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淮看着裴无双终于肯离去的背影，揣着双手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这药她要是再求下去，他身上可就真不剩什么了。


    只是……


    顾清淮活动了一下袖子中僵硬沉重的手腕，眉心微微皱起：


    半月未见，一个人的改变真的会这么大吗？


    他记得半月之前，哪怕生命垂危，裴无双依旧是一副毫无顾忌、偏向虎山行的倔强模样。


    如今她已经晋升元婴半月有余，却开始求起了外物庇佑。


    不过很快，顾清淮就松开微皱的眉心，自嘲地笑了笑：


    若是有朝一日，他的身体能够恢复。


    他定会比裴无双更加惜命，莫说只是这些丹药了，他怕不是会挨个去各个宗门‘求’些灵药至宝，用以护住自身。


    想到这里，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


    他大抵是没有这个机会了。


    顾清淮看了一眼天色，刚想回屋好好休息，就听到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比起裴无双的轻而稳重，来人的脚步声听起来虚且不安。


    随后，一个浅蓝色的身影悄然显现。


    看到站在门口的顾清淮，温千灵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她低头恭敬地行了一礼，声音轻柔灵动：


    “千灵见过药君。”


    顾清淮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隐下心中的倦意，依旧一副自在闲适的从容模样：


    “是温宗主的女儿，千灵啊。”


    他隐隐约约从记忆中找到了这么个人，然后懒懒地倚向门框，悠闲问道：


    “千灵找我何事？”


    温千灵听到药君知道她的存在后，唇角下意识扬起。


    她声音恭敬道：


    “千灵是想来药君这里，求一些治疗萧原师兄的法子。”


    自从药君来到归元宗后，她便一直想要来拜访药君，求了父亲多次，这次父亲才终于勉强答应了她。


    她此次前来，确实有大师兄萧原的原因，但更多是为了自己。


    她是医修，若能得到药君的指点，医术必能精进许多。


    而且，药君从未收徒。


    万一她能入药君的眼，成为他唯一的弟子……


    想到这里，温千灵恭敬的神色之下，有野心与希冀一闪而过。


    顾清淮并未在意温千灵的神情，也不在乎她所求究竟为何。


    这世间想与他结交之人太多，他若是一一了解辨别，未免太累。


    他顺着温千灵的话想了几息，才想她口中的萧原。


    那个丹田重伤，再也无法修炼的金丹修士。


    于是，他从袖中的储物玉佩中掏了掏，掏出一瓶丹药，娴熟地往身前一递：


    “能温养丹田的丹药，正适合如今的萧原。”


    看温千灵接过丹药后依旧站在原地，欲言又止的模样，顾清淮只做不觉，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天色：


    “天色已晚，顾某就不留人了。”


    温千灵闻言再也顾不上其他，赶紧表明了来意：


    “大师兄伤得实在太重，千灵想留在药君身边习一些医术，哪怕只学到皮毛，也能让师兄轻松一些。”


    药君行迹不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离开归元宗。


    到那时，别说跟着药君修习医术，怕是见都难再见药君一面。


    今日可以说是她最好的机会。


    听着温千灵格外明显的以大师兄为借口的请求，顾清淮依旧一副和善模样：


    “不必担忧，想让萧原轻松一些，那瓶丹药已经足够。”


    “至于其他……”他一语双关道，“顾某也实在无能为力。”


    温千灵看着顾清淮和善从容，甚至对她有着几分友好的模样，忍不住继续道：


    “可千灵想在药君身边多学些医术。”


    “这样千灵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顾清淮早已经习惯将拒绝的话说的漂亮委婉：


    “世间医术高深者众多，归元宗中就有不少。”


    “况且跟在我一个只会赏花看药的人身边也没什么意思。”


    最终，温千灵只能在他客客气气、和善可亲的拒绝中，离开了逐云峰。


    此时已经日落黄昏。


    温千灵看着隐没在云端的逐云峰，缓缓攥紧了手中的丹药。


    过了许久，她一甩衣袖，转身朝着萧原所在的扶摇峰走去：


    算了。


    修仙界但凡见过药君的人，都知晓药君虽与人为善、不吝丹药，但实则难以接近。


    如今被药君救治的人，足有万余，但真正能与药君交情甚笃的修士，也不过只有一位玄云宗的宗主，玄尊谢宴。


    修仙界不知多少医修想要拜在药君门下，可如今未曾有一人能在药君身边多留一日。


    所以她被药君拒绝，也实属寻常。


    想到这里，温千灵眉间隐晦的戾气终于消散。


    她足下灵气轻点，半盏茶的时间，就来到了扶摇峰最高处的万云庭。


    扶摇峰为内门弟子所居的灵峰，其中万云庭处在灵峰最高处，是整座灵峰中最好的庭院。


    来到门前，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丝，然后轻轻敲门：


    “大师兄。”


    “进。”


    温千灵听到屋内的声音，指尖微动：


    是错觉吗？


    她怎么觉得大师兄的声音，比之前阴沉了许多。


    但很快她就隐下所有想法，推门走了进去。


    天色渐暗，房中并未点灯。


    一片昏暗中，一直温润清朗的大师兄，此刻看起来忽然有了几分阴森鬼气。


    他在阴影中，静静地盯着走入门内的人。


    温千灵被萧原的目光吓了一跳，但她一瞬间就调整好了脸上的表情，先用灵气将灵烛点亮，然后转过头关切地看着萧原：


    “大师兄今天伤势好些了吗？”


    听到她的话，萧原眼中不受控制地涌上一抹暗色：


    自他醒来已有半月，可是丹田中的伤势却一直不见好。


    如今的他，连点亮灵烛的灵气都不敢使用。


    更让他不安的是，自从他醒来之后，师尊只看望过他一次，且并未久留，只说让他好好修养。


    从前师尊绝不会这样对他，也绝不会这般敷衍。


    萧原强压住心中的慌乱，唇角重新挂上温柔的笑意，他垂眸道：


    “如今也只有师妹还会这般关心我了。”


    温千灵闻言长睫微动：


    “其实也有许多弟子，在意大师兄的伤势。”


    “只是最近宗门内事务繁多，所以师兄师姐们没有闲暇来探望师兄。”


    萧原蓦然攥紧了双手：


    是没有闲暇，还是所有的时间，都放在了讨好裴无双身上？


    自从进入归元宗，他就一直活在裴无双的阴影下，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逾越天赋的鸿沟，只能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幸而天道眷顾于他，五十年前，裴无双重伤，归元宗中天赋最好的人，成了他。


    五十年来，他一直勤恳修炼、从未懈怠；也一直友善同门，甚至对外门弟子都多有关照。


    他做到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也终于得到了师尊与其他长老峰主们的认可。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重伤之后，一切都变了！


    他丹田受损，裴无双反而经脉恢复，还顺利结婴。


    如今宗门中，不仅师尊，还有所有长老峰主们，根本不再重视他的存在，他们眼中只有元婴道君裴无双。


    萧原掌心被指甲掐出一道道痕迹，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心神，不住安抚自己：


    没关系，如今最重要的是养伤。


    等他伤势恢复，他依旧是宗门弟子万众敬仰的大师兄。


    没错，现在住在万云庭的人是他，不是其他弟子，这说明师尊依旧认可他宗门大师兄的地位。


    等他丹田痊愈之后，一切一定会恢复原样！


    温千灵看着萧原眼中隐隐的不忿，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如今，她是所有弟子中，唯一一个能够接近大师兄，且愿意陪伴大师兄的人。


    等到大师兄病愈之后，他对她一定不会再像从前那般生疏。


    就算大师姐不在意她又怎样，她还有大师兄。


    想到这里，温千灵将从药君那里得到的丹药递到了萧原身前：


    “大师兄，这是我从药君那里求得药，能够温养身体。”


    萧原接过丹药，眼中的冰寒褪去，他叹息一般开口：


    “多谢千灵师妹。”


    也只有这时，他方知谁才是真正的对他好。


    等他伤势恢复，一定会好好对待千灵师妹，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她宗主之女的身份疏远她。


    -


    “大师姐？”


    谢听晚看着出现在门前的身影，神情诧异。


    裴无双一身红衣在夜色中愈发灼眼，她手中拿着一个储物玉佩，指腹无意识蹭了蹭鼻尖。


    她不想让谢听晚有负担，所以省去了去逐云峰找药君求药一事：


    “今日我在宗门偶遇药君，药君赠了我五六……几瓶丹药。”


    她把手中的储物玉佩往前一递：


    “但我身体康健，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到用它们的地方。”


    说到这里，不善说谎的裴无双忍不住轻咳一声，才继续道：


    “听晚师妹因为救我，致使身体虚弱，还有碍修炼……”


    “所以我想这些药，更适合师妹。”


    谢听晚听到裴无双说起药君，神情一怔：


    药君如今还在归元宗吗？


    她记得前世药君在萧原醒来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归元宗。


    算算时间，好像再过不久，就到药君陨落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