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什么意思?
谢云川刚恢复记忆,脑子里仍旧乱成一团,印象最深的还是他在书房的密室内,用留音石记下他留给赵如意的话。
他相信赵如意必定会等他。
他的如意也确实等了,然而现在……
“还不懂么?”
赵如意见他这样,不觉笑了一下,乌黑发丝垂落下来,发尾蹭过他的面颊。
“那日见你跌入深渊时,我就已经想通了。”
“我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嘴上虽然不曾说过,但是在我心中……”
“谢云川,我当然喜欢你啊。”
这是回应谢云川问他的,是否真正喜欢过他的那句话。
谢云川听着赵如意的温言软语,身体轻飘飘的,如同飘在云端。但他很快察觉不对,赵如意的意思是……他已经喜欢上谢云川了?
那么谢寻呢?
赵如意见了他的神情,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他的头挨在谢云川胸口,倾听着那怦怦的心跳声,低语道:“从前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从今往后,便只一心一意对你。”
不是……
这对吗?
虽然他也不愿见赵如意寻死觅活,但早不放下晚不放下,偏偏这时候放下?
历经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恢复记忆、死而复生,道侣却移情别恋了怎么办?
谢云川双眼放空,隔了一会儿才道:“那日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玄门的人围剿血神教,已将一众余孽清除了。不过那缕妖王神念逃得挺快,另有几个长老也逃脱了。”赵如意道,“当然这些都是后来听影月说的,你一出事,我就赶紧下去救你啦。”
他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道:“深渊底下罡风甚烈,先前跌下去的那些傀儡,都已尸骨无存了。我真怕找到你时,你也已经、已经……”
谢云川心头一软,手指抚过赵如意的黑发。他想象得到追入深渊救他的赵如意,是如何的仓惶无措。
不过那些傀儡倒不是被罡风吹散的,而是被他……呃,用来避劫了……
赵如意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道:“那人的傀儡也没寻着。不过也好,就当他是归于尘土了吧,总好过被血神教的人利用。”
谢云川抚弄他发丝的手顿了一下。
嗯?这就算了?
虽然傀儡已经跟他融为一体了,不过……谢云川努力争取道:“真的不再找一下吗?”
“不找了,”赵如意垂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坟茔,立个衣冠冢就行了。”
转眼对上谢云川,又变作似水柔情:“我既已许你今生,肯定不能再想着别人了。”
这么绝情的吗?
只能说不愧是凶剑了。
这时只听赵如意问他道:“对了,你刚清醒过来时,原本想对我说什么来着?”
那个啊……
谢云川声音干涩,勉强动了动嘴角,最后只是苦笑道:“没什么。”
谢云川伤势未愈,跟赵如意这么说了会儿话,便又沉沉昏睡过去。
他睡梦中依然是各种记忆交错,一忽儿是意气风发的天玄宗宗主,一忽儿又是恪守陈规的归云剑派大师兄。随后天地一暗,血色浓郁的战场上,他手中凶剑饮满了敌人鲜血。他正打算拭去断雪剑上的血迹,却见剑身亮了亮,逐渐幻化出一道人形——
虽然从来不肯承认,但第一眼见着断雪剑的剑灵时,他就已经为之心折了。
“如意……”
“我在这里。”
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半梦半醒的时候,赵如意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时替他喂药、擦汗。
谢云川翻拣记忆,尽是些赵如意大发凶剑脾气,差点一剑削平天玄宗的回忆,何曾见他这样做小伏低过?
哼,果然是新人胜旧人。
谢云川的身体渐渐痊愈。
赵如意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见他精神渐好,就提起了玄门的事。“当日那几个玄门的老家伙,原本是想带你一块离开的,我好不容易才拦下了。”
至于具体是怎么拦的,谢云川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直接亮出断雪剑了。
“不过看凌掌门的意思,像是想让你重回归云剑派。”
谢云川“嗯”了一声,倒是没动过这个心思。被归云剑派收养一事,本就不在他的计划内。但既然欠了人家的人情,日后还是想办法还了吧。
谢云川沉默不语,看在赵如意眼中,却是另外一重意思。他不由得靠过来道:“怎么?还是放不下你那些师弟师妹们?”
他的手指攀上谢云川的衣领,道:“你若肯留下来的话,不只是我,便是整个天玄宗……也可听你号令。”
谢云川顿觉无语。
道侣尸骨未寒,他就急着将天玄宗拱手送给小白脸了?就不能稍微演一下吗?
谢云川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
这一张精雕细琢的面孔,可费了他不少心血,早知道不刻得这么好看了。
他摸到了脸上的一道疤,这才想起,这张脸已叫他自己毁了。曾经一度,他多么痛恨这张脸,因此下手的时候并未留情。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此事,手掌覆了上来,碰触着那狰狞伤痕,道:“这伤是浸染了妖魔之气,这才迟迟无法愈合。不过我已配好了药膏,以后每日给你抹上,很快就能痊愈了。”
谢云川捉着他的手问:“你当真喜欢这张脸?”
赵如意没有答话,仅是笑了一下,挑开了他自己的衣襟。
“赵如意……”
“你养了这么久的伤,”赵如意的气息慢慢靠近,“我想你了。”
他的外衫滑落,现出里面一件绛红色的衫子。他很少穿这种艳色的衣裳,但是穿上之后,确实衬得他肤白胜雪。
谢云川几乎挪不开眼睛,说:“今日怎么穿了这件衣服?”
“你不是很喜欢么?”赵如意的唇贴了上来,说,“上回那件鲛绡所制的衣裳,你不就亲手脱了……”
这是故意勾引他来脱吗?
道侣都尸骨无存了,他也不想着去找一找,反而在这儿穿新衣入洞房?
呵呵。
……很好。
第102章
“你伤还未愈,让我来吧。”
赵如意说着,掀开了被子一角……
他黑发晃动间,露出额角上艳若桃花的伤痕。
谢云川许久没跟赵如意亲近,只这么一会儿就忍耐不住了,抓着他的头发叫他名字:“如意……”
他声音沉沉,道:“过来。”
赵如意眼含春色,主动投进了谢云川怀里。
“亲我……”他沾着水色的唇印上来,道,“谢云川,我想要你。”
听了他这句话,谢云川当然不会留情了,他握紧了赵如意的腰,低头吻上去。
“嗯……”
仅是这样简单的碰触,赵如意就发出一声难以抑制的低吟,整个人在他怀中细细颤抖着。
谢云川见了他这模样,气息也跟着乱了,他没料到赵如意会这么……
赵如意睨他一眼。
那眼神实在是别具风情,说道:“我喜欢你。”
“谢云川,”赵如意的双手紧紧搂着谢云川的颈子,低语道,“只喜欢你一个人而已。”
谢云川深深吻住他的唇。
“唔……”
“我是你的剑,你想怎么亲都行。”
“我喜欢……”
“谢云川,我是你的。”
赵如意细瘦的腰被他握在手中,鬓发汗湿,双目迷离。
“你上回问我谁更厉害,当然……”赵如意的吻落在谢云川唇上,一字一字道,“当然是你了。”
谢云川心头一窒,差点没背过气去。
虽然他从前是这么问过,但当时可还没恢复记忆。而且眼下他一个字没提,赵如意主动说起算怎么回事?
是想把他活活气死了,好继承……哎,不对,能继承的早已经继承了。
谢云川气归气,亲吻着赵如意的动作却愈发凶狠起来。他将赵如意搂在怀里,然后重重咬在他唇上。
“啊,云川……疼……”赵如意叫着他的名字求饶。
谢云川当然不会饶他了。
赵如意每叫一声,谢云川就亲他一下。
他掐住赵如意的下巴,道:“想想清楚,你该叫我什么?”
赵如意凝目看他,乌黑眼瞳中含情带笑,弯起嘴角道:“夫君……”
谢云川堵住他的唇,将他的声音彻底吻得破碎了。
赵如意作得太狠,第二天醒来时,连嗓子都已哑了。不过他一点也没反省,换了身青色的衫子在谢云川面前转悠,那腰带一扎,更显得他身段风流。
反正已经换新人了,玄衣也不用穿了是吧?
谢云川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告诉赵如意自己恢复记忆的事,不过现在看来也没必要了。人家都说他“不够厉害”了,再说出来岂不是自取其辱?
赵如意既回了天玄宗,难免有许多俗务要处置,他怕谢云川养伤时闲着无事,还特意搜罗了不少话本回来给他看。
虽是一番好意,但这些话本吧,谢云川越看越不对味,不是“兄长死了,弟弟强占嫂子”,就是“家主死了,家臣强占夫人”。
给他看这些,是嫌他强占得不够卖力吗?
这日谢云川正靠在床头看书,忽听得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赵谨白衣胜雪,手中握一柄墨玉般的玄铁扇,走进来道:“赵如意呢?”
“秦风有事找他,”谢云川头也不抬,道,“刚出去了。”
“哦,只有你这小白脸一个人在啊。”赵谨满意地点点头,在桌边坐下了,道,“上回你不辞而别,知不知道如意找得多辛苦?”
谢云川心中一动,终于从话本上移开了视线:“他找我了?”
“有一回他从外头回来,浑身上下都是血,他说疼得厉害,却又说不出是哪里疼……”赵谨说到此处,眸光中突然多了肃杀之意,“当时我就答应他,将来若是找到了你,我会替他办一件事。”
“什么事?”
赵谨站起身,一步步走至床边,道:“打断你的一条腿,让你再也离不开他。”
嗯?
谢云川再次无语了。
是他的问题吗?难得这么两件兵刃,结果一个比一个疯。
谢云川道:“你如此自作主张,赵如意知道了会怎么样?”
“无所谓,大不了跟如意打一架。但是我答应他的事,必然要做到。”赵谨慢慢展开手中的玄铁扇,说,“你自己选吧,是想断哪一条腿?”
谢云川没理他,手中依旧捧着话本,随手翻过了一页。
区区小白脸还敢拿乔?
赵谨有些动气,伸手抓向谢云川的肩膀:“喂,你……”
他的手快要碰着谢云川时,突然顿住了,只因谢云川抬头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
赵谨遍体生寒,手中玄铁扇泛起淡淡光芒。
“你……你不是……”赵谨想要动用扇子,但灵力瞬间被压制了,他有些语无伦次,“你是什么人?”
那玄门的小白脸必然不会有这等眼神,是夺舍之术?赵如意知道吗?
谢云川未做解释,只抬手一扬,赵谨手中的玄铁扇,便乖顺无比地飞了过来,一下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的扇子……怎么可能……
赵谨几乎呆住了。
此人若有这样的本事,天玄宗上下,谁人是他敌手?
谢云川却只展开了玄铁扇,仔细查看扇子上的每一道纹路,轻声说:“扇子上有几处暗伤,你平日里没少折腾吧?”
这样熟稔的语气,这摆弄玄铁扇的模样,与赵谨记忆中的一道身影重叠在一处。
最要紧的是,从玄铁扇上传来的欢欣之意。
赵谨语气微颤:“是……你?”
谢云川应道:“嗯。”
“你……回来了?”
“是。”
“真是转世?”
“不,仅是失去了一些记忆而已,从头至尾都是我。”
赵谨眼角泪滴滑落。
但他赶紧用手背抹去了。
要死了,他没事掉什么眼泪?若是赵如意走进来撞见了,怀疑他跟眼前这人有点什么,还不得乱吃飞醋,一剑将他的扇子斩了?
这可真是冤枉死了,他只是觉得……赵如意这些年太不容易……
赵谨胡乱抹了抹脸,问:“赵如意知道了吗?”
赵如意一句没提,是故意瞒着他?
谢云川却道:“没有。”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没来得及跟他说起。”
不是吧……
赵谨悄悄打听过了,听说这俩人天天黏糊在一起,这都没机会提?他瞅了一眼谢云川手中的话本,依稀看见“强占夫人”之类的字眼。
呃,莫非是某种情趣?
不敢问,不敢问。
赵谨脑子里乱糟糟的,跟谢云川大眼瞪小眼。
最后谢云川将玄铁扇收了起来,说:“这扇子先留下吧,等修好了再还你。”
“哦……”
谢云川忽而一笑,说:“还要打断我的腿么?”
“不……”不敢了。
谢云川就重新看起了话本。
赵谨晕乎乎地出了门。走在回廊里时,还在疑心自己是不是做梦了。
不过此事定然不假,玄铁扇一落进它的主人手里,他心中自生感应。难怪赵如意当初说,谢云川一握住断雪剑,他就认定他是那人的转世了。
哎?不对!
赵谨脚步一顿,发现违和之处了。连他都能认出那个人了,赵如意同谢云川朝夕相处,又曾经是耳鬓厮磨的道侣,怎么可能毫无所觉?
所以……
赵谨想到此处,只觉后背又泛起了凉意。
他是不是……不小心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赵谨一时走神,跟迎面而来的影月撞了个正着。
影月退后一步,说:“赵公子回来了?你是要找宗主吗?”
“不找不找。”赵谨连连摆手,脚下步履飞快。
只几句话功夫,影月已经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了:“赵公子,你走这么急是去哪里?”
赵谨的声音远远传来:“我打算出门游历一番,等过个一年半载,他俩生了孩子再回来。”
“啊?”
第103章
赵谨离开后,谢云川仍旧垂眸看着他的话本。没过多久,就见赵如意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赵谨来过了?”
“嗯。”
“人呢?”
“已经走了。”
“哦。”
赵如意环顾四周,将屋里上下左右都扫了一遍,像是想揪出个奸夫来。
谢云川庆幸自己将玄铁扇藏好了,否则看赵如意这个架势,不闹一场是不会罢休了。
赵如意看了半天也没什么发现,便走到床前来,问:“赵谨找你做什么?”
谢云川将手中话本放下了,抬眸道:“他说他答应过你的,要将我的一条腿打断。”
赵如意一怔。
赵谨答应过他这事吗?他怎么没印象了?算了算了,断就断吧,只要不打断中间那条腿就行。
赵如意在床边坐下了,伸手探过来,问道:“……断了吗?”
谢云川一把按住他作怪的手,道:“看来你挺想我被打断腿的。”
“是啊,”赵如意毫不掩饰,大方承认道,“最好让你再也下不了床,免得你又突然消失。”
他这句话似有深意。
谢云川想了一下,问道:“你那柄问心剑呢?”
“干嘛?”赵如意立刻警觉起来,“那柄剑我想自己留着用,不打算送你了。”
谢云川当然知他性情了,说什么自己留着用,还不是怕他看上别的剑?谢云川也不戳穿他,只说:“你炼制问心剑的初衷,不是为了……杀你自己么?如今若是留着用的话,我担心会有隐患。”
赵如意一想也对:“那怎么办?”
“我替你试一下剑吧,若是有什么问题,也可顺手解决了。”他也是拿到玄铁扇后,才想起这件事。
赵如意盯着谢云川看了会儿,而后笑道:“好啊。”
话落,他手指一捻,那柄暗青色的剑在半空中浮现。这剑铸得匆忙,至今也未配上剑鞘,但剑身上光芒流转,一看便知锋利无匹。
谢云川掀被下床,伸手握住了那柄剑。
他闭上眼睛,自身灵力注入剑柄,细细感受着剑身上传来的波动。
“赤龙髓,星陨铁……”
谢云川一样样报出赵如意炼剑所用的材料,道:“材料用得不错。”
随后他神色微变,看向赵如意道:“还有一滴血。”
赵如意笑吟吟说:“是我的心头血。”
“如意,你……”
“那时想炼成后送你的。”
将这柄掺了他心头血的剑送他?
谢云川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过了一会儿才道:“此剑与你牵连甚深,不得再随意送人了。”
“知道了。”
谢云川随手挥出一剑。
剑光贴着赵如意鬓边掠过,暗青色光芒落在谢云川布下的结界上,震荡出一圈涟漪。
谢云川道:“炼剑时稍差了几分火候,不过威力已是不弱了。若如你一开始所想,将浮念珠炼化其中,说不定不比断雪剑差。”
“不会的,”赵如意道,“怎么比得过断雪剑?”
谢云川笑了笑,说:“也对。”
他掂了掂手中剑柄,道:“暂时未见什么隐患,你可以先用着了。还缺一枚剑穗,我日后送你罢。”
说完收了问心剑,正要递还给赵如意,却见赵如意垂着眼睛,双目泛红。
“如意……”
“没事,”赵如意抬手按了按眼角,道,“方才被剑风刮到了而已。”
说着一挥手,将谢云川手中的问心剑收了回来。
都这么试探了,还是油盐不进吗?
谢云川无奈,只好说:“时候不早了了,先休息吧。”
赵如意“嗯”了一声,道:“既然你的腿没断,那明日去一趟书房吧。”
“怎么?”
赵如意弯了弯唇:“给你一个惊喜。”
谢云川有些担心,不会是什么惊吓吧?
洗漱过后,谢云川揽着赵如意躺在床上,叫他名字道:“如意。”
赵如意没回头,问道:“什么事?”
月光静静洒落,两人的心跳声交叠在一起。
谢云川忽然又不想说了,道:“没什么。”
一夜无梦。
第二天醒来时,赵如意已经离开了。谢云川记起他昨日说过的话,起身换了件衣服,径直往书房走去。
他的身体已差不多痊愈了,出来走走倒也不错。书房离得不远,穿过一片林子就到了,谢云川推门而入,却仿佛坠入了一个梦间。
书房内的一草一木,一只茶杯,一样摆设,竟都与他离开前毫无二致。
数百年的时光就此抹平,像是他这个主人,仅仅是昨日刚出了一趟门而已。
谢云川一件件东西看过去,见桌案之上,甚至留着他写了一半的一幅字。他用过笔搁在一旁,笔尖墨汁早已凝固。
这些俗物留存不了这么久,必然是赵如意耗费灵力,用了法术加持的缘故。
而那书案上还放着两张纸,纸上都写了字。
一张笔锋如剑,写的是:岁岁如意。
另一张则是他在青州城放花灯时写下的,字迹更为峻秀一些:愿吾剑长留,岁岁如意。
原来那盏花灯也被赵如意寻到了。
谢云川心中动容,回头一看,却发现赵如意已经在他身后了。
赵如意走上前来,问:“看到了?”
“你后来又去了青州城,寻回了那盏花灯?”
“嗯,”赵如意眼如秋水,直直望过来,道,“我想看一看,你许下的心愿是什么。”
他伸手环住了谢云川的腰:“云川,我会让你如愿的。”
谢云川道:“这书房……”
“书房你觉得如何?”赵如意道,“毕竟过了数百年,一应摆设都已老旧了,我打算将这书房拆了,按你的喜好重新布置——这个惊喜怎么样?”
所谓的惊喜就是这个啊?
连书房都要拆了给人腾位置,这跟在他坟前唱戏有什么区别?
谢云川听得眼皮直跳。
但赵如意明显还不解气,又指着桌上的两张纸道:“你写的那幅字,我打算裱起来好生珍藏,至于另外那一张,却不必留了。死了几百年的人了,肯定不会再回来了,你说是不是?”
谢云川沉默片刻,出声叫他道:“赵宗主。”
“嗯?”赵如意眨了眨眼睛,说,“好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那该怎么叫你?如意?”
谢云川语气很轻,一只伸过去,抚上了赵如意白皙的颈子。随后,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赵如意,你故意的是不是?”
赵如意被他掐住了脖颈,却是丝毫不惧,水光潋滟的眼睛里含着笑意,反问道:“是又如何?”
谢云川正要说话,忽觉脚下地面震动起来。
赵如意神色骤变,一下扑进了他怀里。
“出了什么事?是……雷声吗?”
这一柄天不怕地不怕的凶剑,此时脸上却是血色尽失。
谢云川知道他怕什么,手掌轻抚他的背脊,道:“别怕,不是我们这儿。”
他抬眼望向沉沉天际,说:“是……镇魔渊。”
第104章
“镇魔渊出什么事了?”
得知跟天劫无关,赵如意立马恢复凶剑本色,抬手召来断雪剑,道:“肯定又是血神教余孽作乱,正好趁此机会将他们一举灭了,省得再来兴风作浪。”
谢云川想了想,道:“上回镇魔渊的结界仅是勉强修复,恐怕血神教是要在此事上做文章了。”
“若是结界毁了,大不了将那些妖魔一并杀了。”
赵如意跃跃欲试,显然许久没有出剑,有些按捺不住了。
此时天玄宗众人也察觉到了天地异象。影月匆匆赶来,但是并不敢闯进书房里,怕撞见些不该撞见的,只在门口说道:“宗主……”
“镇魔渊出了点事,我正打算出门一趟。”赵如意道,“嗯,过些日子再回来。”
闻言,谢云川扬了扬眉毛。
赵如意转而笑道:“正好趁此机会游山玩水一番。”
他刻意放柔声音,在谢云川耳边道:“云川,你答应了带我去看花的。”
说的自然是雪山之巅,他想带心上人去看的花。不过都什么时候了,赵如意还在阴阳怪气呢?
他是想同谁一起去看?
若非他在那株花上施了术法,都上百年过去了,哪里还看得到花?
罢了罢了,等解决了镇魔渊的事,再秋后算账吧。
谢云川握住了赵如意递过来的断雪剑。赵如意又交代了影月几句,接着衣袖一扬,直接撕开一道空间裂缝。
他跟谢云川携手踏了进去。
空间缝隙内乱流激荡,依旧极不稳定。
谢云川撑起结界,想起上回跟赵如意一起跨过空间缝隙,还是从妖市逃出来的时候。
当时他没什么心机,妖市之主给了三样宝物,他却一样也没捞着。
倒是赵如意连哄带骗,既打压了青玉剑,又将自己的剑穗塞给了他,只能说……赵宗主果然是好手段。
赵如意显然也想起了那件事,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问:“怎么啦?当初没把青玉剑给你,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谢云川当即道:“绝无此事。”
找赵如意算账是一回事,但这会儿若是说错了话,后果不堪设想。
赵如意还算满意他的态度,说:“这青玉剑留着也是无用,不如送给你那个方师弟吧?上回我在归云山上遇见他,他说要去合欢宗救你来着,倒是颇讲义气。”
方离去合欢宗了?他……不要紧吧?
赵如意接着又说:“还有那柄黄金剑,也该还给你那位江兄了。”
连那柄金灿灿的剑都还记着,赵宗主的心眼有比针尖大吗?
谢云川无话可说,只能道:“你做主就是了。”
“哦,”赵如意眼波一转,又开始阴阳怪气,“我这柄凶剑,怎么做主人的主啊?”
谢云川正要说话,却见眼前白光浮动,已是到了镇魔渊。
两人踏出时空裂缝,见镇魔渊外正打得惨烈。上次结界出事后,玄门与魔门各派了弟子在此镇守,此时两方人马合围,将血神教余孽压制在了镇魔渊边缘。
而在战场中央,不知何时起了一座高台。
一道人影立于高台之上,浑身裹在暗红色长袍中,头上更是戴着帷帽,叫人瞧不清相貌。他口中念念有词,不断吐出晦涩难懂的咒文。
听那声音,正是上次侥幸逃脱的冯长老。
赵如意上前几步,问:“他这是在干什么?”
谢云川在血神教呆过一段时间,多少能听懂一些,道:“又是献祭之法。他打算献祭剩余的血神教教众,用以召唤妖魔。”
说话间,只见一个正在厮杀中的灰袍教众,忽然反手执剑,挥剑斩向了自己的脖子。他这一剑斩得毫不留情,顷刻间人头落地,鲜血洒了满地。
地面上布满了古怪纹路,几乎是立刻将血吸收了,蜿蜒着淌向镇魔渊。
而在他之后,又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鲜血朝着镇魔渊汇聚。
若是放任不管,兴许真能召唤出妖魔。
赵如意还记得当初费了多大的劲才修复结界,当然不能重蹈覆辙了,当即剑诀一捏,问心剑腾空而起,一下飞至高台。
剑尖泛着暗青锋芒,直指冯长老的眉心。
冯长老不闪不避,只抬头道:“赵宗主也来了?你等魔门的功夫,本来自妖魔的传承,你又不是玄门的人,为何屡次阻我大业?”
“你勾结妖魔,几次三番破坏镇魔渊结界,又是为了什么?”
冯长老哈哈大笑,道:“当然是为了妖王赐予的神力!阁下身为魔门宗主,难道不想着更进一步,反而顾惜凡间蝼蚁的性命吗?”
“的确,”赵如意点头道,“妖魔肆虐,生灵涂炭,确实与我无关。”
他语气一转,忽又带上了一点柔情,道:“但是,妨碍我看花了。”
……什么?
冯长老猛然瞪大眼睛,看着暗青剑光落下。
此时地上的古怪纹路亮了亮,卷起一阵血色迷雾,替冯长老挡下了这一击。同时这雾气又向着问心剑侵蚀而来。
赵如意“咦”了一声,说:“这阵法……有点意思。”
冯长老则是狂笑起来:“是妖王之力!”
赵如意当然不会容他这么嚣张了,刚想挥下第二剑,就听冯长老道:“此剑奈何不了我的,赵宗主为何不用断雪剑?”
赵如意也觉得问心剑终究比不上自己的本体,便转头向谢云川看过去。
谢云川双目望着那座高台,不知在想着什么。
冯长老的目光也跟着看过来,道:“断雪剑虽然厉害,但我已经知道它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了。”
“哦?”赵如意颇感兴趣,“说来听听。”
冯长老的帷帽下漏出一道诡谲的笑声。
下一刻,地上的纹路如同活了过来,漫天红雾扑向谢云川。
随之响起的是冯长老的声音:“断雪剑,不,赵宗主你……最大的弱点,就是这个玄门的小子!”
哎?
赵如意呆了一下。
他旋即微笑起来,抬手拂过额角伤痕,道:“嗯,你猜得没错。如今你已掌控住我的‘弱点’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说着,瞥向被红雾笼罩的谢云川。
装吧,装吧,看你装到什么时候?
第105章
那日赵如意追下深渊救人,却发现一十二尊傀儡尽数消失不见了。连谢寻的傀儡也未见踪迹,仅谢云川手中握着一枚血魂晶。
深渊下的罡风虽烈,怎可能吹得尸骨无存,除非……这些傀儡都被人吸收了。
赵如意何等心性,只一想就明白了前因后果。若他没猜错的话,那尊傀儡中封存着谢寻的记忆与灵力,谢云川碰触到傀儡后,自然与之融合了。
此事绝非巧合,无论是尸骨被盗,还是被炼成傀儡,甚至于后来的重逢,必然是某人在数百年前就布下的局。为了瞒过天道,他竟连枕边人也一字未提。
赵如意心中有气,后来谢云川清醒过来时,他便故作不知了。
而谢云川呢?明明已经恢复记忆了,竟还在他面前装傻……哼,且看他这死而复生的“前道侣”,如何收拾局面吧。
流淌的血色雾气将谢云川的身形完全遮掩住了。
冯长老道:“这小子的身体是妖王选定的容器,正好可以用来容纳妖王神念。”
闻言,由那雾气底下,传来谢云川温雅平和的嗓音:“我很好奇,冯长老当真一点也不知晓吗?”
“知晓什么?”
“你的真正身份。”
“可笑!我乃血神教长老,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身份?”冯长老立于高台之上,五指虚握成拳。
血雾在他掌控下,涌动得愈发激烈。
谢云川的身体已被雾气侵蚀,声音却依旧平静,道:“看来是真的不知了。不知道……你自己并非活人的事。”
“什么?”
话音落下,一道莹白剑光刺破红雾,向着高台上的冯长老飞掠而去。
冯长老连忙调动阵法之力,但是这一次,剑刃悄无声息地斩碎雾气。那一柄乌木剑,悬停于冯长老面前。
冯长老头上戴着的帷帽被剑气碾碎,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张脸上逐渐爬满裂痕。
而在裂痕底下,隐隐透出一点莹润的玉质——这位血神教的长老,竟然也是一尊傀儡!
“怎么会……不可能……”
冯长老捧着自己碎裂的脸孔,一个劲地想要粘回去,结果当然是徒劳无功了。
谢云川周身血雾尽散,他看向冯长老道:“你说我是妖王选定的容器,你自己又何尝不是?”
说完之后,他不再理会几近癫狂的冯长老,而是看向镇魔渊上方的幽沉天色。
赵如意原本一心看戏,此时也不由得郑重起来。
冯长老仅是傀儡,那它的主人是……?嗯,这玉质傀儡,倒叫他想起了一个人。
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
就在几人说话之际,又有不少血神教教众自戕而亡,鲜血喷洒在地面的纹路上,不断向着镇魔渊汇聚。
镇魔渊上方,妖魔之气有如实质,与厚重云层纠缠在一起,逐渐形成了一道漩涡。
在漩涡的尽头处,则是出现了一只金色竖瞳。
那竖瞳冰冷无情,嘲讽似的俯视一切。赵如意与他对视,缓缓吐字:“妖市之主。”
“九离兄……救救我……”冯长老如抓着了救命稻草,向那竖瞳伸出手道,“为何会如此……”
巨大的龙爪拨开云层,蛟龙真身挤入现世,遮天蔽日。他气息吞吐间,便震得风流云动,道:“冯兄还不明白吗?从头至尾,就没有什么血神教冯长老,你不过是我的一尊傀儡化身而已。”
“我的真身不便现于人前,用一个傀儡替我办事而已。”
说着,蛟龙巨爪一捏,冯长老如被抽离了魂魄,一时呆立不动了。
蛟龙不再理他,转而看向谢云川,道:“还得多谢谢兄赠我的傀儡之术。”
谢云川负手而立,微微笑道:“九离兄能用上就好。”
蛟龙大笑。龙吟般的笑声在荒芜大地上滚滚而过,震得地面龟裂,魔气翻腾,但这一切到了谢云川面前,却又烟消云散了。
“用是用了,但并非为我所用!谢兄真是好手段!”蛟龙金色的竖瞳眯起,道,“我费尽心思盗了十二座应劫大能的坟,炼制出十二尊避劫傀儡,没想到,竟是替他人做了嫁衣。”
“九离兄盗的第一座坟,不就是我的么?”谢云川道,“当然了,那十二尊傀儡确实好用,九离兄倒没有叫我失望。”
“我是为了确认谢兄你的生死。”蛟龙道,“天元珠能测天机,但是连天机都道,你已神魂俱灭。”
“若非如此,如何瞒天过海?”
蛟龙的胡须飘动,似在思索什么,接着开口道:“傀儡之事暂且揭过不提,如今镇魔渊的事,谢兄又何必阻我?”
谢云川不答反问:“你身为妖市之主,什么样的珍宝没有,为何非要放出妖魔?”
他猜测道:“是为了……成就真龙之身?”
蛟龙再次大笑起来。“珍宝助不了我,但妖王可以!只要吞噬掉一只妖王,自能助我更进一步!”
吞噬……妖王?
赵如意料不到这妖市之主的野心竟至于此。当初在妖市撞见血祭时,他就应该起疑了,但或许是受了浮念珠的影响,他并未深究此事。
当然了,浮念珠与天元珠本为一体,从一开始,就是妖市之主设下的陷阱。他夺舍谢云川不成,现在又想让冯长老做这容器了。
只见蛟龙盘踞的身躯猛地收紧,一只前爪从空中拍下,爪风带着骇人的乌光,直取镇魔渊的结界。
结界摇摇欲坠,诡异红光涌现,潮水一般奔向呆立着的冯长老。
谢云川扬声道:“如意。”
赵如意嘟囔道:“都没结剑契,谁是你的剑了?”
但是下一瞬,半空中的两柄剑同时动了。
莹白剑光与暗青剑芒交织,直刺蛟龙的金色竖瞳。蛟龙不得不扬起爪子,挡在竖瞳之前。
“嗤……”
剑光撞在爪心,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余波将周围的碎石尽数掀飞。蛟龙亦往后退了退,碎了两片龙鳞,暗紫色的血从爪心渗出。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交错的两道剑痕,出声道:“果然棘手。”
话落,却是吐出一口龙息。那龙息之间,悬浮着一枚暗紫色的珠子,珠子内部似有星辰流转。
赵如意一眼认出,这是原本悬于蜃楼顶上的明珠,只不过此刻再见,却是邪异无比。
天元珠与浮念珠同出一源,威力却更胜后者。蛟龙大喝一声,金色竖瞳暴涨,全力催动天元珠的力量。
谢云川连忙转身道:“如意,小心!”
赵如意怔怔站在原地。
只这短短瞬间,他已身陷幻觉。
谢云川不用猜也知道,他会看见什么。蛟龙的巨爪拍下,谢云川并不理会,只管护在赵如意身前。
赵如意伸出手来,摸向他的眉眼,问道:“……是你吗?”
“如意,”谢云川握住了他的手,应道,“是我。”
第106章
蛟龙巨爪堪堪落至谢云川身后。
一道暗青剑芒爆发。
问心剑穿透爪心,带着淋漓鲜血,在半空中飞旋一圈,重新落回赵如意手中。
赵如意眼中含笑,说道:“方才的幻境不错,这能窥天机的天元珠,果然是一件至宝。”
他明眸善睐,于这飞沙走石之中,依旧未减风姿。
“这珠子我很喜欢,”他说,“等妖市之主死后,就是我的啦。”
谢云川的脸色黑了黑,问:“你已挣脱幻境了?”
“嗯,只被困住了短短一瞬。”
所以刚才是故意给他下套是吧?
赵如意神色无辜,冲谢云川眨了眨眼,意思是你认都认了,别想反悔。
唉……
这等凶剑谁受得了?
哦,是他自己亲手养大的啊,那没事了。
两人这番对话,仅在瞬息之间,蛟龙巨爪被问心剑刺伤,疼痛之下长吟一声,又吐出一口龙息。
这龙息同样是暗紫色的,带着腐蚀气息,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血神教教众已是死伤惨重,玄门弟子更是纷纷撤离。
蛟龙催动天元珠,紫色乌光照向镇魔渊上方的结界。
结界动摇,魔气翻涌,越来越多的红光涌入冯长老的躯体。他的脸孔已经完全碎裂,玉质的面颊被染成了血色,在那张面孔上,一双白玉眼珠正缓慢睁开。
“妖王……现世了。”
谢云川看了看赵如意。
赵如意会意,剑诀一引,半空中双剑并行,刺向呆立不动的冯长老。
但是蛟龙的速度更快。他张开巨嘴,对着冯长老的身躯猛力一吸。整座镇魔渊都震动起来,漫天魔气翻滚,连同即将被夺舍的冯长老,都被卷入了蛟龙口中。
“嘎吱。”
“嘎吱。”
耳边响起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赵如意讶然道:“这蛟龙竟直接吞噬妖王?不该先炼化一下吗?”
“化龙是他的执念,”谢云川蹙眉道,“再加上长期受天元珠影响,他心中欲念被无限放大,说不定早已疯了。”
两人说话间,蛟龙庞大的身躯在魔气中疯长,鳞片一片片立起,黑色龙鳞的边缘泛起暗金色光芒。在他的头顶处,更是有两片龙鳞碎裂,一寸一寸地,生长出一对龙角。
他在化龙。
若让这疯子化成真龙,可不知多少人要丢掉性命了。
赵如意手捏剑诀,正打算再次出剑,谢云川却拦住他道:“不用了。”
“啊?断雪剑敌不过他?”他自己觉得,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这倒不是,”谢云川微微一笑,说道,“不过他既已吞下妖王,我们又何必费这功夫?”
说罢,他手中断雪剑一剑斩出。
却是斩向了镇魔渊上方,那本就支离破碎的结界。随着一声天崩地裂的轰响,结界的最后一道阵纹碎裂,无数妖魔涌现。
赵如意看得一怔。
他们费尽心思修补好的结界,又被他的“前道侣”一剑毁了?他是想趁此机会登上魔主之位是吧?
蛟龙的化形还在继续。
那些逃出镇魔渊的低等妖魔,很多都是没有神智的,此时却像受了某种力量的牵引,朝着蛟龙的方向涌去。
同时,蛟龙的体内逐渐现出红光。这诡异红芒穿透鳞片,变得越来越耀眼,最终在蛟龙的身躯之上,形成了一枚红色眼瞳的虚影。
赵如意这下明白了,妖王好不容易现于世间,怎么会甘心被蛟龙吞噬?所以谢云川干脆打碎结界,彻底放出妖王之力。
红色眼瞳与天元珠遥遥对峙,一红一紫,占据了蛟龙身躯两侧的半壁天幕。
那眼瞳缓缓睁开了。
沸腾的魔气安静下来,绕着红色眼瞳旋转,犹如万川归海。无数妖魔匍匐在地,臣服于它们的王。
蛟龙的身躯僵在了半空中。化龙的过程刚进行到一半,新生的龙角才冒出寸许,龙鳞边缘的光芒还在闪烁,他脸上的表情却凝固住了。
诡异红芒冰冷地蔓延着,正在绞杀他体内的生机。
蛟龙庞大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腾,龙尾拍打在地,掀起万千碎石,口中更是发出一声声令人胆寒的龙吟。
天元珠的力量已经消耗到极致,紫色光芒黯淡,圆润的珠子上现出道道裂纹。
再这样下去,怕是妖王要赢了。
谢云川抬手一召,断雪剑落回了他的手中。
剑柄上褪了色的剑穗轻轻晃动。
谢云川的手指温柔抚过,然后闭上眼睛,感受着天元珠与妖王力量的碰撞。
待他睁开眼时,天地间骤然失色。
只他手中的断雪剑,闪动着一点如霜似雪的光华。
蛟龙似有所觉。他艰涩地转回头来,金色竖瞳同样失去了色彩,望着谢云川道:“为何……阻我?”
“我家如意说了,”谢云川随手挥出一剑,“你碍着他看花了。”
一道月光落下。
落在鳞片与鳞片的缝隙中。
无论是红色眼瞳的虚影,还是天元珠内旋转的星辰,尽都湮灭无声。
蛟龙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半点声音。他庞大的身躯被剑光笼罩,无可挽回地,向着镇魔渊的方向倾斜。
色彩重新归于天地。
赵如意回过神来,听见镇魔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他心中清楚,方才这惊心动魄的一剑,并不能彻底斩灭蛟龙和妖王,待这两者分出胜负,必定有一人会爬出镇魔渊。
而镇魔渊……
“结界已毁。”
赵如意抬眸看向谢云川,想着事已至此,是不是先当上魔主再说?
谢云川当然知道自己的剑灵在想着什么了,不禁揉了揉他的发顶,说:“事到如今,只能用那个法子了。”
“什么?”
谢云川的身形腾空而起,停于镇魔渊的上方。随后从他衣袖内飞出一物,嵌入了镇魔渊的岩壁内。
赵如意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那形状……像是傀儡碎片?
谢云川摆出布阵的手势,又接连打出一样样材料,落入镇魔渊的各个方位。
赵如意默默数着,一直数到了第十一个数。
……十一尊傀儡的残片。
正是蛟龙九离盗了大能坟墓后,辛苦炼制的那些。这些傀儡虽被谢云川用来避劫了,却未完全损毁,如今拿来布下结界,还真是物尽其用了。
赵如意顿觉自己这凶剑也不算什么了,论起手黑心更黑,还是他的“前道侣”更胜一筹啊。
谢云川埋下阵眼后,双手结了一个繁复的手印,将自身灵力打入阵法各处。
阵纹微微亮起。
谢云川手执断雪剑,以凶剑之力引动阵法。
赵如意心念闪动,抬眸望向那挥剑的身影。
这是他的剑主。
亦是……他的道侣。
第107章
“成了。”
谢云川回到赵如意身边时,一身灵力几近枯竭,连断雪剑都抗议似的微微嗡鸣。“这结界至少能撑上一两年,这期间再另想应对之法吧。”
赵如意连忙夺回了断雪剑。怎么有人这样折腾自己道侣的?
不过他旋即“哎呀”一声,道:“忘了一件事……”
“什么?”
“天元珠。”这珠子比浮念珠更好用,他还想着据为己有后,可以玩点新花样……
谢云川就道:“手。”
赵如意听话地伸过手去,只觉掌心一凉,手中多出一枚滴溜溜转动着的珠子。天元珠已恢复了莹润光泽,只表面仍有许多裂纹。
“此番损耗太甚,需慢慢养起来了。”谢云川道,“你先收着吧。”
赵如意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战场上一片狼藉。
血神教余孽自是死伤殆尽了,连玄门弟子也有一些折损。不过这些事自有旁人处置,赵如意怕谢云川被玄门的人缠上,连忙拉着他走了。
二人乘于飞舟上,赵如意细数着接下来行程:“先去一趟归云山,将青玉剑送给方离,然后再去找你的江兄。”
嗯,解决“情敌”当然是头等要事。
“接下来可以去……对了,妖市现在已是无主之物了。”
没有主人的东西,当然就是他的了。有主的东西,搞死了主人后,当然也是他的。就算过个一年半载的,那蛟龙从镇魔渊里爬出来了,也正好再气死他一回。
赵如意说着说着,忽然察觉不对,身旁这人怎么一句话不说?
果然一回头,就见谢云川正盯着他看,问他道:“什么时候知道我恢复记忆的?”
“哦,”赵如意乌眸一转,说道,“不就是我身陷幻境时,你自己承认的嘛。”
“是吗?”谢云川脸上露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笑容,“之前都不知道?”
“嗯……”
谢云川凑近一些,手指抚上赵如意白皙的颈子,随后又慢慢往上,扣住了他的下巴。
“说已经想明白了,往后什么都依我的时候,不知道吗?”
“说找不回尸骨也无所谓,立个衣冠冢就行的时候,不知道吗?”
“还有,说当然是我更‘厉害’的时候,也不知道吗?”
“嗯?”
说到最后一个字时,谢云川的尾音微微上扬,令赵如意恍惚了一下。某人以前每次罚他的时候,都是这副语气。
是真的恢复记忆了呀。
还把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有必要这么小心眼吗?
赵如意稍微反省了一下,想着他之前故意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过分了些?不过他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他都吃了那么多苦了,闹一下脾气怎么了?
尤其是剑契第二次破碎的时候……
他如今回想起来,犹记得那等刻骨铭心的痛楚。
赵如意正想着,就见谢云川慢慢松开了手。
咦?这就放过他了?他还没使出绝招来着。
下一瞬,赵如意眼前一花,只见面前多出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面容俊美,神色冷漠,一双眼眸无波无澜地望向他。
赵如意心头遽跳。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问道:“这是……那尊傀儡?”
“嗯,”谢云川道,“这傀儡与我本是一体,虽然在深渊底下时,已经被我融合了,但是有需要的时候,仍可以放他出来。”
谢云川顿了一下,接着又道:“傀儡并无神识,一举一动皆由我心意控制。”
他眼神一动,那傀儡眼中便也多了一丝活气,开口唤道:“如意。”
连清冷的音色都与从前一模一样。
赵如意走了一下神,问:“先前布阵的时候,你怎么不把这傀儡投下去当阵眼?”
谢云川笑了一下,反问道:“你说呢?”
嗯,他故意留下这尊傀儡,又这么贴心地解释傀儡的情况,究竟是为了什么呢?真的好难猜啊。
反正赵如意是假装没有猜到了。
他转头看了看飞舟外的景物,道:“是不是快到归云山了?”
说着,不动声色地挪了几步。
快走到窗口时,谢云川的声音由他身后传来:“赵如意。”
接着是傀儡的清冷嗓音:“你想逃去哪里?”
赵如意顿觉背脊发麻。
他咬咬牙,连头也不敢回,直接从飞舟上跳了下去。
一股柔和的灵力托举住他。
赵如意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他缓过劲来时,身体却是往下一沉,由半空中摔到了一张床上。
他摔得手脚发软,直起身来一看,发现这床榻颇为眼熟。再环顾周围摆设,这不是谢云川在归云山上那间屋子吗?
他们这么快就到归云山了?还是……谢云川布下的幻境?
赵如意顾不得这么多了,起身就想往屋外走,却见一条细细的红线绕上了他的手腕。
这红线从房顶垂下,绕过他手腕后,又缠上他另一只手,将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赵如意手捏法诀,但是被红线缚住双手后,一身灵力竟消失殆尽了。他努力冷静下来,喊道:“问心!”
暗青色剑影一闪。
只听“锵”的一声,问心剑刚刚现身,就被另一道剑光压制住了。
赵如意循声看去,赫然便是断雪剑!
他都懵了一下。
还能这样?看来他那道侣是打定主意要收拾他了。
房里虽空无一人,但他知道某人必定就在附近。眼看着红线越来越多,开始蒙上他的眼睛,赵如意连忙求饶道:“我知道错了……”
“谢云川……”
“阿寻?”
他咬了咬嘴唇,使出了撒手锏:“主人……”
果然,在红线彻底缠上他的眼睛后,他听见了谢云川的脚步声。
“说说看,”谢云川一步步走到他身前,问,“你错在哪里?”
赵如意这下老实了,道:“其实在深渊底下找到你时,我已经猜到了前因后果,后来说的那些话……都是故意气你的。”
“嗯,”谢云川摸了摸他的脸孔,说,“很乖。”
赵如意松一口气。
谢云川随后又说:“给你一个机会吧,等下要是猜对了,就放过你。”
让他猜什么?
赵如意心提起来,问:“若是猜错了呢?”
他眼睛被红线缠住了,只瞧见一片赤色。
谢云川没有答话,仅是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
第108章
一只手抬起赵如意的下巴,指尖在他的唇上揉过。
赵如意眼泪汪汪,讨好地亲了亲那根手指,软语道:“我认错还不行吗?”
这举动显然取悦了他的道侣,他听见谢云川说:“行,先让你猜个简单的。”
说着,又有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束发的簪子。
赵如意的乌发散落。
那只手拨开他的头发,微凉的唇印在他的后颈上。
“嗯……”
赵如意的身体微微瑟缩一下,听得谢云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猜猜看,方才是谁亲你?”
谢云川在同他说话,那必然是……
“是……傀儡……啊!”
赵如意短促地叫了一声。亲吻着他后颈的人,忽然不轻不重地咬了下来。他急忙改口道:“是……阿寻!”
虽然明知谢云川已恢复了记忆,这尊傀儡也完全在他操控之下,但赵如意念出这个名字时,仍旧觉得面上发烫。
谢云川撩起他一缕头发,细细亲吻着,道:“猜对了。”
赵如意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谁知下一瞬,就觉谢云川的亲吻落下来,伴着他漫不经心的声音:“乖,奖励你的。”
“别……”
赵如意难耐地扭动身姿,但因双手被红线绑着,根本摆脱不了那人的动作。
谢云川再次开口说话时,竟又变作谢寻的清冷嗓音:“如意明明很喜欢啊,这么快就……”
“唔……不是……”
赵如意摇了摇头,身体却在追逐着谢云川的碰触,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谢云川偏在此时停住了,说:“好了,开始下一轮吧。”
什么?
赵如意有些失神,感觉又有人吻住了他的唇,强迫着他与对方唇齿纠缠,搅得他的思绪也黏成了一团。
赵如意克制不住地喘息起来。
没过多久,那亲吻又落到了他的脖颈处,在他颈侧慢慢蹭过。
赵如意受不住这样的折磨,求饶道:“别这样……”
“那如意可要好好猜一下。”谢云川温润的嗓音与傀儡冷若琉璃的声线交织在一起。
温柔的吻印在赵如意额心。
随后却是截然不同的粗暴,一下扯住了他的头发。
“啊……”
赵如意被扯得身体一晃,猛地往前倾去,却又被绑着他手腕的红绳拉了回来。
一双手握住他细窄的腰,令他无法挣脱。
赵如意彻底站不住了,全身重量都靠那双手支撑着。
“……”
他眼角渗泪,将蒙住眼睛的红线都洇湿了。
谢云川并不放过他,一边继续吻着他,一边问他道:“猜猜看,这次是谁在亲你?”
赵如意被他亲得神魂颠倒,哪里还猜得出来?
他呜咽着说:“我……猜不到……”
“上回说谁更厉害的时候,不是挺分得清吗?”唇角被恶意咬过,谢云川的嗓音忽然变得冰冷无情,“不猜的话,如意可要挨罚了。”
赵如意喉间挤出微颤的声音:“猜……我猜……”
他神智昏沉,只能竭力回应着对方的亲吻,感觉那人的吻又温柔又缠绵。
啊……
赵如意陡然记起,谢云川曾经说过,傀儡毕竟不是活物,他的唇自然也是凉的。
他连忙出声道:“云川……是谢云川!”
赵如意听见一声轻笑。
他心里一松,觉得自己应该是猜对了。
下一刻,蒙住他双眼的红线消散,赵如意茫然地睁大眼睛,瞧见谢云川俊美的面容近在咫尺。
咦?谢云川在他身侧,那刚才……
“……猜错了。”
谢云川说着,勾动手指。
赵如意踉跄着往前一步,几乎撞进了谢云川怀里。他伏在谢云川肩头,一颗心扑扑乱跳,简直透不过气来。
“真可惜。”谢云川伸出手,手指碰了碰他沾着泪痕的眼角,道,“我们如意……要受罚了。”
他的手抚上赵如意的额角。
赵如意立刻明白是什么样的惩罚了。他挣扎着扭动腰身,摇着头道:“不……不行……”
上回他就受不住了,若是谢云川再……
“主人,”他讨好地蹭着谢云川的下巴,道,“饶了我行不行?”
但谢云川已经贴了上来,亲吻着他的面孔道:“乖,可以的。”
“……”
赵如意一下睁大了眼睛。
他感觉到谢云川撩开他的头发,温热的唇一寸寸吻上他额角的伤痕。
……
他被谢云川温柔地揽在怀中。
“……”
赵如意被亲得头晕目眩,这样的碰触让他心跳不已。
缠住手腕的红线已经消失,但赵如意根本无力逃脱,只能紧紧攀住谢云川的肩膀。
“如意喜欢吗?”谢云川亲吻着他的耳垂,道,“喜不喜欢……我这样亲你?”
边说边将唇贴上来,碾过他额角艳丽的伤痕。
赵如意只能发出“呜呜”的泣音。
而他刚退开一些,又重新凑过来吻住赵如意的唇,换作了清冷嗓音,叫他道:“如意……”
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冷漠,让赵如意无所适从。
“呜……别亲了……”赵如意满脸泪痕。
“没关系。”
谢云川吻着赵如意脸上的泪,从下巴开始,一直吻到他的眼睑,柔声道:“若是弄坏了,我再帮你修好。”
他亲了亲赵如意的眼睛,说:“嗯……如意会喜欢的。”
……
赵如意哭得眼皮都肿了。
谢云川坐在床头哄着他,道:“别气了,不过是幻境而已,又没有真的弄坏。”
一提到这个,赵如意反而更气了。他还以为道侣这么大方呢,天元珠说给就给了,没想到谢云川打得这个主意!
他抓过谢云川的手臂,使劲咬了几口出气。
谢云川只任他咬着,轻轻拨弄他额前的碎发。
赵如意咬得够了,才说:“下一次,天元珠得交由我来掌控。”
谢云川忍着笑,应道:“……行。”
第109章
一开始的傀儡是真的,后来赵如意猜错的那一个,却是谢云川用幻境制造出来的。赵如意怀疑谢云川就是小气……哼哼,等下次由他来掌控天元珠,他一定要狠狠报复回去。
赵如意被折腾得难受,懒洋洋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
谢云川去外头打了水回来,用温热帕子给他擦拭身体。他已经罚过赵如意了,接下来当然得好好哄着了。
毕竟,赵如意已经在谋划下一次了……
两人虽已回了归云山,却没惊动任何人,只挤在谢云川那张窄窄的床榻上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起来,赵如意仍是换了一件青色的衫子。谢云川取过梳子,很自然地替他梳头。
望着镜中的赵如意,谢云川不禁一笑。
赵如意就透过镜子看向他,问:“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谢云川清了清嗓子,叫道,“赵师弟。”
赵如意飞快入戏,伸手扯住谢云川的衣领,仰起头道:“师兄要在归云山上暂住些日子吗?”
谢云川想了下,说:“还是算了。”
他怕赵如意太能闹腾,一会儿被清理门户了。
赵如意也就作罢了。
反正镇魔渊的结界只能撑上一两年,到时候免不了再跟玄门打交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
他在赌局上押的一百枚灵石,可还没有收回来。
洗漱过后,谢云川准备去找方离了,赵如意却要去周师妹那儿一趟。
“周师妹?”谢云川皱眉,“你跟她很熟吗?”
“算是吧……”周师妹可是在他身上押了十枚灵石,肯定算熟了。
谢云川有些警惕:“你找她干什么?”
赵如意脸不红气不喘:“问她要几本话本。”
什么样的……话本?
谢云川不用问也能猜到一些了,这是昨日被他欺负得太狠,一心想找他寻仇了?
他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
赵如意略做掩饰,就顶着小赵师弟的身份去找周师妹了。这么久没见,也不知周师妹那儿添了哪些话本?
谢云川心里琢磨着这件事,等到了方离的屋子一看,却扑了个空。
方离他……失踪了?
谢云川是从另一个师弟口中听说这件事的。他堕入魔道之后,方离一度嚷嚷着要独闯魔门救他回来,后来方离独自下了山,就再无音讯了。
“传音石也联系不上他?”
“是。”
“没人去找过他吗?”
“师兄们都为了血神教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实在派不出人手了。”
正说着话,就见赵如意捧着几本书走了过来。
听说方离失踪的消息,赵如意立即想起,他上次来归云山的时候,方离确实说了要下山救人的。
他当时说要去哪里来着?
……合欢宗?
谢云川听后一怔,面露古怪之色:“他不是要救我吗?跑去合欢宗干什么?”
赵如意眼波流转,笑说:“可能以为……你是被合欢宗的妖女给勾走了。”
听他这么一提,谢云川不由得记起,自己从前把赵如意误认成合欢宗宗主的事。他轻咳一声,道:“就算他一时弄错了,去了合欢宗找不到我,也该自己回来了吧?”
“谁知道?”赵如意笑眯眯道,“说不定是他自己被勾走了。”
听说合欢宗的人,最喜欢勾引玄门的清修弟子了。方离失踪了这么几个月,怕是早已清白不保了吧?
唉……
谢云川心累,不过方离毕竟是为了他才身陷魔窟的,只能去把人捞回来了。
简单收拾一番后,谢云川跟赵如意就赶往了合欢宗。两人乔装打扮,扮作外门弟子悄悄溜了进去。
对此谢云川很是疑惑:“何不光明正大要人?”
“谁知你那方离师弟是什么情况?”赵如意道,“说不定连孩子都已经生了。”
“……”才几个月而已,生得了吗?
“何况你久不问天玄宗的事,不知我在魔门的布局,我不想跟合欢宗闹得太僵。”
这倒算个理由。
虽然谢云川很怀疑,赵如意是不是就爱这么玩。
两人踏入合欢宗后,看见长长的一条回廊。
谢云川觉得有些眼熟,随后才想起,江旭给他看的那枚留影珠里,几个外门弟子就是穿过这条回廊,走进一间奢靡的屋子内。屋里的纱帐层层叠叠,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掀起帘子,现出赵如意那双含情带笑的眼——
谢云川心旌动摇。
他旋即清醒过来,暗觉不对,刚才那一幕是怎么回事?
他看了看身旁的赵如意。
赵如意一脸无辜:“是你自己走神的,可不关我的事。”
恰好有一名合欢宗的弟子经过,赵如意二话不说就把人抓了,施展了一道搜魂术。
搜寻方离相关的记忆没费什么功夫,赵如意看过之后,却沉吟道:“你这个方师弟……好像惹上麻烦了。”
谢云川也跟着看了一下,发现方离来了合欢宗后,很快就被那位花宗主给看上了,但他宁死不屈,动不动就惹得宗主大怒,被丢进暗室里遭受折磨……
就在昨日,方离才刚被关进暗室了。
谢云川的脸色沉下去。
赵如意怕他动气,连忙道:“先去救人再说。”
合欢宗所谓的“暗室”,是专门用来惩戒不听话的弟子的,倒是并不难找。两人走在通往暗室的过道上,见两边的墙面刻满了不堪入目的图案,而暗室内更是隐隐传来调笑取乐之声,显然里头不止一人。
谢云川的面色愈发难看起来。
走到近处时,赵如意一扬手,暗室的墙面顿时变得透明,现出了里头的场景。
暗室地方不大,墙上挂了各种刑具,但此时此刻,里边却摆了两桌牌九。一堆人围坐在一起推牌,方离神采奕奕地立于当中,大声嚷道:“来来来,开盘了开盘了!这次是赌宗主爱吃甜豆花还是咸豆花,买定离手啊!”
“还赌?”有人嘲笑他道,“方兄弟,你忘记上次赌宗主在上面还是在下面,结果输个精光的事了?”
提起此事,方离只觉痛心疾首。
为了验证此事,他甚至还……
不过他很快又露出百折不挠、坚定不移的眼神:“这次肯定能翻本!”
谢云川跟赵如意相顾无言。
法术渐渐消散。
赵如意想了想,道:“要不这青玉剑……还是别给方离了吧?”
“嗯。”
“送你那位江兄?”
“可。”
至于将方离留在合欢宗里,会不会输得倾家荡产、赔掉裤子?
呵呵,随他去吧。
反正真没裤子穿时,自然有人替他心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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