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摸摸脖子。
世界上有两种坏, 一种是齐和一,高高在上像个暴发户, 看见谁都想踩。
另一种就是狗腿子。
逼人牺牲还要捂嘴。
像马路上拄拐棍碰瓷的诈骗犯。
很难说哪种更猥琐,但楚戎这样的一定最让人看不起。
薄片飞行器蔫头巴脑地从地窖口飞进来, 勤务兵扶着苏,坐上去。
“好好表现。”
苏这时才看清她金属光泽的皮肤。
不是人。也不是机械。
无机史莱姆。
“好好休息。”
史莱姆推了一把飞行器,它跌跌撞撞地带着苏雨裁飞到地面。
*
婚礼过后,厄里倪几乎每天都推宿衣出门转转。
呼吸人造新鲜空气, 改善心情。
去街上吃碗面,去逛超市,去学校操场压跑道。
总之,等待楚戎放人的日子,不能除了吃就是睡。
今天空气中有花香。
春夏交界,地底更凉爽些,百花开得晚,花期也长。
但生活在这里的人,把公园看腻了。
花再浓郁也冷冷清清。
上次自说自话地表白,厄里倪还是很惭愧。
自己一向容易说话太多。
曾有人告诉她,话多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她知道自己很爱宿衣。那沉默大概就是爱的反面。
宿衣总在沉默。
厄里倪怀疑是面对烦人精的忍耐。博士涵养够好。
人行步道后是一池人工湖,用木板做栈桥,轮椅推上去还算平整。
水藻散发出淡淡的咸腥。
一有人路过,胖鲤鱼就会浮出水面,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投喂。
还有夹竹桃。
在小摊贩买了鱼饲料,宿衣坐在湖边,把饲料一颗一颗扔下去。
鲤鱼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搅动水花。
好安逸啊……
其实自从宿衣决定把实验体偷出来,就没打算再过安逸的生活。
做一个罪犯,总要在阴影中才能活。
所以才憧憬去荒凉的海岛。也许生活会艰难,但没有追捕、没有谴责,能和自己的私有物在一起,就很安逸。
水面由远到近地映出一团影子,熟悉的女士烟味。
一个人跳到轮椅后面,史莱姆滑翔翼收起,变成镯子缠在她手腕上。
讨厌的不速之客。
她看起来很轻松,白衬衫三颗领扣没系,看得见文胸。
原有的好心情一落千丈。
厄里倪没注意到博士的表情,还笑着打招呼。
“楚戎?”
“嗯。”
懒懒地回应。
“听说博士出门玩,就赶过来了。”
接过厄里倪手中的轮椅。
“地下天气可控,是很舒服吧?”
一袋鱼食扔在地上,圆柱形饲料七零八落,从木板桥缝隙滚入湖中。
厄里倪手忙脚乱地捡。
不知道宿衣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宿衣不怎么说话,心情阴晴不定,也很难猜。
所以作为她大多数时间的好搭档,厄里倪一定要把位高权重的这位哄开心,博士的前路才一片光明。
很欣慰自己长脑子了。
“是呀,晚上下雨就不影响出行。”
宿衣不理她,厄里倪只能接话。
“不想错过亲自陪贵客散心的机会。”
楚戎推着轮椅在前面走,沿湖蜿蜒的木栈桥。
“您有空?”宿衣问她。
“今天给自己放假。”
“您着手,开始处理……战,战管局?”
开始着手处理战管局的事了吗?
“博士,您很心急。谈判也要时间。”
厄里倪一言不发地跟着。
每次楚戎在场都有透明人的感觉。
宿衣是耀眼的明珠,中将是昂贵的托盘。
“我们逗留,在此。蔚凛不参与任务,任何。编制没有,不,不符合规定。”
宿衣早就想和她严正申明这一点,既然她自己找上门。
“长官,您可能不了解博士的习惯。我不在她会没人照顾。”
“不是对您有意见。”
厄里倪找补。
宿衣的态度太差了些,本来就是求人办事,不能这么高高在上的命令。
楚戎看一眼那张怯生生的脸。
皮肤颜色不均匀,大片伤疤。自己就算战功累累都没像她一样,把脸弄成这副鬼样子。
卑躬屈膝的态度,毫无魅力可言的俗人。
有一类人能力出色,却到死都平平无奇。出众的才能都花在无用处。
“我尊重博士的决定。援助是我情愿的。上一次只是因为蔚凛少校乐意承担任务,而且她是最合适人选。如果博士反对,当然不会有第二次。”
哪只眼睛看到她是乐意的。
她是从书房哭着出来的。
宿衣想骂她,还是把自己堵住了。
毕竟寄居在她的地盘,人一生气把她们都宰了才得不偿失。
再说楚戎既然答应以后不找她麻烦。
“博士,您知道吗?一个阴谋水落石出,需要机缘巧合。”
“实验室捂着嘴不让人说,一次沉默就是一百年。科研人员换了一批又一批,重压之下,竟然无一走漏风声。”
当然是很困难的,这还用得着她说?
没有研究没有证据,谁愿意像自己,整夜记录几万条基因序列,在神经病一样的逆向实验里找改良?
闲得撑得慌吗?
要不是自己是个缺爱的疯子,看见实验体就焦虑地彻夜失眠。
“真相本来没有。观察者,只是。”宿衣看着木板栈桥,一节一节,在视线中后退,敷衍她。
“所以您才难能可贵。”
风穿过柳叶的沙沙声。难能可贵。
高尚,类神。
卑劣、枪手、拜金、愚蠢、粉毛狐狸。
听过太多评价词汇,听见就令人作呕。
有什么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会落到这种下场吗?
卑劣的人才有卑劣的下场。
*
空气中淡淡的苦味,厄里倪察觉到博士又在哭。
被夸一句就哭啊……
自己夸她怎么不哭呢?看来有分量的夸奖才能让她信。
*
“他们知道。”
“有孩子,家庭,不可能……”
大多数科学家都是有家庭和孩子的人,不可能铤而走险出卖战管局。宿衣说。
宿衣理解众人的沉默,也理解他们的维护。
也许年轻十岁,她就会憎恨一个名叫乌合之众的群体。但是现在没力气。
自己也很肮脏很潦草,知道他人疲惫。
最贪图安逸的其实就是自己。
“我没有……没有什么可以,牺牲。”
连房子都贷着款,出了事第一个急死保险公司的人,当然容易破釜沉舟。
所以请她不要再恭维了。就像在揭自己的伤疤。
不做,她会活得安逸而痛苦;现在是痛苦而稍有慰藉。
还好救厄里倪。
史莱姆从楚戎口袋里掏湿巾。
其实宿衣又哭得失控了。
它帮她擦擦脸。
情绪不稳定。
“人总是很奇怪的,博士。我从军几十年,见过很多。”
“平日满口正直道义的人,最容易在危急情况下消失;总说自己安于本分过日子的人,豁出去得最快。”
“您不要哭了,高尚的人最听不得赞美。”
说了不是高尚。她太爱厄里倪了,只是自私而已。
湿巾换了一块又一块,无机史莱姆手忙脚乱的。
越哭越来劲。
好想让楚戎滚开。不想听乱七八糟的话。
本来厄里倪陪着出来走走,心情很甜,还想吃棉花糖。
全自动棉花糖铺子就在湖边,楚戎接过一个,递在宿衣手里。
可惜现在没心情吃。
眼泪落在絮状糖上,就化开一块。
“其实有家庭和孩子也不是包容罪恶的借口。他们只是为了守护,选择牺牲清白。并不是脱罪。”楚戎说。
那怎么了?她还想给人判刑呗?
宿衣撕一块粉色的糖。
现在自己想守护厄里倪了,同样什么事都不想惹,想去海岛过苦日子。
选择牺牲清白,背负罪恶。
宿衣看明白了,楚戎就是来做说客的。
她和影子一心想爆一个惊天大瓜,造一个神。
但宿衣不愿意了。她不知道事情发酵会给厄里倪带来怎样的后果。
也不知道此后她还会不会在自己身边。
她是个瘫子,很容易抓不住厄里倪的。
第66章 半路打劫
半路打劫 然而恭维就此打住,……
然而恭维就此打住, 楚戎并没有再次要求她接受采访。
一树栀子开得香气扑鼻,楚戎停下,给她摘一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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