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江言恒无法与人解释这一切,他跑死了一匹马才跑回江城。
身上的筋骨散了架,双腿磨破了皮,这些都不重要,怕那场梦里的预兆当真降临在她身上,进城第一时间奔去了虞家,翻墙进去找到了玉珠,问出虞锦在这儿,江言恒一路过来心口都是悬吊着的。
此刻见到她安然无恙,他才找回心跳。
“我没事。”江言恒怕吓到她,撑起身来,站在她面前仔细端详她,“你怎么样?那人有没有伤到你哪儿?”
虞锦不想离他太近,奈何身后是椅子,她退不了,唯有偏头躲开他的注视,“江世子不该来这儿。”
他们那日说得很清楚,婚已经退了,再无任何关系。
若是江世子觉得对不起她,想要继续关照,那是他的事,十年的感情都是平等的,她也曾有过快乐,分开后不需要他的任何补偿。
关心也不需要。
江言恒清楚两人的关系已发生了变化,本以为心死了便不会有任何感觉,最近一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罗素不要金银,不要自由,想要他给一个江家的名分,他答应了。
她又跑去了芙蓉城。
她的婢女告诉他,罗素知道自己破坏了他和阿锦的婚约,自知无颜相见,一个人悄悄走了,走的时候孤身一人,什么也没带。芙蓉城今年有雪灾,她过去必定凶多吉少,若是不知道他尚且能什么都不做,可偏生那婢女告诉了他。
江言恒不得不追过去。
临近芙蓉城时他突然做了一场梦,梦到虞锦跳河了。
醒来后他便开始惶恐不安,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不断在告诉他,他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件事比他去找罗素更重要。他试着往回走,发现心口的慌乱在慢慢减轻。
直到此刻看着站在他跟前,安然无恙的虞锦,他明白那份慌乱是什么了,他放不下她,“阿锦,我有话要与你说。”
她能不能重新再选择一回?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江言恒转身看向新上任的东城御史大人,虽不明白一向不喜欢束缚的林斐怎么突然愿意做官了,既然是熟人,就好说话,“林世子,可否行个方便,我先把她带回去?”
案子基本定了,就等一份文书,江言恒是侯府世子,身兼数职,震北将军,兵部侍郎,有他做担保想要把人带走,林斐没理由拒绝。
“林大人。”林斐心中正在衡量,一旁的虞锦突然唤住他,“案子尚未结束,我如今还是嫌犯,林大人今夜是不是应该对我的行踪负责?”
她与江言恒该说的那日在茶楼已经说完了,没什么好说的,今夜她要是跟着他走出去了,两人的退婚就是一桩笑话。
虞锦不会走,坐回躺椅上,“江世子请回。”
江言恒:“阿锦...”
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看热闹的林斐,礼貌笑了笑。
林斐点头了然,不打扰二人,转身先进屋坐回了位置上,不是他不卖江世子人情,是虞娘子自己不走。
她说的没错,今夜她是御史衙门里的嫌犯,他不能不管。
江言恒有本事就把人哄走。
哄不走,他只能在此看管着。
江言恒没有坚持要带人走,而是问林斐借了一张椅子,陪着虞锦坐在火盆旁。
一入冬,夜里的风越来越烈,江言恒在马背上灌了一身寒气,此时手脚冰凉,下意识想把火盆往她跟前挪挪,突然想起她那日与他所说的,她并不怕冷,便作罢。
“渴吗?我去倒杯热茶。”
“不渴。”
林斐坐回了位置,避免‘偷听’二人的谈话,又看起了卷宗,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
这么熬下去,明日他的眼睛多半要瞎。
林斐有心回避,可屋里的空间就这么大,断断续续的说话声还是时不时传入耳朵。
“回去后我派个护卫给你,你要出门就带在身边,莫要一人去犯险,若你这回伤到,虞夫人该怎么办,青蘋怎么办,还有我...如何安生?”
虞锦:“世子去了芙蓉城?”
“那小子告诉你的?”
虞锦没说话。
“罗素一人去了芙蓉城,那边雪灾,我怕她...”见虞锦微微皱了皱眉,江言恒没再往下说。之前他能坦白,是因为他们有婚约在身,如今再来说,就有些多余了,甚至会让两人的关系陷入僵局。
“青蘋他似乎不太喜欢读书...”江言恒知道自己要说他们之间的事,她不会听,且这里还有一个外人,唯有说些其他的话陪着她,“我打算找个时机与虞指挥聊聊青蘋的事...”
“不要找他。”虞锦道。
“怎么了。”
“有意义吗?”虞锦问。
她突然提高嗓音,惊动了正翻看案宗的林斐,不得不抬头朝二人看去。
“他是我虞家人,江世子来操心算什么?”虞锦不想再与他演下去,“我们已经退婚,江世子今夜留在这儿,除了在我本就不怎么好的名声上多添一些不光彩之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吵起来了。
林斐的目光又挪到了江言恒身上。
“是我考虑不周。”江言恒起身,果然退到了外面,却没走,隔着一道敞开的门扇低声道:“锦儿,你我从小订亲,早已成了亲人,退婚的事咱们再找个时间商议。”
虞锦不明白江言恒去了一趟芙蓉城,怎么就变了卦。
他没找到罗素?
两人的婚约前几日就退干净了,江夫人把庚帖都还了回来,他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虞锦蹙眉,烦躁地转过头,冷不丁碰到一道看热闹的视线。
虞锦面对那张脸,也不知道怎么了脑袋里蹦出一句,“分得开。”,且嘴里也说了出来。
林斐怀疑自己今夜是不是受刺激太多,疲惫引起了他的老眼昏花,竟在虞娘子的脸上看出了在对他解释的错觉。
江言恒去了屋外,屋内又只剩下了他与虞娘子。
虞娘子说完那句话后重新躺回了椅子,一改之前的紧绷,头侧过来面朝着他,闭上眼睛,睡起了大觉。
林斐盯着眼前破罐子破摔,露出了几分真性情的小娘子,再看外面正在吹冷风的江世子,心头的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若非自己的记忆没问题,还真会怀疑他撬了江言恒的墙角,与虞娘子之间有了私情。
——
两日后,长公主再次质问林斐:“你对人家真没起心思?”
林斐熬夜一个通宵,刚睡醒,没耐心听她叨叨,“我把虞娘子约出来,让她同殿下说清楚如何?”
长公主冷笑,“你想向我证明什么?”江言恒在虞家门前吃了两日的闭门羹,看样子是后悔退婚了,虞娘子却铁了心,不愿意再有牵扯。
原本以为两家退婚后,这桩婚约就该落幕了,谁知道热闹才刚开始。
江夫人为了这事心力交瘁,连宴会都没心情参加,天底下姑娘那么多,他就别去干那缺德事了,“改日遇上江世子,你解释一二。”
“解释什么?”
“你当众抱了人家心上人,外面谣言满天飞,他能不知道?”
“既如此,解释没有用。”林斐起身,犯起了混,“明日我就去把虞娘子给殿下娶回家,婚宴上殿下还能邀请江夫人,让她评点一二,是不是比江家办得好。”
“你...混账东西!”
林斐结结实实挨了长公主一枕头,眼睛都没眨一下,起身走人。
气话归气话,林斐心里清楚得很,接下来的日子,他不能再与虞娘子有半点牵扯,只要有虞娘子出现的地方,他绝不会出现。
刚走到廊下,沧洲顶着寒风回来了,近身后低声禀报:“芙蓉城那边的雪灾不简单,太子被困,今年怕是回不来,主子卖给陛下的那批药,要少了...”
那他就不了解陛下,他敢多要一分陛下就能一毛不拔将他的货全部征收。
林斐有自己的打算,“城内的药材很快就要被管控,咱们能探到新消息别人也能,那些药材商贩鼻子灵得很,只怕早就开始行动了,你让钱自流别再抠抠搜搜,该出价就出价,全买下来。”
“全,买?”公子哪里来的钱。
林斐看了一眼身后富丽堂皇??的府邸,据说国公爷在尚未尚公主之前,就凭着一双白起家的金钱手买下了这块地皮,如今几十年过去,盖上了漂亮的府邸,娶妻生子,增添了不少家具用器,称得上价值连城,林斐从袖筒最里层掏出了国公爷的印章,递给沧洲:“把国公府抵出去。”
沧洲:“?!”
难怪主子这么大了还会挨打,长公主不得打死他。
沧洲不敢去接,被林斐塞到他手里。
这东西实在烫手得很,沧洲颠簸了几下忙塞进怀里,差点忘了还有一事,追上林斐,“公子,关于那位罗姑娘,属下无意中听来了一些消息...”
罗姑娘?
江言恒养的青楼女子?
不是查到了吗。
罗姑娘名叫罗素,原本是个歌女,靠在漠北茶楼弹唱为生,一次大乱被狼人抓去军营,本该轮入军妓,但这位罗姑娘性子烈,抵死不从,对方军营正好缺几个逗乐子的人,鞑靼便让她只唱曲儿,条件是不能逃跑。
后来遇到江言恒被俘,罗姑娘救了他,因此被鞑靼迁怒当众将其带进帐营。
不得不说,江言恒确实挺倒霉。
一条命换一个名分,本也不亏,偏生他有了一个十年婚约的未婚妻。一边是救命恩人,一边是爱人,命捡回来了,又没有完全捡回来,每日两厢里奔波,活活把自己弄得里外不是人。
所以说这人一旦沾上桃花运,真不是什么好事。
“以后别打探了。”他要与江言恒离远一点,怕他身上的霉运沾上自己。
沧洲没注意听他说的话,习惯了分享,“属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个眼瞎老头,弹得一手好琵琶,说他早年风光的时候身旁有一位徒弟,那徒弟的名字叫罗素,琵琶在她手里就像是活着的人一样,自己会唱...不过他口中的罗姑娘早在两年前就死了...主子,您刚才说什么?”
——
虞锦从衙门回来后,便被卫氏拉着一道诵经,说要祛除她身上的邪气,等被放出来,已是五日之后。
虞曜灵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卫家的人亲自过来接。
虞夫人当初与虞家主成亲,全家都持反对意见,她一意孤行,后来日子过成这样自觉没有脸面,自打卫老爷子死后,虞夫人很少再回娘家,而卫家的几位舅舅不想看到虞明望,导致两方很少再来往。
这次来的是卫家大舅舅,大半年不见听大舅舅说,大表哥已定下了一门亲事,就在前不久刚定下,对方是魏家三娘子,门当户对,很般配。
江家的这门亲是虞夫人早年自己定下,卫家说不上话,临走时卫大爷与虞锦道:“锦姐儿退婚的事,舅舅帮不上什么忙,但将来锦姐儿要是看中了谁,舅舅们给你做主。”
“好,多谢舅舅挂记。”虞锦笑着道谢。
但她的婚约和人生一样,没有任何人能替她做主,想要什么,她得自己去争取。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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