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度说起宁安郡主的事,苏贞不禁也有点心绪起伏,上回家里女人没吃亏都是十几二十年前的事了。
想起往事,苏贞一笑,道:“人家都说虎父无犬子,换成女儿与娘也是一般道理。”
苏润在苏度还未出世前就已经出嫁,故此,苏度对这姑母感受委实不深,直到今年见了沈宝珠,才知何为明珠暗投,叹一声,道:“也就沈姑父舍得,叫她们如同寻常儿女般过一生了。”说完,又问起乡君的事。
不管出于对未来的考虑,还是对现在的考虑,这事都是应该做的。那宁安郡主可不是个爱吃亏的人,今儿兴高采烈地出门猛栽这么个跟头,日后若是不寻着空“请”人登门,他能把头割下来。
民女之身入虎穴,那不是竖着进横着出么?
苏贞想了想,道:“这事急不来,得先看看。”
这倒不是他不乐意给外甥女弄个身份,而是这年头,女儿家想要有乡君县君身份,就三条路子。
要么五品官及以上的丈夫请封,要么五品官及以上的爹请封,这爹还得是死了媳妇的且未娶妻的,即便请下来,只要再娶,封号也就作废了。最后么,也可以靠自己的丰功伟绩,让朝廷开恩。
对寻常人来说,嫁个好人有个好爹比自己做出丰功伟绩要容易些,——毕竟天下没那么多出功勋的活儿给妇女干。可对权贵之家来说,功勋反而容易。
拿沈宝珠来说,她但凡是苏贞亲闺女,只要想法子弄只白毛大型动物鹿啊牛啊老虎啊什么的,假意寻了献上去也就完了。横竖这县君又不是官,也没俸禄,在高门大户里,也只是说起来体面些罢了。
可沈宝珠偏偏是外甥女,要给她弄这身份,便不大容易了,人家亲爹可还活着!
至于找个五品俊杰把人嫁了,他又不是开善堂的,送得一个妹妹给人家最后被使得气绝而亡,又上赶着送一个外甥女出去。
这肉要是真的好,自然要落在自己肚子里才行。
想到这里,苏贞打算去瞧一瞧沈宝珠,便问儿子:“你表妹呢?”
苏度道:“正同老太太在屋子里吃冰败火呢。”他才从院子里出来,亲眼看见三四个丫头抱着不重样的吃的喝的往老太太屋子里跑,一猜就知道,祖母还没说痛快。
苏贞听完便起身,同儿子一起往老太太院子里去。
路上,看着爹不动声色的表情,苏度心里便有些拿不准他想怎么办,毕竟要处理一块好肉的方式有许多,却不是样样都是对肉好的。
像二房的三妹妹苏嫣,自小在家也是聪明过头的一个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为人处事也透着股机灵劲儿,奈何她娘王氏是个眼里只有儿子的妇人,这女儿一露出聪明相就让她关起来找人教导了,一年就中秋和春节出来两回。
前些日子,王氏还同娘家嫂子嘀咕,说是以后要把女儿送到与宰相府门当户对的人家联姻,变成一条供兄弟们顺着往上爬的绳子。
苏度觉得沈宝珠比起苏嫣还要聪明得多,这样的人,换成别的门户会怎么样?
最大的可能,便是送到宫里给老皇帝做小媳妇,想法子生一个有自家血脉的皇子,
如此一来,只要苏家肯辅佐这个皇子登基,苏家容易被“秋后算账”的问题便算解决一大半儿了。
对于亲爹,苏度也没多大信心,觉着他一定不会把孩子送到宫里去。
家里女眷不清楚,他却是知道的,他爹可不是菩萨,有必要时,许多东西,说舍也就舍了。
但苏度却不愿意让沈宝珠落到那样的境地,老黄帝再龙精虎猛,那也五六十了,不说老人味儿,就是尸斑再过几年都该长出来了,送个青春韶华的小少女进去,也太作孽。
苏贞不知儿子在肚子里已经把自己揣摩了几遍,还笑盈盈地往前走,待掀了帘子,便见屋子里一片暖洋洋的氛围。
祖孙两人正坐在榻上说话,面前摆了个小冰盘,上边放了些剥了皮的荔枝并两碗乳酪,沈宝珠扎个单螺髻,穿着身月白色的对立面小衫儿,抱着冰吃得不停点头,那娇憨的劲儿,跟只不停唱歌的蟋蟀似的!
苏贞只觉,这便是自己在老家时想象的日子,可恨自己这般年岁,却只得了两个毛头小子,他先给娘请安,然后对着沈宝珠说:“珠姐儿,舅舅和你商量个事,成么?”
沈宝珠自小便是隔壁“小明”,不仅学习好得后妈生的那个小的跳,关键,还能在诸多来抢她妈遗产的亲戚里混得如鱼得水。所以从小到大,来问她怎么办的人便多得能从京城排到松阳县。
作为一个出惯主意的人,沈宝珠以为她舅是真在烦恼,很习以为常,道:“舅舅,你问吧。”
苏贞便道:“今日上午,你同芊姐儿和祖母,当真没吃亏?”
祁老太太正在一旁拉着孙子瞧,闻言险没气死,跳脚道:“有我在还能叫她们吃亏么?拼这一条命不要,至少也得跟那等混账东西同归于尽!”
沈宝珠想想,老实道:“那会儿没吃亏,之后就未必了,人家爹是太子,祖父是圣人,真闹起来,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么?”
说到这里,她又发散了一下,问道:“舅舅,该不会是你得罪了东宫,才让他闺女头一天出来就往咱们家脸上踩吧。”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就是松阳县不成器的亲戚们,这么多年除了苏贞故意找事,旁人还真没几个跑过去吐口水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东西,谁知道哪天人家就和好了?
苏贞也端了碗冰酪在手里喝,闻言险些没呛着,故意道:“我得罪他干什么?他才当太子几年?事都没做几件,我就是想得罪都找不着空子。要说真得罪,前头那个倒是真看咱们家不顺眼,现在如何呢?坟头草都三米了,这事儿多半还是宁安失心疯,满京谁不知道她就这么个人?前几年你没来时她才威风,如今么,被削了一大半食邑只留了个郡主封号,已抖不起来了。”
沈宝珠素来是个爱操心的人,见她舅舅如此自信,便忍不住提醒,道:“舅舅,抖不抖得起来,不还得看她爹的反应么?即便圣人愿意罚她,可圣人老了,他肯定活不过宁安。那等太子登基,宁安还不变本加厉?到时说不得因为记恨今日的事儿,跑她爹跟前给咱们上眼药,给咱们苦头吃。”
她觉得,以后苏家会不会吃亏,这件事上,太子的态度很重要。要是过几日能听见他罚了安宁郡主,还同舅舅私下说两句话的消息,那才是真的过去了。
龙子凤孙,还真能指望他们遵纪守法么?历朝历代对他们的态度都是——别把人弄得造-反,别对着闹出的舆论一点儿面子也不做,——能做到这点就不算最坏的君王了。
苏贞自是知道,放下碗,一笑还接着套话,道:“那你想怎么做?”
沈宝珠回来已经想过了,道:“先看看太子会不会找你说话,会不会罚他女儿。倘若不,这般任闺女鱼肉百姓的储君,自个儿能好到哪里去?我觉着,要么想法子架空他,要么想法子换了他。要是两件事儿挑了一件做,那可以挑个好先生教着,看能不能掰过来。”
她说得口干,一时又捧了大茶杯咕嘟咕嘟喝水。
苏贞就着水牛音,也开始思考。一个十来岁的姑娘,能随口说换掉太子,不亚于一只狗突然对人说‘我要做你主人’带给他的震惊,毕竟,这样骇人听闻的话,不要说姑娘,就是男人也不是个个能说出口的。
天下人对皇帝一家是什么态度?到田间地头走一圈就知道了,——那是拿皇帝当神仙,拿太子也当神仙!只是太子的职位小点儿罢了,可还是神仙不是么?凡人会想法子换掉正神吗?不可能!除非神像自己塌了!
而他们这样的人家,却不能把皇帝太子当成神仙,而是要当成和大臣一般,“流动”的人,明白即使是皇帝、太子,干不好也是可以换的。
只是,这样的道理,不能明说,只能靠自己多念书,多读史去悟。只可惜,许多当了一辈子官的人也想不明白,所以天下一动荡,太子一要换,就觉得“失常”,要拨乱反正,要把个臭不可闻的“正统”按在神位上。
沈宝珠才十三岁,她就知道这个道理了,苏贞很是遗憾,只觉得,要是外甥女是个男儿,那未尝不可继承自己的衣钵。
沈宝珠不知舅舅在惋惜,她喝完水,还笑嘻嘻道想了个贱招,道:“要是太子不对舅舅示好,我还有个法子叫他们再栽个狗啃泥。”
苏贞靠近了一点,慈爱地笑道:“哦,是什么法子?”
沈宝珠不自在地咳一声,小声道:“之前宁安不是说你逼迫族亲么,这话传出去终究不妙,我便想着先下手为强,明儿叫人去街上传点儿她家尤其相亲相爱,比旁人都要相亲相爱的话。比如她和兄弟姐妹常年互相遮掩,爱外出霸占年轻貌美小官员,平日里骑着老虎出门,看着是出来放风,其实是在寻觅美男,只要找到好看的男人,她几个兄妹便就拿老虎皮往人身上一套,抱着就走。”
只要传得够离谱够怪,谁还记得找他们说苏贞的话?上午在贤大娘子家,她就发现了,这年头的老百姓也很爱看八卦凑热闹,尤其往下三路攻击的事儿,真跟发了笔财似的。
苏贞听到这里,又不得不在心里笑骂两声——太无耻了!这不纯造谣么?
不过,就算沈宝珠不说,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宁安不是个吃亏的性子,他就更不是了,这仇都留不到过夜,方才来的路上苏贞就使唤了两个小幺儿出门干活去了。
在他同沈宝珠说话的时候,京里估计都传遍了。
沈宝珠知道后,又亲自剥了两橘子在他手上,笑得很欢快:“这还不把宁安和王蝽气死了?舅舅,我就喜欢你这样脸皮厚的。”
祁老太太在旁听了半天,见舅甥两人谈笑间将皇帝一家说了个遍,险些吓死,好几次想说话都叫苏度拿糕堵了嘴,这会儿好容易歇出口气,赶紧骂道:“谁有你厚?见天在家说胡话,我看你皮都厚得痒了!想挨揍是不?”
沈宝珠更乐,道:“祖母,你脸皮也不薄呀。咱这都是随了你。”
这话一出,又换得祁老太太一顿好骂。
苏贞在旁看着,也被逗得很是开怀,欢喜之下,便不免开始考虑起来:难不成还真要把这个孩子当真亲闺女亲儿子养?
17、厚脸皮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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