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萧峻兄弟三人自清凉殿向天子问安出来,因要商量给太妃祝寿事宜,各自去了母妃宫中。
他进了德妃起居的丹阳宫,顾不上行礼,张口就要问话。
“你们先下去,本宫和大皇子有话要说。”德妃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出声屏退殿中服侍宫人。
待殿中只剩母子二人时,她皱着眉轻斥了一句:“多大人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母妃,儿臣能不急吗?”萧峻满脸的心浮气躁,自心里起疑后,他整夜都未曾睡安稳。他急匆匆的追问:“快告诉儿臣,到底是与不是?”
只见自己母妃神情凝重,轻轻颔首。
“母妃安排人探过她的脉,算日子月份尚浅,有八-九分把握她有了身孕。”德妃几乎从齿间挤出这句话,眼里是藏不住的懊恼。
萧峻表情垮了,整个人变得焦躁难捱。
“本想用她送走父皇,人家不仅侍寝后全身而退,如今竟还怀上了!”他咬牙切齿地说完,眼眸里充斥着戾气。“这下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德妃听他说话不像样,紧锁着眉头斥道:“萧峻,不得胡言乱语!”
“儿臣哪里说错了?舅舅再三保证买通张道士换了丹药,结果又如何?”
天子本就身患痼疾,这些年全靠流水般的珍稀药材续命。偏生他生性多疑,手中权力攥的极紧,非但未立太子,甚至未曾将正经差事交给皇子们办过。
近些年太医们束手无策,倒是有个云游道士进献的丹药得了圣心。
可寻仙问道求长生终究只是虚妄,天子的身体一日日衰败下去。
离皇位只有一步之遥,萧峻动了心思。
那些药本就是以毒攻毒,父皇自己也心知肚明。
有人出谋划策。只要偷换丹药摧毁龙体,再送上貌美女子侍寝,一切神不知鬼不觉,任谁来查天子都是死于马上风。
死在女人身上总是不光彩的,到时为了安定人心,他作为皇长子继位当仁不让。
德妃与兄长密谋后,用尽了自己半生在宫中的经营来办此事。
恰逢秦王受伤,简直上天都在帮他们。在秦王疗伤那也,她安排了姜婵在幽花小筑侍寝。
为此她还主动暴露了手中尚不成熟的五皇子一派把柄,就是为了让宗亲们尽早进宫,撞上天子暴毙。
到了那时,姜婵顺理成章被推出来顶罪。
“闭嘴!”德妃倏地抬眸,眼神冷厉制止他的抱怨。“当时没成事却也没坏事。你父皇至多只怀疑你跟萧巍相互斗法,本也瞒不住,没本事的人才不去争。”
萧崚脸上恼意未消,却也不好再跟母妃顶嘴,悻悻转过头。
“纵是姜婵真的怀上也无妨,是男是女未可知,根本也争不过你。”德妃放缓了语气,“母妃会替你筹谋的。”
“母妃不是说上回她没答应您的拉拢?”萧峻轻哼一声,抱怨道:“那时她只是刚侍寝,若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岂不愈发轻狂?”
德妃没当回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神情自若道:“母妃只是给你父皇个态度而已,作为后宫之主,自然要容得下新宠。”
在萧峻思索时,她轻描淡写般的提出解决之策:“母体自己都未察觉到的胎儿,流掉轻而易举。”
“无论能不能生下来,她有孕本身对父皇的意义非凡。”萧峻胸口闷得厉害,沉声道:“父皇只怕觉得自己又行了,再不肯从手里放权!”
正是他们错估了天子的身体状况,才会陷入被动局面。
德妃微微一怔,继而眼底露出些欣慰。
“我儿真是长大了,事情看得通透。”她点头赞许,这正是最要紧之处。“母妃已经想好了法子,只是需要些时日。”
见萧峻犹自有些不信,德妃安抚的笑了笑。
“放心,母妃必叫她后悔怀上这个孩子。”
***
从清凉殿回来后,皇上命人送了不少赏赐,却未再召姜婵前去侍奉。
午后闲来无事,她让霜月去寻从南边带来的绣线等物,预备做个回礼。
正当她琢磨是做香囊还是帕子时,云初端着个朱漆托盘走了进来。“姑娘,奴婢用牛乳和几样果子做了冰碗,您可要用些?”
姑娘近来神色倦怠,膳食用得也不多,她和霜月变着法子准备吃食。
“多谢。”姜婵笑盈盈的应下,接过精巧的白瓷小碗,迫不及待用银签扎了块果子,舒服地眯了眯眼睛:“好吃!”
她一连吃了几口,方才意犹未尽的放下银签。“若是再多用些冰就好了。”
云初劝道:“上回您多吃了冰肚子疼,难受您都忘啦?”
姜婵这几日胃口不好,难得遇上自己喜欢的。她假装听不到,自己捧着小碗埋头苦吃。
云初无奈地弯了下唇角,在旁边轻声讲起近来打探到有关清凉殿的消息。
诸如皇上近来忙于国事,并未召人侍奉;德妃去清凉殿求见过两次,每次离开时似乎心情都不错;前日秦王面圣后离宫云云。
姜婵起初还当闲谈听着解闷,听到秦王消息时,微微蹙了下眉。
那日在假山旁见到他时,分明他手臂动作尚有不自然,只怕旧伤还未养好。
在行宫里疗伤总瞒不过天子罢?既是天子疼爱弟弟,又怎会不顾他身体就派差事?
若周安行在行宫,还能问一问。前些日子他被派了差事,去给留在京中的永平侯看旧年落下的腿伤。
这件事仍旧与秦王有关。
自从周安行为他疗伤后,秦王兑现承诺。除了送到家中的厚重谢仪,秦王私下里为他引荐了些人脉。
姜婵轻轻叹了口气。
若秦王想在仕途上相助,以他的身份直接安排便是。偏生他用了不着痕迹地迂回法子,显然也在顾虑些什么。
“姑娘,若吃不下就别勉强。”见她停下了动作,云初柔声道:“晚饭奴婢再备些您爱吃的。”
姜婵回过神来,笑着点点头。
周安行最迟后日就回来了,到时还是请他来给自己瞧瞧。
“姑娘,奴婢找到了。”忽地软帘掀起,霜月提着个轻巧的包袱进门,快步走到两人面前。
吃过酸甜可口的冰碗,姜婵自觉精神也好了些。她暂且放下了心事,拉着两人挑选丝线和绣样。
***
丹阳宫。
精致的紫檀木雕花的罗汉床上堆满了南边贡上的各色料子,德妃坐在旁边翻看,兴致却不高,一副心不在焉的神色。
直到殿外响起小内侍的通传声:“娘娘,皇上到了咱们宫外——”
德妃仓促探身往窗外望去,果然见一身玉色常服的天子带人行至庭中。
她心中稍定,宫人们连忙替她整理好衣裳和鬓间发饰,簇拥着她出门接驾。
天子已行至廊庑,德妃快步走下台阶,福身见礼。“皇上万福。”
萧昮给足了她颜面,亲自扶她起身。
“朕记得你最畏热,在殿中等朕就是,不必亲迎。”
德妃又惊又喜抬眸,柔声应了好,挽着天子的手一同进了殿门。
从得知天子过来到进门不过短短时间,罗汉床上堆着的料子来不及收。
“妾身这里乱糟糟的,让皇上见笑了。”德妃请了天子在主位上坐下,想要招呼人来收拾,却又有些迟疑。
萧昮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在选料子做衣裳?那匹绿松石色的就不错,衬你肤色。”
“谢皇上还惦记着妾身,那妾身就私心留下这匹。”德妃笑盈盈应下。
皇上亲自替她选的衣料,日后可拿出来做谈资,她面上有光。
“不过今日妾身寻出这些料子,倒不是为自己裁衣裳。”德妃先承情,方说出了用意。“妾身想着阿婵妹妹快进后宫了,总得有些得体的衣裳,还是要提前准备才好。”
她话音未落,忽地感觉天子温和的目光倏然沉下。
皇上未下明旨,这行为可以是示好,也可以是僭越。
过了片刻,萧昮轻抬了下眉梢,缓声道:“还是你思虑周全。”
自己赌对了。
前两回去清凉殿面圣,她头一次是试探给姜婵名分,第二次则是提到迁居的宫殿,果然皇上主动登门。
“皇上不怪妾身擅作主张就好。”德妃毫不掩饰地松了口气,她停顿片刻,试探着道:“不若召阿婵过来,让她自己挑喜欢的?”
她没有掩饰自己想在天子面前卖好的心思。
好在萧昮并不在意,他已有几日未见过姜婵,准了德妃提议。
“安排一乘软轿接阿婵姑娘过来。”
丹阳宫离撷芳馆不算远,待萧昮用过德妃奉上的茶、又吃了几颗她亲手所剥的葡萄,外面已经传来宫人们问好的声音。
珠帘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入眼帘。
姜婵轻轻吸了口气,款步进了门,在两人几步距离前蹲下身子行礼。
“民女见过皇上,见过德妃娘娘——”
自她进门起,德妃目光就盯了上去。姜婵比起上次见面清瘦憔悴了些,派去撷芳馆的人探听到她起居状况,虽症状不重,也符合害喜反应。
只是一来她是姑娘家不懂这些,二来皇上身子不好,宫中许久未有皇子公主诞生,周围人也并未往这上头想。
萧昮叫起后,德妃招呼宫人给她搬来绣墩请她坐下,又和气问道:“一路赶来热了罢?先喝碗茶解解暑——”
姜婵起身再三谢过恩,手中接过茶盏。
随着她的动作,宽大的衣袖稍稍滑落,露出的细白手腕上戴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果然这镯子极衬你。”德妃看在眼中,感慨了一句,旋即偏过头朝着天子嗔道:“皇上,阿婵妹妹戴着比妾身好看罢?”
姜婵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这是天子给德妃的赏赐。
她慌忙抬眼看向天子,水汪汪的杏眸似乎在无措地求助。
“既是德妃赏了你,是她的心意。”萧昮看惯了后宫这些手段,却并未觉得不快。他提了提唇角,温声道:“朕再挑好的给德妃就是。”
姜婵这才露出安心的神色,再次谢恩。
德妃这才说起叫她来的用意,是要给她挑裁衣裳的料子。“不急,你先喝完茶,歇口气再说。”
姜婵捧着茶盏浅啜,心头隐隐浮起的不安却怎么都无法消退。
德妃后来又送过两次赏赐,自己这样身份低微的美人,真值得德妃一再示好么?还占用了德妃和天子独处的时候。
“姑娘,请用。”
须臾,宫人端上了一碟精致的糕点放在姜婵身边。
主位上,德妃正奉上一块送到天子手边。
姜婵余光觑着,皇上很给面子的尝了半块。果然下一刻,德妃含笑招呼她:“这是本宫小厨房近来琢磨出来的,你尝尝可合口味?”
姜婵不好拒绝,只得拿起一块。
糕点做成了浅碧色的梅花样式,看起来清爽可口,实则离得近了,一股油腻的气味钻入鼻翼。
姜婵坐轿子本就胸口发闷,胃里跟着也不舒服。还未送入口中,她没忍住干呕了一声,糕点也脱手掉到了地上。
她顾不上难受,连忙跪在了地上。“民女失仪,请皇上、娘娘责罚。”
“无妨,快扶姑娘起来。”德妃善解人意的叫人过来服侍,关切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婵只好说了天热自己吃东西没胃口。
德妃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地眸中闪过一道惊色。“皇上,阿婵姑娘服侍您已经有了段时日,莫不是有喜了?”
她此言一出,萧昮立刻望向了姜婵,沉着地目光里似乎压着些期待。
姜婵睁圆了眼,手指无措地攥紧衣袖。
“立刻传李太医过来。”
萧昮沉声吩咐。
侍候在旁的梁成和亦是心中一惊,连忙应声去请人。
姜婵可能有孕的消息就在眼前,自是无人再关心料子的事。德妃自己是生养过的,拉着她问起了近来饮食起居如何。
端坐在主位的萧昮虽未参与话题,却也是听得极为认真。
姜婵心彻底慌了。
不多时,内侍带着气喘吁吁的李太医进了殿中。
作为擅长妇科的太医,他来的路上已经听过来龙去脉,来时无需多言,直接拿出脉枕请姜婵将手腕搭上去。
一时间殿中人的目光俱是落在他身上。
他再三探过脉,又问过姜婵身体情况,谨慎地开口。
“恭喜皇上,姑娘确是喜脉无疑。”
14、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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