第111章 养成(6)
第二天早上七点, 楚盼敲开了楚柏的门。楚柏穿着睡衣,头发完全没有打理,脸上还有些许困意, 他眯着眼和楚盼对视, 诚心实意地问道:“你终于过河拆桥把我举报了?”
“没有。”楚盼怎么觉得楚柏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期待,他歪了歪头,“你不喜欢周小姐吗?”
“我对一只石狮子实在没什么谈恋爱的想法。”楚柏耸耸肩,侧身让楚盼进屋谈, 以防不小心被楚父撞见他在蛐蛐联姻。
楚盼走进楚柏的房间,坐在小客厅上的沙发上, 楚柏打了个呵欠, 从冰箱里拿了两瓶美式饮料。
楚盼拧开, 尝了一口, 真心道:“我猜周小姐应该也不会喜欢神农转世。”
这也太难喝了。
楚柏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 说道:“随便她吧。你找我来只是来关心我的感情生活?那我欢迎你挖墙脚。”
“不了, 你和楚天不好过,我就过得好。”楚盼坦率道, “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楚柏问道:“你说, 为兄弟两肋插刀。”
楚盼的回答毫不留情地给他肋间插了两刀。
“我想去牛城找我哥哥。”他告诉楚柏。
楚柏:“……?”
沉默了一会儿, 楚柏得出结论:“你昨天晚上摄入甜食太多。”
楚盼真实困惑:“这和甜食有什么关系?”
楚柏礼貌地换了个说辞:“你疯了。”
“我没疯,”楚盼道, “要不然不会来请你帮我打掩护。”
楚柏道:“那你觉得我疯了?我昨晚上刚告诉你, 爸爸希望你与牛城毫无关系。”
楚盼哂笑:“爸爸还希望你和周小姐恩恩爱爱呢, 你听话了吗?”
楚柏说不过楚盼,掐了掐鼻梁骨。
“我帮不了你,”楚柏道,“小心他一怒之下把你发配联姻。”
楚盼道:“我更希望他直接狠心和我断绝关系。你只需要替我打好掩护, 让我顺利回到牛城就行。”
之前未成年,楚家把他看的很牢,唯一可以联系谢池的只有楚盼脑子里倒背如流的手机号码,但是打不通,后来再打,发现号主已经更换。他已经隐隐有些气馁,可是圣诞老人在平安夜出现了,楚盼的心思再度活络了起来。
他要回家。
楚柏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而后抬头:“有个天时地利的办法,不过有点伤人和。”
楚盼好奇道:“伤谁的?”
“你的,爸爸的,还有……”楚柏道,“无关人士的。”
楚盼总结:“仙之人兮列如麻。”
楚柏把屏幕递给楚盼看。
屏幕里有个和楚盼差不多年级大的男生,在市中心的某家高档餐厅拍的,穿着黑西装,眉眼桀骜,目中无人,看起来是个标准的天龙人。
楚盼没看懂:“干嘛?”
“他叫袁深。”楚柏道,“喜欢男人。家里打算给他找个未婚夫。”
楚盼预感不妙:“什么意思?”
楚柏戴上了眼镜,露出一抹浅笑。
“弟弟,其实我也喜欢男人。我不能和周小姐联姻。”
楚盼:“……?”
“那你和他联姻不就行了?”楚盼表现出十分的抗拒,“烂锅配烂盖,我会随份子钱的。”
楚柏摇头:“我年纪太大了,袁家人相中了你,或者楚天。”
楚盼:“……”
他诚心实意地问道:“这算不算侵犯我和楚天的肖像权?”
“你和袁深联姻,”楚柏一锤定音,迫不及待地说道,“袁家与周家在新能源领域上是竞争关系,能够给爸爸带来同等的效益,这样我就可以解除和那个性取向为女的石狮子的婚约了。”
“说来说去,零个好处。”楚盼道,“我走了,单飞,拜拜。”
他起身要走,楚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袁深虽然年纪小,但商业天赋很高。他投资了一个旅游古镇项目,这几年赚了不少,每年旅游旺季都会亲自去这个项目考察。据我所知,这个旅游古镇的选址在……”
“牛城被废弃的旧工业园。”
楚盼转了回来,盯着楚柏,夸赞:“哥哥,你也是个不错的奸商。”
“我问了,袁深现在人在牛城,”楚柏没被激怒,心平气和地给他画饼,“你去和他见面,爸爸不但不会生气,还会现在给你发一大笔钱。”
楚盼想了想,反正只是见一面而已,就算真签订了婚约,对他也没什么损失,他没有喜欢的人,而且,楚盼不认为自己会一直待在楚家。等作个大妖,让楚父愤怒地把他逐出家门,商业联姻没有利益,自然就不做数了。
“就这么着吧。”他道。
楚盼坐上高铁,先到了市区,再转公交,终于来到阔别六年之久的牛城。他站在公交站牌环顾四周,感觉格外陌生。
牛城以前是老式县城,没什么高楼,也不怎么密集,如今变得和省会好像没什么区别了。高楼林立,车流汹涌。楚盼心怀忐忑地一路打听,才终于找到了之前陆女士带他住的小区地址。
是他的家。
也是谢池的家。
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熟悉的楼房,楚盼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没有变,除了更破旧和荒凉了一些。这个小区挨着旧工业园,大多都是厂子里的工人们购买并居住的,随着工业园的废弃,厂子倒闭的倒闭,搬迁的搬迁,小区也跟着空了。
楚盼一步一步地慢慢走着,旁边蹿过两个小孩子,撞了他一下。小的那个倒在地上,大的赶紧去扶,楚盼看过去的时候,他俩已经一溜烟地窜走了。他这才注意到,已经走到了记忆里的那个秋千旁边。
当时,谢池也是这么把楚盼扶起来的,一样的年纪,不一样的时间,有一瞬间楚盼以为跨进了时空缝隙,看见了十四岁的谢池和八岁的他。
那天是他的幸运日。
他遇见了谢池,也遇见了圣诞老人。
单元楼下有几个老太在聚众聊着闲话,楚盼走过去的时候,她们眯着眼睛,表情新奇,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他离开的时候还小。
过了六年,长开了,哪怕是不爱说人话的楚天,也顶多只会酸溜溜地称楚盼是“丑小鸭变白天鹅”的典范。
当然,楚盼知道,他小时候绝对不丑。
只是跟着陆女士去到省城时,连饭都吃不上,根本顾不上美丑。
他变化这么大。
谢池和阿姨还能认出来吗?
楚盼爬到了六楼,有些气喘吁吁地站定。
之前谢池给了他一把钥匙,临走时陆女士要扔掉,被楚盼偷偷藏在了楼道窗户外面的空调外机上。
他扒着窗户往外面看,阳光落在钥匙上,锈迹斑驳,楚盼扒了回来,有些意外居然待的这么牢固,简直像是岁月送给他的彩蛋。
不过钥匙生锈太严重了,他不确定还能不能用来开门。楚盼试着插进锁孔,咔嚓一声,门开了,他走进去,扑面而来的是无人居住的尘灰与阴冷。
楚盼站在门口发了半天的呆。
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烟了。
客厅旁边的挂画不见了,换成了谢父谢母的一张合照。
合照下面的壁橱里,摆放着两个整整齐齐的骨灰盒。
楚盼愣住了。
他突然觉得好孤独。
像是一个人被丢在了这个世界上。
喘不上气。
记忆里面谢父谢母的模样还很鲜明,以至于合照中静止在岁月的他们如此陌生。
谢池很久没回来了。
楚盼把他的卧室转了一圈,失望地发现对方清理了所有的生活痕迹。
他去哪里了?
牛城?省会,还是更远的地方?
谢池没有留下一个线索。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像缥缈的浮萍,也许一阵风就飞到了千里之外。
临走前楚盼打扫了一下客厅和谢池的卧室,站在客厅的合照前,和谢父谢母絮絮叨叨地聊完了这些年的经历。楚盼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物是人非的孤独,他走出谢家,锁好门,把钥匙攥进掌心,心情沉重地走下楼梯。
刚走出单元楼,手机响了。
是楚柏的电话。
楚盼接通。
“家里出了点事情,”楚柏在一片嘈杂声里竭力保持音量,“我已经给袁深发了你的位置,让他送你直接回省城。”
楚盼惊讶:“什么大事?你出柜了?”
“严重程度比这个高多了,”话音一转,楚柏道,“楚天不是你哥哥。”
楚盼:“?”
楚盼没好气地说道:“本来就不是。”
“我的意思是,他是被抱错的孩子。如今,真正的楚家二少爷回来了。”楚柏说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楚天的嘶吼,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的绝望,“所以你早点回来,能赶上看楚天的笑话。”
楚盼无语:“一点都不好笑,谢谢,我觉得咱家祖坟真是冒青烟了。”
私生子,真假少爷,商业联姻。
好一场酣畅淋漓的狗血。
楚柏声音里充斥着浓浓的心累:“随便吧,我现在要去揍服发疯的楚天。袁深应该已经在等你了,乖一点,袁家少爷的脾气和你半斤八两。”
楚盼撇撇嘴,心想,谢池哥哥分明说过,他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乖小孩。
楚盼走到小区门口,看见了和照片里差不多的实物。
袁深站在一辆低调的SUV旁边,手里夹着香烟,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对上楚盼的视线,他问道:“你就是那个私生子?”
楚盼心想,看起来楚父拼命维持的体面压根真是一场越努力越心酸的笑话,就连袁深也知道他是楚父□□出轨的产物。
想起来楚柏的叮嘱,楚盼怕袁深是个暴力狂,“嗯”了一声,没再说多余的话。
“楚家真是什么货色都往我面前送。”袁深不屑。
楚盼乖乖地回应:“什么锅配什么盖呀。”
袁深困惑:“你是不是在拐弯抹角地骂我?”
“没有。”楚盼眨眨懵懵懂懂的大眼睛,假装自己很无辜。
袁深把烟扔到地上,他看起来不太高兴,用鞋尖将火星碾灭,才抬头对楚盼道:“上车,我们回省城。”
楚盼“哦”了一声,走到车边,想要打开副驾驶的门,被袁深伸手挡住了。
“我的副驾驶的位置,”袁深缓缓开口,“只有一个人可以坐。”
楚盼想,太好了。
这还是个职业司机。
他坐进后座,礼貌地提出建议:“要是你已经心有所属,可以和那个人联姻。”
“哼。”袁深轻哼一声,没有回答。
楚盼注意到,他一直在用手机不停地打电话,但始终没有打通。
上了高速,袁深直接把手机扔给楚盼,让他接着打。
楚盼给这个叫“家容”的人打了几次之后,摁了关机键,还给袁深:“没电了。”
袁深信了。
他把油门踩到底,看起来很着急。
楚盼忍不住好奇:“你对家容是单恋?”
袁深冷冷回答:“关你什么事?”
楚盼提醒他:“我需要调研一下未来未婚夫的感情状况。”
袁深从后视镜瞥了他一眼,笃定:“你只是想八卦。”
“我保证不会吃醋的。”楚盼信誓旦旦地说道,“你身上的烟味让我想吐。”
这个回答取悦了袁深,他快速笑了一下,语焉不详地说道。
“等回到省城,你就知道了。”
最终袁深把车停在了一家省城出了名的私房菜馆前。
楚盼诧异:“你这是直接带我来见你的心选?”
袁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无奈:“这店的投资人是楚柏。”
“哦。”楚盼想到楚柏电话那头的鸡飞狗跳,了然,原来袁深是直接带他回楚家吃瓜了。
他打开车门,蹦了下去。为了应景圣诞节,菜馆门口有个用来揽客的麋鹿玩偶,楚盼多看了一眼,袁深在身边评价道:“真幼稚。”
楚盼不搭理他。
从麋鹿手里接过它送的一盒荷花酥。
“谢谢你啊,麋鹿先生。”楚盼道。
玩偶晃晃身子,从兜里又掏出一把糖果。
袁深在旁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还没来得及说话,有个人影冲了出来。
是个面生的男生。
男生看起来像是哭过一样,脸上还带着泪痕。
楚盼刚要收回目光。
身边的袁深面色一变,他失态地喊着男生的名字,追了上去:“林家容!你给我停下!”
两个人你追我赶,消失在路的尽头。
楚盼:“?”
身后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步伐。
楚盼回过头,发现是楚天,他的脸上挂着两个均匀的巴掌印。
楚天警惕又带着戾气地问道:“你是专门来看我笑话的?”
楚盼告诉他:“我本来在牛城,袁深把我扔到了这里,追着一个叫林家容的男生跑了。”
楚柏正好走了出来。
楚天骂了一声脏话,转头对楚柏道:“哥,林家容勾搭上了袁深!他绝对不是表面上这么纯良的人!”
楚柏伸出手,又扇了楚天一巴掌。
“我不是你哥,”他冷冷道,“楚天,你要明白,林家容才是我弟弟。你心里再多不满,也不能这样说他。”
楚天喘了几声粗气,眼睛红的要死。
“好,好,你们都向着他,都说是我欠他的!可他妈是我想被抱错的吗?!”
楚天捂着脸愤怒地跑走了。
楚柏歉疚地对楚盼说:“我得盯着楚天,免得他出什么事,先走一步。”
楚柏追着楚天离开了。
留下麋鹿和楚盼站在台阶上,吃了一口连续的大瓜。
楚盼对身边的玩偶好心道:“麋鹿先生,你有什么问题吗?我是当事人,可以给你解惑。”
他决定补偿麋鹿先生一份吃瓜人物表。
“戴眼镜的是我大哥,叫楚柏,刚刚挨巴掌像疯狗的是我二哥,叫楚天,一开始跑出去的男生是林家容,我二哥和林家容被抱错了,追着林家容跑走的袁深原本应该是我的未婚夫……可能马上就不是了。”
一人一鹿蹲在菜馆的台阶上,迎着夕阳。
楚盼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精彩纷呈。
他道:“你听明白了吗?”
麋鹿顿了顿,问道:“你难过吗?”
楚盼有些意外他的问题:“我为什么会难过?”
麋鹿的声音在头套里有些失真,听起来闷闷的:“未婚夫喜欢别人。”
“我也不喜欢他呀。”楚盼道,“如果林家容真的是坏人就好了,我希望他赶快破坏我的联姻。”
麋鹿又问:“你喜欢男人吗?”
“唔,也许吧。”楚盼不想和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谈论这么私密的话题,他拍拍手,站起身,朝对方告别,“再见了,麋鹿先生,谢谢你这次和上次的糖果。”
楚盼听出来了,他是上次咖啡店兼职的那个圣诞老人。
说话方式很怪,嗓子又低又哑,像是还没过变声期。
不会皮下真是个高中生吧?
倒是和他也没关系。
楚盼和他告完别,走到路边,正好一辆出租车经过,他招招手,坐了上去。视线里,麋鹿先生坐在台阶上,捧着荷花酥,看起来呆呆的。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从里面冲了出来,和麋鹿交谈。
应该是要下班了。
楚盼对皮下的工作人员没有兴趣,收回了目光。
出租车在前面的路口拐了个弯。
与此同时,餐馆前,玩偶头被摘了下来,一张微微汗湿的脸露了出来。
黑发黑眸,眉骨高耸。
工作人员不好意思地接过头套:“谢池,谢谢你啊,你工作那么忙,还专门来替我干了一天这活儿,很累吧?”
谢池心情看起来很不错:“举手之劳,没关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养成(7)
工作人员是谢池的本科室友, 谢池毕业之后独自开了一家工作室,而室友则选择继续读研深造。他的导师很恐怖,把室友逼出了怪癖, 喜欢疯狂做玩偶扮演之类的兼职, 据说厚厚的玩偶服让他有种隔绝世界的安全感。
谢池不理解。
但他不是什么热络的人,一直默默尊重祝福,被动接收着室友时而发来的对各路兼职老板和魔鬼导师的吐槽。
谢池把玩偶服脱下来,交还给室友, 只留下手里的荷花酥。
室友注意到了:“我去,这不是最近很有名的那个网红店的招牌手作吗?”
“嗯, 买回来尝尝。”谢池道。
室友羡慕不已:“呜呜呜我也好想卖一个两百万的程序实现财富自由躺平人生啊。”
“好好读研, 毕业BOSS可以给你直聘。”谢池拍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边说边走进了餐馆。
室友包了个包间, 当做答谢。他不缺钱, 只是单纯爱通过玩偶扮演来解压, 原本都和老板说好了今天可以排班,结果导师从国外杀回来, 召开了临时组会。室友和谢池在微信上愤怒吐槽, 说挨了经理一顿骂, 经理让他自己想办法和别人换班。
“谁能想到你个大老板居然说可以帮我顶一天缺,很累吧?”室友道, “真受罪, 不过比起盯着我导的死人脸, 我还是宁愿干这个。”
他打开菜单,点了几个招牌菜。
“你最近不忙吗?”
“一直做的那个forever的源代码卖了出去,”谢池轻描淡写地回应,“卖了一百万。”
室友:“……都是代码狗, 为什么你身上是金钱的芬芳?”
“AI兴起,互联网行业也未必那么吃香。大厂如今都在降本增效,等人工智能迭代算法,真的能完整做出框架代码,你我都是路边一条。”谢池平心静气道,“一时风光,未来大葬。趁着还没毕业,你可以求着你导,让他带你赶紧转向AI研发的黎明大道。”
室友听得悲痛绝望:“……当年是谁跟我说学计算机有出路的?”
“大浪淘沙,”谢池道,“最赚钱的永远不是程序员。”
“真是万恶的资本主义。”室友随口感叹了一句,话音一转,“说起人工智能,之前你不是本科的时候跟着院长在研究所跟了一个机器人的项目吗?我前几天逛商场看见它都投入使用了,圆头圆脑,虽然体型笨重了一点,不过情感模拟和智能识别确实比市面上的其他产品要优秀不少。院长当时力劝你保研进他的研究所当牛马,结果发现你毕业之后连大厂都没进,现在年年新生开学演讲都将你作为反面教材案例来贩卖焦虑……”
最后,他总结陈词。
“我看院长这辈子都忘不了你这个叛逆的得意门生忧郁的眼睛了。”
“我可没有匡扶汉室的大志和气节,不会抱恨赴死,”谢池振振有词,“写代码没前途,做学术也没前途,还是当老板来钱快。”
室友:“……”
不爱听,但真理。
“我们三个人当年还打赌你的毕业志向,我赌学术,胖子赌考公,眼镜赌大厂,结果你居然大三突然急刹车,开始创业,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喜,”室友道,“导致我当年一直心怀疑问,但我没敢问。”
谢池挑眉:“现在敢了?”
“实在是太想知道了,”室友道,“大三平安夜那年你兼职送外卖回来,浑身是伤,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你坐在阳台上偷偷地哭。后来没多久,你就把之前做过的无尽夏源代码打包卖了出去,卖了五十万,当做创业的启动资金。我真的很好奇,你是遇见了什么人吗?”
谢池恍然大悟,笑了。
“原来你那时候突然说,可以替我代付我妈的医药费,是因为这个。”
室友摸了摸鼻子:“主要是,当时就知道你身上这一件困难嘛。”
谢池语气平静:“我记不清了,应该只是雪天路滑,送外卖不小心摔了一下,没有遇见什么人。”
从私房餐馆里出来,谢池开车回到了公寓,坐在工作台前,屋里的灯全关了,只留下桌上一顶幽幽的台灯,谢池盯着电脑黑掉的显示屏,手里搓着打火机。
打火机外面的涂漆有些掉了,显出岁月的痕迹。
谢池用过两次。
第一次,是十四岁那年,他和母亲吵架,坐在楼下用打火机点燃香烟,宣布自己要成为叛逆的坏孩子。
第二次,是十八岁的时候,父亲去世,楚盼离开,母亲住院,他孤零零地坐在餐桌前,把生日蜡烛一口气的点燃。
谢池不抽烟,日常用不上打火机,却养成了这种奇怪的习惯。
脑海里冒出崩溃的机械声音:“为什么明明可以见面,你却又要躲开?!”
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时,是在今年的平安夜前夕,天空飘着细雪,他抱着母亲的骨灰走出火葬场。火葬场很阴冷,谢池跪在地上用筷子一点点地挑拣,站起来时,膝盖完全冻僵了。
他走到停车位,新的灵车从身后开进去,车上扶棺的亲友扔着纸钱,白花花的纸钱落在地上,好像雪。
就在这时,自称系统111的家伙出现了。
像是烟花一样在谢池的脑袋里炸开。
它告诉谢池,谢池是天选之子,系统111将会帮他改变命运,走上人生巅峰,成为这个世界的赢家。
谢池冷静地回复了三个字:“我疯了。”
“不,不应该啊,”系统111绝望,“你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的,你应该欣喜若狂,应该恍然大悟……”
谢池打断它的话:“你出现在我母亲火化的今天,我怀疑是我悲痛欲绝导致的精神分裂幻觉。”
系统111:“…………”
看起来此人好像真的有点疯。
系统111只好道:“我能证明我不是幻觉。”
“怎么证明?”谢池开始开车,他开的很猛,像是巴不得把自己撞死一样。
“开慢点,不然你死的太快,我没机会说完。”系统111吸了口气,快速地开门见山,“你人生的命运和一个突然出现在手机上的养成软件息息相关,那个软件会影响现实生活中一个名为楚盼的孩子的生活与心情。”
车停了。
谢池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打火机,使劲地搓弄。
刻意被他遗忘的名字浮现了出来。
让他好像一瞬间穿回了,变成了十四岁的初中生。
那年夏天,热的要命,蝉鸣聒噪。爸爸在家里吃西瓜,妈妈和他吵架,谢池躲在楼下学抽烟,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
“我把软件卸载了。”谢池收回思绪,哑声道。
系统111发出尖锐爆鸣:“你疯啦!”
“我没疯。”谢池道,“只是我很难过。”
身体上的难过和精神上的难过交织在一起。
让他没有精力去扮演虚无缥缈的圣诞老人,实现别人的愿望。
“打开手机,”系统111道,“我给你装回来了。”
谢池垂眸,狐疑地看向手机主业。
真的多了一个粉色软件。
这已经不是幻觉的范畴了。
是超自然现象。
“这很不合理,”谢池质疑道,“扮演圣诞老人能给我带来什么改变?”
系统111听出来了:“你恨他。”
“不是。”谢池否认的很快,车窗前的雪越下越大,逐渐遮盖了前窗的视野,“我只是……不知道该不该思念他。”
楚盼走后,谢池来到医院,告诉了谢母这个事情。谢母心疼地看着儿子,却只是严肃地说教他,人生难免聚散离合,他应该学会坚强。
于是谢池又说,他不打算读大学了。
母亲扇了他一巴掌。
在崩溃的眼泪和质问声中,谢池最终妥协了。
他读完了高三,参加了高考,考上了省城最好的大学,去学校报道那天,母子俩带着全部家当,坐着绿皮火车到了省城。
比谢池想的晚了一年。
上大学的时候,为了贴补家用,谢池有课的时候上课,业余时间都用来做兼职,他买了辆电车,风雨无阻地跑夜单。
大三的某天,谢池带母亲去复诊拿药,两个人走出医院,谢池觉得阳光很刺眼,眯了一下眸子,瞧见医院对门的大楼在阳光下闪烁着宏伟的金光。
“我之前和你陆姨聊天,”母亲感慨地说道,“她说她的老公是xx集团的董事长,我当时还没什么概念,结果没想到居然这么气派。”
谢池突然觉得楼面上的反光格外的刺眼。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语调艰涩道。
谢母叹了口气:“也是。盼盼后来没有再联系你了吗?”
谢池摇了摇头,指甲嵌进皮肉里。
他道:“妈妈,你忘了,我们换号了。”
启用危楼的合同是谢父经手的,过世工人的家属认为谢父是负罪自杀,他们搞到了谢母和谢池的手机号,总是打来一些奇怪的电话,还有短信。发现谢母谢池去了省城后,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工厂的赔偿不能平息众怒,家属们是受害者,满腔怨气与痛苦,一股脑地砸在了死去的谢父头上。
死人无法辩解,无法澄清。他死的太突然,就连谢池都解释不清,谢父是否问心无愧。到了省城站稳脚跟后,谢池就把谢母和自己的电话卡全部换新了。
旧电话卡一开始谢池没舍得彻底停用,坚持交着电话费,偶尔插回来,想看看有没有消息,却总是失望而归,后来有一天,他记得明明放在宿舍里,却哪里也找不到了。室友想陪他去挂失,谢池想了想,决定彻底放下执念。
他推断,少年人的爱恨是风。
十八岁的谢池像楚盼八岁时爱不释手的那个雪宝书包一样,被埋葬在了旧时光中。
谢母盯着谢池,有些难过。
“也许当年,你应该往省城跑一趟。那个时候的省城没现在这么大,人也还没这么多,也许……还能遇见。”
谢池没有吭声,没有作答。
把谢母送回家里,跑外卖的时候,雪地路滑,谢池连车带人地摔进了绿化带里,他手腕扭了一下,痛的惊心。
负责派送的蛋糕被摔坏了。
谢池歉疚而沉重地和买家发信息,做好劈头盖脸挨骂的准备。没想到对面的买家很是通情达理,他让谢池重新在附近的蛋糕店重新买一个就好。
那是一个生日蛋糕。
真巧。谢池也是这一天生日。
买家发了个硕大的红包,谢池没收,他走进附近的商场,找路人打听了最好的那家蛋糕店。为了促销,商城的圣诞节氛围浓厚,一个圣诞老人的玩偶走过来,给谢池派发了一盒姜饼人。
谢池买了一份大的,一份小的。
大的是给买家的补偿,小的是他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
买家的地点是一所国际中学,初高中互通,在这里上学的小孩们非富即贵,未来基本都是走出国留学的路子。门岗看了看谢池的订单,让他进屋里等待。
保安室里暖气很足,谢池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手腕的钻心痛意这才隐隐约约地泛了上来。等了一会儿,两个穿着校服的小孩冲了过来。
谢池的目光突然定住。
十五岁的少年褪去了稚嫩,他漂染了头发,白金的发色在大门口的路灯下像是精灵一样。四肢修长,清瘦干净,抬眼过来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澄澈又贵气。
谢池站起来,在保安震惊的目光下落荒而逃,只来得及留下一句“蛋糕是他们的”。
骑着电动车开出来了好远,谢池的手机响了一下,订单被签收了。少年在手机上问谢池为什么突然跑掉了,他还带了药膏和创可贴,都没来得及送给他。
谢池把车停在护城河边,盯着消息看了很久,雪落在指尖,冰冰凉凉,化成泪水。
手腕还是很痛。
谢池没有回复。
他又骑着车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来到了省第一医院的门口,哪怕是平安夜,对面楚盼父亲的集团大楼依然灯火通明,欣欣向荣。
小孩过的很好。
金钱比圣诞老人更珍贵。
他湿漉漉地站在高楼大厦下。
自卑与思念混合在一起。
深入骨髓,无所遁形。
他是底边草。
小孩是向阳花。
谢池想,他要往上爬。
爬到这所高楼之上,爬到世界穹顶。
才能放下自卑。
才能光明正大。
三年后,母亲去世。
谢池开车把母亲的骨灰盒送回牛城的家,陪伴父亲。他待了一会儿,觉得无话可说,又离开了,回到省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平安夜的雪总是细细绵长,谢池把车停在路边,茫然地盯着车流人潮,恍然惊觉,原来大家都有归处。
系统111道:“你看路对面。”
谢池看过去,瞧见了十八岁的少年。
他的稚嫩消失的无影无踪,又染头了,漂亮清瘦,站在圣诞树下,像是童话故事里的白雪公主。
过了一会儿,一个青年走过来,站到了少年旁边。
两个人站在雪里,轻声细语地聊天。
谢池瞧见旁边有家咖啡店,走了进去。
圣诞老人的玩偶服躺在旁边。
他找到店员,询问玩偶服是否可以高价购入。
店员盯着谢池矜贵疏离的帅脸,像看疯子一样惊疑无比地点点头。
圣诞老人推开咖啡店的门,端着一罐糖果摇摇晃晃地走到圣诞树下,两个人的交谈被打断,楚盼的视线被他吸引了过来。
谢池打开糖罐,给楚盼抓了一把糖,听见楚盼惊喜的谢谢,他心满意足,就此打算离开,却被楚盼一把抓住,询问这里最好的蛋糕店。
谢池下意识说出了他大三那年买过的那家店的名字。
他盯着楚盼和青年走了进去,转身默默走入雪夜。
回到家的时候,系统111已经骂累了,它径直地告诉谢池真相:“楚盼每年平安夜都给你过生日。”
谢池:“嗯。”
其实他也是。
但是谢池想,他为什么要和一个系统解释这些。
“他很想你。”系统111又暗示道。
谢池摇头:“他有哥哥,有家人,没必要想我。”
“算了,你个疯子!”系统111挫败地大叫,“打开软件,他给你许了愿望!”
谢池搓了搓指尖。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拼命压抑的经年的冲动,正在破土而出,无法遏制地肆意滋生。
他打开了软件。
一眼看见了空空如也的阳光值。
原来一点都不开心。
谢池怔然,舌尖苦涩。
屏幕里的小人边流泪边许愿。
他的愿望变成文字,飘在气泡里。
——谢池哥哥,生日快乐,平安夜快乐,圣诞节也要快乐。
自己都不开心。
还希望谢池哥哥要开心。
过了一会儿,文字变了。
——圣诞老人,好想吃苹果糖。
系统111催促道:“给你发了回归福利,快领。”
回归福利刚好可以在商店里买一个苹果糖。
谢池在楚盼闭眼的时候,放到了他的桌上。
小人开开心心的吃着苹果糖。
捂着腮帮子说好甜。
直到……
他的头顶浮现了一行时间。
死亡倒计时:118天。
谢池又感觉到了久违的血液冰凉、头晕目眩的错觉。他这才知道,为什么系统111一直催促他打开养成软件。
谢池艰难地问道:“你既然是养成系统,能告诉我,他的死亡节点是什么吗?”
“我只能知道是有人害死了他。”系统111道,“你现在和他见面,还能有一段准备告别的时间。”
“是谁?”谢池沉声。
系统111道:“不清楚,谁也有可能是凶手。”
谢池抿了抿嘴:“那就接近所有人来调查。”
第二天,谢池坐在办公室,读着他让秘书交上来的有关楚盼身边所有的人际资料。
系统111没想到事情是这个走向。
它幽幽道:“楚盼回牛城了,恭喜你啊,又完成了擦肩而过的成就。”
谢池不理会他。
用电脑在旁边绘制图表。
一个小时后。
系统111又幽幽出声:“楚盼在牛城见到了他的未婚夫。”
谢池停下了动作:“未婚夫?”
系统111幸灾乐祸:“你急了。”
“不,”谢池神色微妙道,“这是个新出现的家伙。他的嫌疑很大。”
系统111:“……”
系统111无语地说道:“他们正在去一家餐馆,你可以直接亲自去调查。”
谢池搜了搜餐馆的名字,和记忆里的某条聊天消息吻合。
他有了主意。
两个小时后,谢池穿上了玩偶服。
又一个小时过去,谢池见到了楚盼的未婚夫。
还有另外一个人。
林家容。
这两个人都是今天第一次和楚盼见面。
谢池把打火机扔到了桌子上,从回忆里回过神,面容发沉。
他在吃饭的时候,看了一眼养成软件。
袁深和林家容的出现导致了死亡倒计时的改变。
倒计时骤然缩减。
漂浮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三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养成(8)
圣诞节过后, 周二楚盼回到学校上课,听旁边的同学聊起,他才知道原来袁深和林家容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还是风云人物。
楚盼:“……”
世界怎么这么小。
林家容也就罢了, 袁深怎么不出国当留子?
有病。
老师开始上台讲课,正举着保温杯等课代表给他打开PPT。
楚盼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纸,拍了拍旁边的同学,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同学顿时瞪大了眼睛:“我靠, 你怎么排上的队,我好几次去都售罄。”
“这荷花酥很难买?”楚盼问道。
同学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限量供应, 除非有钱有权, 或者认识老板本人。”
楚盼:“……”
他看起来突然蔫掉了。
一个麋鹿玩偶拿这个荷花酥当免费伴手礼的概率是多少?
同学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这一包荷花酥要卖一百多块钱, 哪家店的活动啊, 我也想参加。”
楚盼攥紧了包装纸。
“好吧。”过了一会儿, 他垂头丧气地说道, “我确实是在开玩笑。”
老师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始正式讲课, 同学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回正了视线。
他没有继续质疑下去。
楚盼松了口气, 低头去看掌心里的包装纸。
荷花酥的外包装是一层油纸,纸质细腻, 花纹素雅, 印着店铺的logo。楚盼揉皱又展开, 放在桌上,微微怔神。
既是麋鹿先生,又是圣诞老人,两次见面都给他送糖还有荷花酥, 这样的人选……
喉咙里灼热的气流反向逆行,令楚盼有股如鲠在喉的感觉。
如果真的是谢池哥哥。
为什么要隔着玩偶呢?
昨天他坐在出租车上,想着马上可以解除的婚约,心情颇好,剥开外包装,尝了一口荷花酥。入口即化的甜,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口雪,一点不腻,带着股花香味道。
出租车停了下来,堵在了晚高峰的车流里。
旁边有个队伍很长,一路排到了拐角。队伍尽头的店面招牌之上,精心设计的logo素雅大气,辨识度很高。
那一瞬间,楚盼几乎要喘不过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冒了出来,他猛地喊了声司机,让他掉头。
司机无奈道:“你看这路况,咋可能掉头?”
心脏怦怦直跳。
楚盼这才注意到他们被拥堵在了道路中央,前后左右夹击,水泄不通。
只能慢慢地、被动地与世人随波逐流。
他不想和我相认。
念头突然冒出来了,像是入侵的病毒一样无法忽视、无法忍耐。
荷花酥在唇齿的回味泛起了一层清苦。
楚盼呆呆地盯着包装,被苹果糖重创的智齿痛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出租车终于随着车流缓缓开到了路口,司机问楚盼还要不要回去。
楚盼咬了咬嘴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餐馆的路口,他急切地从出租车奔下去。
气温不算太冷,天空又开始下雪,落在地面,快速地融化,又湿又滑,楚盼趔趄了一下,勉强站定,怔怔抬眼。
圣诞节庆祝活动开始的钟声在城市中央响起,站在这里也能听见人们与亲友欢庆的笑语,台阶上铺设了一层泛着细光的彩灯,薄雪覆盖,漂亮璀璨。
宛如一场圣诞童话夜。
当午夜钟声响起,美梦也成了一场空。
楚盼心事重重地回去了。
刚迈进别墅的院门,拎着行李箱的楚天气势汹汹地与他擦肩而过。楚盼疑惑地扭了下头,叫了几声楚天的名字,楚天没回应,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好像被黑暗吞噬了。
楚盼扯了扯嘴角。
发现并没有和想象中的一样,看到楚天倒霉就会开怀大笑。
如果可以,楚盼好想和楚天换一场人生。
如果被抱错的人是他就好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陆女士的一场玩笑就好了。
如果……
“你怎么在外面傻站着?扮演雪人?”楚柏的声音响了起来,打断了楚盼的“如果”。
大门开了,冷冰冰的华贵家具在院外也可窥见一斑,楚盼一瞬间抽离着回到了现实,他不想和楚柏聊自己的事情,本能地将话题扯到了楚天身上:“我在门口碰见离家出走的楚天了。”
“不,不是离家出走,他是要离开楚家。”楚柏揉了揉鼻梁骨,语气疲惫,“楚天说林家容和他只能留一个,你一定知道爸爸的选择。”
楚盼没忍住冷笑了一下。
“不高兴吗?”楚柏在楚盼进来后,把门关上,外面童话雪夜彻底隔绝,只剩下冷冰冰的金钱气息。
在灯光下,楚盼的眼圈也红,鼻子也红,透过壁橱的光看起来像是哭过了一样。
我没哭。
楚盼心里想着,嘴上否认:“不。”
楚柏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表面虚假地履行了一下哥哥对弟弟的义务,过了一会儿,他又温和地说道:“既然林家容回来了,作为楚家真正的二少爷,我认为不如将联姻机会让给他。”
“都可以。”楚盼木然地回答。
他好累。
想躺在床上做梦。
进屋前,楚柏又喊住楚盼,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陌生。
“盼盼,还有……如果明天你在学校里见到楚天的话,请帮我道一声歉。”
楚盼有些诧异地转回视线,这才看见楚柏有些狼狈而凌乱。
一向追求体面的楚家大少爷的左边颧骨紫了一块,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眼镜腿不翼而飞了一条,镜片狼狈地被鼻梁和眉骨勉强支撑起来。
楚盼一时间甚至忘记了悲伤。
震惊地应了一声“好”。
回到卧室,楚盼走到窗边。
楼下林家容和袁深还在院外吵架,林家容在哭,袁深点了根烟,他突然抬头,楚盼心里一跳,连忙拉上了窗帘。
众人难眠。
艺术概论的讲师水平不高,有些枯燥,楚盼撑着脸无趣地听完了两个小时的课程,终于熬到了下课的铃声。他松了口气,站起身,在楚天想要溜出去之前,堵在了他的面前。
楚天不快:“……干什么?”
楚盼无语:“你怎么在这儿?”
“我选修这门课了,你们课程有向外院开放的名额,”楚天眼下青黑,嘴角破了一块,两颊红肿,导致他龇牙咧嘴凶起来的时候,有点滑稽,“我上学期学分差了一分,你管我呢。”
楚盼对楚天的破学分毫无兴趣,他径直说明了来意:“找个地方聊聊。”
楚天的表情像是看到了鬼一样:“这么多年了,我以为咱俩聊不来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
“那好吧,那在这里也说,就聊你被抱……”楚盼无所谓地把声音提高,被楚天气急败坏地打断了他的话。
楚天跳脚:“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想成为学校近期热门的话题中心人物的话,就找个无人的地方坐下来,”楚盼微笑,“我们心平气和、平心静气地聊。”
楚天:“……”
两个人偷渡上了天台。
楚天点了根烟。
楚盼顿时挂脸。
“哼,找我什么事?”楚天故意吸的烟雾缭绕,他知道楚盼讨厌这股味道,神色得意,“如果是让我回去的话,我是绝对不会……”
楚盼恨不得离楚天八百米远,他一脸嫌弃地挪了挪位置,打断了对方的自作多情:“楚柏让我给你道个歉。”
楚天愣了一会儿,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喘了口气:“就这个?!”
楚盼想了下,补充:“还有让你天天开心?”
当然没有这句。
他乱讲的。
楚天果然气得要死。
“好,很好,”他咬牙切齿,“果然楚柏是那老家伙的种,一模一样的冷血无情。”
楚盼面无表情地盯着楚天。
楚天挠挠头,意识到身边这个也是楚父的种。
两个人一阵尴尬的无言之后,楚天抬头看了看烟草的雾气,嗤笑:“没想到还真是一语成谶,我确实不是你哥哥,那老家伙也不是我爹。”
楚盼诚恳:“你的生活,我的梦想。”
楚天:“……”
楚天:“挑衅?”
“开个玩笑,”楚盼起身,打算离开,临走时他说,“不管怎么样,至少你现在可以活出想活的人生了。楚天,祝你心想事成,天天开心,这句话是真心的。”
楚天一口一口地抽着烟,像是要把自己呛死。他坐在原地没回头,等楚盼以为两个人的对话就此终结的时候,楚天突然出声:“小心林家容。”
“什么?”楚盼疑惑回头。
楚天望天,郁闷道:“我的直觉,他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然,你可以选择和楚柏一样,认为我只是嫉妒他。”
“谢谢。”
楚盼若有所思,认真地对楚天道。
下了天台,楚盼打算跟楚柏交代一下楚天听到他话的反应,没想到楚柏恰好打了电话过来,告诉楚盼,说袁深拒绝了婚约人选的更换。
楚盼:“……?”
楚盼愤怒:“我又不是他们狗血爱情play里见证的一环。”
“鬼知道,”楚柏显然也觉得袁深是想发癫,声音听起来有种淡淡的崩溃,“是我对不起你,我会想办法疏通工作的。”
楚盼不甘心道:“我能问问袁深的拒绝理由是什么吗?”
“他说,他和林家容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我要开会了,有进展了再告诉你。”楚柏把电话挂了。
楚盼在心里祝福袁深的旅游公司早日倒闭。
他转过身,被身后突然出现的林家容吓了一跳。
这是楚盼第一次和林家容,他这个名义上的二哥正式会晤。
感觉很奇怪。
楚盼警惕:“有事吗?”
林家容脸颊瘦削,眼睛却很亮,他温和道:“我想找你聊聊我和袁深的事情。”
楚盼观察着林家容的眸子。
漆黑无光,像一片黑雾一样。
令楚盼有些不安。
他撇了撇嘴:“免了。”
楚盼想直接走开,却在经过林家容的时候被他抓住了手。
走廊里很安静,下一节课早就开始了,没什么人在外面走动,背书和自习的学生都在远处。楚盼环顾四周,发现只有一个环卫工人来到了他们身后,拿着拖把缓慢拖地。
楚盼的视线落到了环卫工人的鸭舌帽上,帽檐很低。他突然烦躁地朝着林家容吼了一句:“松手!”
“不,我需要让你知道一些事情,”林家容的语气依然温和,愈发显得他的手劲有些恐怖,“楚盼,袁深和你的婚约是会注定进行下去的。”
楚盼忍不住哈了一声:“你有病?”
“因为这是剧情。”林家容自己似乎都觉得有点荒谬,讽刺地哂笑一声。
楚盼好心道:“有精神病就去挂专家号。”
“不。一开始刚做这个梦的时候我也以为我疯了,”林家容道,“可是事情居然全部都应验了……我回到楚家,我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爷,明明你们欠了我这么多,我该是苦尽甘来的……”
“除了你的未婚夫。我在梦里努力改变了那么多次,在现实里面也比你先一步认识了他。”
林家容的声音变得有些咬牙切齿。
“可是为什么他还是……会被你吸引呢?”
林家容的另一只手一直在身侧垂着,有些神经质的抖动,楚盼总感觉看见了一抹寒光,来不及多想,环卫工人低头拖着地,已经走到了林家容的身后。
“关我屁事。”楚盼道,“你们都谁啊?”
林家容手劲一松,楚盼的胳膊终于脱离了禁锢。他快速几步后退,想要逃离精神状态不对的林家容,对方却已经亮出来了手里的刀。
楚盼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嘭的一声。
物品相撞。
楚盼抬眼。
那环卫工人反应很快,抬起拖把挡在了林家容的水果刀的面前,匕首撞在拖把的扶手上,发出轻响,深深扎了进去,令林家容一时之间无法拔出来。
紧接着,林家容被这环卫工人踹到在了地上,他捂着肚子惨叫了一声,周围的教室里老师的声音停了下来,无数人从教室里涌了出来,拿着手机快速举起了闪光灯。
环卫工人直起身子,楚盼才发现他并不佝偻,背影宽阔挺拔,像是一堵高墙,挡在了他与林家容还有诸多镜头的前面。
“他有刀!”
人群中有人大叫一声。
林家容捂着肚子,手里的匕首滑落在身边。他狼狈地坐了起来,捂着脸,楚盼听见他如同疯了一样自言自语:“系统说过……系统说过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不是……对啊,我不是林家容,我是快穿局的,我不是林家容!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NPC沦落至此……”
最后一句咬字恨恨,楚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许是自己,也许是袁深。
林家容被赶来的保安制住了,但他根本没有反抗,像是存在某种底牌,只是用那双黑雾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盼。
“总有一天……总有一条时间线,”林家容咬牙切齿道,“我要杀死你这个在规则之外挑衅我的NPC。”
他被拖走了。
没有热闹看,人群在几个老师的训斥下又一哄而散,回到教室。
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发展。
仿佛插曲从未发生。
环卫工人低了低头,他始终用背影面对楚盼。像是一个无名英雄一般,他弯下腰,把匕首拔出来,佝偻着腰重新开始拖地。
“谢池……”
楚盼的声音像是有些气急。
环卫工人动作没停,恍若完全的陌生人。
楚盼走过去,一把掀开了他的帽子。
谢池直起了身子,和他对视。
楚盼又想哭,又想笑。
两个人的重逢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
谢池盯着他,黑眸里藏着楚盼看不懂的情绪,他始终没有吭声。
楚盼的心顿时凉了一截。
“我讨厌你。”他抹了抹眼泪,大声对谢池宣布。
“我再也不要拿你当哥哥了!”
作者有话说:
刚把老婆救活的谢哥:→→
第114章 养成(9)
他这一嗓子声音很大, 下课铃声刚好响起,学生们洪流涌出教室,站在走廊里的楚盼和谢池很快被淹没冲散。楚盼被撞了几下, 听见别人的抱怨, 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挡路,往旁边绕开了一些,蹲在阶梯教室的入口台阶上,再去找人时, 已经看不见一个平平无奇的环卫工人了。
什么啊。
楚盼心里油然生出一种后悔的情绪。
两个人阔别数年的重逢难道要用这句话来结尾吗?
楚盼咬了咬嘴唇。最终坐在台阶上,不停有人从他身边走来走去, 一直等到下一节课的铃声响起, 走廊上瞬间空旷安静下来了, 楚盼盯着被谢池拖的发亮的地板, 怔怔然地回过神。
他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生气了。
气谢池换了手机号, 气他与自己多年的音信全无, 气无数次的擦肩而过,最生气的还是因为谢池不想与他相认。
如今冷静下来, 楚盼突然又有点困惑。
谢池成绩不错, 各项能力都不差, 就算高考发挥失常,也不至于来到大学当一个环卫工。他到底要该干什么?
难道真的是巧合, 让他与正在发生冲突的林家容与自己相遇, 并阻止了林家容的行凶吗?
楚盼觉得很诡异。
可是谢池又是从哪里提前得知到他可能有危险的存在呢?
他又为什么不肯与自己相认?
一切的一切, 都得找到谢池本人才能盘问清楚。
结果,他居然把谢池骂走了。
楚盼:“……”
他蹲了一会儿,感觉腿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 就在楚盼想要撑住墙壁时,手臂被人轻轻托住。大脑回血,视线重新清晰,楚盼才看见谢池戴着鸭舌帽,表情严肃地盯着自己。
鼻头有点发酸。
他咬了咬牙,完全忘记了方才还在后悔不该说重话的自己,楚盼气呼呼地说道:“你不是走了吗?”
“没走。”托住楚盼手臂的掌心很有分量,谢池道,“我只是去把衣服换了,那是我借的。”
楚盼这才注意到谢池把环卫工人的制服换了下来,穿了身黑色卫衣和牛仔裤,logo是个这两年刚做起来的轻奢牌子。
至少物质方面还过得去。
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白矫情了。
楚盼终于有了底气,从台阶上跳下来,和谢池对视:“你怎么这幅打扮,还……”
他想问的很多很多。
想问谢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林家容手里救下他。
想问谢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恨不恨他和陆女士。
想问的太多,语言组织能力坏掉了,楚盼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句:“我方才还以为你不要我了!”
“对不起。”
谢池回应道。
楚盼眨眨眼,没理解他为什么要道歉。
谢池又道:“这些年一直没找你。”
在楚家遭遇的针对与冷眼没有让他掉眼泪,可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突然让他这么些年拼命压抑的难过汹涌翻滚。
楚盼揉了揉鼻子,小声道:“我大人有大量,原谅你了。”
谢池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把楚盼抱在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就像曾经楚盼安慰他那样。
谢池语气艰涩道:“也许我并不适合当你的哥哥,逃避了这么多年……”
到底在逃避什么呢?
谢池说不清。
可能是恨与怨,单纯生活的苦,还有一丝见不得光的落寞与自卑。他是高高在上的集团少爷,谢池曾经却连一份贵的盒饭都舍不得吃。
无形的自卑如同附骨之疽,牢牢贴附在谢池的生长痛里。
也可能是因为他的感情并非光明正大。圣诞节雪夜失意潦倒地回到家,想要释然却难以忘怀。六年的时光让记忆里的小孩变成了新鲜的陌生人,以至于在梦里初次梦见不一样的楚盼时,盯着狼藉的床单才会溃不成军。
他那么漂亮,那么娇纵,在梦里也会喊他哥哥,却是另一种场景、另一样语调,像是精魅。
谢池垂眸,愣愣地盯着楚盼发翘的发尾。
他毫无防备,将自己当做哥哥一样投怀送抱。可他的哥哥并非心思清白,目光仿佛青苔,潮湿黏腻。
谢池突然感觉到一股窒息感,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身体里腐烂的如同棉絮一样的内脏掉出来,血腥肮脏。他后退了几步,在楚盼讶异的目光下站定,反应过来只是一场内心深处的恐惧所引发的幻觉。
谢池又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楚盼主动走上前,拉住了谢池的手。
少年人的手很软,温热,娇嫩华贵,蹭在谢池的薄茧上。血液汩汩跳动,震的他有点酥麻。谢池的手指痉挛轻缠,违背了主人意志,卷住了楚盼伸过来的指节。
“谢池,”楚盼突然朝兀自胆战心惊的谢池宣布道,“我要离家出走!”
谢池尚且没有来得及反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被楚盼风风火火地拉着回到了楚家,将衣服大包小包地收拾了两个行李箱。
六年里,楚盼的所有的生活痕迹也不过这么一星半点。谢池望着,心脏又开始又酸又涩。
他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恰当,是否只是少年头脑发热不计后果的冲动。他自己可以迎接楚家人的滔天怒火,但谢池害怕楚盼会胆怯与退缩,又怕他一意孤行最终撞的头破血流。想他离开,又不想他离开。
楚盼收拾好了,拍拍手,回望谢池。
谢池与他对视。
他心想,身为一个年长者,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劝阻楚盼,分析利弊。
楚盼意识到了谢池想要说话的冲动,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发现谢池还在斟酌,于是他笑着插科打诨道:“哥哥,我们简直像是在进行一场末日来临前的私奔哦。”
要阻止他,劝他冷静,让他三思而后行。
谢池木木地点头,笨拙地回应:“好像是这样。”
楚盼笑的更开心了。
他抓住谢池的手臂,趁着白日别墅无人,在工作人员们惊诧的目光下拎着行李箱逃之夭夭。
一直把楚盼带回了家,谢池停摆的脑子才终于正常转动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
反正已经把人从楚家带出来了,复盘和后悔都没有用。谢池告诫自己,不能再纵容楚盼了,住在一起必须约法三章。
楚盼把行李箱在地板上铺开,抬头眼巴巴地望着谢池:“哥哥,我好想你,我们今天一起睡觉,躺在床上聊聊这六年的事情好不好?”
谢池面无表情:“不可以。”
“为什么?!”楚盼抗议。
谢池深深地盯着楚盼,无言以对。
最终,他咬了咬牙道:“我喜欢男人。”
他本以为这对楚盼来说,多多少少会是一个爆炸小新闻,没想到楚盼的反应很平静:“哦,难道你有男朋友了?”
谢池眉心一跳,否认:“没谈过。”
“那和我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楚盼不以为意地撇嘴,“哥哥,你只是想找个借口,你果然还是和我生疏了。”
以前在谢家的时候,楚盼和谢池天天挤在一张床上睡,在小孩眼里,这是重温感情的最好方式。他似乎并不在意流动的这六年,时光也并未将他改变。
可是谢池却变了。
无声的僵持之后,门铃响了。楚盼蹦起来:“我去开门。”
打开门,出现的却不是陌生人,而是臭着脸的袁深。
楚盼蹙眉:“你开我户?”
“你户口也不在这儿啊。”袁深目光绕过他,扫视了一圈客厅的布局,发出一声嗤笑,“叔叔让我过来看你是被什么猪油蒙了心,就这?”
楚盼抱臂,简单粗暴地用一个字终结了谈话:“滚。”
袁深没滚。
袁深盯着他,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你不会是因为讨厌我,所以才宁愿离家出走也要放弃联姻吧?”
“我发现你的脸皮厚到堪比城墙。”楚盼无语。
袁深显然没听楚盼在讲什么,沉浸在自恋里无法自拔。他振振有词道:“我和林家容的关系不是你想的那样。”
“关我屁事。”楚盼开门见山地告诉他,“我从楚家离开,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听懂了吗?在我眼里,你们都是煞笔。”
袁深停下话音,盯着楚盼。他的目光多了一丝陌生与茫然。
天龙人少爷该不会第一次被人劈头盖脸地挨骂吧?楚盼想,袁深会不会恼羞成怒揍他啊。
楚盼警惕地看着袁深,防止他发疯。
袁深笑了。
“你真的很特别,楚盼。”他道,“既然不是因为我,那我们的联姻大可以继续。我也并不讨厌你。”
楚盼惊了:“你到底听没听懂人类的语言?”
“你不想回楚家,我支持你。”袁深道,“林家容被保释出来了,原因是他有双相,如果你回到楚家,会刺激他的。”
他的苦难到底是因为谁啊。
楚盼无语了。
“远离你,”他郑重地告诉袁深,“我就靠近了幸福。”
“幸福?”袁深看起来有些疑惑。
谢池走了过来,站在了楚盼身后。他听见了袁深的话语,辨认出了他的身份,站在少年身后,像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你的幸福就是他?”袁深对谢池表现出来了高高在上的不屑,他扭头对楚盼道,“你难道没听说祝英台和梁山伯的结局?”
“虽然我怀疑你在诅咒我们不得好死,”楚盼挑眉,“但是他俩的爱情可是为人歌颂。怎么?你觉得自己是马文才?”
“我只是说,”袁深骄傲道,“马文才长命百岁,我会和他一样。”
楚盼:“……”
楚盼真情实感:“你打听一下林家容在哪家医院确诊的双相吧?我觉得你也应该去看看,没准还能成为双向奔赴的病友。”
袁深抬了抬下巴,有些倔强。
“我不想当棒打鸳鸯的恶人。”他道,“但是我不服气。你得让我死心。”
楚盼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下。
他朝谢池摆摆手,谢池不知道做什么,但还是乖乖地弯腰低头。
楚盼拽住谢池的卫衣帽的绳子,扬起脑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转头想要朝袁深炫耀,却发现袁深已经离开了,只剩下空旷的楼道。
谢池的呼吸炽热地落在楚盼鼻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个人的距离似乎太过亲密。楚盼讪讪,对上谢池黑沉的眸子,大脑空白一片。
“我……”他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腰身却被谢池用胳膊禁锢住了。
楚盼突然有点害怕。
谢池的臂力那么大,像铁一样。
“哥哥,”他吞了吞口水,狡辩忘得一干二净,干巴巴地问道,“你在生气吗?”
腰身被谢池搁着布料用指腹摩挲了一下。
“盼盼,”他的声音有股平静的可怕,“你是在玩弄你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养成(10)
“我、我没有呀, 哥哥。”楚盼要被陌生的谢池吓哭了,他试图眨着眼睛,像六年前那样撒娇蒙混过关, 却发现这招已经失效了。
谢池的手臂还握在他的腰上。
令楚盼头皮微微发麻。
谢池冷声:“我才和你说过我喜欢男人, 给了你灵感吗?让你……”
语调艰涩,逐渐无声。
楚盼愣了一会儿,才缓慢品味出谢池的意思。
“不是的哥哥,”他抓住谢池箍在腰上的手臂, 声音急切,“我不是为了气走袁深, 才那么对待你……我是……”
他卡壳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神色来。
是出于什么心理才会亲上谢池的呀?
明明有很多借口与编制谎言的方式。
楚盼不知道, 在谢池发火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六年的时光真的很长。
谢池变了, 和他记忆里面的哥哥有几分相像, 有几分陌生。他更成熟了, 带着岁月赐予的忍辱负重。
谢池是怎么能够如同天降神兵, 恰好出现在林家容要持刀伤人之前呢?
除非,他本身就是某种异常。
其实谢池从来没有遮遮掩掩, 蛛丝马迹昭然可见。
“我知道了, ”楚盼抹了抹眼泪, “你是圣诞老人。”
谢池一僵,他的双臂放开了楚盼。楚盼以为他会逃离, 但谢池没有, 像块石头地站在原地, 沉闷地点了点头。
就好像,他早就在等待这一刻一样。
“那你呢?”楚盼反问他,“为什么六年后还要给我送苹果糖!”
谢池很久都没有吭声。
就在楚盼以为谢池已经完全石化了的时候,他才终于抬眼与楚盼注视:“因为我喜欢你。”
好像有大雨在耳边哗啦啦地浇了一阵, 谢池的声音变得飘飘渺渺。楚盼的喉咙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再问一遍:“你……喜欢我?”
楚盼感觉失去了言语感知的能力,四个字简简单单,分量却错综复杂,在唇齿间咀嚼品味,依然没能够让他理解谢池的意思。
“是的。”谢池道,“平安夜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才确认了我的性取向。”
楚盼突然有点头晕。
平安夜?
谢池搁着厚厚的外套窥视着他。
不是久别重逢的哥哥弟弟。
而是更为陌生的情感关系。
“很恶心,对吧?”谢池垂眸扫了一眼地上楚盼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行李,他像是从内部缓慢地腐烂了,勉强撑住了人形的皮囊,“所以你不能和我睡在一张床上。当然,你最好离开我,回到……”
“我不回去!”楚盼提高声音,打断了谢池的话。
谢池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丝震惊,这令他看起来像活人了一点。
楚盼死死扒拉住谢池的手,气急道:“你就是铁了心的不想要我!从六年前就在生我不告而别的气!”
谢池苦笑一声,摇头否认:“我从没有生过你的气。我只是……卑劣地喜欢你。”
“你现在一个人,我现在也是一个人,”楚盼执拗道,“我们都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谢池几乎是愤恨地,用一种咬牙切齿的悲凉腔调的语气说道:“楚盼,假如我告诉你,我无时无刻想亲你,想抱你,想占有你……”
“你还会想和这样的我这样在一起吗?”
楚盼连眼泪都不掉了,他定定地望着谢池。明明两个人的谈话温和平静,可楚盼却有种谢池五脏六腑都血淋淋地在眼前铺陈开的错觉。
他噗嗤地一声笑了。
“什么啊……谢池,”楚盼轻声道,“是你喜欢我,把我当做一个性幻想的对象。又是你不停地在否认这种感觉,又妄图把我当做一个六年前的小孩子。可是谢池,我不是你的幻想也不是你的记忆,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成年人。”
楚盼挺直着脊背站着,好像一株风头正盛的草或花。他探起脚尖,把嘴唇轻轻地贴在了谢池的下唇上。
一触即分。
在谢池如同看向洪水猛兽的眼神下,楚盼扣住了他的双肩,抬着下巴,质问道:“你认为我会拎不清吗?你觉得相同的情况下,我会亲袁深、林家容还是楚天楚柏?”
谢池的呼吸乱了,他下意识地再度抓住了楚盼的腰身。
“不要在这种时候提别的男人的名字。”他恳求道。
楚盼听乐了。
“谢池哥哥,你的关注点好奇怪。更何况,林家容还有楚柏和我有血缘关系,你究竟是想当我的哥哥,还是情人呢?”他歪了歪头,忍俊不禁地打趣。
谢池漆黑的眸底完整地把楚盼装了进去,他低声道:“我贪得无厌,想要成为你的全部特殊称呼……真的可以接受吗?”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楚盼道,“为什么要在一切没发生之前否认自己呢?谢池哥哥,我不觉得你恶心,也不觉得这有什么糟糕,也许我们可以试试建立全新的感情联系。”
楚盼喜欢谢池吗?
转变的太突然,他也不知道。
但肯定并不讨厌,甚至更多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界限。
他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不知道爱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感体验。
总得尝试。
而不是固步自封。
“可是我不想只是试试。”谢池道,“盼盼,你迈出了向我的一步,再退回去,我会追逐你的。”
“无所谓了,那是你的事情。不过,谢池哥哥,我认为你要做的应该是考虑如何配得上我,让我对你死心塌地,而不是幻想我有朝一日会厌烦你离开你。”
楚盼一口气说完,宣布道:“我今晚要和你一起睡!”
谢池仓皇地挪开目光,声音沙哑:“我去楼下买点东西。”
楚盼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直到谢池再上来时,提了一个塑料袋。谢池买完东西,去厨房里给两个人准备晚饭,楚盼收拾完行李,百无聊赖,最终鬼鬼祟祟地凑到了塑料袋跟前,小心翼翼地打开查看。
轻薄,大尺寸,草莓味。
什么嘛!
楚盼差点跳起来,脸红成一片。
谢池这也太闷骚压抑了吧!
楚盼咳咳两声,赶快把东西又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
男人和男人要怎么做那方面的事情?
楚盼想,这可不好问别人啊。
可他以前对这些不感兴趣,网上根本搜不到有效信息。最终楚盼敲开了楚柏的小窗,开门见山地问他有没有相关的学习资料。
楚柏一个电话打过来:“你在外面鬼混什么!?给我滚回家里!”
楚盼友好地替他缩句:“滚。”
“小心我把你和野男人跑路的事情告诉爸爸。”楚柏警告道。
楚盼疑惑:“袁深不是说……等等,是你让袁深来找我谈话的?”
楚柏坦诚地承认了自己调查了谢池这个人。“我记得,你说过他是你哥哥。”他严肃道,“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楚盼反驳他:“又不像你。我和谢池毫无血缘关系。”
楚柏差点没被楚盼气死:“他如果真心想当你哥哥,就不会带着你如此不自爱!”
“哥。”楚盼突然出声。
电话那头的楚柏突然停顿了很久,才响起他诧异的声音:“你叫我什么?”
“哥,亲哥,”楚盼郑重道,“我一开始就不想回到楚家。谢池才是我的家人,不论我们是什么关系。”
楚柏:“…………”
一阵漫长的压抑怒火的深呼吸后,楚柏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想试试,那就试试吧。人生总得吃点苦头才能学到一点道理。”
“好嘞,所以能回答我刚刚地问题了吗?”楚盼忽略掉楚柏的诅咒。
楚柏暴躁道:“我怎么知道这种东西!让你的谢池哥哥教你!”
电话被楚柏愤怒地挂断了。
楚盼偷笑。
过了一会儿,楚柏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如果可以,建议你在下面,比较舒服。”
楚盼:“……?”
这句话信息量好像不小。
谢池端着两碗意面出来了。
正好看见在沙发上沉思的楚盼:“怎么了?”
楚盼晃晃脑袋,把对楚柏无关紧要的好奇心抛之脑后。他接过一碗意面,说了声谢谢,谢池挨着他坐在客厅的茶几前。
这是在楚家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
客厅是用来会客的,正式用餐严格限制场合与时间。
楚盼用叉子卷了一口意面:“哥哥,我可能会弄脏你的地毯哦。”
“地毯是用来使用和消耗的,又不是摆设。”谢池不以为然道,“更何况,你还记得从小到大我们已经在茶几上吃过多少次外卖吗?”
楚盼安下心来。
他终于从那一大盒避孕套里找到了谢池熟悉的影子。
不要紧张。
他劝自己。
既然是恋爱体验,这也是其中一项。
吃完饭,被谢池催着洗了个澡,楚盼穿着睡衣几乎快要走出同手同脚,但谢池只是躺在靠枕上,手里拿了一本社科书,抬眼看见楚盼过来,他合上书,把台灯调暗了些。
楚盼拿不清他的态度,躺到谢池身边去,结果发现今晚上可能真是一场十分健康且正常的同床共枕。
楚盼松了口气。
又莫名有点失望。
“怎么了?”谢池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
楚盼道:“……没什么。”
总不能说以为今晚上他们会使用那盒变态尺寸的避孕套吧?
他盯着谢池的屋顶。
梦幻的闪烁着碎星的星空投影。
“哥哥,”楚盼忍不住道,“感觉好像是在做梦。”
刚被陆女士带去省城时,楚盼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会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期盼这一切全是是一场醒来就会结束的噩梦。他还在牛城,客厅里,谢父正在餐桌旁边看新闻,谢母骂骂咧咧地把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搬上桌面,谢池坐在卧室床边的书桌前,扭头笑着打趣他是被太阳烧到了屁股才醒的。
楚盼迫不及待地睁开双眼,想要气鼓鼓地反驳谢池他才没有睡过头,醒了,失望地发现只有逼仄的生长着霉菌的天花板。
他不在牛城,身边也没有谢池。
于是楚盼不得已接受噩梦才是现实,他又拼命渴望至少在夜晚拥有这样的美梦。随着记忆的消退,美梦也越来越罕见。
“我也是。”谢池轻轻翻身,将胳膊搭在了楚盼身上,“我甚至说不上这是美梦还是噩梦。”
楚盼顿时有点生气,他凶巴巴地说道:“怎么?我很吓人吗?”
但即便谢池搂住他,但楚盼还是觉得心脏的位置像是漏了一个洞。阔别六年,不是三言两语的安慰就可以补上去。
他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在谢池疑惑的阳光下跑到客厅,扒拉出来了被谢池藏在茶几抽屉里的套子,一骨碌地跑了回来。
“哥哥,让我们做一些以前从来没有做的事情,”他义正辞严道,“证明这不是梦吧!”
谢池眸色幽深,嗓音沙哑:“你确定?”
“反正你买这个不就是为了……”楚盼被谢池抱了起来,亲的忘记了后面的话。
爱意如江水滔滔,笨拙又汹涌。
楚盼第二天迷迷糊糊地醒来时,感觉谢池亲了亲他的嘴角。
谢池说,要楚盼等他回来。
楚盼迷迷糊糊地应了下来。
等彻底清醒时,他才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他想要给谢池发消息,却找不到谢池的联系方式。以防万一,楚盼又给楚柏打了个电话。
楚柏还在上班,暂停开会到走廊询问楚盼有什么急事。
楚盼抱着手机,紧张地问道:“哥,你知道谢池哥哥去哪里了吗?是不是你们……”
“谢池是谁?”楚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凝重,“你先别哭,给我发个地址,我让袁深带你去医院。”
电话被挂断了。
楚盼有些愣神。
袁深把电话打了过来。
“楚柏为什么突然让我去找你?”袁深道,“楚盼,你怎么了?”
楚盼喉咙一阵干涸。
“你知道我在哪里吗?”
“xx小区,怎么了?”袁深报出的地点是对的。
楚盼又连忙问道:“那我是为什么在这里呢?”
袁深的声音开始变得和楚柏一样严肃凝重。“你别急,我过去找你,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等见了面再聊。”
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楚盼走过去开了门。
袁深站在门口,蹙眉看向了楚盼的脖侧。
楚盼这才注意到睡衣没合拢,露出的肩颈上布满了旖旎的痕迹。
“谁欺负你了?”袁深咬牙。
楚盼木木地摇头。
“你知道谢池这个人吗?”他道,“我想找到他。”
袁深的眉头蹙的更紧了。他似乎想打听楚盼和谢池是什么关系,但最终忍住了,只是道:“好。”
袁深和楚盼坐在沙发上,等着袁深的助理去联络各地警方还有私家侦探寻人。
楚盼问道:“你和林家容还好吗?”
“我都说了,我们俩不是那种关系。”袁深烦躁地舒了口气,“我是他债主,那个旅游景区他给我捅了一个大篓子,结果就跑路了,草,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楚家的二少爷,还cosplay精神病想要不还钱……”
楚盼:“……”
精神病应该不是演的。
“对不起,冤枉你了。不过我确实不喜欢你。”楚盼诚恳道。
袁深扫了他一眼:“看出来了。”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袁深低下头,看完了助理发过来的汇总文件,他叹了口气,又把手机递给楚盼。
“要不是你不可能把自己脖子上掐出这种模样,”袁深道,“我真的会同意楚柏,一起带你去医院精神科挂个号。”
“我没疯。”楚盼不爽。
袁深点头:“一个人过去的家庭痕迹都存在,只有他本人被完全地抹去了痕迹,看情况不太像妄想症。可换一个角度,就算是NASA,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
“他离开了这个世界。”
楚盼霍然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袁深耸肩,“只是过去的科幻影视作品给我带来的直觉。如果他说了让你等他回来,那么,他一定确信自己不会被你察觉出来他的离开。然而,现在我们大家都知道了,有一个叫谢池的人人间蒸发了。他的计划一定被什么耽搁了。”
“我……”楚盼听的愣神,他眼泪汪汪道,“那我要怎么办?我高中分科前物理只有六分!我现在学这些还来得及吗?”
“先等等看吧。”袁深摸摸他的头,“好好吃饭,好好生活,顺便寻找一下他有没有给你留下什么东西,也许是转机呢。”
袁深走了,他下午还要飞去国外出差。
楚盼一个人待在谢池的公寓里,怔怔无比,有种黄粱一梦的错觉。
突然,他跳了起来,跑到衣帽间里放置行李箱的地方,把自己其中一个行李箱打开。里面有许多东西用不上,但有特殊意义,在最底部,铺着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书包。
那是谢池装作圣诞老人送给他的第一个礼物。
楚盼用了很久,直到书包内胆磨破了,谢母提出可以替他缝补,楚盼摇头,把这个书包放了起来,谢池第二天又给他买了新书包。
于是雪宝书包就一直放在楚盼的身边,去省城时带着,去楚家时也带着。
书包打开,里面掉出来一个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按理来说,应该没电了,可是楚盼刚碰到它,手机屏幕却自动亮了起来。
耳边响起一阵电流声。
和一个熟悉的机械音。
“宿主呜啊啊啊,”系统111鬼哭狼嚎,“我们终于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