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狐祖陛下[VIP]
涂玉安整只妖都懵了。
这一刻他无法再质疑对方身份的真实性, 在对方说出“姓白的蛟妖”的一瞬,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也像琵琶骨一样被钢钉洞穿,全身的力气都从心脏的空洞漏了下去。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连老底都被揭开了……对方真的知道殿下的真实身份,甚至知道殿下真身为蛟,连殿下的名讳也一清二楚……涂玉安抖若筛糠。
先前死也不能泄露情报的决心就像个笑话。
被抓时他视死如归, 直到此刻,他眼中才浮现出了真正的绝望。
死他一妖无足轻重, 涂玉安怎会不晓得妖族复起之路免不了流血牺牲?只要殿下在,一切就有希望。可眼前的敌人一语道破殿下身份, 甚至打入谭国内部,看着还深受谭桢信任……这岂不是意味着只要她想,立刻就能将殿下的身份公之于天下, 殿下的多年谋划顷刻就会遭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
以殿下的修为, 当然不会有性命之忧,可殿下真正想做的, 是推翻那天柱啊!
涂玉安和胡千面离去起, 殿下亲口说过:“若为大业,众妖可死,我亦可死。”
想到此处,涂玉安沉落谷底的心激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浑身气血上涌,瞳仁充血,愤怒地低吼:“同为妖族,为何要与殿下作对?!人族统治天下两千年了!若妖族像上古之时那样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何时才能冲破天柱?人族不灭,妖族便始终如那笼中雀, 冲不破封印,解不开束缚,任吸收日月精华数百年之久也依然开不了灵智,入不了大道,只能永远做那浑浑噩噩的野兽!我涂玉安为殿下点化,誓死不背弃殿下!”
“好小子。”商悯扯了一下嘴角,“看不出你倒学了那朝堂人臣的做派,竟如此忠心耿耿……不错。可惜,忠错了对象。”
谭闻秋真名,的确姓白。
就如孩子不可能不知道母亲的名讳,妖效忠殿下,也不可能不知道殿下真身为谁。
商悯眼眸低垂,看着涂玉安怒不可遏的面孔,心下升起几分古怪的感谢。感谢她的便宜师傅对妖族对殿下如此忠诚,但凡他的赤胆忠心少了一分,便不可能有如此真实且激烈的情绪波动。
涂玉安激动之下方才之言皆为狐语,见眼前之人将那狐言狐语尽数听懂,并未因他所说之言要杀他,涂玉安不由一顿,心中抱了一丝期盼和侥幸,低声问:“你也是狐族?狐祖大人何不与殿下联合,天下妖族苦人族久矣!”
他不敢多说什么,也不敢指望自己真的说动对方。他懂得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一山不容二虎。
要是狐祖真想和殿下合作,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来谭国布局?她也根本没必要借谭国之手来追捕他。一切的一切都说明,狐祖对殿下不屑一顾。妖总是如此,强的藐视弱的,只要抓到了对手的弱点,便会伺机而动将其吞噬。
殿下说,曾经妖族就是败于此。
果不其然,涂玉安看见那矮子似笑非笑地问:“联合?该她臣服于狐祖陛下才是。”
涂玉安越发急切,“何不等将人族屠戮殆尽,两位妖圣大人再一决胜负?若两相争斗,两败俱伤,难道要让人族坐收渔翁之利,继续独揽天下吗?”
商悯呵的笑了,“你真从人那儿学了不少东西。你这是在拿人的道理,来劝我?狐祖陛下念在同族之谊,已对她格外宽宥,否则,皇太后是妖的消息早该满天飞了。你家主子该感念陛下恩德,诚惶诚恐匍匐在地才对。”
她眉眼平淡,声音紧跟着冷了下来,“同出一脉,本想一劝,既然你决意拒绝招揽,那我便没什么好说的了……胡千面很快就能来陪你了。这几日你就待在这地牢里,好好试试那人族的酷刑吧。”
她作势要走。
“且慢……且慢!”涂玉安咳了一口血,“我愿归顺狐祖陛下!”
看她脚步顿住,涂玉安哪怕心中千不愿万不愿,却不得不咽下心中那口气,低眉顺眼道:“殿下不知……狐祖陛下出世,这感念恩德主动来投,自然也无从谈起。不让大人放了我,我即刻回程,将陛下的消息告知殿下。若殿下愿以狐祖陛下为尊,不仅两位妖圣能免去争斗,想必殿下麾下妖众也绝无二话。”
商悯回过头,不禁笑了一下,缓声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一说归顺我便会欣喜接受?你是不是感觉我很好骗,跟那刚出山的小妖一样,听不出这是你的计谋?”
涂玉安心凉了。
“涂玉安,你和胡千面一样,丢狐族的脸呐!”商悯摇头,“陛下聪明盖世,本座得了一两分真传,便足够用了。你二妖有狐族血脉,可这脑袋,怎么就不开窍呢?可见你主子水平不怎么样,没把你教好。”
一道劲风倏忽拂至,涂玉安眼前一花,当胸一凉,缓缓低头,见对方的右手五指已经洞穿了他的胸口,深深没入他躯体之中,一下击穿了他身躯经脉汇聚之处。
她身体一闪,涂玉安一口血喷出一丈远,眼前阵阵发黑。
那爪法的发力方式他认出来了,正是狐族刻在血脉里的技巧,犀利迅捷,似乎还融合了一两分人族武学的刚猛多变。
商悯抽出沾血的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你的血里都沾染了那蛟妖的鱼腥味……”
涂玉安没来得及愤怒,视野便一点一点的黑了下去,昏过去前他听见她低沉道:“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这次教你个乖。”
商悯从地牢里走了上来。
谭桢看见她手里拿着块布,用力地擦染了血渍的手,表情说不出是嫌恶还是复杂。
“这就用刑了,他吐出来东西了吗?”
“吐了。吐的不是情报,是血。”商悯把擦完血的手帕折起来,打算带回去烧掉,“有点担心他死了……弄来一点疗伤药吧,得让他多活段时间。不过,还是弄清楚了一点事情的,起码我们知道了谭闻秋真姓白,也知道他们本来就打算来峪州。”
谭桢笑不出来,“肃国王族身怀妖血?他们都是那蛟妖的后代?”
商悯不敢直接给确定或者否定的答复。
肃王曾跟大燕开国皇帝一同打天下,因功获封,要是他跟谭闻秋一条心,那大燕开国风雨飘摇之时岂不是更利于谋划?白氏不一定是谭闻秋亲缘后代,但可能是由她赐姓的,二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为了让那狐狸吐出点有用的东西,假装自己也是狐妖,要是那狐狸在拷问的过程中说了什么污蔑我的话,你可不要信啊。”商悯扭过头来严肃地说,“我保证我身体里面流的十成十是人血……”
说到这儿她顿了一下,觉得身体里面有没有妖血好像已经演变成了纯粹的概率问题,而不全然是种族问题……既然是个概率问题,那她也不能赌了。
妖血是随着姻亲关系传播的瘟疫,偏偏各国联姻频繁,没查出来之前谁都不能下定论,就连谭桢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自己身体里面全是人血了。
“不,好像不能这么说……我确定我的魂魄站在人族这边。”商悯肃然道。
谭桢嘴角抽了抽,“你放心,我信你。”
商悯的心回落了一点。
“我信你是因为,若你是妖族,那谭闻秋根本不会有暴露的机会,谭国人早就不明不白地全死了。”谭桢道,“我倒是更好奇你是怎么假装成妖的。”
“有一点特殊技巧。”商悯笑笑。
谭桢瞥了她一眼,也就随口一问,没指望她回答。
“有两个疑点,我百思不得其解。”商悯望着那星河闪烁的夜空,“谭公请想,涂玉安和胡千面的目的是什么?”
谭桢皱眉:“自然是为了搅浑水,好让各国诸侯对我谭国群起而攻之。”
“那他们已经做到,何必再来峪州,在边境逛几圈制造些骚乱,见好就收立刻撤走不好吗?”
谭桢一顿,也意识到这个盲点。
搅浑水是目的之一,胡涂二妖实则另有图谋?
“若他们想直接刺杀国君,这不是说不通……可由此,再度引出了第二个让我倍感疑惑的点。”商悯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显然已经在心里翻来覆去琢磨了许久了。
“这谭国算是谭闻秋的起始之地,可此地她居然没有布置更多的妖族势力,多安插几名细作,好让他们为她办事。若说她觉醒妖身时已经嫁人,这或许能解释一二,可是凭借公主身份,这几十年时间她把手伸回谭国朝堂也不是做不到吧。不安插细作,反而派宿阳的妖来谭国办事,这说不通。”
“要知道,谭闻秋攻谭的最大原因,是她想取回自己被镇压在天柱下的本体啊。”
谭桢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脊背一直窜上后脑勺。
凡矛盾之处,必有缘由。
谭桢已经尽全力搜查妖物了,搜捕的范围从峪州一路扩散到边城,峪州作为国都查得最仔细,可是这里干净得就像老鼠光顾过的米缸,找不出哪怕一丁点妖踪。商悯来了后,也曾协助搜捕,以观气术搜查全城,可依然一无所获。
商悯在宿阳日日窥视各国密报,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大。
各国都有妖踪,从前名不见经传的鸟妖鼠妖都冒出来了,怎么偏偏谭国没有妖?
这是大大的不应该!
“胡涂二妖来峪州,另有要事要办,那件事和峪州无妖的缘由,是否有所关联?”
哪怕有隔音结界,谭桢还是情不自禁压低了声音。
商悯沉默,“极有可能。”
谭国上下都被笼罩在巨大的迷雾之中,商悯和谭桢揭开了迷雾的一角,可是后面还有更大的谜团在等着她们。
这座从肃国时代就一直伫立的王宫已经换了主人,肃国亡了,谭国起了,然而盘踞在这片土地上空的阴影一直都在,且始终未变。
谭桢心神不宁:“该拟信了,你想先透露什么消息给各国诸侯?”
“是该拟……”商悯话说一半,突然呆滞,平静的面孔上出现了裂痕,眼中的骇然之色打碎了她长久锻炼出来的养气功夫,直白到毫无修饰地显露了出来。
谭桢吓了一跳,赶忙问:“怎么了?你想起了什么了?”
商悯直直立在石板路上许久,表情先是空白,接着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地龙翻身[VIP]
最先察觉不对的是敛雨客, 他忽然顿住脚步,举目望去,见群山密林之中有飞鸟忽而离树。
此时正值夜晚, 鸟儿本该归巢,为何在此时被惊飞?再听林中,不仅有鸟儿的振翅声, 还有野猪鹿群奔逃的声音,本该寂静的山林像一锅被喷溅了水珠的热油, 热闹得有些刺耳了。
商悯身外化身看着这奇景,不安的感觉爬上心头, 她又开启眉心灵窍看了看,放心地松了一口气,笑道:“吓死了, 还以为怎么了, 可能是有捕猎的兽群出没。小时候老师说过,说野兽恐慌群鸟惊飞是大灾的先兆……”
“说的没错, 你老师算是知识渊博, 见多识广了。”敛雨客眺望群山。
敛雨客前两日才教了,说地动之前天地五行平衡会被破坏。观气术可以看破妖物,也可以用来勘察风水,若有地动, 且会波及商悯所在之地,那么此地土、金二气应当散乱失衡。
方才商悯开启观气术一看,见此地阴阳五行之气甚是协调,水脉富裕, 地脉走向蜿蜒平和,哪有什么大灾先兆?除了水气太多之外, 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即便有灾,也只可能是水灾,不可能是地震。
可是敛雨客眯起眼睛,脸上神色不复平和,而是无比凝重。
商悯一下子收起表情,意识到事有蹊跷。
敛雨客俯身,双掌按在地上,眉目低垂细细感知,商悯见他如此便脚底一踩,登上巨树之顶,遥遥看着远处,时不时低头确认敛雨客的反应。
很快,商悯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了。
远处出现了“海浪”。
不是真的海……是无数参天巨树和灌木铺就的山之海。
山海起伏,由远及近!
随之而至的是树木倾倒山石滚落的巨大轰鸣声!
人们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地震,只以为是沉睡在地下的龙震怒了,它翻滚着身体,想要抖落身上背负的群山与大地,于是地动山摇,大地开裂。
山与山之间划开了一道缝隙,深不见底,无数大树与石头滚落其中,四散奔逃的野猪群嘶鸣着,被它无情吞噬,紧接着伴随着猛烈的摇晃,裂缝猛然合拢。
山神张开巨口,一口吞掉了它所孕育的生灵。
人们把这叫做——地龙翻身。
商悯知道山地多地震,却没想到这地龙翻身来得如此快,如此巧!
“不要愣神!”敛雨客大喝,身影飞至拦揽住商悯的化身之躯,“速速解开陶俑化身!”
商悯神色惊骇,眼睛的余光中尽是地动山摇的景象,她灵识抽去,陶俑小人飞速缩小,被敛雨客一把捞起。
没了人身作为累赘,敛雨客腾挪于山与树之间,飞身躲过无数碎石,避开宛若攻城撞柱般呼啸而至的大树,四面八方皆有巨石滚来,他脚下坚实的大地向下塌陷,瞬息失去了落足点,身体向下坠落。
敛雨客伸手一探,一根混杂在碎石中的树枝被他并指夹住,他指尖闪过一道华光,树枝如藤蔓般飞速生长,一甩便缠上远处一个摇摇欲坠的大树,将他带离深坑。
空余的一只手在半空中一画,一道金线从指尖脱出,轻飘飘地印上了翻滚而至足有两人高的巨大岩石,咔嚓轻响混杂在天地轰鸣之中,巨石被从中间一分为二,敛雨客像穿叶蝴蝶那样从岩石切口之间飞过。
“轰!”
最后一波山的浪潮远去了。
崩裂的岩石仍然在下落,树木仍然在断裂,可是地动不再……地龙在短暂的苏醒后又归入了沉寂。
敛雨客独身一人立在斜插地面的大树树干上,一挥袖,荡去了满身尘埃。
“到底不如从前,飞不起来了。”他苦笑一声。
怀中的陶俑小人颤动,商悯恢复化身,被敛雨客稳稳接住,她举目四望,不可置信地问:“我们还在原先的地方吗?”
远处有几座山峰不见了,大地上遍布沟壑,树木成片成片倾倒,不过寥寥数息,这里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还在原地。”敛雨客道。
商悯焦急地拍敛雨客的胳膊,“我们上午路过的那几座村庄,快折返回去,说不定还有人活着!”
敛雨客沉重颔首,又叫她恢复陶俑之身,揣上她转身就走。
……
宿阳,商悯的白小满化身睁开了一双碧绿的眼眸,接着这双绿眸变回了人黑色的眼瞳。她没有翻身而起,而是嗅了嗅空气,确认碧落就在她旁边,皇帝子翼呼吸轻浅,还在安睡。
她等了许久,算着这时间差不多了,一丝预兆在心中浮起,龙床旁边的烛光微微摇曳,宫殿房檐上悬挂的宫灯也在摇晃。
不远处盘起来假寐的绿蛇像被火舌撩了一下似的,骤然弹了起来,一双竖瞳惊恐四望,蛇信吐出,嘶嘶声起:“小满,小满!快起来……你感受到没有,地在晃!”
她焦躁地游过来,一尾巴抽在装睡的商悯脸上。
“啊?”商悯起身,听到她的话后四肢着地趴在地上,一下子也感受到了那震动,兽类的本能让她有种想拔腿往开阔地跑的冲动,“确实有,这是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小蛮不安地贴地游动两圈,用腹部感受大地的震动频率,“一定是地龙翻身,我刚从蛋里破壳的时候遇到过一次。”
她打了个哆嗦,不愿意再回忆那恐怖的景象,“我们要去见殿下。这样的震动,要么是宿阳周边地震的前兆,要么是远处某地发生了大灾大难,震动传到了我们这儿……”
小蛮回头确认子翼还在熟睡。她和小满为了晚上能歇歇,一般都会用魇雾让他睡死,这大大方便了他们的动作。
商悯把门开了一个缝隙,和小蛮一起蹿了出去,直奔清秋殿。
一入殿门,一丝带有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
“师傅!小蛮姐姐说有大事发生了!”她跳过去。
谭闻秋也感受到了今晚的异动,她面色称不上沉重,但是和愉快、幸灾乐祸也沾不上边,更多的是若有所思。
商悯的心放松一瞬,接着又高高提起。
大地五行平衡,无地动先兆,可地龙翻身偏偏就那么发生了。
她甚至有那么几秒的时间在想,圣境可移山倒海,是否也能发动这一场大地震……再想那赵国的鼠疫,商悯头痛欲裂,一下子就怀疑上了谭闻秋,担心这也是她的手笔。
若翟国受灾自顾不暇,无法驰援谭国,也没法出兵大燕,最高兴的当然是谭闻秋。可是一看谭闻秋这副作态,商悯隐约意识到这地震似乎和她无关,不然她就该第一时间安抚小满和小蛮,叫这俩小妖不用担心。
“殿下,这地动似乎是从西南传来,小蛮惶恐,不知到底是何原因?可会波及到我们?”绿蛇嘶嘶吐信。
“我记得我教过你,大燕腹地,鲜少地动。放心,不是我们这边有事……是翟国那儿出事了。”谭闻秋说到这里微微一笑,似乎这件事情一出,疏解了她心中积压了多时的郁气,“五行轮转,天意莫测,如今,遭难的变成他们了。”
说话间一抹魁梧的身影掠过宫殿的琉璃窗,来到了殿内。是苟忘凡,她来得极快。
谭闻秋对商悯和小蛮摆手:“你们退下。”
商悯立刻跟着小蛮离开了清秋殿。
苟忘凡跪地道:“翟国地动,殿下谋划可有变动?”
“不必在翟国动手了,地动一来,他们家也提不出精力去干别的事了。”谭闻秋低声道,“天助妖族。”
皇帝寝殿之外,司工大人连夜入宫,已经跪在了殿外。
商悯把子翼晃醒,看着他满脸疑惑和困倦,强打起精神传召司工,然而司工的一句话就将他吓清醒了。
“陛下,地动仪龙首吐珠,指向西南……怕是翟国的方向突发地动了。”
子翼脸色一下子就变白了。
身为一位皇帝,如今大燕水灾旱灾蝗灾疫病频出,现在又多上了一个地动。即便这事可能发生在翟国,但无疑让大燕皇族本就不稳的统治雪上加霜。
国君不贤,国运衰弱,各地便会灾害频出。他,是上天认定的不贤之君吗?
“可有告诉柳相和平南王?”子翼问。
“已经派人去了,想必丞相大人和平南王也已知道了。”司工大人道。
子翼脸庞难掩忧色。
“陛下勿忧,这也是好事啊,翟国遭逢大难,不可能再起兵反燕了。翟王近些年一直动作频频,有传言他暗中助谭,包藏祸心……”司工小心翼翼。
子翼苍白的脸上出现了一抹红。
被气得。
他罕见地暴怒了,抓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砸了过去,恨声道:“地动一起,百姓死伤惨重,你竟说这是好事?翟国的百姓,难道就不是大燕的百姓了吗?大燕竟然有你这样的官!这司工,朕看你还是不当为好!”
司工扑通跪地,“老臣为国着想,一时失言,请陛下恕罪!”
“恕罪?朕不恕你的罪,朕要治你的罪!”
商悯端着新的茶盏走过来,用温和的嗓音说:“陛下息怒,深更半夜,治罪也不必急于一时,总要传召平南王与柳相一同商议才是。”
子翼一滞,沉默半晌,满腔的怒火像被泼了一桶冷水,噗嗤熄灭,只余潮湿与冰凉。
“……你滚吧。”他道。
司工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走了。
他的确是个不贤的皇帝。子翼想。若他贤,便不会任人摆布,他不求开疆拓土,只求能保全祖先基业,可就连这,也是希望渺茫。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歃血为誓[VIP]
自从那日被苏归断了一尾, 胡千面妖身受创,不至于危及性命,但到底伤得不轻。
他恨得直咬牙, 怨苏归不知变通,又向殿下先告了罪,承认自己举止失当, 接着据实禀告苏归对他下狠手的事。
末了又气愤又委屈道:“我固然有错,可苏归此举也是大大的不对!苏归重伤我, 到底是因为我失了分寸,还是不满我已久借机报复?共事多年, 我胡千面虽然不太看得惯他,但哪次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殿下,我可从没对不住那苏归!”
镜中的谭闻秋听得眉毛微微皱起, 隔了几秒未作回答。
胡千面赶紧道:“殿下, 胡千面不是要为难殿下。我知道殿下眼下用得着苏归,不能处置他, 况且此事是我有错在先。只是我得将苏归的行径告诉您, 他对我动手,未尝不是在向您挑衅……半妖就是半妖,谁知他是否有异心?”
谭闻秋叹了一句:“这话,也就你能说了。好了, 我不怪你,也知道你没有二心。”
若是旁的妖,例如白珠儿,是断然不会多说这几句的, 她怕触及她的逆鳞,让她联想到子邺。若是换了苟忘凡, 她也必将斟酌再三才敢小心翼翼将这些话说出口,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提一个字。
谭闻秋明知子邺心藏叛逆却不杀他,这给了其他妖一个不那么美妙的信号。从前能遮遮掩掩提起的话,现如今也不大好说了。
只有胡千面敢说,因为他深受宠信,还因为,他暂时没那么像人。
学会了人心,浸淫官场,这些妖身上也沾染了人的习气。他们状似摒弃了妖残酷相斗的天性,却把这份天性转变成了与人类似的猜忌和争斗,智慧与深思取代了本能。
胡千面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听到殿下关切道:“你伤势如何了?”
他不自觉晃了晃尾巴,觉得屁股上那个伤口没那么痛了,“吃了十来个人补充了元气,现在好多了。”
“那便好。”
见殿下仍未对苏归行径有所表示,胡千面有点着急,“殿下,那苏归不得不防!”
“我知道。只是在攻谭的事情上,他恐怕不得不听我的。”
胡千面略有不解:“您的意思是……”
谭闻秋见他如此,思量片刻,“罢了,告诉你也没什么。你不是一直好奇,苏归妖血传自何方吗?”
胡千面屏住呼吸。
“他是狐祖苏蔼之女苏青的孩子,三皇直系后代。”
铜镜之中,她面容朦胧眼神平静,神思悠远,像跨越了数百年的光阴回到了许多年前,“苏青是我的第一个徒儿。”
那至少得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胡千面还没出生,对从前的许多事知之不详,他只知道殿下曾经收过徒,可是那个苏青怎么不见了?
随后他一哽,突然想到按照身份他们几个狐妖岂不是也要喊苏归一声“殿下”?这个念头让他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恨不得哕上几口。
“苏青现下在何处?”胡千面小心地问了一句。
谭闻秋唇边的弧度暧昧不清,叫他看不懂她到底是在笑还是显露了不快。
他听见殿下轻声低语:“她在我的肚子里……”
好像有一条冰凉的小蛇沿着脊背爬了过去……胡千面不敢再问什么了,只愤恨道:“这一定是苏青的过错!”
谭闻秋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才是真的笑了。
“借助苏归血亲之血,我在他体内种下了歃血咒。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双亲之命,才是他最无法拒绝的,哪怕神魂拒绝了,肉身也拒绝不了。所以他只能听我的,去往何处,要做何事,如何生,又如何死……”
既然有这个咒,怎么不给子邺种上呢?胡千面很想这么问,但他到底没缺心眼到那种程度,只得压下好奇心偷觑谭闻秋的脸色。
谭闻秋扫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想问,为何子邺身上没有歃血咒?”
胡千面垂下头,表忠心:“是,但我知道我不该问,殿下有自己的考量。其他妖不问,多半是怕触怒您,可我知道绝非如此,您留着他,是为了缓解气运反噬。那些妖只是自作聪明,以为殿下是为情所困,不相信殿下。”
其他妖有这样的误会,也是谭闻秋放任和引导的结果。胡千面猜,殿下不太想让太多的妖知道她有这个弱点。
镜中的谭闻秋盯着他许久没说话。
“歃血咒是有施展条件的,只有当双亲为血脉后代而死,才可生成。”她垂眼。
若爱自己的孩子愿为其牺牲,就不会施展歃血咒。若施展了歃血咒后人死了,那种下这个咒法也没了意义。
只有谭闻秋另辟蹊径,找到了使用它的最佳方法。
子邺双亲唯有她和姬瑯。
姬瑯愿为国死……可他愿为子而死吗?自然是不愿,他终究是一个标标准准的帝王。
这是胡千面头一次听殿下讲这么隐秘的事情。之所以说隐秘,是因为这件事涉及到了殿下自身的过去。
作为后来者,胡千面不如苟忘凡活得年岁久,知晓过往之秘,也不像白珠儿和木成舟那样身怀绝技,得殿下倚重。可他是最听话的那个,很多事,殿下只交给他一只妖去办。
这不由让他欣喜万分。这时再听殿下亲口讲她从前的事情,更是让胡千面倍感满足。
之后数日,胡千面在燕谭交界之地疗伤,准备伤好全了就启程去往峪州完成殿下交代的任务,然而夜半时分,他预感到突发大事。
侧耳倾听,地下传来只有兽类才能感知到的隆隆声,脚下沙石微颤,树影摇晃。
胡千面见多识广,第一时间分辨出这是地动,当即掏出铜镜联络宿阳那边,殿下的脸庞很快出现在镜中。
“殿下,南边是有地龙翻身了吗?我在西北也感受到了异动。”
殿下面容平静,了解她的胡千面却第一时间看出殿下此时心情不错。
“的确是地动。胡千面,你和涂玉安一起尽快将峪州的事办完,然后立刻启程去翟国。眼下翟国上下必定伤亡惨重,正是最佳时机……”
“谨遵殿下之命。”胡千面收起铜镜,一刻也不敢耽搁,火红色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映下宛若淬火的箭矢般射向峪州。
……
一天一夜,商悯与敛雨客折返三座村庄。速度如此之快,不是因为他们赶路赶得急,而是因为当他们到达第一处村落,发现整个村子都被垮塌的山体掩埋。
任敛雨客一身武艺如何高超,也搬不走那千吨巨石。
他只得怔忪地望着被山石推平的谷地与梯田,沉默地与商悯前往下一处村落。
第二个村子同样如此,观气术一扫,没有气运光柱闪现,也就说明此地无一活口。
直到第三个村子,情况才稍微好转,半个村子被泥石流冲垮,但还有另外半个摇摇欲坠。
商悯和敛雨客分头行动。
她击碎断裂的房梁,从土墙瓦块中扒出浑身是血的人,从天明到天黑一刻不停,连村里的黄狗都在嚎叫,不停地扒碎石烂瓦。
直到最后他们救出了十六名除了扭伤和擦伤没什么大碍的人,还有三十多名躺在地上动弹不得的伤残者。
幸存的村民从村里的谷仓中挖出了粮食,支起残破的铁锅烧火煮饭,自行照顾伤者。一些伤势过重的,商悯扶起他们,双掌抵在人背后为他们运气疗伤。
夜深时分,一个才四岁的小男孩端着个破碗走到商悯身边,用一口乡音怯怯地说:“婆婆说,救苦救难的神仙也得吃饭。”
他把碗递过来。
商悯将碗推回去,温声道:“我不需要吃东西,你拿去和其他人分了吧。”
小孩将信将疑,复又问:“你和那个叔叔真是神仙吗?”
“不是神仙,只是路过此地的凡人罢了。”商悯站起身,看到敛雨客自远处行来,便问,“都找过了吗?”
“找过了,附近几处村落再没活人了。”敛雨客眼中多了一抹暗色,“我告诉那些还在挖掘的人,他们不信,还在挖。”
那小孩又端着碗递给敛雨客,敛雨客脸色柔和了一些,“多谢。饭食于我等而言不是必需之物,不需要吃。”
小孩似懂非懂地走了……大抵他真的觉得他们是神仙。
商悯能听到村子前的空地上传了零星的呻.吟声,大部分人伤势已经稳固,可有些人伤得太重,回天乏力。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难言的静默。
商悯发了一会儿呆,从地上爬起来,拍掉满身尘土,吐出胸口积压的郁气,看着这满目疮痍的村子,思索再三,终究不得不做了那个艰难的决定:“我们不能在周边徘徊了,必须尽快去翟国都城。路上也不能久留,遇到的能救则救,不能拖延。”
还好,他们本就离安都不远了,全速之下,一天一夜即可到达。
“地动蹊跷,土金二气平衡,却突发如此大灾。谭闻秋看不懂五行之气,距翟国又太遥远,分辨不出地动成因,只以为这是天降灾厄……至少,她在白小满面前是如此表现的。若此事与她相关,她却假装不知,岂不是已经在怀疑白小满了?”
她敛眉沉思少顷,“有这可能,但又有点不像。可既非谭闻秋所为,那么……”
商悯望向翟国都城的方向,竟有些不想推算出那个结果。倘若妖可凭己身之力发动地龙翻身这样的大灾,那未免也太恐怖了……如果不是妖,那地动之因会是什么?
她更怕这场地龙翻身给翟国朝堂乃至天下局势带来重大变故,到时死的便不只是一地百姓了。
“拾玉,你站远些,我要借月相卜卦。”敛雨客道。
“卜卦就卜卦,为什么要让我站远些?”
“你的命我算不到,站在我身侧恐会影响到我观测天机,就好比人在我旁边打了一把伞,能看见天,但终归是被遮了一部分。”
商悯无奈后退,足尖点地飞上了树梢,直到敛雨客变成了夜色中的一个小黑点。
人之命,犹可算。天之命,不可测。
真是天灾,敛雨客猜不到也算不出,可此事背后如有妖在推波助澜,那便可算出一二。一场地动死了如此多的人,因果命数勾连,如丝线一般汇集到那可能存在的罪魁祸首身上。
要是有罪魁祸首,敛雨客不信他不会留下蛛丝马迹。
然而他双目紧闭,竟是越算越感到荒唐,越算越脸色苍白。
过了许久,他惊愕地睁开双目,站在原地失了言语。
“敛兄……敛兄?回神了。”商悯去而复返,低声问,“可是推演出了不好的结果?”
敛雨客一言难尽地与商悯对视,脸上的表情从未如此复杂过。
他食指点在眉心处,喃喃:“一定有什么东西弄错了……怎么会推演到圣人身上去?”
商悯一下子懵了。
推演祸首……推演到圣人身上去?
这岂不是在说明,这地龙翻身乃是圣人所为吗?
第174章 如此贤君[VIP]
地龙翻身两日后, 翟国都城近在眼前。
安都坐落在群山之上,远远望去就如一座巨山被削平了顶,一座巍峨的都城耸立其上, 地势易守难攻。
商悯在书上读到过,安都西边有一条要道,可通行车马, 其余方向则以数道铁索相连,若不从西边官道走, 便要乘坐铁索滑过去。
商悯和敛雨客从东面而来,要去往西面的官道, 自然是要费上好半天功夫,翻越几座山才行。
二人找到了铁索机关缆车,叫人意外的是, 哪怕经历了地动, 此处依然有人守着,并且索道并未断裂。
那看守铁索的小官一看他们衣着打扮就知道是外地人, 虽惊奇二人在这大灾大难中毫发未损, 但职责所在,赶紧上前劝阻:“远客留步!两日前突发地动,缆车坠落,还没来得及安上新的, 索道也未曾检修。请两位绕路到西边去,此地不宜通行。”
“大人辛苦,不知安都城中情况如何?”敛雨客率先发问。
那小官摇头一叹:“房屋倾倒了好些,人也死伤了一些, 多是被房梁砸死的,不过翟国人也习惯了, 十几年间,总要有那么一两回,从前不怎么严重,这一次地龙翻身实在是……”
“翟王可有赈济灾民?”商悯紧跟着问。
那小官对着都城的方向一拱手,崇敬之色溢于言表,“王上仁厚,心系万民,自然是有。”
又见敛雨客孤身一人拉扯一个半大孩子,两人具是风尘仆仆,于是关怀道:“二位瞧着未带行李,可是地动中遗失?城中西南东南两地都有官府施粥,二位若是困难,可去瞧瞧。”
说罢,小官伸手往怀中掏,要将自己的干粮分给他们,好让他们绕路去西边时路上吃。
“大人勿忧,我们身上有粮食。”敛雨客止住那小官的动作,“您可知这地龙翻身都波及了哪里?我有几个亲戚在翟国做生意,怕他们一家遭遇什么意外……”
“看官府布告,说是自安都为始,足足影响了小半个翟国,各地受灾或有轻重。不过远客不必太过忧心,王上已命各地驻军参与救灾,您的亲人定会安然无恙。不知您亲戚是在哪座城做生意?说不定我知道那儿的情况……”
这小官着实热心,敛雨客本就是随意找个借口,眼下有些招架不住了,便道:“相信他们吉人自有天相……”
商悯趁他们说话溜到索道边,屈指在铁锁上轻轻一弹,清越的嗡鸣声沿着索道一路传导,她侧耳倾听回声,返回来对敛雨客点点头:“索道没裂隙,能走。”
“运气还算不错,不用绕路了。”敛雨客松了口气。
那小官听得一头雾水,“二位莫不是忘了我说过什么了,新的缆车还没装上呢。要走,怕不是得学那话本里的武林高手脚踩铁索云上飘了?”
商悯客客气气道:“谢大人指路,我们这就离去了。”
她先于敛雨客跃上铁索,如浮于湖面的水黾,轻盈地滑了出去,眨眼便行至三分之一的距离。
敛雨客也身影一飘,侧身对那小官一拜,脚底贴着索道也滑了出去,身姿如鹤。
那小官目瞪口呆地看着两个大活人悬于万丈高空的铁索之上,身影逐渐变成两个小黑点,紧接着拍了一下脑门,冲到索道边冲着他们大喊:“两位远客!我得在你们的通关文牒上盖章,你们才能进城,不然会被卫兵抓进牢里啊!”
呼喊声从身后遥遥传来,敛雨客若有所思:“原来还需要通关文牒。”
“敛兄一路走来,难道从来没有用过通关文牒?谭公没有给你开吗?”
“我从未用过此物,每到一地总是直接进城,我这脸上有些法术在,寻常人注意不到我。”
“让人变脸盲的法术还挺好玩的……能不能教我?我觉得这样出现在翟王面前,他可能会觉得我更厉害,说不定说服他会更容易点。”商悯有点心动。
敛雨客道:“这有何难,我直接在你脸上施展就是了,待会儿进城也容易一些。”
城墙与城门近在眼前,因索道暂时废弃,索道这一端倒是没有人守着。
商悯跳下铁索,敛雨客食指在她眉心轻轻一点,无色无形的面具便将她的面孔挡在了后面。她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震掉衣服和鞋子上的泥土尘埃,为入城面见翟王做准备。
近处看到安都城门的一瞬,商悯不由道:“不愧是将机关术推演至巅峰的翟国,这城门,好像是铁铸的,要想拉到这么重的铁门,必得是机关,人力是拉不动的。”
许是建造城墙的石料特殊,安都一线城墙呈现出冷酷的铁灰色,压迫感油然而生。可美中不足的是本该完整的城墙上出现了巨大的伤痕,地动分裂了这已经伫立了数百年之久的城墙。
有士兵和工匠用滑轮和木吊车挪动着巨大的石块,修补城墙上的缺口。
城门守卫比平时略少,往来商客与行人也少了,商悯二人顺利蒙混进城。
她打量一番城内,不需要怎么找就看到了许多处损毁的建筑,沿街摆放着一排棺材,还有尸体来不及放进棺材,只能草草地卷上草席……
商悯不欲耽搁时间,沿街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了布告榜。
翟王英明仁厚,这样一位君主自然爱才惜才,会如谭公一般招贤纳士。她走过去查看布告,如愿以偿地在上面找到了想找的东西——求贤令。
若有人自认为颇有才学,却怀才不遇,便可揭榜,自会有官兵将此事上报,再由官员对此人进行考校,若运气够好,能得翟王亲自召见。
商悯上前揭榜,拿着它在原地站了几秒,很快认清现实,知道这个节骨眼上是不会有人搭理自己的,大小官员都忙着救灾修缮房屋。布告榜一旁本该有官兵值守,现下也没了人。
“既然揭榜,那直接去王宫吧。”敛雨客道。
商悯也同意:“时机特殊,必会有许多朝廷官员往来王宫,我们直接拦下一个大官,请他面见翟王时帮我们带句话就行了。”
行至王宫前,戒备森严的宫殿前果然有官员的车马来往。
商悯和敛雨客两人在远处一立还是很扎眼的,由于没有靠得太近,侍卫不好驱逐,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
商悯挨个辨认车架上面的纹样,很快选定了目标,拦下了一辆朴素中透着一丝庄重的马车,开口道:“车内可是翟国司工大人司徒卓?”
“嗯?”车内传来一道声音,“停车。”
驾车的侍从立刻拽紧马匹缰绳喝问:“来者何人?”
“在下名孟玉,自西北而来,曾面见谭公,然谭国终究不是我施展本领之地,所以我又来了翟国,望能在此地一展抱负。刚才我入城时,揭下了布告榜上的求贤令,不知能否请司工大人入宫时向翟王提一句,若能得翟王召见,孟玉感激不尽。”
她的谎话是张口就来……想她从前明明是个实诚人,如今居然练就了不动声色瞎编的本领,真是时势逼人。
车驾内一时无声。
司徒卓掀开车帘,锐利的目光落到了商悯脸上,旋即心里一惊,不由再看了她两眼。
他审视道:“自西北而来?”
“是。”商悯一拜。
“面见过谭公,是哪位谭公?”他又问。
“两位都见过。”商悯答。
司徒卓不动声色放下车帘,“请稍候片刻,我会向王上禀告此事。”
来自西北,见过谭公。光是这两点,就将她和其他被求贤令吸引过来的人鲜明地区分开了。
谭国被围,四面楚歌,不可能派出外交使团,此时商悯突然出现在翟国,言语处处暗示,司徒卓立刻意识到她极有可能是谭桢派来的密使,而非单纯被求贤令吸引过来的有才之人。
马车走远,商悯摸了摸下巴,对敛雨客传音道:“这位司工大人和我想象中一模一样,是一位充满着学者气息的老人。他送过我武国水车图纸,应当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
敛雨客听着有些心不在焉,不时皱眉看向四周,似乎觉得周围有些不大对劲,又说不出这不对劲来源于何处。
“怎么样,敛兄,你可有用观气术看到什么?”商悯不安地问。
她一路走来也看过了,实在是没看到什么异常的东西,妖气也未曾发觉,又担心自己境界低看不出门道,这才向他确认。
“什么都没看到……但就是有哪里让我觉得有一些违和。”敛雨客闭了闭眼,略感疲惫,“等见过翟王再说。”
仅过去不到一刻钟,王宫中立刻有内侍和侍卫出来,客气有礼道:“孟玉孟大人是吗?王上请您入宫……不知您旁边这位如何称呼?”
“这是我兄长敛雨客,他须与我同行。”商悯道。
“自无不可,只是您二位得搜身……职责在此,得罪了。”内侍太监道。
“无妨。”
“无”这个假身份已经在谭国露面,不适合再用。“拾玉”这个名字,商悯在武国的小学宫用过,保险起见,最好不要再用,她只能给自己再编一个假名。
商和姬两姓指向性都太明显,一听就和王侯沾亲带故,姥爷的姓“孟”倒是挺常见的,是个大姓,玉这个名字也是人人可用,重复率极高,俩字合一起,大功告成。
“为何我一会儿是你老师,一会儿是你兄长?”敛雨客疑惑传音。
“说你是我老师,待会儿面见翟王他就会以你为尊,这身份太大,不合适。说你是我随从,首先气质不像,接着你已经在谭国和宿阳露过面了,尚且不知翟王到底知道多少……权衡之下,兄长是最合适的身份,不算太高,也不算低,除去长幼次序,你我地位算是平等的。”商悯解释。
他二人早已商议过,游说各国,以商悯为主。
然时局有变,今时今日再到安都,商悯已不全是抱着游说的心思来的。天下遍布妖踪,她防备之心愈深。
搜身完毕,商悯终于踏进了翟王宫。
宫中也有宫殿坍塌,已有宫人在各处修补,但主殿并无大碍,依然和往日一般宏伟肃穆,琉璃瓦在日光之下闪闪发光。
许是翟国建都之地精挑细选,地基稳固,又或许是此地天柱庇佑,安都虽然在震中,但受灾却没有周边那么严重。
一路行至正殿,翟王已经端坐在了王座之上。
商悯甫一踏进殿中,便感受到了他威严的注视,而翟王翟襄的面容也和商悯想象中相差不大。
这是个面相慈和中带着一点庄严的中年男人,粗眉长须,身形高大,五官与那位和商悯有过一面之缘的翟国三公主翟静极为相似。
从他那沉稳的呼吸频率来看,他身体康健,并未因这次地动伤及身体。
司工司徒卓也在殿中,捋着下巴上一长溜白胡子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商悯二人,目光还在敛雨客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孟玉拜见翟王,在下本就是为面见翟王而来,不料路上目睹翟国发生如此大灾,望翟国上下万众一心,早日度过难关。”商悯礼数周全,随后说出了来意,也不装自己是什么怀才不遇的有才之人了。
“在下受谭公所托,要将一件能令天下震动的大事告诉王上,请您屏退左右。此事,只能王上一人知晓。”
翟王一愣,从这话中品出一丝情急。
“可有信物或文书,以作凭证?”
“回王上,并无凭证。”商悯道。
一旁幕僚看了商悯一眼,躬身在翟王身侧说了些什么。
“受谭公所托”而非“受谭公之命”,说明这孟玉与谭桢并不是君臣主从关系,她们身份甚至相对平等。且孟玉在谭国朝堂无官职傍身,不然不会只介绍姓名而不提职位,自称“在下”而不自称“鄙臣”。
“无凭证”,则不是因为准备不周全,而是因为她本就不归属于谭国,只为带话而来,并非是他们一开始以为的“谭国密使”。
换而言之,“孟玉”此人,阵营偏向中立,并不是全然站在谭国的立场上……这就很让人深思了。
既然她要告诉翟王的是一件能令天下震动的大事……放眼天下,着眼各国,什么才是最大的事?
大燕攻谭?非也。
最大的事,当然是妖魔现世!
翟王深邃的目光似乎要将商悯看个透彻,他抬抬手:“都退下吧。”
不管是幕僚、内侍,还是司徒卓都毫无异议,甚至连“当心这两人来路不明心怀不轨”的话都没说,对着他一拜就干脆利落地退出了大殿。
足见在众多臣子中,翟王的话就是绝对的命令,且众臣无比相信翟王决策,此人在群臣之中的威望可见一斑。
待左右尽退,翟王方才错开眼盯上了敛雨客。
大约他也知道对于这等奇人异士单从外表年龄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一息他又将视线落到了商悯身上,却不作催问,只等她开口。
“王上可有收到传信,言谭国正设法捉妖,欲借灵物?”商悯拱手。
翟王眼神一凝,“是。”
他沉思道:“早有密报,说谭李、燕谭两处交界地有狐妖现身。这么说,谭国那边可是有所进展了?”
前后不过两日,十方阁孙映的信还没传回翟国,王善所传的谭国要借灵物的信倒是已经到了他手里。
翟王及他的亲信都知道谭国要捉妖,可是却对此事并不看好。
“好叫王上知晓,谭国已经捉到了其中一只狐妖,眼下他已被关押,只是他过于忠心了,什么都问不出来。”
翟王一愕,从王座上起身,呆立当场,随后大喜:“捉住了?当真?!”
“怎会有假?待过上几日,想必您的人也会将这消息传回翟国了。”她眼神平静,显得胸有成竹,颇有底气。
翟王畅快地大笑一声,连声道:“好好好,我人族总算揪住了那大妖的狐狸尾巴!先前信中说,谭公欲借灵物,我本以为没有灵物相助谭国便难以捉到那狐妖,没曾想竟如此顺利……不知这灵物,谭国是否还需要?”
商悯谦卑一拜:“自然是需要。不瞒王上,谭国捉到的那只灰狐似乎只是小妖,那只红色的狐狸,修为比之高出不止一筹。谭国灵物大多承自肃国,因战乱几乎尽数损毁,眼下正一筹莫展……还望翟王相助!”
她略微停顿,透了点口风,“谭公承诺,凡从狐妖口中吐出的情报,必将一字不差送给翟国,不止是翟国,更要传递其余诸国。只是,那狐妖嘴太硬,十八种刑罚轮番上阵,仍然没用。”
翟王稍作思索,便道:“用于捉妖的灵物,我翟国密库中还有留存,借去无妨。收到十方阁传信之时,我就已经在寻找合适灵物了,哪怕二位没来安都,我也会命人将灵物秘密送去谭国。至于如何问出情报……这的确有些难办了。”
商悯听翟王竟没把话说死,反倒露出一丝松动的迹象,心下不由感到诧异。
随后翟王道:“我族先祖,曾留下一件宝物,名为山海化境密卷,将妖魄投入卷内,就可在画卷上显出幻境,令魂魄轮回其中,不得超生。想要让那狐妖吐出有用的东西,怕是只能通过山海化境密卷窥视一二了。不过妖魔绝迹,这宝物我翟国也未曾用过,不知是否还有效用……”
商悯不料事情居然如此顺利,压下惊喜赶紧道:“不管如何,总是要试试的。如今妖在暗人在明,不可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既如此,我这就命人去取。两位远道而来,不若歇息片刻。灵物久未拿出,要找到怕是要费些功夫。”
说罢,翟王传来内侍,命他带路,让他们去往偏殿暂歇。
商悯却没答应,只思索道:“初来安都,孟玉敬佩王上才干,仰慕翟国繁荣,一直心向往之。今安都受灾,我二人实在难以安睡,可否允我等在城中四处走走,尽一些微薄之力?请王上放心,我等不会乱走。”
翟王没有立刻答应,隔了片刻才道:“可。只是到了夜晚,二位只能在翟国安排的地方歇息。”
走出殿外,天上的大太阳那么一照,商悯眼睛眯了一下,额头感觉到了热意。
她用手背遮着太阳,看一眼天上,又看看自己身处的宫殿,心中突然产生了恍惚之感。
“这也太顺利了……”敛雨客道声音飘进她耳中。
是太顺利了……顺利得商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提一句要借灵物,翟王立刻就借。说一声拷问不出情报,翟王马上就给出解决之法。
商悯早知道翟王大仁大义,从他的种种政策来看,他不是好大喜功的俗人,也不是刚愎自用的权力者。他推广水车图纸,收留西北灾民,还在商客为战争所累之时愿意收购他们的货品,就连谭国,他也甘愿冒着风险派十方阁去帮忙。
凡此种种,无不说明他是一位有着大格局大心胸的王。
商悯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也和谭桢商量好了,可以用一些利益作为交换,说服翟王相帮,结果这些谈判筹码一个都没用上……
她不由有些不可思议,觉得在如今这个世道,翟王于国策和大局上无可指摘,简直堪称圣人。商悯甚至有点感到惭愧了,她想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于是便欲以利交换……可翟王却不计得失,似乎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敛兄,你可有看出什么?”商悯低声道。
“尚不确定……待到无人之处,我再卜一卦。”敛雨客目不斜视,“倒是你,似乎漏了很多东西没给翟王说。”
同行这些时日,敛雨客对商悯的处事风格有了相当的了解。
她是那种做人留一线,做事留后路的人。必要时真诚,必要时也会说谎。
今日见翟王,商悯有对这位翟国的主君吐露什么有用的东西吗?其实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了想借灵物。
抓到狐妖的消息,过两天孙映自然会把消息传回,根本不需要商悯特意说明。她特意见翟王一趟,更多的是为了亲眼看看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觉得翟王如何?”商悯问。
“仁义之君,甚为难得。”
“你认为翟国官员如何?”
“对翟王甚是信赖,有才干者甚多。翟王很擅长选贤任能。”
“真是……天选贤君啊。”商悯感叹。
敛雨客问:“翟王这个结盟对象可让你满意?”
“满意,太满意了,跟他说话一点都不费劲,也不用勾心斗角。谭桢也是个深明大义的国君,我和谭桢说话还是需要过过脑子斟酌一番的,可是和翟王却不需要。”商悯道,“或许是因为目标一致,所以一拍即合吧……只有一点,令我有些难以辨别……说来,倒是让我难以启齿了。”
她笑笑,但还是说了下去,“我保谭国,尚有私心,也有未雨绸缪之意。翟王,他全然没有私心,他本可以提出点条件,可是他没有。”
“这难道不好吗?”敛雨客眉梢微动。
“这很好,但是这不正常,因为翟襄他是国君,为国谋利,理所应当。况且为国谋利和帮助谭国,这二者其实并不冲突。”
商悯目露深思,耐心解释:“翟王可在谈判时说,待谭国捉妖事成,需付给翟国好处。假如谭国抗燕胜利,则要许诺给他更大的利处。如此可合理谋取利益,也可顾全大局。这等顺手而为之事,翟王身为国君,竟然没有去做。”
“深明大义,舍利为人……我们人族,这是出了个真圣人啊。”
敛雨客缓缓道:“拾玉,你话中有话。”
他侧过脸,漆黑的眼眸仿佛要望进商悯心里,“你不信翟王是真心相助。”
商悯只是笑了一下。
“事情明了之前,我不该将恶意揣测翟王的话说出口,但在事情明了之前,我也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翟王。敛兄来到安都,感到此处违和,这又何尝不是我的最大感触?可别告诉我,你已经信了翟王。”
敛雨客啼笑皆非,“愚兄是不懂得这人世间的许多事,但不至于如孩童般轻信他人。”
他们已经走出了王宫,来到了安都大街上。
因地龙翻身造成的混乱正在被修复,国都的秩序在逐渐重塑,除去死了人,塌了房子,安都依然是安都,从前是,今后也是。
商悯垂眸轻叹:“我情愿是我狭隘,不愿相信世上真有圣人。”
作者有话说:
第175章 何等伟力[VIP]
翟国到底不会放任两个别国人在国都之中到处闲逛。
商悯不想留在王宫之中休息, 也是为了方便她和敛雨客做事。
离开王宫不久,她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尾随,应当是翟王那边派出的暗卫。其实尾随者并未做过多遮掩, 反而坦坦荡荡地跟他们身后不远处,只是一身便服。
商悯故意回头看了那几人一眼,为首者恭敬地朝她拱了拱手, 毫无离开的意思。
这般行事倒也正当,以保护为名, 既控制了来客,又给予了他们一定的活动自由, 商悯要是不满,就有不识抬举之嫌了。
敛雨客卜卦,不是非要寻一个僻静之所, 只是为了排除干扰, 商悯最好跟他保持一段距离。
二人分头走之前,敛雨客又向她确认了一遍翟王的生辰八字, 这才在路口与她分别。
他走在石板街道上, 眼帘微垂,眼中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转,眉心始终蹙着。一旁行人路过他身侧,他看也不看便轻轻避开了, 肉眼阖上,然心眼已打开。
商悯独自晃悠了一刻钟,路上还帮工匠扛了两个来回的木材,这才反身去找敛雨客。
他正望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发怔, 脸上神情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轻松。天空艳阳高照,驱不散人心底的寒。
“拾玉, 翟国果真是第三个天命诞生之地。”敛雨客收回目光,眼神重新有了焦点,“按照我卜算结果,再辅以观气术,推出翟王便是那天命所归。”
“这句话后面,是不是还要再加个‘但是’?”商悯静静看他。
不知翟王底细,她收敛了一分,将使用观气术的任务交给了境界最高的敛雨客。
“若你也开启灵窍,就能看到他通身紫气,鸿运齐天。”敛雨客语气变轻了,“天命有三,翟国有位天命之人并不让我意外,唯一让我惊诧的,是他的气运竟然与圣人直接相连,关系紧密……这说明,翟王实为圣人转世。”
商悯一惊,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以为翟王如此深明大义的确是因为他就是位行走于人世的真圣人。
可……如果他是真圣人,敛雨客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她从没见过敛雨客神情如此复杂,像是心里怀着极深的疑惑和愠怒,又竭力克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来。
看到商悯眼中带着茫然,敛雨客略微收敛了表情,慢慢道:“卜算结果如此,命数显示如此,以此推论,翟王就是圣人转世。然而若他真身与命格所示一般无二,那他在见我第一眼时,为何没有认出我?”
此话一出,商悯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敛雨客判断翟王不对劲的最大依据居然是这个。
细想又很合理……假设翟王前世是圣人,那敛雨客和翟王不就是同僚关系吗?同僚就算多年未见,也不至于认不出对方。
“这,难道转世会丧失记忆吗?就像谭闻秋,她觉醒妖血之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妖。”她皱眉,试图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妖转生人身,是为了屏蔽天机,借人之气运遮挡自身命格,以免被一眼看穿真身。圣人转世又不需遮掩命格,方式与妖不同。圣人转世,生而知之,不会出现记忆丧失宛如稚童的情况。”
敛雨客面无表情,大约是心中已经有了定论,只差告诉商悯。
“此外还有一点,是绝不该出现的。”
“什么?”
“翟王命格带阴,以这点推断,他该生成一位女子,而不该是个男人。”
商悯飞速思索,“难道……这命格不是他的命格,是他夺了别人的?他跟一位圣人转世,替换了命数?”
敛雨客缓慢点头,“恐怕,就是这样。”
命格、命数,玄而又玄,捉摸不透。
这世上的大多数命数,在圣人眼中并非无常,而是可以看清的,乃至是可以编织的。
但无疑,哪怕是圣人,也不可能掌握全部的命数,总有人能逃脱他们编织好的一切,而他们却没有能力阻止或发觉……就如商悯,就如翟王。
一路上授课时,商悯也曾向敛雨客着重学习了命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据敛雨客所言,圣人在活着时,灵识与魂魄被肉身这个容器所缚,迷障加身,反而不能看清命数。只有当人肉身腐朽,超脱躯壳束缚,真正融于天地,才可观览透彻,心念通达,坐看世事变迁,穷尽天地至理。
由此看命数之说着实矛盾。
活着时无法看清,也就不能借命数趋吉避凶;死后才可看透,知晓命数又有何意义?
不知圣人在天上推演天机,又透过这变幻莫测的命数看到了什么,才要降下谶言,干涉世间之事。
商悯与敛雨客在街头逗留了有一会儿了,不宜继续停留。
她沉吟片刻,对身后的翟王暗卫招手。
那人立刻上前:“贵客有何吩咐?”
“身体疲乏,想找个地方歇歇,不便再去王宫打扰王上,可否劳烦给我们找个落脚的地方?”商悯道。
暗卫早得了吩咐,转身带路,将他们带到了接待他国来使的官驿之中。这驿官离皇宫很近,周围街道繁华,居民甚多,只是时机不巧,因地动显出破败来。
待安排好下榻房间,商悯盘膝坐在茶室的蒲团上,手指隔空一点,劲气弹出,木窗应声而关,隔绝了大街上的喧闹声。
敛雨客也坐在了她对面,布下结界。
直到此刻,二人才终于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环境,用于思索交流。
“敛兄教过,命格替换,两种条件必须满足一种。”商悯道,“被替换命格的两人需得血缘亲近,若二者无血缘,则需被替换命格的人心甘情愿才行。此外还要布阵,借天象之力完成替命之举。”
确定翟王有问题,商悯反而感到心中大石落地,不再提心吊胆了。
然而想到当初挑选合适的盟国,她立刻敲定要与翟国结盟,只因翟王励精图治,堪称明君……商悯在心中苦笑摇头,既觉得自己眼光忒差,又诡异地感觉她眼光好得似乎有点过头了……
“替命之术,效用有三。”
“一为延寿。二为挡灾。三为蔽天机。”
身体有恙,需延年益寿,可替命。年老力衰,想要活得长长久久,也可以替命。只是替换了再好的命数,也要桎梏于肉身,当肉身衰老到无法再用的时候,人照样要死。命可改,天难逆。
命格天煞孤星,霉运连连,能通过替命之术替换一个好的命格,但只看天定,忽略人为,即便鸿运齐天又如何?再殷实的家底也有败光的一天。
只有第三点——蔽天机。
身体有恙和命数孤煞,都有转圜的余地,拼够了那几分“人为”,未尝不可扭转。
唯“天机”这一样,是无法单靠人力来更改的。
倘若翟王是个俗人,就如这世间的所有人一样,困顿于生死之事,更换命格只为延寿与消灾,那事情还算好办。
是俗人,也是人。
怕就怕翟王不求俗事,只为屏蔽天机。妖才需屏蔽天机……那翟王,并非人?
“谭闻秋需得借子邺之血缓解龙气反噬,翟王他……假使,他的确是妖,这一切确实能得到合理的解释。”商悯语速极其缓慢地说到此处,“蔽天机是为了隐藏妖身,替命也可挡灾,反噬之伤会被接引到与他互换命格的人身上……”
“一日前,我算出地龙翻身死伤者身上的因果线指向了‘圣人’。”敛雨客指尖虚空点了点翟国王宫,话语寒凉,“那便是这位‘圣人’。”
此话一出,商悯再也不能心存侥幸。
翟王乃是妖党的可能性在这一瞬提升到了十成。
经历了许多大风大浪,商悯心智得到了长足的成长,哪怕得知再令人震惊的事情,她也能很快调整心态。
可是翟王有异,这件事情首先带给她的不是震惊……是失望。
无与伦比的失望。
这失望当然不是因为武国和谭国会失去一个稳定的盟友,而是因为,她一直以来认为翟王翟襄是有大格局大心胸的人。
对抗妖族他可为人族一方的坚实同盟,争夺天下他堪为一位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他对内刚柔并济,对外灵活却又留有底线。
这样一位贤君,把这个偌大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选贤任能,朝臣归顺,百姓敬仰,无一不服。
可正是这样一位贤君,极有可能是受妖操控,或归顺妖族,抑或本身就是一位大妖。
一个妖,竟然干得比人族一方九成九的官员和国君都要优秀。
大燕的官员在忙着争权夺利搞党政的时候,他在治理翟国,周边小国摩擦不断的时候,他在提升军备,令周遭诸侯不敢来犯,燕谭交战的时候,他假意借兵实则助谭,保全体面又顾全大局。
天下之人无不称道,翟王乃是名副其实的仁义之君。
这般贤君……这般贤君,居然是妖?
简直荒天下之大谬!
这比谭闻秋真身为妖更加荒唐,更让人难以接受。
“拾玉,你不要灰心。”敛雨客沉沉道,“你该庆幸,你一如既往的谨慎帮了我们,从始至终,你都没透露给翟王更多的事情。如果你像和谭桢结盟那般,告诉他谭闻秋那边的事,他恐怕就不会那么帮我们了。”
“翟王为何帮谭国,这是个关键。”
翟王对谭国以及捉妖大事的帮助,是落到实处的。
他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谭国能够捉到妖,更进一步想,他也是真心实意地希望谭国能拖住大燕,更希望各国能联合起来推翻谭闻秋所把持的王朝。
再联想到谭闻秋一方对地动毫无所觉,几乎可以断定她根本不知翟王身份有异。
翟王到底站在谁那边,答案呼之欲出。
敛雨客道:“我想,他和谭闻秋应当存在某种过节,不希望她得意。”
“他也许是妖党,但他和谭闻秋,恐怕不是同一边的。”商悯从漫长的沉思中回过神,“你说,翟王知道攻谭之战始作俑者是谭闻秋吗?他是否知晓谭闻秋身份?”
暂时没人能给出这个问题答案,敛雨客只能摇头,眉头皱得愈紧。
“此问先搁置不谈。”商悯手指敲了敲桌面,“地动因何而起?”
这一问依然难以寻出一个答案。
国运并不会因为一场地动而震散,翟国上下一心,哪怕受创过大,依靠地利休养生息,十几二十年后依然会是强国。
所以翟王目的和谭闻秋攻谭的目的,大概是不一样的。
商悯吐出一口浊气,语气艰难:“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何等手段,何等伟力,才可撼动大地,引发这场世所罕见的地龙翻身?!”
作者有话说:
第176章 圣人转世[VIP]
自从抓到涂玉安, 商悯就知道,属于人族一方的重大机会来临了。
只要运作得当,便能使谭闻秋手下妖党露出破绽。
让谭桢传信各国时, 她就在心中暗暗思索,翟国与赵国是她敲定好要共商结盟大事的国家,对大局至关重要, 仅以书信试探,不妥。
赵国路远, 飞不过去,时机不巧, 可翟国安都近在咫尺,她必得亲自面见翟王试上一试才能放心。
商悯对谭桢道:“翟王那边你暂时不用管,老师已经在去那儿的路上了, 会亲自对翟王说涂玉安的事。”
“都对翟王说什么?谭闻秋的事……”
“那个先不说。”商悯道, “若无意外,会先告诉他我们抓到了狐妖, 至于是否告诉他狐妖名叫‘涂玉安’, 曾在御前当太监,这要看他到时会是什么反应。”
“好。”谭桢答应了,“各国书信,你想让我怎么配合你?”
商悯顿了顿, 将归峪州路上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的法子说了出来。
“你要将所有的信用机关盒密封,送达到各诸侯王手中,最高规格的那种。”
“接着对梁国传信,说已经抓到狐妖, 准备将另一只红狐也一网打尽。”
谭桢若有所思,静静听着。
“之后传信郑国, 信上写已将狐妖关押至天柱地宫内,可保万无一失,但是从他嘴里撬不出东西。对赵国则说,在狐妖背上发现一枚黑鳞,上面气息比狐妖更强,狐妖身后必然另有大妖,且是蛟龙属。”
商悯一条一条说完。
“然后是宋国,你告诉宋王,谭国已抓到狐妖,怀疑李国军中与大燕军中有人与狐妖里应外合,并且这个内应地位不低……最后,每封信的末尾你都要言辞恳切地请各国王侯鼎力相助,不能出兵也要向他们借借灵物。”
谭桢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她张口欲言,又生生止住,但内心的惊喜是怎么也止不住,以至于她的手指都激动地拧在了一起。
她早就从商悯的话中隐约怀疑敛雨客一方在宿阳留有内应,这个内应身份不低,甚至能够经常接触谭闻秋,触及妖族机密。
今日商悯一番话,她心中隐约的怀疑得到了确认。
各国传信内容不一致,是为了试各国王侯身边有无妖族细作,更进一步讲,是为了试各国王侯是否如梁王一般投靠妖党。
若各王侯身边有妖,那消息必会被传到宿阳,谭闻秋也会很快知道,届时那留在宿阳的“内应”会根据一条一条不同的消息,印证各国君主到底有谁可信,有谁值得警惕。
而且这些消息貌似透露了很多,实际上并不涉及根本。
梁国是谭闻秋走狗乃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这封信仍然要传,以免梁王发觉异样。说狐妖背后有黑鳞,却不提及谁是黑鳞的主人;说李国和大燕军中有妖党,这仅是怀疑,口说无凭。
更重要的是这几条消息一放出去,假若谭闻秋知晓,哪怕再信任涂玉安,也要怀疑谭国是否知道了更重要的东西。
她会马上有所行动……商悯想知道,这一次的谭闻秋会如何应对。
“……谭闻秋如发觉消息不一,也会怀疑是有人存心试探。”谭桢欣喜过后不免担忧,“只要她脑子没锈掉,就会怀疑身边被安插了细作,否则谭国所发信息不一致的意义是什么?”
“是。”商悯转过脸看着谭桢,“此事有巨大的风险,细作珍贵,如被发觉即是身死,所以我没能立刻下定决心,我得考量风险与收益是否平衡。直到刚才,翟国地动,我忽然意识到人族对妖的了解实在是太少太少,即便知道了谭闻秋真身为妖又如何?那地动……如果真的是妖干的呢?人族拿什么跟妖打?”
即使冒险,即使白小满化身可能会被怀疑,这一步棋也不得不走。
这场地动改变了太多,它首先震碎了商悯的世界观,让她知道人力,或者说妖力,竟然可以做到如此地步。
妖族的真面目,才被揭露了冰山一角。
“好……在这件事情上做出牺牲的不是谭国,大人考虑清楚就可,但作为盟友,我有配合的责任,也有提醒的义务。”谭桢道,“望一切顺利。”
除去地动一事,商悯与敛雨客在翟国可谓是顺风顺水。
见了翟王,他的态度也是万般配合。
按理说,这么顺利应该是好事,但问题是太顺利了,顺利得叫商悯觉得自己真是在跟一个圣人打交道。
但问题是世上真有圣人吗?一国之王会是圣人吗?太完美了,反而让人觉得不现实。
商悯心中的怀疑一闪而逝,终究没向翟王提起涂玉安的事。
翟王要真是大仁大义,哪怕事后相告,他也不会过多怪罪。
不必急于一时。
……
“……得找到那位被换了命格的圣人转世才行。”商悯琢磨,“敛兄可知那位圣人名讳?”
敛雨客神情坦荡:“敲定人选的时候,我不在他们身侧。”
“既然生而知之,那是否有天赋伟力?翟王替换她命格,她不会反抗以及反制吗?”商悯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人与妖都不可能成圣的现世,哪里还存在什么天赋伟力呢?”敛雨客失笑,“生而知之已是不易,曾经的力量也在轮回的过程中散失了,‘还灵’是个不可逆的过程。”
“天命有三……天命有三……”商悯一笑,“这‘三’,其实是个障眼法吧。敛兄也不是非要找齐三位天命,你只是想从这三位人选里找到谁是真正的天命。”
敛雨客似是不意外她能猜到,平静颔首。
人族气运不可能一分为三,最终天命有且只能有一位。商悯本还不确定,一听敛雨客说三位天命之一是圣人转世,很快就明白过来。
假设在圣人的眼中,三位天命都有成皇的资格,那么此时为天命之一的圣人转世,将来是否也要逐鹿天下登那皇位?
如果不是,那么圣人转世存在的目的,恐怕只是为了保驾护航,辅佐真正的天命……剩下的两位天命,就跟各国王侯生育继承人一样,至少得有两位子嗣,一个堪为储君,另一个是防备正牌储君出意外的备选储君。
妖族也知道天命有三,这个数字正好可以迷惑妖族。
“我曾告诉你,时间不对,命数被扰乱,我不该在这时候出山的。”敛雨客道,“三位天命,应该在年纪再大一些的时候参与天下角逐。你如今年纪尚轻,想其他天命也是同样的情况,那位圣人转世,也许年纪不大,根据替命之术惯常的施展条件来看,她也许是翟王血亲,血缘关系至少是三代以内。”
他思考了一瞬,又道:“翟王若用她挡反噬之伤,那么她应当自小体弱多病。”
“范围圈到这么小,应当很好找,前提是翟王没把她藏起来。例如借假死藏匿……”商悯眼神沉沉,“此人既然是圣人转世,那么天资应该不算太差,武道不会落后于人,要是年岁稍长,当有自保之力。她被翟王换命格,也可能是年纪过小无力反抗的缘故……否则一个圣人转世,怎么可能沦落到那番境地?”
敛雨客也认同,“还是先排查他的直系血亲,比如孩子。也没必要冒险潜入王宫,可以先算他们的生辰八字,一个挨一个算,若有违和,那就是有问题。”
翟王子嗣共六人,最大的二十岁,最小的才三岁。
商悯摊开手,敛雨客一言不发地从袖中掏出他代为保管的两面金蟾,她立刻拟信,把纸条塞进金蟾的嘴里。
大约过了两刻钟,一份详细翟国宗室名单和生辰八字表已经被传了过来,字迹潦草但详实。
这要得益于各国相交的繁文缛节,例如某国王侯诞育子嗣,或某个德高望重的宗亲逝世,按照礼节需要问候一句,这类事情都有记档,在司礼一部均有记载。
为保障准确性,商悯又让谭桢找来了一份名单做对照。
敛雨客看一眼上面的字,摆开算筹,神色专注,打算从年龄最小的翟王子嗣开始算。商悯欲言又止,还没问自己需不需要出去晃悠两圈再回来,便看到敛雨客手指一顿,算筹落地,脸色骤然苍白,一缕血色从唇边流了下来。
“敛兄?!”商悯吓了一跳,想起短短两三日内他已数度推演天机,回回卜算的都是占天下测乾坤的大事,这时吐血必然是身体承受不住了。
“咳、咳……”敛雨客掩住嘴唇,随后放下手,抹去掌心里的血色。
待他睁开双目,竟又有两行血泪从眼角落下。
“不用算了……就是她。”
敛雨客沾染着血迹的指尖落在了名单最后一列上——翟王幺女,翟忆,行六。
十月初十出生,差几天年满四岁。
“这,敛兄……天意啊,这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商悯小心地把写着名字的纸递过去让他擦脸上的血,又似严肃,又似玩笑,“上天可能也怕你算太多名字吐血晕倒,这才让你算的第一个人就是她。”
“推算普通人当然不会吐血。只有被推演的对象连接大因果,才会如此。”敛雨客笑得无奈,又咳了几下,似是受了不轻的伤。
他烧去沾了血迹的纸,手掌心燃起金焰,以血为燃料燃烧不熄,宛若自掌心升起的太阳,直到所有的血迹都被消耗,他方才放下了手。
人找到了。
敛雨客轻缓地叹息,眼神怅然,遥远岁月里模糊的回忆随着这一场推演天机变得清晰了起来。
就像人乘着船顺流而下,去往了遥远的地方。河流流淌了千万年的岁月,中间改道无数次,但源头始终只有那一个,如果想要回到最初的地方,只要想找,总会找到的。
“我得见见她。”敛雨客轻声道。
“王宫大内,如何见?”商悯道,“翟王只是个普通人便罢,凭敛兄身手当然进出自如,可是不知翟王底细,进去是在犯险。翟忆……那位翟前辈身边怕是会有无数结界阵法,防卫森严……得找个法子,叫人毫无觉察地进去。”
“是有法子,不过也得犯险,只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防守。”敛雨客道。
商悯好奇他还有什么后手,“何法?”
“魂魄出窍,隐入太虚……也称游太虚。”
“迷失于虚空,魂魄游荡不回,肉身便如活死人,一炷香的时间若不回来,就永远也回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7章 魂魄出窍[VIP]
“一炷香之后有危险, 那么把时间压缩在一炷香之内不就行了?”商悯谨慎提议,“一次出去找不到人,那多出窍几次, 总能找到的。”
“魂魄出窍后很难感受到时间流逝。出窍的一瞬,人抛却肉身的束缚,平时肉眼看不到的事物, 此刻都能看到了,往日感受不到的东西, 在此时都无比清晰,就像入定通感, 你感觉不到时间过去了多久。一时接收到的东西过于繁杂,魂魄很容易迷失,找不到躯壳。”敛雨客道, “出窍次数越多, 魂魄与躯壳的磨合便会越差,直到进不去躯壳, 彻底沦为孤魂野鬼, 你只能一直在天地之间游荡,直至肉身还灵。”
“这么可怕?”商悯听得愣住,“以敛兄境界,也没有办法控制神魂吗?”
敛雨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转而道:“此法冒险,但还是值得一试。不过……若是有个接引人,能接引魂魄,让我及时归位就好了。”
商悯无语, “你说的这人不就是我吗?此地除了我还有谁,难不成你要找个孤魂野鬼接引魂魄?”
敛雨客语塞, “我不是……我的意思是,出窍并非易事。接引魂魄也需魂魄出窍,只是我飘得远些,你在原地等上三分之二炷香的时间,待香快燃尽就出窍,在你的躯壳附近徘徊,要是看到我的魂魄回来,便将我魂魄引到躯壳附近。这样你会安全很多,是个比较两全其美的法子。”
“魂魄出窍有多难?”商悯摸摸下巴。
“凭天赋。”敛雨客简洁道,“有人一学就会,有些人穷尽一生也钻研不透。但是也别钻研得太透,迷上了出窍时观彻万物的感觉,过于频繁地出窍,这类人结局往往都不大好。”
他看着商悯,“你说你曾经游过太虚。”
“啊,应该算吧。”商悯此时反而犹豫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时间越久,她反而越发不能确定,跟敛雨客学了些玄奥知识后更是如此。
她有时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偶然穿越到此世,还是本就诞生于此,只是磕到了脑袋只保留了游太虚时的记忆。气运、命数、命格、双亲……包括她脚上那道伤疤,有太多东西无法解释。
“游太虚者再次出窍会容易一些。”
敛雨客的话激起了商悯的探知欲,她道:“那如果我这次出窍容易,是不是说明我的确曾游太虚?”
“不能那么说,也许你是天赋异禀。”敛雨客看她皱眉,疑惑道,“怎么,为何失望?”
“没什么……敛兄告诉我出窍的方法吧,我这就试试。”商悯打起精神。
“学不会也不打紧,你只是那提灯引我归来的挑灯人罢了,真正走回来,还是要靠自己的。”敛雨客宽慰她,“况且从未有过你这样的先例。”
“我这样的?”
“你所驾驭的乃是陶土人偶之身,这具躯壳之内并无完整的魂魄,只有你投射而来的一小片真灵。我此刻教你出窍,便是要你灵识离体,你本体魂魄在身而化身真灵离体……甚是奇妙,从未有过这样的人,上古时期也没有。”
“圣人不是能造化身吗?我的化身之体就是祖先传下来的。”商悯不解。
“这稀罕物不是每个圣人都能有的,将化生土捏成陶俑再赋予血肉的本事仅武圣一人,但武圣不擅出窍之术。所以我说,‘未有先例’。”敛雨客笑了笑,“要是你的化身能出窍成功,我想便如那风筝。”
商悯眼前一亮,接道:“纸鸢高飞,但是始终系着长线,因此不会迷失方向。只要有本体牵绊,哪怕一缕魂魄离体,本体也能唤回?”
“唔,仅为猜测,试试便知。”敛雨客道,“好了拾玉,你坐端正,我要开始了。”
商悯依言盘膝而坐,闭上眼睛,听到耳边传来口诀,她心底默念,按照口诀上的方法放空思绪,将意念集中到眉心灵窍上。
忽然有一根手指点上了她灵窍所在之处,她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响,简直像庙堂里的铜钟被叩响了,震得她大脑一片空白,接着感觉双脚离地,好像是要离开躯壳了……
“拾玉!”
敛雨客喊了一声。
商悯茫然抬头,发现自己已经脸朝下倒在了地上,魂魄根本没出窍,是她晕了。
远隔千里的峪州谭国宫,商悯本体受到牵连一头栽到了眼前的砚台里。谭桢大吃一惊,急呼宫侍去请医者,以为她是劳累过度昏过去了。
商悯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没事,不用请医,回去睡会儿就行了。”
谭桢欲言又止,最终把手帕递给她:“擦擦吧,都是墨……”
与敛雨客相对而坐的身外化身爬起来,盘膝坐地,“再来!”
如此往复十几次,从白天练到了黑夜。
每次她头晕栽倒,敛雨客都得喊她一声,确定她不是魂魄离体,这才放下心。
直到第十六次,商悯的身外化身没有晕倒,而是头微微垂着,呼吸停滞了。
“拾玉?”他叫她,但没有获得回应。
商悯脑海中一片空茫,眼前一片死灰,仿佛看到了许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看到。
像是过了许久许久,颜色重新回到了她的眼中,她茫然四顾,只觉得自己看到了一轮耀眼的太阳。商悯以前用观气术看过敛雨客的身体,那时简直快被刺瞎眼了,现在一出窍,只有开启眉心灵窍时才能看到了金光如今时时刻刻都能看到。
她低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然后又去看自己的肉身,那具陶俑所化的身体呼吸和心跳都停着,宛如死物。
然而那金色的光芒着实存在感太强,她正要跳回自己的身体里避一避,却见敛雨客身上的金光渐渐熄灭,一道透明的魂魄渐渐从他的身躯上升了起来……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敛雨客的灵魂比商悯的灵魂要虚幻很多,仿佛被糅合了很多东西进去……
“太亮了,我眼睛要瞎了,怎么比我师弟身上的气运光柱还要亮?”
商悯的抱怨声将敛雨客的魂魄从茫然状态唤醒。
他歉意地笑了笑,很是无奈。
“不要离开自己身躯太久,”敛雨客的魂魄开口,“我去去就回,你现在返回自己的身体里,点一炷香,记住交代你的话……”
他魂魄飘动,穿墙而过,了无痕迹。
商悯依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身外化身抬起了头,活动了一下四肢,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脚趾有一些迟滞感……但迟滞感过了一会儿消失了。
看来魂魄出窍会导致灵魂和身体分家是真的,要是逗留的时间再长一点,可能返回躯壳后的迟滞感和麻痹感会更强烈。
她点燃了一炷香,看着灰白的烟连成一条细线,在面前渐渐飘散,静静等它燃烧到尾端。
……
时至夜晚,万籁俱寂。
安都白日还算热闹,有人下葬,有人清理碎石砖块,医馆门前的人络绎不绝。大灾过后易生乱象,禁军沿街巡逻,防止骚乱。
到了晚上,站在翟王宫最高的四角楼上向下一望,连灯火都少了。
安都很久没有这么静过了。
翟王淡淡收回视线,身影像烟一样消散。他不受拘束,来去无影,无人能发现他,因为他们都不够格。
行至翟国地宫祖庙所在之地,他打开密道,独自走了进去。他没分给那巍峨耸立的天柱一丝一毫的眼神,就这么在黑暗中一路向下。
忽然,有虚幻的妖魂自天柱上闪现,想要努力挣脱束缚,但只是徒劳无功地挣扎着,它嘶吼:“孔朔,你这叛徒!你会遭报应的……”
那是一只猴妖。自它之后,有无数猴子猴孙尖啸着挣扎了起来,望去就如天柱上的野兽图腾活了过来,它们翻滚闹腾,但很快天柱周身一震,尘埃降落,那些妖魂又不甘地被压制到了天柱深处。
翟王从容行至地宫底端,只见这里已不再是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宗庙,刻字的牌位被折断随意地堆放在地上,青铜人俑的残躯被扫到了角落堆成了一座小山,一眼望去断胳膊断腿四处滚落。
这里最显眼的是无数座铁笼,有些铁笼被铁索吊起,有些一个摞着一个。这些铁笼使用最坚实的玄铁铸造,上面还铭刻了各种纹路,每一座玄铁笼中都压制着一只兽类。
这里如同杂乱无章的兽圈,笼中有虎有豹,更有大象犀牛……每一只兽类眼中都是人性化的恐惧与仇恨。
“这次,你又想杀谁?”最大的玄铁笼中是一头大象,他口吐人言,声如洪钟,两条雪白的象牙卡在笼子的缝隙中,那双与他庞大身躯相比过于小的眼睛里充斥着愤怒。
“何必这么怨恨?我赐你们灵智,让你们得以入道,现在只是到了你们回报的时候了。”翟王微笑。
他环视一周,口中喃喃:“象不合适……要炼制山海化境密卷需得二百年以上修为颇具灵性的食草类妖族才行,象皮质地又差了一些,能铭刻的符箓有限……还是犀牛吧。”
他话音刚落,另一座玄铁笼中的犀牛便瑟瑟发抖了起来,苦苦哀求:“陛下,求陛下饶我一命……”
翟王抬掌一摄,笼门应声而开,他一掌击在犀牛脑门,它霎时七窍流血,暴毙当场,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旁边笼中的大象发出悲愤的象鸣,其余笼中的百兽也躁动起来,嘈杂声起。
翟王抬起一只手,微微向下压,“安静。”
轰的一声,庞大的威压逸散,笼中百兽推金山倒玉柱般尽数跪下,四肢伏地,仿佛身上被压了千斤巨石,连那身躯最庞大的大象也悲鸣着跪下了。
他大掌一摄,偌大的犀牛尸体居然被他吸纳进了掌心中,不见一点踪迹。
翟王遗憾道:“本是能再留它一段时间的,它养得还不够肥,但是人家赶着要山海化境密卷,我这儿又没有,只能给人家现做了……实在不巧。”
作者有话说:
第178章 大仁大义[VIP]
商悯一向是有耐心的人, 可她在等这一炷香燃烧的过程中感受到了无尽的焦灼。时间变得分外难熬,香灰一点点落下,灰白的烟线像丝带一样连绵不断。
敛雨客的身躯像睡着了一样, 没有半点动静,甚至和她的陶俑之身一样没有呼吸。
商悯还探手过去确认了鼻息,又开启灵窍看了他的身体, 观气术下,这具血肉之躯与陶俑之躯好像没什么差别……
终于, 那一炷香燃烧过半,逼近底端。几乎是它刚烧到了三分之二处, 商悯便原地打坐,大脑放空,灵魂挣脱了躯壳的束缚升入虚空。
这次她做得比上一次更加顺畅, 而且很快便从迷茫状态清醒了过来。
然而环顾四周, 哪里有敛雨客的魂魄徘徊?她下意识紧张了起来,从自己身体周围飘出去, 以肉身为圆心向外转了一圈。
商悯穿过房屋的墙壁, 行于月色之中,驿馆隔壁有人在休憩,他们在梦中发出呓语和鼾声,不需要去听, 四面八方都有声音钻入她耳中,她的魂魄上有眼睛,可是这双眼睛好像真的是装饰之物了,一切景象好像直接显示到了她的意识之中……她是什么都看得到, 万事万物在她面前没有秘密。
还没等她仔细感知,敛雨客的“声音”便在她身旁响起。
“拾玉, 该回神了。”
商悯一震,看到敛雨客的魂魄近在咫尺,她连忙问:“找到了吗?”
“回躯体再说。”敛雨客向驿馆飘去。
魂魄与肉身交叠,商悯睁开了双眼,手指暗暗抓握了几下,待适应完全方看向敛雨客。
敛雨客回躯体的时间比她花得久,迟了几秒他眼皮才颤了一下,睁开了双眼,隔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末了他慢慢挺直了脊背,看样子适应了肉身,“找到人了,但是找到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我只能匆忙回来。她叫我带你一起过去。”
他说话的语速先是缓慢,说到最后一句时才恢复了正常。
商悯略感惊喜:“那太好了,我们这就走?还是你得休息片刻?”
“让我稍缓些。”敛雨客捏了一下眉心,似乎因长时间的出窍感到些许不适。
卜算天机的反噬和出窍所带来的灵肉分离让他脸色苍白,商悯担心道:“敛兄可要保重身体啊,咱们人族如今就你这么一个武力上能勉强扛住大妖的,要是你没了,那妖族想拿捏人族不跟闹着玩似的?”
这话说得是夸张了些,但也是商悯心中真实存在的忧虑。
敛雨客笑了一下,“放心,为了人族,我怎么也会撑下去的。”
他盘膝打坐,呼吸变得轻缓,过了约莫一个时辰,他再度睁开双目,低声道:“可以了,我们走。”
商悯闻言立刻闭眼,魂魄一挣,从肉身中挣脱出来,升入虚空。
敛雨客的魂魄就在她身旁,这次她无心看周围的景象,见敛雨客飞向王宫的方向,她也紧随其后……可哪怕没有把注意力分向四周,四周的声音和画面亦是不断钻进她的意识里。
没过多久,她就感觉到自己的魂魄似乎有些“鼓胀”,像是被灌入了太多的东西,以至于神思都渐渐迟滞了。
他们飞过宫墙走道,听到守夜的宫人在悄声说话。
“刚刚我碰见海棠院的姑姑,她说六公主适才又吐血了,掌宫内侍夜召医者入宫。”
“先天不足,活到现在已殊为不易,听内务府那边的张公公说王上已经命人备下了棺材……”玥卞lǐɡё
商悯心里一紧,望向敛雨客。
他情绪平稳,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为她解释:“寻常人看不见魂魄,她想与我交谈,也得魂魄出窍才行,这给她身体带来了一点不好的影响,她现在很虚弱。”
王宫各处的声音源源而来。
“三公主归国途中遭遇地动车马失联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到咱们安都……”
“静公主是再和善不过的人了,望她得先祖保佑,平安归来。”
“你可有听说这场地动死了多少人?”
“多少?”
“我那在司户一部当差的远亲听顶头的大官说,死伤者至少有三十万之巨,其中死者至少有十万……”
“三十万?!可、可咱们安都没死多少人啊!不是说地动源头在咱们这儿吗?这次地动还不如八十年前的燧远地动厉害,那次连安都都死了五万人……”
燧远是安都周边的一个县城,自从那次地动,翟国堪舆图上就没有燧远这个地名了,偶尔有商客路过附近,站到山巅还能看到近百年前的城池遗址。
“安都有先祖庇佑,不一样,其他地方没有……都说国君无德会招来灾祸,我看不然,咱们王上大仁大义,若是这般德行出众的国君都会招致上天震怒,那大燕不早亡了吗?”
“是是,”接话的小太监满口赞同,“我觉得正是因为王上大仁大义,安都才有祖先庇护,不至于像其他地方那样死那么多人……”
商悯听得心情复杂。
敛雨客显然也听到了,脸色更是古怪。
二人对视,对此不置一词,加快速度飞到了六公主所在的海棠院。
一到殿内,商悯就看见一身白袍的医者满头大汗,正给躺在机关木床上的女童施针,那看着女童比同年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脸色呈现一种病态的白。
宫女太监都在旁边守着,最着急的要数挨得最近的嬷嬷。
一枚银针刺入穴位,六公主翟忆悠悠醒转,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看了一圈,触及敛雨客和商悯所在方位时略有停顿,很快又把目光挪到了一旁的嬷嬷身上。
“渴了,想喝水。”
随着这句童音响起,殿内的所有人都感到如释重负。
那位医者长出一口气,“暂时没事了,应当是前两日受凉发热导致惊厥,只要注意休息,喝些温补的汤药,不日便会痊愈。”
翟忆喝了口水,眼睛又闭上了。
一道常人无法看见的虚幻魂魄从她身上分离……脱离了肉身的翟忆不复病容,然而身体却还是小孩子的模样,并不是商悯想象中成年人的样貌。
“这便是你找到的那个孩子?武圣后人,商悯?”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商悯,眼神极具穿透力,仿佛要将她的魂魄一眼看透。
“是,若非她,恐怕我想找到你还要费些功夫。”敛雨客的语气与平日有细微的不同。
商悯对着这位看上去比她还要小的女童行了一礼,“见过前辈,在下商悯,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既已转世,何必再提前尘?叫我翟忆便好。”翟忆收回视线,转身向殿外飘去,“时间有限,别干站着说废话了,我要带你们去个地方。”
敛雨客亦是转身跟上。
商悯一愣,紧随其后。
“这些年我曾数度脱离躯壳,想打探翟襄的底细。然而虽探听到几分,可魂魄之体无法与人交谈,我肉身又被翟襄所限。于是只能等,盼望你早些来到此地。”
翟忆轻声道:“幸好,你来了,没忘记当年安排好的诸多事。”
“怎会忘记?我不就是为此降生的吗?”敛雨客笑了。
翟忆沉默一瞬,又问:“是一直睡吗?中间有无醒过?”
敛雨客平和地答:“大虞风雨飘摇之际,我醒了一次,但是并未插手世事。百圣后人人才辈出,没有我,他们一样能重建王朝。燕皇平定四海建邦立国那日,我观览了登基大典,随后就回到隐天山继续睡了。”
他垂眸算了一算,“两千余年来,我醒着的时间零零散散加起来,约有五年。”
“可有游览这大好河山?”
“游览过,但去的地方不多,怕看惯了风景就不想再睡了。”
翟忆长长一叹,“你受苦了。”
商悯本该在他们叙旧的时候识趣地假装自己不存在,但是她越听,心中疑惑就越多,逐渐品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翟忆和敛雨客说话,像是长辈在和小孩儿说话。这是咋回事儿,他们不是同僚吗?难道不是平辈人?
敛雨客眼神一动,见商悯魂魄刻意挨近了他们,眼中充满求知欲,满脸都写着两个字,“好奇”。
“你这后生未免冒失了些。”翟忆瞥了一眼商悯。
“前辈恕罪,同行许久,我俩平辈论交,可敛雨客他依旧不肯告诉我他的来历,人皆有好奇心,虽然我有尽力克制,但仍不免在心中想想。”商悯无辜拱手,“想上一想也不犯戒律,听上一听无伤大雅,猜上一猜更碍不着别人什么事儿了,要是猜错了,谁让敛兄不告诉我真相呢?”
敛雨客轻笑起来。
连面容冷肃的翟忆也不免勾动唇角,眼神缓和了一些,“你没告诉这孩子你的来历?”
敛雨客眼中也满是笑意,“只告诉她我与圣人相关,其余并未告知。一是天机封锁,还不是时候,二是该知道的她已经知道,其余不知道的,看她猜来猜去冥思苦想,倒也有趣。”
“啊这……我竟没发现你还有这等恶趣味。”商悯无语凝噎。
翟忆大笑了起来,请脆悦耳的童音响彻四周,但是这笑声中还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恣意。
“敛兄不是圣人转世?”她问。
“我何时说过我是?”敛雨客笑容不止。
“你不是从上古活到现在的吗?”
“这是真的。”
“你从前是否有圣境修为?”
“当然也有。”
“好了,别跟这小孩儿打哑谜了。”翟忆收起笑意,“告诉她吧……魂魄出窍,天机封锁不再,如今我们三个,是游离于生死边缘的活死人了,律令管不到我们。”
敛雨客也端肃了脸色,慢声道:“我今年的确二十有五,却也的确跨过了两千余年,活到了今世,只是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商悯连连点头,“然后呢?”
敛雨客看到她求知若渴的眼神,不禁又笑了一下,“我并非行过轮回投胎转世而生……但若说无父无母,也不尽然。”
“偃圣折下神木,以巧手雕刻,为我塑骨。”他目光落在了翟忆身上。
“武圣取来化生之土,覆于骨上,化作我的血肉。”他又看向商悯,接着笑了笑,“灵圣寻访百圣,各取下他们的一缕发丝,每一缕发丝上都附着圣人的一缕神思,他们将其聚集,放到我的身上,这一步名曰:赋灵。”
“从此我有了形体,有了神智……但还没有名字。他们问我,想要给自己取什么样的名字,那时我觉得名字无关紧要,所以也就无名……后来我醒了很多次,发觉行走人世必得要一个名字,于是我从那三位圣人的名字中各取一字。”
“灵圣郑归客,取客。”
“武圣商雨岑,取一字雨。”
“偃圣墨敛心,自然是‘敛’。”
“初见我时,你觉得这是我行走江湖时用的假名,其实我就这一个名字。”他顿了顿,洒脱一笑,“按照话本里的话,此时我是不是得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敛雨客是也?”
商悯人都听懵了。
她磕绊了一下,望向敛雨客头顶,“那你的头发,其实是别人的头发?”
翟忆嘴角抽了一下,替他开口解释:“发丝是寄托神思之物,作用是赋予死物灵魄,不是让其生发。”
“晚辈一时诧异,说了点胡话……”商悯突然又想到一点,“敛兄落后百圣一辈,我与敛兄平辈论交,如此算来岂不是……我是我自己的祖宗?”
“唔。”敛雨客轻轻颔首,笑容满面,“好像的确如此啊。”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天机封锁[VIP]
“那, 天机封锁是何意?”商悯玩笑过后马上切入正题。
“以你的聪明,应当能猜到。”敛雨客道。
商悯确实早有猜测,但却并未接着说下去, 而是看向翟忆,迟疑稍许,正要开口, 翟忆却道:“好了,这件事容后再谈。我带你们来这儿是有要事。”
她魂魄飘忽, 不再向前,而是向下, 沉入土地,穿过山石。
商悯与敛雨客紧跟着沉入地下。
周围忽然静了下来,魂魄能感知到的许多东西都消失不见了, 能感受到的只有冰冷与寂静, 他们远离了人群,沉入了无人到达的地底。
翟忆速度极快, 应当是怕超过那一炷香的限制害商悯和敛雨客无法及时返回躯壳。片刻后, 商悯漆黑一片的视野忽然变亮,然而映入眼中的却不是光线,而是刺目的,仿佛岩浆流淌的红光。
她向下望去, 被这奇诡的景象震撼。
下方是一条条流淌的岩浆大河,大河之中冒着红色的泡泡,然后“啪”的破碎,众多大河在地下静默流淌, 黏稠缓慢,然后汇聚到一处赤色湖泊之中。
她的眼睛都要被这刺目的红灼伤了, 正要回避视线,然而赤色湖泊中漂浮的一个诡异物体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蛋?”商悯出声。
下圆上尖,整体椭圆,可不就是一枚蛋吗?一枚必须两人合抱才能抱起来的巨蛋。蛋壳表面流淌着青红黄白黑五色,分属五行,五色流转不息,循环不止。
她侧耳去听,竟然听到了咚咚心跳声,再看那蛋壳之中,似乎孕育着一道鸟形的虚影,它不时扭动,似乎即将破壳。
商悯瞬间头皮一紧,“它快出来了!”
“不要怕,它的孕育是以千年为单位的,现在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翟忆表情漠然。
商悯松了一口气,“那离它孵出来还有多久?”
翟忆早已估算出时间,道:“什么都不做干等着的话,十年后就能破壳。”
“这是孔朔的蛋,里面孕育的,是他自己。”她神态平静得像是扔下了一枚小石子,而这枚小石子在商悯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敛雨客面容再无一丝笑意,目不转睛地盯着下方的岩浆大河,视线逡巡,想要找到这些河的源头,可是它们似乎延伸出极远极远的距离,像地下暗河一样错综复杂,根本没法看到源头在何处。
他瞥见商悯表情凌乱,“忘了告诉你,孔朔夺舍了翟王,翟王就是孔朔。”
商悯张了张嘴,努力跟上思路,“孔朔把自己的蛋泡在岩浆里干什么?”
“岩浆?”翟忆唇边勾了一下,可是眼中毫无笑意,“你再看看,那是什么。”
敛雨客沉默不语,眼神中带了一抹悲色,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商悯一懵,再次把目光定格在那赤色湖泊上。
赤红色,黏稠,咕噜咕噜冒泡……除了岩浆,还有血。
魂魄出窍能看到肉身感知不到的事物,但是丧失了嗅觉痛觉和冷暖感知。
她以为翟国多山,自己这是到了活火山之下,在这儿飘了好一会儿,竟没有发觉脚下流的不是岩浆,而是血!
这得是多少人的血?几十万,抑或几百万?
她脑袋嗡嗡响。
“妖族不传秘法,血屠大阵。阵成,需献祭最少十万人,大阵每扩张一次,都要吞噬数万人的精血。”翟忆的语调没有起伏,头一次有机会向别人讲出她早已经知道的事情,“孔朔所布的血屠大阵,成于大虞朝始建之时,距今已有两千年,前后共扩张三十六次。或借助山洪,或借助地动,又或借助诸国纷争发动军队肆意屠戮百姓……待阵成,这蛋吸收所有的精华破壳而出,届时九柱大阵也限制不了他,他会成为这世间唯一的‘圣’。”
幸好商悯此刻不在躯体之中,如果她在,因怒气急剧上涌的气血恐怕会让她额头血管爆裂。从出生到现在,从前世到今生,商悯从未如此愤怒过。
知道谭闻秋为妖也只是让她震惊,若说愤怒,是有一些,可更多的是出于人族被妖摆布的不满和不甘。
现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显露了出来,因妖而丧生的人数头一次如此直观、如此具象化地呈现在她面前。
人族到底死了多少人?死多少人才能将这血色的湖填满?
“翟王……孔朔接收各国难民,在翟国励精图治,让百姓繁衍生息,开战以来,至少有数十万灾民流入翟国……翟国人口乃各国之最,足有八百万……”
商悯魂魄边缘模糊不清,泛起水波一样的纹路。
她指着那血色大湖呆滞地说:“现在你告诉我,他这么勤奋努力,这般大仁大义,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生活更多的人,好拿他们去祭那血屠大阵?”
“是。”翟忆的眼神晦暗了下来,“就是如此。”
翟王爱民如子,是因为每个子民都对他有用。翟王爱护百姓,就如牧羊人爱护羊圈里的羊,他要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剥掉它们的皮毛,好物尽其用。宰杀羊群之前,当然要把羊群喂得膘肥体壮。
商悯眼前一黑,只觉得魂体受创,控制不住地下坠。要是她处于躯壳之中,恐怕已经如谭桢那样怒极攻心了。
因为她想起,当初在辎重部队中起事时,曾也希望灾民逃向翟国,认为那边有活路。
战乱一起,世界上哪还有什么活路,通往生的路可能是敌人的陷阱……向左向右上天入地,全是死路。若要救人,就只能亲自给那些人安排好退路,否则就是送羊入虎口。
商悯可以接受流血牺牲,也会权衡利弊做取舍,可是她受不了人白白送死,死得毫无意义,还成了喂饱敌人的口粮。
敛雨客在她背后托举了一把,让她魂体漂浮,回过神来。
“……我要杀了孔朔!”
商悯眼中杀意迸射,寒光摄人。
“我要将他挫骨扬灰,让他魂飞魄散!不杀他,何以告慰这片大地两千年间几百上千万的亡魂?”
“后生好志气。”翟忆面色复杂,“只是,你要如何杀呢?”
“你今日所想,今日所怒,正是我往日所想往日所怒。舍我一命,或可助你两分,但若无绝对把握,如何敢轻举妄动?”
敛雨客微微变色,“偃圣,你是指……”
商悯向她看来,“助我两分,是如何助?”
翟忆眼中一派平和,“此身并非自然降生,当日天上出现日月同辉之景,那时我尚在母亲腹中,孔朔为借天象之力施展替命之术,将我从母亲腹中剖出,置于祭坛之上。此法本该天衣无缝,只有一样,他没有算到。”
“他没算到他剖腹取出的这个婴儿,是圣人转世。”
商悯听到此处,对其憎恶更是添上十倍,心中几欲作呕。
“这孽畜与我互换命格,自身命数亦与我紧紧相连,若我自裁当场,再散去三魂七魄,孔朔便会受创。”翟忆道,“若能为斩杀妖孽添上胜机,哪怕只有一点,那也是值得的。本就是已死之人,再死一次又何妨?”
“受创是重创,还是……”商悯追问。
翟忆面上显出苦涩之意,轻声叹道:“这便是不确定的地方了,我如今过于弱小,既无武道修为,魂魄又因多次出窍探听孔朔秘密而无比虚弱,怕是拼上性命,也难以助你成事。”
“既不确定,那此法不妥。”敛雨客道,“若是我直接对上孔朔,凭偃圣对他的了解,我胜算能有几分?”
“他足有四千五百年修为,三千年前就已成皇,即便处于九柱大阵之中,你依然不是他的对手。”翟忆直截了当地下定论,“他游荡世间千余年,即便是我也难以探知他此时实力深浅。对付他这样老谋深算的妖,必须一击必中,未有十成十的把握,不可轻举妄动。”
商悯陷入沉思,“孔朔手下,有无妖党?”
“有。”翟忆冷笑,“只不过不是拿来使唤的,是拿来吃的!孔朔自负,向来独行,在他的观念里,群聚乃是弱小者的行径。以他的实力,他是有资格这么认为。”
“前辈说,若什么都不干,那血池中的孔雀蛋还有十年孵化……”她缓缓道,“如果孔朔在这十年间再扩张一次血屠大阵呢?”
“顷刻便能孵化。”翟忆答。
商悯默然,一瞬间好像想通了什么。
她抬眼望着翟忆:“前辈,这世上可有一种能倒转乾坤,逆转因果,令时间回溯的法术?又或者,游太虚者能知道未来发生的种种事,连细节都一清二楚……”
翟忆听闻此言,勃然变色,“你从哪知道的这些?!”
敛雨客眼中略带一丝茫然,似不明白翟忆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事关天下人族的命运,商悯不敢有丝毫隐瞒。
“我师弟郑留,像是那逆转因果重回过去之人,他知晓许多未来会发生的事,但许多事已经和他脑子里的记忆对不上了,命数被改变了……但因那‘天机封锁’,他始终难以将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翟忆听前半段,脸上更多的还是思索,可当商悯提及命数改变,以及“天机封锁”,她脸上竟酝酿出狂风骤雨一般的惊骇与狂怒。
如果“预知未来”是游太虚所致,那根本不会触发天机封锁,游太虚者所知晓的未来只是一些零散的画面,是魂魄离体时无意间窥视到命数的流动而获知的片段,即便说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可若是另一种,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乾坤逆转大阵居然已经被启动过了,是什么时候的事?”翟忆失神喃喃,“这说明……人族上一次败了。走投无路,是以扭转乾坤,看再来一遍能否走出一条生路……”
商悯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心中猜测被印证,她却没有押中答案的喜悦,心底只有一片冰冷。
“为什么会有天机封锁这种东西?重生一遭,却处处受限,搞什么天机不可泄露……这有何意义?”
“傻孩子。”翟忆苦笑,“妖族也能占天啊。天机封锁是为了避免妖族窥视到圣人编织好的命数,不可说、不可改,防的不是人,是妖,然而人与妖同是地上生灵,占天不像观气术一样是人族独有,天机封锁万万没有只封锁一方的道理……妖族察觉到命数有异,可能会引发更不可控的变化。”
“无形之手只能轻微拨动棋盘,用力过猛,则会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血屠大阵[VIP]
“前辈神色凝重……乾坤逆转大阵, 要么开启它的代价极大,要么是它一旦启动,便只能开那么一次, 再也不会有第二次重来的机会。”
商悯魂体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带着思量与焦灼,“又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
“二者兼而有之。”翟忆已无暇关注其他, “此阵是灵圣所设,阵眼在郑国天柱之下。只是, 设下之时他虽努力推演,但此阵牵扯过于庞大, 行的乃是逆阴阳扭乾坤之事,有伤天和。九柱成型之日迫在眉睫,灵圣尽力弥补, 仍难以弥补阵法缺陷……致使大阵开启极度困难, 更是需要祭品,以作火引。”
要使木材燃烧, 当然得用阳燧火镰充当引信。
这勾连因果的大阵, 要让它运转起来,需要的阳燧火镰会是什么?
“灵圣为补全大阵以身为祭,在阵中留下后路,一个用以开启它的暗门。”
若此时商悯胸腔之中有着心脏, 她恐怕会屏住呼吸,心脏激烈跳动起来。一种预感在她心中升起,灵觉在跳动,这种感觉在她身上时常有, 然而这次实在强烈,比以往更甚。
每当她预感到危险或者逼近真相, 总会产生类似的感觉。
“大阵之中,流淌着灵圣的血,若以灵圣后代为祭,将人放置在阵眼之上,就可启动大阵,逆转乾坤颠倒因果,令时间回流,游鱼回溯。”
“回溯多久的时间,取决于郑国天柱地宫聚魂阵里收集了多少历代先贤的魂魄。灵圣后代,是那阳燧火镰,地宫魂魄,是令大阵运转的薪材。”
郑国,本不是国,而是一个单纯的地名。
在此地生活的一个部落以“郑”为姓。
后来这个部落中走出了一个在符、阵、灵三道均有极大建树的圣人,此人就是郑归客。
后来世事变迁,部落迁徙又回归,大虞建立又倾倒,在各地生活的人血脉融合,已分不清谁到底是谁的血脉,这片曾命名为“郑”的土地也几度易名。又过了许多年,大燕建朝,分封诸侯,皇帝复此地旧名,将自己的一支血脉封到此地,郑国始建。
这一支传自大燕宗室的血脉与当地人通婚,改姓,不再姓姬,而是姓郑。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传承了。
就如商悯身上流着姬氏的血,却也是武圣后代。
郑留姓郑,是姬氏后人,也是灵圣后人。
商悯只觉一柄大锤从天而降一下砸上她的脑袋,霎时她脑海中无形的阻隔被砸了个稀碎,无数种念头破碎重组,从前疑惑的、纠结的,通通在此刻有了一个较为明确的答案。
怪不得郑留对她无比在意,他似乎恨她,又似乎真的把他当成师姐。若说恨,这恨怎会毫无来由呢?她曾一闪念地想过,她和郑留一定是存在某种过节,往更深一处想,她是否就是导致他身死的元凶?
可是郑留有时面对她的态度又过于坦然,似的确有些许怨仇,却不像是怀有深仇大恨。
倘若上一次人族败了,她会走到何处?会看见怎样的未来与真相?
郑留身死的节点是什么时候,她为何选择在那个时候杀死他?为什么偏偏是郑留重生了?
种种疑问越来越多,无数的问题在她脑海中呼啸。
但唯有一个事实,商悯觉得自己已经抓住了,她一定是抓住了正确的那个。不是因为她了解郑留,而是因为她了解自己。
“一定是我……”商悯张口,“是我杀了郑留!”
仿佛有霹雳落下,她紧接着意识到了另一件更为重要的事——
“难道开启乾坤逆转大阵的,是我?!”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赤色大河流淌,血泡浮起又破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翟忆霍然扭头,死死地盯着她。
敛雨客突然想到,假如事实真是如此,那么他去往宿阳遇见商悯乃是一种必然。就算没有在宿阳碰见,凭商悯的本事也会逐步参与天下大事,待她听闻了他的存在,一定会主动来寻,到时他们依然会遇见。
一个人的性情是不会轻易更改的。不管有没有乾坤逆转大阵,商悯都会因为妖族的存在而走上与之抗衡的道路。而王朝将覆,敛雨客也必将出山,只是时间或早或晚。
志同道合的两个人,注定会遇见。
翟忆一默,在短暂的思考后立刻道:“你和你的师弟需要好好谈一谈,活人不可谈论天机,会招来警告,但活死人可以。你最好和你师弟魂魄出窍,升入虚空之中,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我马上着手去办。”商悯闭了闭眼,摒除杂念,命令自己不要囿于此事,被扰乱了心神。
翟忆魂魄出窍一趟太过不易,眼下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敛雨客望着翟忆:“飞过王宫时,听到宫人谈论你身体快要支撑不住,甚至已经备下了棺材。你还能再支撑几年?”
“不用太过忧心……我还能撑上许久,不至于短短几年油尽灯枯。孔朔让人准备棺材,是想让我假死,好将我转入暗处。”翟忆道,“先前我也有数位兄姐,亡于他手,都是与他关系亲近的宗室后代。”
翟忆记得前尘,但也不排斥今生。她将今生的母亲认为母亲,今生的诸多亲人也是她的亲人,要是没有孔朔横插一手,她会过得安稳一些。可正因为孔朔横插一手,才能阴差阳错发现翟国地底藏着这般可怕的秘密。
敛雨客掐指一算,只能算出大致时间,他提醒:“可逗留的时间已过去一半。”
“血屠大阵可有法解开?”商悯看着三人中最见多识广知识渊博的翟忆。
这是当务之急,只要能破阵法,其余诸事就算无法迎刃而解,也能出现一二分转圜的余地。
“近乎无法可解。”
翟忆一句话让商悯脸色骤变。
“近乎,那不是绝对不能,还是有方法的。”她坚定道。
“是有方法,可是那代价,你觉得有人能承受吗?”
翟忆脸上流露出自嘲的苦笑。
“血屠大阵可谓天衣无缝,它的作用是借杀生积攒力量,在阵眼出生成血之精华。孔朔以血屠之力催生孕育自己躯壳的孔雀蛋,耐心等待两千年,不会留下破绽叫人破解。凭外力,难以解开血屠大阵,若有人想要强行攻击阵眼,这恐会引发血池躁动……”
“我曾读过,血屠阵成,笼罩范围内死去的生灵血肉会渗入地下,灵魂也会被阵法强行吸纳炼化,久而久之积蓄血煞怨气。”敛雨客低声道,“一旦血池躁动,血海亡魂便会浮上来,无差别屠杀笼罩范围内的一切生灵。”
翟忆接着道:“那孔雀蛋孵化,或有可能因此终止。但是你可知,这血屠大阵至今已经笼罩了三分之一个翟国,囊括了翟国近乎三分之二的人口。”
翟国城池以安都为中心向外辐射,越靠近安都,城池数量越密集,居住的人口就越多。
孔朔直接在安都地下布置血屠大阵,不可谓不谋划深远。安都是一座古都,大虞朝时就已经有诸侯在此建都,人口聚落早已形成。
……要用外力阻止血屠大阵,就要舍将近五百万百姓?
这五百万百姓不是因战乱而慢慢消耗,而是被血屠大阵瞬息吞没的,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做的事情了,是根本无人敢去做……做了是功臣也是罪人。
孔朔再度成圣,这天下就真的会沦为他的餐桌了。那可是妖圣!对付人族摧枯拉朽,人不会有任何反抗的机会,百万大军也如玩具,到时死的何止五百万人……人族恐会亡国灭种。
“外力不可解,那……内力呢?”商悯深知,此刻的人族宛如被架在了火上烤,稍有不慎就会一败涂地,成为任妖拿捏的玩物。
她不想放弃任何机会,也不想放弃任何可能,五百万条人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太过恐怖……无人可以背负,无人有资格背负。
“如果不是外力强行破阵,而是孔朔自己终止了孵化,使自身实力定格在成圣之前……是否有这种可行性?”
“你这后生,真有几分急智,我知道敛雨客为何会跟在你身边了。”翟忆探究地盯着她瞧。
商悯心情大起大落,下意识想擦一下额头上的虚汗,却发现魂体根本没有汗可擦。
“这么说,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她僵硬地牵动嘴角,但是笑不出来,“前辈,是在试探我吗?”
“数百万人之命,何其沉重。”翟忆恢复了淡漠的表情,“从敛雨客那里得知他决定辅佐你时,我很惊讶。你们同行的这段时间还是太短,短到不足以让他看清一个人,他虽然跨过千年岁月活到现在,可醒来的时间太短,还是个年轻人呢。”
“偃圣。”敛雨客垂头看她,“你该对我的眼光有一些信心,我毕竟不是冒失之人。”
翟忆没搭理他,“更何况你也如此年少,商悯。我不信你有足够的格局和胸襟,更不信你有勇气和毅力能承担起重任。不过,现在倒是已经改观了。”
“若你轻易作出舍弃五百万人的决定,便不是我要找的人。”她冷笑了一声,“可若是换武圣或灵圣站在这里,他们或许会觉得当断则断吧,能顶着内心的拷问舍掉五百万人而挽救大多数人的人,才是他们心仪的继任者。不巧,下来转世的是我。他们或许是对的,但无法使我认同……天倾之前,我愿寻求那一线生机。”
“我以为百圣一心,原来诸位圣人也会有争论。”商悯道。
“吵得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翟忆眼中染上哀色,“我不能说他们是错的,他们要的是十成十的胜机,我要的是那一成众生皆活的可能。如果是他们,会认为与其拼那一成可能,不如去抓住那十成的机会。”
她抬眼,对着商悯笑了一下,“放心,还没糟到那个地步,我们尚有一点时间去试那一成胜率。”
若尝试失败了呢?剩下的岂不是只有那十成胜机?
造化弄人,何时十成胜机竟成了一个叫人悲哀的形容了……
商悯默然不语。
翟忆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刚才没有告诉你。地动之因并不是血屠大阵,而是孔朔另布阵法积攒地脉之气破坏五行平衡所引发的,积攒地脉之气需要时间,五十年内,不可能攒出足以触发地动的力量了。”
“也就是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仍有十年?”商悯怔怔道,“可是利用不了天灾,还可利用人祸,若有军队屠城,屠杀二十万,阵法可成……只要孔朔有心去算,无非是费力些罢了,十年之期仍可提前。”
“你说的没错。”翟忆无奈道,“血屠大阵外力不可解,内力却可解。孔朔主动提前破壳,力量积蓄不足,便冲不破九柱之下百圣定下的规则,成不了妖圣。他会如那谭闻秋,身负妖力,抵达圣境之下的顶峰,然不可逆天。”
作者有话说:
170-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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