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谢云川心神一荡。
任谁听见心上人说了这样一句话,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赵如意也察觉到了。他提起膝盖,不轻不重地蹭上来,问道:“谢云川,你是不喜欢我吗?”
谢云川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声,道:“当然不是。”
赵如意想不明白,既然喜欢他,为何还要躲开他?至于谢云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更不知如何回答了。
在他看来,谢云川便是他死而复生的道侣,只不过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而已,哪有什么区别。
赵如意记起从前,那个人分明喜欢着他,却又一次次将他推开,直到有一回,他独闯秘境时差点出事,那个人才……
赵如意一边追逐着谢云川的唇,一边想着,难道他只能故技重施?
这时俩人耳边响起一阵脚步声,是被抛在黑暗中的杨师弟终于找了过来。
“谢师兄,你在哪里?”
谢云川正要退开去,却见赵如意手指一捻,施展了一道法术。
杨师弟的声音顿时变得缥缈起来。
谢云川问:“赵如意,你做了什么?”
“没事,”赵如意道,“让你那个聒噪的师弟迷一会儿路而已。”
又是师妹又是师弟的,到底有完没完?赵如意牙根发痒,真想在这人身上咬一口。
哦,对了,还有那个……
赵如意低下头,摸索着寻到了那柄金灿灿的剑。什么破玩意,还整天佩在身上碍眼。
他正要动手,谢云川却按住了他的手。赵如意就道:“你答应过我,不要别的剑的。”
他声音很是委屈,谢云川心中一软,手就动不了了,他说:“这是江兄送我的剑,若有损毁,不好向他交代。”
差点忘了,还有那个江旭。
整天想着塞剑给谢云川,安的什么心?
赵如意计划着秋后算账,也就没有当场发作,只三两下从谢云川腰间解下了那柄剑,远远扔在一边。
那剑出不了声,只“咚”的一声,重重落进了尘泥里。
正如谢云川捧给赵如意的一颗心。
而他根本无力阻止。
赵如意抬手抽走了自己的发簪,一头乌发散落下来,水蛇一样的,双臂缠上了谢云川的肩膀。
“快一点。”他轻轻喘息着,说,“我那障眼法维持不了多久。”
谢云川听懂了他的意思:“在这……山洞里?”
幕天席地,且杨师弟就在不远处……
“怎么了?”赵如意挨得很近,发尾从谢云川的胸前扫过,问,“你不想在这里亲我吗?”
谢云川明白他为何要放下头发了。他扯住赵如意的一缕黑发,然后吻了上去。
许久没亲过赵如意了,谢云川的唇覆上去时,只觉得比从前更加柔软甜蜜。
“……”
谢云川的吻由他的唇上,一直落到了耳边,赵如意忍不住攀住谢云川:“……”
谢云川却不肯放过他,轻轻舔过他的耳廓,赵如意的身体细细颤抖起来。
因为不知道法术什么时候失效,谢云川并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就这样揽住赵如意的腰,再次吻上他的唇。
“别……”
赵如意的背脊抵在山壁上,被粗粝的石块磨得难受。刚才还催着谢云川快些亲他的,这会儿又受不住地求饶道:“轻点……”
黑暗的山洞中静谧无声,只剩下俩人急促的呼吸声……
这个认知令谢云川更加情动。
不过他还记着赵如意左手上的伤,撩起他的衣袖,抚摸过那灼烧般的伤痕。赵如意的腰抖得厉害,说:“别碰……”
谢云川问:“怎么受的伤?”
“……杀了几个人。”
“下回别这么冒险了。”
赵如意哼哼道:“那得有人管着我才行。”
谢云川没说什么,只亲了亲他手臂上的伤痕。
赵如意发出一点甜腻的声音。他双目中泛着水色,忽然低头咬住谢云川的肩膀。
谢云川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舔着他的嘴唇问:“这么凶?”
赵如意身上正难受着,赌气道:“是,我就喜欢被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么亲,稍微碰一下就受不了……”
谢云川俯身吻住他,叫道:“赵宗主。”
又叫:“如意。”
赵如意听了这一声,方才软下态度,温驯地任由谢云川亲吻着他的面孔。
谢云川在他耳边道:“再让我亲一会儿。”
说完又吻上了赵如意的侧颈。
赵如意的身体摇摇欲坠,已是站立不住了,谢云川就扶着他的背脊,一边亲着他一边说:“我上次遇到赵谨的时候……”
这个时候提赵谨?
赵如意在意乱情迷中找回了一丝神志,怀疑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谢云川接着说道:“听赵谨说,我跟那个人……长得并不相像。”
这个啊……
赵如意没当一回事,道:“赵谨是因为嫉妒我,这才故意挑拨的。”
他抬手摸上谢云川的眉眼,虽是在黑暗中,但每一处地方都是他最熟悉不过的。赵如意好笑道:“你总不会以为我会认错吧?”
谢云川没做声。
赵如意仍有些不放心,又道:“赵谨的话一个字也不能信……不对,你连说话也别跟他说。”
赵如意寻思着,待他腾出功夫来了,好好收拾一下那柄破扇子。
谢云川正要说点什么,却听杨师弟的脚步声又转了回来,他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不少:“谢师兄?”
是法术快失效了?
谢云川一紧张,不小心咬上了赵如意的侧颈,在那白皙的颈子上留下了一点痕迹。
“啊啊……”
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两声,死命咬住了自己的手指。
谢云川扣紧他的腰,重新覆上赵如意的唇,迫他与自己唇齿纠缠。
赵如意被他亲得透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不要……快被你亲坏了……”
谢云川按住他的后颈,道:“赵如意,我想亲坏你。”
想让他浑身上下,沾满自己的气息。
谢云川退开的时候,赵如意的脸都哭花了。
谢云川不敢多看,想着此处也无泉水净身,正想捏一道法诀,却见赵如意撕下一小截衣袖,将那布料团成一团……
谢云川看得又……了。
“赵如意,你……”
“先留着吧。”赵如意整理好自己的衣饰,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免得某人一会儿又说不认识我。”
术法消散。
赵如意将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就这样……,继续往前走去。
谢云川慢慢跟在后面。
其实只要赵如意说一句,也曾对他动过真心,哪怕是假的,谢云川也信了。
可偏偏赵如意是一柄凶剑。
他连欲念都是这样直白。
谢云川心中知晓,他仅剩下两条路可以走了。
要么远远避开赵如意。
要么,心甘情愿地……当那个人的替身。
第62章
杨师弟千辛万苦找到谢云川时,他正跟那位魔门宗主一起站在山洞尽头,研究着一面嶙峋的石壁。
“谢师兄……”
谢云川回头看他,嗓音温和:“杨师弟来了?”
杨师弟有些不好意思:“我刚才不小心走岔了路。”
明明前一刻还见着谢云川的身影的,下一瞬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走来走去都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害他以为是遇上鬼打墙了。
谢云川说:“没事,记得跟紧我就是了。”
杨师弟连声应是,走到谢云川身边时,见那魔门宗主转回头来,漫不经心地扫他一眼。
此人容貌昳丽,额上伤痕艳若桃花,但只这么再寻常不过的一眼,竟让杨师弟觉得背脊发凉、如坠冰窟。
怎、怎么回事?
只这一眼,那魔门宗主又恢复如常了,回头继续研究石壁。
谢云川的手正摸在石壁上,稍不留神,俩人的手就碰在了一处。他俩皆是一怔,又各自飞快地收回手。
杨师弟在旁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究竟是哪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谢云川看过了那面石壁,转头对赵如意道:“要在此处出剑吗?”
赵如意放出神识查探一番,睁开眼睛道:“还是远了些,但若离得更近,又怕被对方察觉。”
“边上还有一条岔路,不如过去看看?”
“好。”
说着,俩人一道往那条岔路走了。
杨师弟越品越不对味了,他迷路之前,这俩人还争锋相对来着。
他这是中了时间术法,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几年?
他们今日来此只是查探地形的,因此四处看过之后,便由原路走出了山洞。离开之前,谢云川悄悄折返回去,将那柄金灿灿的剑捡了回来。
当然不敢当着赵如意的面捡,否则……恐怕这剑就保不住了。
赵如意自有落脚的地方。
谢云川和杨师弟则是回了临时的营地。这营地十分简陋,也就能睡个觉而已,谢云川向莫长老回禀过山洞内的地形后,自己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或许是被妖魔之气侵染,也或许是,为了赵如意的缘故……
他记得临走前,莫长老还特意提醒他提防魔门的人,结果呢?还是被赵宗主得逞了。
谢云川正翻来覆去时,怀中的传音石亮了起来。并非他跟宗门联系的那一枚,而是临别前赵如意塞给他的。
谢云川注入灵力后,先是听见一阵哗哗水声,然后是赵如意轻轻的喘息声。
那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像藏着钩子似的,十分动人。
谢云川心中一动,看了看周围熟睡的人,连忙给自己套了一个隔绝声音的阵法。玄门功法在镇魔渊虽受压制,好在这种小法术还是能用的。
“谢云川……”赵如意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日里沙哑几分。
谢云川应道:“是我。”
“那截衣袖……我还没取出来……”
谢云川愣了一下才知他说的是什么。
是他从自己袖子上撕下来,堵住……的那个吗?
若非周围还睡着人,谢云川差点就从地上坐起来了。虽然好不容易忍住了,呼吸声却也乱作一团:“你怎么还没……留久了对身体不好……”
赵如意“哦”了一声,说:“我正打算取。”
他故意停顿片刻,而后轻笑道:“想听吗?”
什……么……?
谢云川心头急跳,连耳根都红透了。
明明更亲密的事都已做过了,可是……
赵如意像是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不待他回答,传音石那头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夹杂着赵如意似有若无的低喘。
虽只这么一点声响,谢云川已经想象得到他在做什么了。
赵如意的手指修长白皙,扯住了那一小截衣袖,那东西浸了这么久,必然已经湿透了……
谢云川闭上眼睛,叫道:“赵宗主……”
赵如意的声音愈发沙哑了,说:“叫我名字。”
“赵如意。”
“嗯。”
谢云川又道:“如意。”
“……嗯。”
赵如意说到最后一个“嗯”字时,尾音上扬,带上了一丝颤意。
谢云川也是一样。
过了好久,他的心跳才平复下来,听见赵如意懒洋洋地问:“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
他这样的手段,合欢宗的人也自愧弗如了,谢云川又岂是对手?
只能叹道:“算吧。”
“不算也没关系。”赵如意的语调轻快许多,道,“一次不够的话,可以再来一次。”
所以他一直是这么解决问题的?有什么矛盾都无所谓,只要睡一次就好了。
那个人肯定很吃他这一套了。
谢云川心中酸涩,但已经无力挣扎了,哄着他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早些休息吧。”
“睡不着。”赵如意突发奇想,道,“让断雪剑来找你吧,你可以抱着剑睡。”
“我抱着剑时……赵宗主感觉得到吗?”
赵如意低笑一声,说:“你猜。”
谢云川脸上又热起来,道:“还是别折腾了,我又不会跑了。”
赵如意半真半假地说:“正是怕你跑了。”
谢云川安静片刻,道:“修复结界的事虽然重要,赵宗主也别太勉强了,若是事不可为……”
“我知道。”赵如意道,“我只帮忙打通山脉而已,送死的事当然交给玄门的人去干了。”
听他说得这么理所当然,谢云川心情颇为复杂,不过也是,魔门的人愿意出手就不错了。
传音石那头的赵如意打了个哈欠。
谢云川就说:“睡吧。”
“再陪我说会儿话。”
“说什么?”
“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没怎么听你提起过。”
谢云川道:“我自幼被师尊收养,从小在归云山上长大,没什么值得一说的。”
“没关系,”赵如意说,“就当是哄我睡觉了。”
谢云川拗不过他,就拣了宗门内的一些趣事说给他听。有他带着师弟师妹们逃课的事,也有方离输得差点裤子都不保的事。
赵如意对此很感兴趣,笑说:“等镇魔渊的事情解决了,我跟你回去看看方师兄吧。”
谢云川顿时又警惕起来。
这个方离有这么特别嘛?以后还是少提他了。
赵如意听着听着,声音就渐渐迷糊起来,谢云川估摸着他快睡着了,正想切断传音石,忽然听见赵如意说:“过几日我出剑的时候,你得陪在我身边。”
是怕他去送死吗?
谢云川道:“我在赵宗主身边,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以的。”赵如意笑道,“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谢云川一下听懂了他的意思。
是……剑契?
第63章
“玄门与魔门的功法天差地远,且又互相排斥,咱们玄门的人,要想与魔门兵刃结下剑契,自然是不可能的。”
“当真毫无办法?”
“世事无绝对。”
莫长老看了谢云川一眼,像是疑惑他为何问起此事,但仍旧解释道:“也有那等心术不正的人,为了寻求捷径,不惜自毁玄门道法根基,转而修习魔门功法,这种情形下,当然能够结下剑契了。”
“像这种堕入魔道的人,必然算不得玄门弟子了。玄门九宗,无论哪一宗的门规,都容不下他。”莫长老目中似有深意,问谢云川道,“谢师侄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谢云川将自己的情绪深深藏起,“难得出门一趟,想多长点见识罢了。”
“我记得,谢师侄已有一柄十分招眼的剑了?”
“是。”谢云川道,“那剑是好友所赠,并非我的本命法器。”
“有兵刃可用就行,本命法器之事要看缘分,不必急于一时。”
莫长老又谆谆教诲一番,暗示他莫要行差踏错后,才放谢云川离去。
谢云川反复咀嚼着莫长老说的那几句话。
自毁玄门根基,修习魔门功法。
原来这才是赵如意所图谋的。
当初说什么只需多跟他亲近,便可沾染他的气息,想必也是骗人的了,害他还费心费力、白白辛苦了这么久。
谢云川回想起此事,都有些不自在。他上回跟魔门的人过从甚密,掌门还可帮他遮掩一二,但如今若要跟断雪剑结下剑契的话,归云剑派肯定容不得他了。
赵如意眼下倒是不曾逼他,但谁敢小瞧这样一位魔门宗主?说不定哪日就图穷匕见了。
谢云川虽然忧心此事,不过目前最重要的还是修补镇魔渊的结界。
结界处有重兵把守,赵如意只负责打通山脉,玄门众人由山脉绕过去后,仍旧有一场苦战。
好在连日奔波之下,寻到了不少散落于镇魔渊的玄门弟子。而镇魔渊外也传来消息,等到计划当日,会有两位玄门掌门亲自潜入镇魔渊参战。
此举虽然冒险,但再堵不上结界,外头的防线也快坚持不住了。
谢云川这一番忙碌之下,连着好几日没见过赵如意的面了,每日只通过传音石,在临睡前说上几句。
直到大战的前一夜,营地内氛围紧张,连最活泼的杨师弟都不怎么出声了。谢云川正琢磨着,要不要将那柄黄金剑取出来擦拭一下,就见怀里的传音石亮了起来。
谢云川最近十分谨慎,只要赵如意给他传音,他第一件事就是先套个隔音阵法,然后才敢开口说话。
“赵宗主?”
“出来一下。”
赵如意只简简单单说了几个字。
谢云川应了一声,走出营地一看,见赵如意一身玄衣,正倚在不远处的一株树下。
谢云川见四下无人,这才上前道:“赵宗主怎么过来了?”
“怎么?”赵如意挑眉道,“不想见我?”
“不是……”谢云川说,“明日还有一场大战,今夜……”
“大战前不能见我?这是什么缘故?”赵如意笑吟吟望着他,说,“哦,怕我也拉着你大战一场,是不是?”
他后面几个字越说越低,显然不是正经意思。
谢云川立刻招架不住了。
幸好赵如意没怎么为难他,向他招了招手道:“陪我走走。”
镇魔渊内四处弥漫着黑气,纵使有一些花木,也都是黑秃秃的样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不过谢云川仍是陪着赵如意四处走了走,边走边问:“明日之事,赵宗主可有把握?”
“你看我像是会做没把握的事吗?”
谢云川觉得很像,赵如意疯起来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敢干。
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赵如意的面说了,他就说道:“自从那日之后,倒是没再见过赵谨了。”
“问他干什么?”赵如意不屑道,“他怕我找他算账,早跑得没影了。”
“我是怕赵宗主没人接应。如此说来,只有你一人在此了?”
“手下倒是有几个……”赵如意眼眸一转,说,“可惜都派不上用场,所以为防万一,你明日可得一直跟着我。就算外头打生打死,也不准丢下我跑了。”
“若是玄门的师长遇上危险……”
“那也轮不到你插手!连那几个掌门和长老都打不过的妖魔,你就打得过了?”赵如意语气稍重一些,又马上放柔声音道,“放心吧,此处尚是镇魔渊的外围,像妖王之类的高等妖魔根本过不来,玄门掌门各有本领,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了。”
“当然,真到了要紧关头,你想帮忙也不是不行。”
赵如意笑着看了谢云川一眼,说:“譬如同我结下剑契,断雪剑重现全盛之姿,结界附近的这点妖魔,一剑即可荡平了。”
“再譬如,饮下恢复记忆的药……”
赵如意挨着谢云川,在他耳边温柔低语,实在比妖魔更像妖魔。
谢云川终于明白,师门长辈为何总让他们防备魔门的人,赵宗主……真是太擅长蛊惑人心了。
谢云川压下心头那点躁动,道:“我更想当我自己。”
“那本就是你自己的记忆,恢复之后,怎么不是你自己了?”
赵如意小声嘀咕了一句,但也不敢逼得太紧,就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去。
刚走了几步,就觉谢云川伸过手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
“等镇魔渊的事解决了,我们再去青州城逛庙会吧。”
“……好。”
俩人不知不觉走了许久,直到赵如意开始犯困了,谢云川才寻一处避风的地方坐了下来,揽着赵如意睡了一夜。
第二天,一切依照计划进行。
谢云川跟赵如意率先进了山洞。他们之前已探过几次地形了,很快走到了反复研究过的那面山壁前。要打通这座山脉并不难,难的是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把守结界的妖魔察觉。
这对赵如意而言当然不算什么了,他抬手一招,断雪剑浮于半空。
这名动天下的凶剑甚至没有出鞘,仅是剑尖一扬,纵横的剑气携着霜雪,悄无声息地没入山壁之中。
赵如意半阖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睁开来,转头对谢云川道:“行了,山脉已经打通,可以……”
他话说到一半,面孔忽然变得煞白。
赵如意抬眼看向山洞顶端,只见石壁缝隙间,隐现着点点幽光。
“是陷阱。”赵如意苍白的唇边,缓缓渗出一抹血色,“困住……断雪剑的。”
第64章
赵如意话音刚落,就见得那点点幽光坠落下来,形如一张大网,霎时将断雪剑网在其中。
而谢云川则是扑过来搂住赵如意,抱着他滚到了一边。
“赵宗主,你没事吧?”
“无妨。”
赵如意拭去唇边血痕,道:“仅是困住我的阵法,并未用上杀招。”
“阵法?”谢云川此时也明白过来,“有人知悉我们的计划,提前在这山洞里布阵了?”
这阵法是针对断雪剑的,但知道赵如意会出手的,不过寥寥数人。
是谁泄的密?
莫长老?杨师弟?
啊,差点忘了,赵宗主自己当然也算一个。
谢云川思索着这件事,当然最先怀疑的还是别人,问道:“你当日救下莫长老等人时,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我也没救他们啊。”赵如意说,“我只是看见几个玄门的人被妖魔围住了,顺手杀了一些妖魔而已。”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会过来的。”
他只是乱杀一气,将自己弄得浑身是血,再等着谢云川自投罗网。
……很好。
赵宗主的嫌疑上升了。
谢云川想着赵如意还在自己怀里,连忙拉开了一些距离。主要是怕赵如意不分场合地搞事,毕竟在这山洞里……也不是没有过。
谢云川将所有人都过了一遍,却未发现什么线索,无论莫长老还是杨师弟,都表现得十分正常。虽然他们能在妖魔的围困下活下来,本身也是一个疑点了。
赵如意则是站起身来,手捏法诀,试图突破缚住断雪剑的那张网。他一用劲,断雪剑就跟着挣动起来,但缠在剑身上的点点幽光反而更明亮了些。
赵如意不由得倒退几步,又撞回了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问:“挣不脱吗?”
“跟在青州城设下血祭的,应当是同一个人。”赵如意沉吟道,“他上次故意逼我出剑,应该就是为了试探我的弱点。”
“那恐怕还有后手。”
对方既然有此心计,肯定不会只困住断雪剑就罢休了。
谢云川也无心去想是谁泄密了,他环顾四周,见山脉已被打通,两边的路也并未被堵死,但玄门的人却没有按照计划出现。
怕是他们那边也出了变故。
谢云川正寻思着脱身之法,就听赵如意道:“你先走吧。”
“什么?”
“对方只困住了断雪剑,却没有对付你,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这说的什么话?
谢云川索性盘腿坐下了,说道:“我不是断雪剑的剑主么?”
“啊,”赵如意眨了眨眼睛,眸中泛起一点笑意,“我以为某人不肯承认呢。”
谢云川没理会他的调侃,只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内。
自从上回被浮念珠阴了一手,误将赵如意认成心魔之后,谢云川有许久没见过浮念珠了。结果进了识海一看,这破珠子呆得还挺舒服。
谢云川没功夫在它身上耽搁,飞快沟通过一番后,浮念珠鼻青脸肿地表示可以帮忙。
谢云川睁开眼睛,掌心里浮现浅淡光芒,勾连住半空中的断雪剑。断雪剑震了震,似乎想从束缚中脱身。
谢云川默运玄功,掌心光芒更盛,分明感觉到了跟断雪剑的一丝联系,但是,始终差了那么一点。
他知道这是尚未结下剑契的缘故。
他跟断雪剑无法心意相通,断雪剑也就发挥不出全部实力。
想到此处,顿觉赵如意的嫌疑又上升了几分。就算不是他暗中谋划,说不定也有点推波助澜的意思。
谢云川睁开眼睛,朝赵如意望了一眼。
赵如意神色如常,问道:“浮念珠也不行吗?”
“嗯,这珠子只会坏事,关键时刻总派不上用场。”若非取不出来,留在识海内还真没什么用。
“我破解这阵法还需一些时辰,在此之前,只能静观其变了。”赵如意道,“只是计划既然泄密,也不知玄门的人怎么样了?恐怕是死伤惨重了吧。”
“尤其是那两位玄门掌门,是不是也被人做局了?”
他这一番话,显然是故意说给谢云川听的。
谢云川真想问问,做局的人是不是你?毕竟谢云川的软肋,他可是拿捏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山洞里弥漫开一片白雾。这白雾来得蹊跷,赵如意神色一凝,急忙抓紧了谢云川的手。
下一瞬,俩人眼前的场景变幻,由黑魆魆的山洞,变作了一片纯白。
谢云川已有过几次经验,知道他们这是被拉进了一方小世界。而且这纯白的世界似曾相识,果然,他视线一转,就看见了一座凉亭,以及端坐于凉亭内的白发青年。
青年浑身泛着玉般光泽,连一双眼瞳也是白色的,竟是一尊白玉铸就的傀儡。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老朋友了。”赵如意走上前去,毫不客气地在凉亭内坐下了,道,“阁下这是换了新的傀儡?”
白发青年道:“正是。上回那尊傀儡被客人损毁了,我是心疼了许久。”
“阁下的妖市珍宝无数,一尊白玉傀儡有什么好心疼的?还是说,你的妖市被人抢了?”
白发青年的眼皮抽了抽,道:“不是每一个客人……都喜欢趁火打劫。”
他盯着赵如意,声音里竟有几分哀怨之意。
赵如意哈哈大笑。
笑过之后才道:“既然没有被抢,那你这妖市之主,又为何要插手镇魔渊的事?”
“听闻客人被困于此,我想趁此机会,跟客人叙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赵如意眸光一转,道,“还是说,想将我的剑也收进蜃楼?”
白发青年眼皮又是一抽,忙道不敢,谁敢招惹这个煞星?
他索性将话说开了,道:“我仍是为了那枚浮念珠。正如客人所猜的,蜃楼顶上的明珠,与这浮念珠本是一体。客人若肯割爱……”
赵如意直接道:“不给。”
“客人留着浮念珠也是无用……”
“不会啊,”赵如意笑嘻嘻道,“这浮念珠,我还挺喜欢的。”
“我可用蜃楼内的珍宝来换。”
赵如意满不在乎道:“蜃楼中没有我看得上眼的东西。”
没有你还硬抢?
白发青年强忍着没有动气,道:“客人可以再考虑一下。”
他想了想,说:“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客人一桩,你感兴趣的事。”
赵如意道:“说来听听。”
“客人刚踏进妖市的那一日我就发觉了,客人身上,有中过幻术的痕迹。”白发青年注视着赵如意,道,“而那幻术……至今不曾解开。”
第65章
“幻术?”赵如意将这两个字重复一遍。
白发青年道:“蜃楼第七层的宝物,有洞察天机之能,客人身上虽只残留了一点幻术气息,但还是被我那件至宝捕捉到了。”
“可笑。”
赵如意冷笑一声,道:“阁下的意思是说,我中了别人的幻术,自己却毫无知觉——你觉得有可能吗?”
“凭客人的本事,确实不太应该。”白发青年也面露疑惑,道,“可能对方的手段十分高明吧。”
赵如意道:“照你所言,我现在也还陷在幻术中了?那你说说,我所见的什么是幻觉?是你吗?还是……”
赵如意目光一转,正落在一旁的谢云川身上。
赵如意心里突地一跳。
谢云川不明所以,只回他一个浅淡笑容,又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赵如意看着这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一颗心顿时又安定下来。
怎么可能认错呢?
他自漫长的黑暗中醒来,刚刚获得一丝神智时,第一眼所见的,便是这一张脸。
同时响起的,还有那人的清冷嗓音:“此剑摧金断玉,可折霜雪,就唤作断雪罢。”
断雪剑……可是那个人亲手炼制的。
赵如意长舒一口气,动了动嘴唇,无声地对谢云川说了两个字:无事。
他转而对白发青年道:“看来阁下那样宝物确实能洞悉天机,你每次都能抓住我的弱点,很清楚如何扰乱我的心。”
“客人的心若是乱了,更加堪不破幻术了。”白发青年道,“当然,我也可以出手相助。”
“用浮念珠来换?”
“正是。”
“不用了,你这么看重浮念珠,我更加舍不得换了。”赵如意微微一笑,道,“遇上阁下这样的人,我一般都喜欢……”
他慢慢吐出几个字:“杀、人、夺、宝。”
白发青年身形一晃,急遽后退,但很快就像想起了什么,重新坐回桌边,道:“差点又被客人唬住了。”
“客人上回离开妖市的时候,也是用的这一招吧?”
“至今不曾见识过客人的凶剑之威,不知客人是不敢出剑,还是不能出剑?”
这白玉傀儡刚开始说话时温文尔雅,越到后面,却越是咄咄逼人,说到最后一句话时,隐有风雷之意。
赵如意却仍是谈笑自若,抬起自己的左手来,细细端详一番,说:“看来阁下换过傀儡后,连在妖市发生过的事都已忘了,你既然这么想看我出剑,那我就让你瞧瞧吧。”
说着,他掌心光芒跃动。
白发青年神色一凛,却又强自压住了,说:“客人是不是忘了,你断雪剑已被制住了。”
“哦?”赵如意眼含笑意,问道,“你确定?”
话落,只听“锵”的一声,是剑刃出鞘之音。
随后只见一抹流光映现,竟是一剑将这纯白空间斩裂了。
赵如意的手犹如玉色,随意一招,那一柄携着霜雪之气的乌木剑,就落进了他的手中。
纯白空间内的一切崩碎开来,大片大片的天空簌簌掉落。白发青年的模样也没好多少,白色瞳眸都似染上的戾气。
赵如意安静地坐在这一片地动山摇之间,问道:“如何?没有让阁下失望吧?”
白发青年没有应声,咬了咬牙,突然大喝一声:“退!”
三人面前涌现白雾,他们所处的场景再度变幻了,又回到了那黑魆魆的山洞内。
原本缚住断雪剑的大网早已碎裂,只剩下了点点幽光。赵如意眼眸一扫,那光芒也消失不见了。
赵如意看向白发青年道:“怎么又回来了?是怕我一剑斩碎你的小世界吗?”
白发青年神色晦暗,道:“上次……”
“对啊,”赵如意道,“上次我也是这么骗你的。不过我上回确实受了点伤,现在嘛,差不多快养好了。”
赵如意接着又道:“这白玉傀儡可经不住我一击的,你的蛟龙真身呢?”
赵宗主上回还说打不动蛟龙,这会儿又能打了?
谢云川心中疑惑。
不过连他也看不透赵如意的虚实,只能说,赵如意说过的话,最好一个字也别信了。
方才这一剑下去,白衣青年的小世界受损严重,可以说是吃亏不小了。他开口道:“我这回出手,是受一位朋友所托。”
赵如意一听就明白了:“那你被这朋友坑了,他自己不敢露面,却故意让你来试探我。”
“他……”
白发青年刚说了一个字,声音就卡顿了一下,随后,他煞白的瞳眸染上了血红颜色。
赵如意像是料到了什么,上前一步问道:“你说我身中幻术的事,究竟是真是假?”
“看来……客人的心……确实已经乱了……”
白发青年断断续续说完这几个字后,就不再出声了,而他的身体里,却响起了另一道陌生嗓音:“断雪剑的威能,我已经见识到了。”
这声音邪异冰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如意却是早有预料,道:“你就是那布阵之人?你这当朋友的挺会坑人啊。”
“是九离兄过于谨慎了,”那声音道,“他若是在小世界内应战的话,未必不是断雪剑的对手。”
“到时候将小世界打烂了,他不得心疼死。”
赵如意就是看透了这一点,知道那条蛟龙最重视的是什么,第一剑才斩在了他的小世界上。
“可惜了,我原本以为,山洞内的阵法能困住断雪剑更久的。”
“还行,至少困住了我……”赵如意停顿一下,先看了看谢云川的脸色,然后才说,“两息吧。”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问道:“后面都是装的了?”
赵如意“嗯”了一声,马上给自己找补道:“是我想看一看,布阵之人究竟是谁?”
“很快就能见着了。”
白发青年一扬手,整个山洞竟都塌陷下来。
谢云川急忙护在赵如意身旁。
虽然赵宗主断雪剑在手,好像也用不着他护就是了。
山洞完全崩塌后,露出了外面黑雾弥漫的景色。而在这漆黑如夜的镇魔渊上空,此刻竟悬挂着……一枚红色眼瞳。
第66章
“妖王之眼,怎会出现在此?”
“按常理来说,当然到不了镇魔渊外围。”白发青年体内的那道声音说道,“但跟让妖魔现身现世的法子一样,只要奉上足够多的血肉祭品,就能让这只妖王之眼出现片刻。”
“仅是片刻?”
“只这片刻,”那声音笑道,“也足以将此地杀得片甲不留了。”
“看来归云山上的事也是你所为了,这枚眼睛……是被我一剑斩碎的那只?”
“妖王之眼最是记仇,你说,它认不认得出断雪剑的气息?”
赵如意嗤笑一声,伸指遥遥一点。那白发青年喉间泛起白光,整个人瞬间被凛冽剑气吞没了。
白玉傀儡碎裂一地。
赵如意并不多看,只抬头看向天际那枚血红色的眼瞳,神色难得凝重起来。
谢云川亦感受到了浓郁的妖魔之气,道:“赵宗主……可要暂避一下?”
当初在试炼秘境中,这眼瞳毕竟只是外来者,而如今这镇魔渊可是它的老巢。
赵如意望一眼不远处的战场,道:“玄门的两位掌门已经来了。”
谢云川的眼力及不上他,极目远眺一番后,才见着两道熟悉身影。一是他们归云剑派的凌掌门,另一个则是无极剑宗的魏掌门。
玄门的两大战力,竟都潜入了镇魔渊。
“玄门这次算是下了血本。”赵如意回眸看向谢云川,道,“我若是暂避了,那你呢?”
谢云川怔了一下,随即道:“玄门弟子皆在死战,我当然也不能退了。”
赵如意轻轻叹气。
紧接着就将断雪剑扔进了谢云川怀里,道:“去吧,拿着剑防身。”
“赵宗主你呢?”
赵如意仍是望向天际,说:“去会会我的对手,它已经锁定我的气机了。”
谢云川心中一动,叫住他道:“赵宗主!”
“嗯?”
“不带上断雪剑吗?”
“我即是它,它即是我。需要的时候,我会召它的。”
谢云川就问:“若想跟断雪剑结下剑契,是否需要自毁玄门根基?”
赵如意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道:“你已经知道了啊。眼下确实如此,但此事不急,我会另想办法的。”
说罢向谢云川摆了摆手,身形一闪,转瞬飞至了半空。
这种级别的战斗,谢云川自是帮不上忙了。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断雪剑,转头向战场的方向行去。
他的玄门术法在镇魔渊内施展不开,是借着断雪剑的力量,这才赶到了众人身边。
莫长老和杨师弟等人都在奋力斩杀妖魔,谢云川此时也不去想究竟是谁泄密了,手中断雪剑一挥,面前的妖魔尽数湮灭。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谢云川无暇他顾,仅是不知疲倦地挥剑。
断雪剑剑光一扫,便有大片妖魔倒下。但是很快又有形形色色的妖魔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谢云川杀着杀着,忽然觉得一阵心悸。
他抬头一看,见那一只红色瞳眸边上,围着三道人影。两位玄门掌门已经祭出了本命法器,但是受镇魔渊压制的影响太大,仅能苦苦支撑而已。
赵如意负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并指为剑,划向那红色眼瞳。
他在镇魔渊内未受影响,但显然也非妖魔之眼的对手,只见那红色眼瞳震了震,突然闭上了眼睛。
整个镇魔渊都沉寂下来。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恐惧。有些人坚持不住,一下跪倒在了地上。
谢云川也觉得透不过气来,好在手中的断雪剑传递过来一丝清凉之意。
似乎只过了短短一息,那只瞳眸又睁开了眼睛,但是这一次,那眼中红光大盛,蔓延的光芒彻底将赵如意吞没了。
“赵宗主!”
谢云川手中的断雪剑轻鸣一声。他正想催动断雪剑,就见半空中浮现了一柄玄铁扇。这扇子通体如墨,边缘却极是锋利,“唰”的一声,绕着那红色瞳眸飞旋而过。
红色眼眸中的光芒似被截断了一瞬。
也就这一瞬的功夫,赵如意由那红光的笼罩中一步踏出,说道:“你怎么来了?”
一身白衣的赵谨从虚空中现身,衣裳纤尘不染,稳稳接住了飞回来的玄铁扇子,道:“我若是不出手的话,某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多管闲事。”赵如意轻哼道,“小心你那扇子,坏了可没人帮你修。”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却是晃了晃。
“赵如意!”赵谨急道。
赵如意却只向他摇了摇头。随后,他的身影如雾气般消散,原本站立的位置,被出鞘后的断雪剑取代。
而谢云川怀中,却是多出一道玄衣身影。
谢云川将赵如意抱了个满怀,叫道:“赵宗主!”
“无事。”赵如意勉力笑笑,“受了点小伤,让断雪剑先顶一会儿。”
谢云川道:“现在避开还来得及。”
“嗯,”赵如意扯住他的衣领,凑至他耳边小声说,“等实在打不过时再逃。”
说完冲谢云川眨了下眼睛。
谢云川想起了他们从妖市逃走的那一次。只是赵如意虽然说得轻松,面上却是毫无血色,显然伤得不轻。
谢云川心头一酸,应道:“……好。”
俩人说话间,红色眼瞳中再次射出光芒,这次却是覆住了两位玄门掌门。两位掌门虽有本命法器护体,却也只剩下了自保之力。
赵如意看一眼半空中的形势,对谢云川道:“赵谨一个人不是对手,快叫他回来!”
谢云川亦抬头看去,道:“断雪剑还在。”
赵如意迟疑道:“断雪剑……”
“断雪剑能斩那只眼睛一次,必然也能斩第二次。”
赵如意怔了怔,立刻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谢云川……”
他想出声阻止,但已迟了一步。
谢云川指尖携着真气,伸指在自己心口的穴道处连点数下。他收回手时,忍不住闷哼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痕,紧接着双目、双耳亦是如此。
鲜血滴落在赵如意苍白的面孔上。他伸手握住谢云川仍有些颤抖的手,道:“你修道不易,何必自毁根基……”
谢云川没说什么,只温柔地拭去赵如意脸上的血污,道:“教我吧,如何同你结契?”
第67章
谢云川走在茫茫雨中。
这场雨像是已下了一生一世这样久,自从那日后,再也不曾停歇。
谢云川走过四季交替,跨过沧海桑田,终于找到了独自坐在雨中的赵如意。他难得穿了一袭青衫,浑身上下都已湿透,雨水沾在他鸦青色的眼睫上,再顺着面颊淌落。
谢云川走到他身边坐下了,脱了外裳遮在他头顶。
经年不歇的雨仿佛停息了一瞬。
赵如意单手支着下巴,双目望住雨中朦胧的景色,开口问道:“你怎么这么迟才来?”
他说话不似平日那般高高在上,反而透着几分委屈劲。
谢云川心头一软,问道:“等了很久吗?”
“嗯。”赵如意轻声道,“久到……记不起究竟等了多少年了。”
谢云川说:“都是我的错。”
赵如意没再做声了。他只慢慢地,将头挨在了谢云川的肩上。
雨仍旧猖狂地落下来。
谢云川的肩膀被淋得湿透,又有一些温热的雨水,流淌进他的脖颈间,一直滚落到心口的位置。
谢云川抚摸着赵如意湿漉漉的头发,过了许久才问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赵如意看向谢云川的脸孔,嗓音微哑,说:“守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赵如意抬手一扬。
雨幕之间,亮起了几处微弱光芒。
谢云川一开始还未看明白,仔细辨认一番后,才瞧出一点繁复的纹样。只是纹样残缺得厉害,已看不出本来面貌了。
“这是……剑契?”
“只剩下这么一点了。”
那残缺的剑契忽明忽暗,如在呼吸一般,谢云川看见赵如意手指上蔓延出无数灵力丝线,缠绕在剑契的纹样上。
赵如意神色平静,道:“出事的那一日,剑契破碎得太突然了,我耗费大量灵力,也只留住了这些。”
谢云川到此刻才明白过来。
剑契乃是生死之约。
剑主殒命时,剑契亦随之破碎,这原本是无可逆转的。但赵如意不惜损耗自身灵力,也要强行留住残缺的一点纹样。
他的一部分心神,沉睡在断雪剑内,守着这早已破碎的剑契,不知等待了多少年。
谢云川想到此处,忽然发现自己曾经纠结的那些事,根本毫不重要了。
他是何身份,又有什么要紧的?
只要是赵如意爱着的那个人就够了。
谢云川站起身,走向那些明灭不定的剑契残纹,手指刚刚碰触,这残留的纹样就如潮水般起伏一下,顷刻消散无踪了。
“无妨。”赵如意走过来道,“破损的剑契无法修复,但只需将鲜血印在我的眉心,就能生成新的剑契了。”
谢云川依言咬破手指,伸手抚向赵如意的眉心,殷红血色印在他雪白面孔上时,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然后由他眉心开始,扩散开新的剑契纹样,光芒之盛,远胜从前。
同一时刻,同样的纹样也出现在谢云川胸口,并逐渐融进他的体内。从前跟断雪剑那点似有若无的联系,一下变得清晰无比。
赵如意的眉心处仍印着一抹血色,衬上他的如玉容颜,竟显出一种妖异之色。他抬眸看向谢云川,笑道:“成啦。”
然后他身形一晃,似一只蝴蝶,轻飘飘地投进谢云川怀里。
谢云川将他揽在怀中,到了这时才发觉——雨停了。
杨铮手中的剑已经折断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撑着那半截剑站起身来。四周遍地都是尸首,有妖魔的,也有玄门弟子的。战至这一刻,玄门已是损失惨重,连两位掌门都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一身白衣的青年也收回了那柄玄铁扇。
无人是半空中那只红色眼瞳的对手。
那眼瞳狰狞地扫视地面,由瞳眸内射出冰冷的红色光芒。所有人都觉得背脊发凉,连思绪都被凝固住了。
杨铮模模糊糊地想着,他马上就要死了吗?
又想,不知谢师兄去了哪里?
他在镇魔渊内屡次遇险,多亏得了谢师兄照顾,哦,对了,还有那位魔门宗主。方才,他明明看到那俩人……
杨铮的思绪中断了。
那诡异红芒已经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他。
他无力地阖上眼睛,瞥向天际的最后一眼,他看见有一只手,握住了悬停于半空中的乌木剑。
一抹流光乍现。
众人耳边响起一道无声的惨叫。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却又像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一般,激得人心头大震,有些定力不佳的弟子,已经口吐鲜血了。
而脚下的地面也震颤起来,撕开一条条深渊似的裂缝。
杨铮已经挣脱了红色光芒的控制,他勉力睁开眼睛,瞧见那只不可一世的妖魔眼瞳,正一点点碎裂开来。
它仍在挣扎扭动,发出不甘地嘶吼,但组成它身躯的血肉,却不可避免地化作了粉末。
镇魔渊内刮起一阵风。
那只妖魔眼瞳流露出怨毒之色,但是被风一吹,便都湮灭无踪了。
犹如群星坠落,镇魔渊又恢复成一片黑暗。杨铮一时不能适应这样的落差,他的视线之中,仿佛还残存着那道挥剑的身影。
这背影如此眼熟……
杨铮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莫长老。他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叫道:“莫长老。”
“嗯。”莫长老一直仰头望着那方天空。
他一定也看见了吧?
杨铮就问道:“莫长老,刚才那个挥剑的人,是……谢师兄吗?”
莫长老没有应声。
反而是半空之中,传来了既有些熟悉,又令人觉得陌生的嗓音:“凌掌门,魏掌门,修补结界一事,就劳烦二位掌门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是越来越远。
杨铮忍不住又问一遍:“是谢师兄吗?”
莫长老这次终于回答了:“应当是吧。”
“谢师兄为何要走?”
“妖王之眼已除,有两位掌门在此,必然能修复镇魔渊的结界了。”
杨铮不懂,这跟谢师兄的离开有什么关系,只好又问道:“那、那谢师兄还会再回来吗?”
莫长老沉默许久。
“不会了。”
“谢云川不会再回来了。”莫长老依旧凝望天际,仿若叹息似地说,“……他已堕魔。”
第68章
赵如意春风得意,一脚踏进赵谨屋内。
赵谨正低头调试琴弦,见了他这趾高气扬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心累。“你进屋前怎么不敲门?”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忘了。”
赵如意嘴上虽然这么说,却是毫不客气地在桌边坐下了。
赵谨只好说:“我屋里没什么好茶,你自己倒点水喝吧。”
“行,”赵如意自己斟了杯茶,道,“许久未听你弹琴了。”
赵谨调弦的手一顿。
那个人还在的时候……
他摇了摇头,说:“太久没回天玄宗了,我怕这琴放久了会坏。”
“前日对上那枚妖王的眼睛时,你没受伤吧?”
“一点内伤而已,不怎么要紧。”赵谨看了赵如意一眼,说,“难得见你这样关心我。”
“那当然了。”赵如意笑眯眯道,“毕竟你那扇子若是坏了,可没人帮你修了。”
这说得是人话吗?
赵谨翻了个白眼,无语道:“不劳费心了,还是多操心一下你自己吧。你那一剑彻底将妖王的眼睛斩灭了,妖王不得记恨上你?”
“记恨就记恨吧,”赵如意毫不在意,道,“它都少了一只眼睛了,还能兴起什么风浪?若是有本事的话,就让它出镇魔渊来找我好了。”
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让赵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忽地问道:“你已结下新的剑契了?”
赵如意也不隐瞒,很是随意地“嗯”了一声。
他今日穿了件艳色的衫子,映得肤色更白,瞧他那眉眼含情的模样,可一点不像刚结了剑契,反倒像……吸足了阳气的精怪。
赵谨都快无语了。
赵如意今日就是故意过来炫耀的吧?能不能不要表现得这么明显?
赵谨言不由衷地道了声“恭喜”,说:“果然,唯有寻到了新的剑主,断雪剑才能斩出当日那一剑。”
“你呢?”赵如意装模作样地关心了一下,“是不是给你的扇子找个新主人?”
“不用了,我现在这样多自在。”
俩人正说着话,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点响动。
赵如意推开半扇窗子,见谢云川正站在院子角落里,抬头看着墙角的一株花树。
赵谨也瞥了一眼,问道:“来找你的?”
“可能是刚结下剑契的缘故吧,他还不是特别适应。”
赵谨会信才怪。他目光从谢云川身上掠过,认真看过一会儿后,方才问道:“这玄门弟子……自毁根基了?”
“玄门功法跟断雪剑并不匹配。”赵如意道,“不过无所谓,有断雪剑相助,他重修魔门功法的速度也会很快。”
“但如此一来,他算是叛出玄门了。”
“回去干什么呢?留在我们天玄宗不好么?”
“这就是宗主的目的吧?”赵谨说,“你从中使了不少手段?”
“没有,”赵如意一点也不心虚,道,“都是顺其自然,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赵谨静默片刻,低头将那琴弦调好了。他手指轻抚,琴音如泣如诉。
赵如意听得入神,似乎也回想起了从前,他跟那个人对坐饮茶,而赵谨在一旁抚琴的情景。
直到一曲终了,赵谨才开口问道:“那个玄门弟子……知道自己只是替身吗?”
“什么替身?”赵如意的神色冷下去,“我可没兴趣找替身。”
“那你将他当成什么呢?”
“当然是……”
赵如意话说到一半,又不肯继续说下去了。
倒是赵谨替他说道:“是谢寻的转世?”
赵如意心绪复杂,既想让他知道,又怕让他知道。
赵谨见了他这神情,还有什么猜不到的?当下沉声道:“你认定他是那个人的转世,可有什么凭据吗?”
赵如意只觉可笑:“这需要什么凭据?他一握住断雪剑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他了。本命法器,自然与剑主心意相通。”
他说到这里,故意嘲讽道:“哦,差点忘了,某人没当过本命法器,所以体会不到。”
赵谨平时与赵如意争锋相对,这时却只安静地看着他,说:“赵如意,你是不是也忘了,你跟那个人的剑契早已破碎,从那时候起,你就不再是他的本命法器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竟叫赵如意变了脸色。
“你的意思是说,我赵如意眼盲心瞎,连自己的道侣、自己的剑主也认不出来?”
赵谨没急着反驳他,只是说道:“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但我们上一回复活谢寻失败,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这一百年毫无指望的时光,有没有可能逼疯一个人?”
赵如意越听越觉得可笑了:“你是觉得我疯了,所以随便找一个人来代替谢寻?”
“也不算随便找的,那个玄门弟子,还是有几分像他的。”
赵如意听得一怔。
赵谨察言观色,立刻猜到了一些,问:“或许在你眼里,不只像他几分?”
赵如意心头突突直跳。
不知怎地,他想起妖市之主说过的,他至今仍陷在幻术中,若那个幻术是……
不,不可能!
就算当真如此,又是谁对他下的幻术?谢云川吗?他哪有这个本事?
赵如意神色不定,赵谨却话锋一转,问了一件不相关的事:“前不久血月现世,你可去寻那座冰湖了?”
“当然了。”
“你刺伤双目,将血滴在湖面上了?”
“是。”
“你当时想见的人是谁?”
赵如意快被他气笑了:“不是见那个人,难道还是见你吗?”
赵谨颔首道:“后来见着了吗?”
“没有,”赵如意没好气道,“或许传闻不过如此,冰湖幻境对我没用。”
“也不一定。”赵谨低语一句,问道,“你眼伤痊愈后,见着的第一个人是谁?”
“自然是……”
赵如意蓦地顿住了。
他想起那一日,自己双眼的伤早已好了,只是一直没有撤去蒙眼的黑布,直到谢云川说想当面谢他,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猝不及防之下,他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张脸。
跟那个人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他当时心神大乱,甚至还吐了一口血,难道……
赵如意听见了自己急遽的心跳声。
不,不会的……
赵谨转头看向窗外,见那个姓谢的玄门弟子,还在全心全意地等待着赵如意。
可惜了,他那玄门功法,练得也算不错了。
赵谨眼中闪过怜悯之意,然后轻轻关上了窗子。
“如意。”
他难得直呼赵如意的名字,说道:“或许你眼伤痊愈的那一刻,冰湖幻境才真正生效。你从未发现自己身中幻术,则是因为,施展这幻术的人……正是你自己。”
第69章
青州城近在眼前了。
谢云川坐在马车里,一边喝着赵如意泡的茶,一边问道:“进城之后,我们是住客栈,还是自己买一处宅子?”
“买宅子吧,”赵如意懒洋洋道,“反正也没什么事,正可以多住一些时日。”
谢云川见他没什么精神,就靠过去道:“我以为你会在天玄宗多留几天的。”
之前老想着拐他回天玄宗,没想到真去了,住了没两天又匆匆离开了。
赵如意含糊应了一声,说:“天玄宗里有一个讨厌的人,见了他就心烦。”
“是赵谨吗?”
谢云川记得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后来赵如意去了赵谨屋里一趟,出来脸色就差了许多,到了晚上更是直接喊他收拾行囊了。
赵如意咬牙切齿:“他就是嫉妒我。”
“虽然他比我早生几百年,但破扇子就是破扇子,一辈子也当不了本命法器。”
“不像我,我是你费尽心血铸就的本命剑,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赵如意朝了朝谢云川勾了勾手指。
谢云川便又凑近一些,不料赵如意竟毫无征兆地亲了上来。他的唇贴在他唇边,辗转亲吻着,低语道:“我第一眼见你时,就已经钟情于你了。”
谢云川知道这个第一眼,指的是他作为断雪剑的剑灵,刚刚开启灵智之时。
以前赵如意还会将他跟那个人区分一下,自从结下剑契后,他就时常混在一块说了。
谢云川虽已逐渐接受了这个身份,但仍旧有些别扭,顿了一下才道:“我也一样。”
赵如意轻笑道:“我知道。”
他瞧着自己的那个眼神,看不出来才怪。
历经两世,这点倒是完全没有变过。
赵如意亲得够了,这才稍微退开一些,仔细端详了一下谢云川的眉眼。无论怎么看,都是自己最爱的那张脸。
那日跟赵谨不欢而散后,他又找影月等人确认了一下,结果影月支支吾吾不敢说话,秦风则说“宗主觉得像就像”。
这都说的什么鬼话?
是谢寻死了太久,这些人连他的长相都记不住了?
赵如意在心底冷哼一声,赵谨就爱拖他后腿,他才不会相信那番胡说八道。而且要确认谢云川是不是那个人的转世,那也容易得很,就他所知的,就有好几种法子了……
赵如意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又亲了上去,一双手也开始不老实起来,然后就被谢云川捉住了手腕。
“赵宗主,”谢云川避开他的唇,道,“这是在马车上。”
“马车怎么了?”赵如意不解,“你不觉得在马车上……别有滋味吗?”
前一日在飞舟上时,他也是这么说的,结果……
他是有瘾吗?
谢云川觉得不能再放任赵如意这样下去了,他自毁玄门根基之后,眼下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天天如此可真的吃不消了。
谢云川扣着赵如意的手道:“听话,青州城马上就到了。”
赵如意舔了舔嘴唇,只能作罢了。
果然结下剑契后就是不一样,谢云川的胆子变大了啊,都敢这样管着他了。
赵如意百无聊赖地掀开帘子,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心想,不喜欢在马车上,那别的地方呢?
在马蹄声中,马车顺利进了青州城。
后面的事就不必赵如意操心了,谢云川很快置办好了一处宅子,地方不大,也不需什么仆从伺候。
谢云川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到了晚上的时候,还备好了一桌酒席。
赵如意扫了一眼,见都是一些他爱吃的菜,而谢云川已经握着筷子,拼命往他碗里夹菜了,看那样子,像是恨不得直接喂他了。
就这么执着于将他喂胖吗?
赵如意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用点法术,把自己变胖算了。
以前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
哦。
杯中酒水映出自己的面容,赵如意一下想起,他从前也没有这样消瘦过。
“试试这个葱烧豆腐。”
谢云川又往赵如意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眼看将赵如意的碗都堆满了,这才消停下来。
俩人边吃东西边说着话。
谢云川忍不住问起了镇魔渊的事,道:“赵宗主可有听到什么消息?”
与断雪剑结契后,等于是叛出师门了,他自觉无颜面对凌掌门等人,因此那日走得匆忙,也不知结界修补得如何了。
“就知道你肯定关心这个。”赵如意道,“我派人打听过了,两位掌门还是有些本事的,结界已经暂时稳住了。不过这样修修补补,肯定不是长久之计,如今玄门上下,正四处追捕血神教的人。”
谢云川点头道:“此事本就是因血神教而起,若不能斩草除根,只怕日后又起风波。”
“要是再有什么变故,我可懒得多管闲事。”
赵如意说完后,见谢云川的目光温柔地望了过来。他不觉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又改口道:“当然,需要出剑的时候,肯定还是听剑主的吩咐。”
谢云川没有多说什么,只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
这时屋外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谢云川收拾屋子时,还有几扇窗户未关,就起身道:“我去关一下窗。”
“嗯。”
赵如意只管埋头苦吃,直到谢云川走出门去,他才抬起头来,看向谢云川杯中残酒。
酒水泛着琥珀色的光。
赵如意的手探进怀中,摸出了一只碧色瓷瓶。上回谢云川将瓷瓶还他,又说了那样气人的一番话后,他就没再动过心思了,可是如今……
赵如意脑海里,回想起了赵谨说过的话。
“那个玄门弟子,还是有几分像他的。”
“也许在你眼里,不止像他几分?”
“或许你眼伤痊愈的那一刻,冰湖幻境才真正生效。”
他当真中了幻术吗?一直以来,都是他自欺欺人?
赵如意闭了闭眼睛。
是真是假,一试即知了。
他再度睁开眼,动手挑开瓷瓶。里头的药无色无味,赵如意倒了一些在谢云川的酒杯里。
他动作极快,做完这一切时,谢云川刚好回来。
赵如意神色如常,笑了笑说:“陪我喝酒。”
“少喝一些。”谢云川道,“一会儿又喝醉了。”
他还记得赵如意酒量不佳,上次没喝几杯就醉了。
赵如意便说:“那你喝罢。”
谢云川不疑有他,端起了桌上酒杯。杯中剩下的酒不多了,正想一饮而尽,却见赵如意一直盯着他看。
“怎么了?”
赵如意目光盈盈:“没什么。”
谢云川心底浮现一个荒谬的念头,这酒里不会下了药吧?譬如用来助兴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想法赶了出去,酒杯终于沾到唇边时,赵如意突然叫道:“谢云川!”
然后向他扑了过来。
谢云川被他这么一撞,手中酒杯打翻,那一点酒水尽数洒在了衣襟上。
谢云川也顾不得这些了,搂紧了赵如意道:“赵宗主,你没事吧?”
“没有。”赵如意埋首在谢云川颈边,声音闷闷地说,“刚才看见窗外白光一闪,我以为是……响雷了。”
谢云川轻抚他的背脊,笑道:“这么怕雷?”
他身上沾染着淡淡酒味。
赵如意嗅着这味道,竟不敢抬头看向谢云川。
饮下那瓷瓶中的药,谢云川便可恢复前世记忆了,可万一没有呢?赵如意心中清楚,他若是确信无疑,此刻又岂会动摇?
他声音仍是闷的,低声回了一句:“……怕。”
他想起剑契破碎时,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
雷声沉闷。
尚在十分遥远之处。
可是他……已经觉得害怕了。
第70章
赵如意伏在谢云川怀里,身体克制不住地有些发抖。
谢云川只当他是怕这雷雨交加的天气,问:“是不是额上的伤又疼了?”
赵如意抬手按了按额角,闭着眼睛道:“有一点。”
“那别喝酒了,我们回房休息吧?”
“嗯。”
谢云川就抱着赵如意回了房间。
外头风雨交加,屋内却是暖意融融的。担心赵如意害怕,谢云川还特意点上了灯。
本来在马车上被赵如意这么撩拨了一下,谢云川确实有些……不过见了赵如意这精神不济的模样,他也就不做他想了。只抱着赵如意上了榻,拿被子将人裹了起来,然后自己坐于床头,手指轻轻拂过他额上的伤痕。
“这旧伤每逢下雨都会犯吗?”
“也不是,”赵如意靠在谢云川怀里,道,“看我状态……只偶尔会犯……”
谢云川想起这几日,赵如意确实有些魂不守舍,尤其是从赵谨那里回来之后。
是赵谨跟他说了什么?
谢云川摸准他们俩人的关系,更加猜不到赵谨会说什么了。虽然结下剑契后,剑主可以掌控剑灵的一切,但赵如意不愿意说,谢云川也不会强求。
他只问道:“这伤是怎么来的?”
赵如意睁开了眼睛。
也许是下雨天的缘故,他眼里也蒙着一层水雾,只说了一个字:“剑……”
断雪剑已在谢云川掌控之中。他手一扬,只见褪了色的剑穗微微晃动,那一柄乌木剑落在了赵如意怀中。
赵如意打起一些精神,慢慢抽剑出鞘。
剑身倒映着凛冽锋芒。
赵如意携了谢云川的手,一点一点摸索过去,在靠近剑柄的位置,谢云川摸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谢云川的手指抚过,赵如意就按住了额上的伤痕,低声道:“别碰。”
谢云川顿时明白过来:“这伤……源自断雪剑?”
“你应当听说过吧?断雪剑刚铸成时,天降劫雷,几乎要将我这凶剑毁去了,是……”赵如意的声音哑了一下,道,“是那个人以身相护,替我挡去了大半劫雷,最终只留下了这么一道伤。”
“但此等逆天之举,终究为天道所不容……”
“他有过很多次机会的,明明、明明只要将断雪剑毁掉就行了。”
赵如意说得轻巧,但谢云川深知,那人岂会忍心毁掉自己的道侣。
毕竟,他给道侣取的名字,可是“如意”。
谢云川揽紧了赵如意,道:“没事的。往后,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赵如意到这时才抬眼看向谢云川。他的手扯紧了谢云川的衣袖,指尖却带着一丝轻颤,呓语般地问:“谢云川,是你么?”
如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救他的浮木。
谢云川低头亲了亲赵如意蒙着雾气的眼睛,应道:“当然是我。”
那夜过后,赵如意的状态恢复了许多。
他俩来得不巧,离着青州城的庙会还有半个多月。不过赵如意很会吃喝玩乐,每天拉着谢云川逛这个逛那个,半点没觉得无聊。
谢云川不禁有些疑惑,他这个天玄宗的宗主,整天在外面游山玩水,真的合适吗?
赵如意对此毫不在意,摆了摆手道:“不要紧,宗门里的事务,自然有人替我管着。”
“是秦堂主?”谢云川记得前几天,他刚踏入天玄宗时,这位秦堂主可对他热情得很。
“嗯,还有影月。”赵如意道,“反正全靠了他们两个,天玄宗才没有被我折腾没了。”
……好吧。
谢云川算是懂了。
赵如意却是眼眸一转,道:“怎么?你更希望我去处理天玄宗的事?是不是想悄悄回一趟玄门,去见见什么陆师妹、杨师弟?”
眼见赵如意有动气的意思,谢云川连忙哄道:“当然更想赵宗主陪着我。”
赵如意这才满意。
到了天色黑下来时,赵如意又去湖边包了一艘画舫,要谢云川陪他泛舟游湖。
回想起马车上的事,谢云川起初还有些忐忑,怕这游湖会不会不太正经,好在进了画舫一看,见赵如意已经叫好了一桌船宴。
谢云川松了口气。
这画舫雕梁画栋,湖面上飘着花灯,附近的几艘画舫有点了歌伎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音。
夜里泛舟游湖,倒确实有一番意趣。
吃过船宴后,赵如意还取了两盏花灯出来,道:“听说青州这边有放荷灯的习俗,将自己的心愿写在纸上,放于花灯中随水漂流,心愿便可达成。”
谢云川心想这凡间的习俗,对他们能有什么用?但见着赵如意兴致勃勃的模样,便也不好扫兴了。
他思索一番后,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小心地放在花灯中。
赵如意凑过来想看,被谢云川推了回去:“心愿若被看见了,就不灵验了。”
他怕赵如意不乐意,连哄带骗道:“乖,写你自己的。”
赵如意只好低下头,提笔写了起来。
俩人各自写完后,赵如意支使着谢云川放进湖里。他记着刚才的事,特意叮嘱一句:“不准偷看。”
谢云川觉得好笑,他有这么幼稚吗?
他走到船舱外,将两盏花灯放进湖中,看着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晃晃悠悠地飘向远处,才转身回了画舫。
不料帘子一掀,却见画舫内的灯已经熄了,只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亮了坐在那里的赵如意。
他的外裳早已脱了,只着一件暗红色的内衫,领口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而他的双眼上,此刻竟……覆着一块黑布。
谢云川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道:“赵如意,你这是干什么?”
“你不喜欢马车,那就只能试试画舫了。”赵如意笑道,“其实我也觉得画舫更好,一会儿摇起来的时候……”
谢云川打断他道:“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你自己说喜欢的,想要将我按在冰湖上,还想让我蒙着眼睛被你……”
“没有!”
谢云川记得自己说的是,第一次见面时就对赵如意……可也没说要他蒙上眼睛……
赵如意可不管这些。他循着声音,膝行至谢云川身前,问道:“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
谢云川答不出话了。
赵如意弯唇而笑。他牵过谢云川的手,将自己的脸贴了上去,道:“你想怎么样都行。”
他双眼虽被黑布覆着,却更衬得容颜如玉,在这月光之下,显出一种妖异的俊美。
他的吻落在谢云川掌心里,道:“结下剑契后,我自然由身到心,全都臣服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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