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无妖之因[VIP]
魇雾并不能直接性地查看记忆, 只能让中了这种神通的妖或人在陷入昏睡状态后做梦,用幻境引导梦境的发展,从而实现记忆的复现。
有时候人会在梦中梦见小时候的情景, 有时人也会在梦中不自觉说出真话。商悯所掌控的魇雾让她能潜入梦境操控幻境,进而达到复现记忆探听中术则真实心声的目的。
小蛮和谭闻秋说了什么呢?商悯好奇地施展妖力深入了小蛮的梦境。
她精心编制了清秋殿的场景,并尝试引导小蛮的意识自动补全幻境中的细节……她成功了。
小蛮褪下一层蛇蜕, 就像从自己身上剥离了一层蝉衣。谭闻秋收走了她的蛇蜕,对她说了些什么……
商悯站在一旁冷静听完, 嘴唇抿紧,表情渐渐变得微妙了起来, 眼神也闪烁不定。
待这一段梦境结束,她思考了许久,首先关注的不是谭闻秋将要亲自去救涂玉安, 而是发现了另外一个有趣的细节。
谭闻秋对小蛮说了涂玉安被抓, 可是苟忘凡出来时满脸茫然,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成算, 白珠儿出来时脸色沉凝, 同样不像是被此事所困……再联想到谭闻秋也没有对商悯提起涂玉安的事……
苟忘凡和白珠儿不会不知道涂玉安身陷敌手,这是一件大事,谭闻秋理应告知。
难道谭闻秋学聪明了,学了她用来试探她的招数, 对几个下属分别说了不同的话,以试探谁是叛徒?若商悯是谭闻秋,在怀疑身边有叛徒的情况下,或许会告诉她们妖族的同胞被抓了, 但不会告诉她们各国分别有不同的消息传来。
……师人长技以制人?这可真是,出人意料, 却又在情理之中。
商悯琢磨许久,暂且按下此事,因为她本质上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小蛮就是她的挡箭牌。
可是谭闻秋要亲自来救涂玉安……商悯承认,她得知这个消息时的确慌了一瞬,接着很快想到,这也许也是她计划的一环,是故意对小蛮透露口风的。
但是,不能因此大意。
谭闻秋亲临峪州,这个可能性是商悯和谭国都无法承受的。
商悯灵识撤出小蛮的幻境,意识投入峪州的本体。
一连数日,国都峪州倒是没有什么动静。
然而谭国边境的情况却算不上好,燕军逐渐挺进谭国腹地。红狐作乱边境却又被大将军苏归击退的事短暂提升了燕军士气,苏归趁机发兵,在士气正旺之际绕开防守森严的运河渡口,向北前行拿下一小城。
有了这一场小胜,燕军士气更盛。苏归在短短两天内重整军队,又向西进发,截断官道,拿下谭国与东北方诸国的陆上交通枢纽——平凉城。
随后苏归副将,大燕建威将军袁遥奉命亲率三千骑兵绕至谭军侧后翼,奇袭前来支援的谭军,将其阵型冲散,后歼敌五千,斩杀敌将,又以风筝战术驱逐其残部。谭军受挫,方寸大乱,随后苏归又率一支军队奔袭而来,与袁遥所率骑兵形成合围,将一万两千谭军尽数绞杀。
此战之后,燕军军心大定,除杀敌甚众之外,另于各处缴获粮草一百一十车,占据平凉城粮仓十座,暂解燕军粮草之危。
燕军气势如虹,谭桢这边却是焦头烂额。
“料到他会绕道,可万万没想到如此之快,我们才迁移完民众,对运河截流有动作,他就已经未卜先知,直接绕路了。”谭桢脸色苍白地看着战报,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憋闷和愤怒堵塞了她的五脏六腑。
她一方面怒火中烧,一方面又痛惜于谭国将领的无能。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连痛斥谭军无能的话都说不出口。是苏归太强,还是谭国太弱?
料到苏归会强攻运河渡口,于是那边兵力汇聚,如今苏归一击即退,谭国汇聚在那里的兵力却无法迅速撤走回流支援他城。加之谭国与东北方接壤的诸国姻亲关系紧密,所以未起战乱,只是部署了常规兵力,竟让苏归一击得手。
如此惨败,如何守国?
商悯侧目看她,有些不忍心。
谭国的确弱小,人口数量决定了这个国家的上限,又决定着谭国的军队上限,它四面皆敌左支右绌,可是可供调遣的军队就那么多。
昨日谭桢再度下发征兵令,此番强征,连年纪更小的都要参战了。
谭桢眼下的青黑从未褪去,这般疲惫,可是商悯仍然不得不将她在小蛮记忆中看到的事告诉她。
“谭闻秋有可能会亲临西北,去救涂玉安。”
此话刚一出口,谭桢如遭雷击,苍白的脸因为激动的情绪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商悯立刻把手搭在她的背上,帮她理顺气息。
谭桢怒极攻心易吐血,这是之前就有的病根,商悯真怕她挺不过去。
“那我们立刻把他杀了……”谭桢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
商悯没有提出异议,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她,没过多久,谭桢自己否定了自己,“不能杀了他,谭闻秋可能会暴怒,就像我此刻……”
她暴怒,只能如同困兽一样在这宫殿中踱步。理智一些,她会翻看军机密报,召集大臣商议,再难堪狼狈一些,就是失态地摔打和攻击周围的一切,像看到长矛尖刺伸进兽圈里的虎豹。她不想那么失态,于是怒火被极力压制。
谭闻秋暴怒失态,不像她只能把破坏力局限在小小的宫殿之中,她会竭尽所能倾洒怒火,让火焰洒满峪州……乃至洒满宿阳。
谭桢其实也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可是她与商悯预测单一个涂玉安不会让谭闻秋如此迫切地亲自现身,如果是胡千面和涂玉安一同被抓或被杀,谭闻秋说不定真的会丧失理智。
如今才一个涂玉安,谭闻秋就要亲自出手,这打破了谭桢和商悯的一些安排。
“大人似乎并不情急。”谭桢长出一口气,盘坐于地,将手搭在膝盖上,像是疲惫到极致,又像是无可奈何了。
“此事可有一二分转圜的余地?”
“或许有,但是不多。我也不想让你产生什么幻想,以为谭闻秋来到这里的几率较低……她不来便罢,一来便是我等死期。”商悯道,“我自然也盼望谭闻秋会被她的身份和手下的事务绊住,目前来看确实有这份可能,但很难说它到底有多少。”
“听大人话语,好像十分平静,一点都不像即将大祸临头。”谭桢低声道。
商悯脸上也显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谭闻秋要做什么,不以我们的意志为转移,我们的行为会成为她下一步行动的导火索。在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的前提下,我们只能想好自己该做的事情。”
谭桢沉默了。
在刚刚的一瞬,她内心或许是被这胶着的局势给炙烤得漆黑一片了,连带着内心也产生了些许恶念。她为国为民如此痛苦,一旁的“无”却面色平淡,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她随时可以抽身而去,离开谭国这池将要彻底发臭的泥潭,所以才能如此镇定?
然而此念刚一产生,她就因自己的恶念心底一惊,生出警醒。如果真的贪生怕死,对方又何必来谭国……谭桢啊谭桢,莫要做那让叫人瞧不起的小人。
“翟国的山海化境密卷还未送到,再等几日……只能再等几日了。”谭桢艰难道,“胡千面还未到达峪州吗?还是说他接到谭闻秋的消息,不会来了。”
“关于此事,其实我……”
商悯张了张嘴,实在不想再刺激谭桢的情绪,让她的身体雪上加霜,再加上那个猜测还没有确定,她不敢妄言。
“不必吞吞吐吐,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呢?”谭桢沉静的眼神看着她,“大人请说。”
商悯看了一眼天上,料想如果只说血屠大阵的事,应当不会触发天机封锁。但这件事实在是太过重大,她还是不能放心,起身在殿中走了几圈,又加了几层结界禁制,这才坐回原先的位置上。
谭桢一看她这副表情,原本已经沉下去的心也不由咯噔一声,试着问:“这件事,有多重大?”
商悯顿了顿,一时没有回答。
“难道比皇太后正身为妖,还要重大吗?”谭桢缓缓问。
她内心止不住地往下沉,可又忍不住面带希冀,希望从商悯口中得到否定的答案。可是她得到的注定会是失望。
商悯在她的注视下,缓慢而坚定地点了下头。
谭桢暗自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是什么?”
“峪州无妖魔,三波清查,没有一只妖孽潜藏此地,连我亲自探查,亦是一无所获。”商悯道,“涂玉安和胡千面完成扰乱边境的任务,却依然来了峪州,此举有些不合常理。”
谭桢话语很轻,仿佛怕惊动了什么:“是……大人之前便对我说过这番疑惑。峪州无妖的缘由……找到了吗?”
“或许找到了。”商悯道,“妖族有一不传秘法,只有少数妖知道。这秘法名为血屠大阵,在某地布下大阵,以人命作为祭品,大阵会不断积蓄力量向外扩张……这阵积蓄的力量,可以用来重塑肉身,也可以用来恢复功力……阵法一旦形成,几乎难以撼动。一旦有外部力量想要毁灭大阵,大阵中的血屠之力就会被立刻激发,足以将大阵笼罩范围内的一切生灵屠戮殆尽。”
商悯手指了指地下,眼神深沉,表情复杂,“我怀疑,峪州城下,就有谭闻秋所布的血屠大阵。阵成时间,至少是四百年前,若更早……或许可以追溯到八百年前。”
作者有话说:
第192章 谋篇布局[VIP]
死寂。
谭桢没有任何反应, 表情一片空白,眼神亦是没有了落点。
死寂的只有宫殿里的气氛吗?还是说听到这个消息后,连同她的内心也一起归入了死寂之中。
为什么峪州没有妖魔?因为这里迟早要被血屠大阵吞噬, 一整座城所有的人都是大阵的祭品。为什么谭闻秋不让更多的妖驻守在这里?因为大阵之力积攒不易,她必须确保知道血屠大阵的妖越少越好,以免横生枝节。
它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动, 就像那即将倾倒的山岳,而生活在这里的众多人就像山脚下的小村庄, 被淹没之时悄无声息,连呼救都传不出, 只有山石滚落的隆隆余响。
谭桢张了张嘴,质疑的话几欲脱口而出……但最后还是颓然地闭上了嘴。
她心里也清楚,这般大事必不是无的放矢, 她是不相信对方所说吗?当然也不是, 她只是不想去信也不敢去信。
再质疑有意义吗?自然也是没有意义的,这些话脱口而出, 也只是多费口舌。
罢了, 罢了……
最终她只能抬起头,看着对面谋士年轻的脸庞,诚惶诚恐,诚心问道:“如何才能救百姓于水火?”
“你所问, 亦是我所问。”商悯苦笑不止。
自从知道世上有血屠大阵这种东西,她就在想,谭闻秋会不会也知道怎么布置这个大阵?她毕竟也是从上古时期活下来的大妖啊。
很快她就为自己的猜测增加了佐证,觉得这个猜测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峪州这个对谭闻秋来说如此重要的地界, 没有妖,那就是大大的异常。
她视妖如家人, 通常来说不肯让妖冒险。可是她同样不会对自己身边的妖说出全部的秘密。
不管是父母对孩子,还是孩子对父母,有所保留才是正常的。谭闻秋手下的妖不知道血屠大阵很正常,他们既是她防备的对象,亦是她保护的对象。
倘若血屠大阵就在脚下,那么就相当于把家就住在硫磺火.药厂,只需要一点点微小的火花,就能将火.药桶引燃,把所有人都给一起炸上天。
火.药在别处,尚且可以躲避,如果火.药就在自己家里,要想避开危险,恐怕就只能举家搬离。
换到峪州,需要搬离的可不是一家一户,而是一整座城啊!
那座血屠大阵有多大……只笼罩了峪州一城,还是连周边的城池也笼罩在内了?
孔朔这些年想必也一直在观察着谭闻秋的动静,如果谭闻秋布置的血屠大阵规模庞大,第一个坐不住的应该是孔朔。谭国所在的这片土地也数次遭遇大战,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鲜血,论战争发生的频率和烈度,谭国所在的西北其实更甚于西南。
谭闻秋如果布下了血屠大阵,它的大小应当不至于像翟国那个大阵一般……如果它真的有如此之大,岂非一经启动便可将谭国灭国?
这几日,商悯想了很多很多。
她之所以如此冷静,是因为她已经经过了许久的缓和期了。
攻谭之战,血流成河。将士和百姓死去的亡魂,是否也进一步融入了这血屠大阵之中?如果攻谭之战没有成功……谭闻秋备下的血屠大阵是否就会成为她毁灭谭国的后手?
此时发动攻谭,除去谭闻秋是自己时间紧迫之外,恐怕还有一个原因是,血屠大阵已经趋向成熟了……一旦发动,就算不能将谭国彻底杀灭,也必让它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役。
“迁移民众是否可行……”谭桢手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得知这等消息,她再也没有办法安安稳稳地坐在地上了。
“峪州,人口二十八万。算上周边县镇,人口三十五万……这么多人,该如何逃?”她越想越是心凉,“若要逃走,必会有大动静,大燕那边必会察觉。离开了这片土地,百姓又该去哪里寻求生路?翟国?可那边地动刚起,伤亡甚众,为求稳妥,翟王恐有封国之意……去东边和北边,接壤的都是小国,几十万人涌入,无地无人又无粮,那些小国恐也会被拖垮……”
谭桢在殿内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她冷汗津津,即便父亲逝去,即便知道姑母其实就是那坑害谭国的大妖,她悲痛之余亦会燃起斗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惶恐无助,第一次如此慌乱恐惧,不该出现的神情爬上了她的脸:“难道,谭国要亡在我的手里吗?!”
她不受控制地呼哧呼哧喘气,眼睛一片通红,商悯走到她身侧,还未说什么,便被她一把抓住了手。谭桢力气极大,商悯居然有点吃痛,可见她是在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抓得分外用力。
“还有何方法能救谭国?只要能救,舍我一人性命又何妨?”谭桢凄然道。
商悯沉默。然而这份沉默却不全是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逃避,而是因为知道办法却不是如何去劝的无奈。
谭桢从她的沉默中品味出了什么,慢慢松开她的手,瘫坐在地,也一语不发。
老谭公已经用命证明了,求饶是不管用的。但凡掌管天下大权的是个人,哪怕是个暴君昏君,谭国也走不到如此境地,偏偏掌管天下大权的是一只立誓毁灭人族的大妖。
这从根源上堵死了谭国的所有出路。
“谭公又何尝不明白呢?”商悯轻轻说了这么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唯一能救民众的办法是什么。你也知道,我们救不了所有人。”
“初到谭国时,我担心国君怯战,幸而你不是那样的人,谭国朝堂上下也是主战居多,这让我倍感欣慰。此时再看谭公,我却想说另外一句话了……当断则断。”
谭桢一下子想起了当初马思山和眼前之人初见时传回来的密信。
当时,这位“无”大人说:“必要时刻,让谭公做好带兵流亡的准备吧。”
“今局势动荡,或已到了王朝倾覆之时,诸国混战将起,谭公留得性命,未尝没有复国的一天。”
而此时此刻,年轻的谋士在她的面前又一次亲口说出了类似的话。
“倘若谭国被大燕踏破已成定局,谭公还要死守峪州吗?倘若据守峪州依然会迎来必死之局,谭公是想与国共存亡,还是愿忍一时之辱,去搏那一线生机呢?”
谭桢神色一滞,双手竟颤抖了起来。
相比思考这个方法的可行性,她内心第一时间升起的居然是浓烈的质疑。
她抱着怀疑与试探的心情,故意问了那么一句:“流亡去何处……翟国?”
“请听我一劝,谭公不可去翟国。”商悯答。
这句话就像溅进油锅里的水珠,砰的一下点燃了谭桢心中的火焰,令她五内俱焚。
“原来……原来自那时起就……你料到了吗?”她骤然抬起头,盯着商悯,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喷发而出,“还是说你早就知道了,只是现在才告诉我?”
年轻的谋士面对她的质问,表情只是有了很轻微的变化。
她似乎在心中已经预演了无数遍,也推测了无数遍,就连说出这些话时谭桢的反应,也依然在她预料之中。她眼神中流露的情绪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连谭桢的愤怒与怀疑,也符合她的推算。
谭桢一见她如此反应,简直想要仰天大笑,却不知这大笑到底是出于何种原因。愤怒是有,可更多的应该是自嘲吧?
“我料到,谭燕交战,谭国必败。但从未料到,峪州城下有血屠大阵。”商悯慢慢道,“帮助谭国确有私心,可如果妖族不除,私心又从何而起?在下的确为除妖而来,也发自内心地希望天下百姓免遭战乱之苦。”
“我从未怀疑大人为人为公之心!莫怪我谭桢今日做了小人,此时我怀疑的便是你那私心!”谭桢拂袖起身,后退三步离她远了些,厉声质问,“你是武国人,为国谋利,自是应当。我是谭国人,国君之身,亦要为民谋生路。早在你与马思山见面时,你就借她之口,劝我做好流亡准备,那时我只以为你是过于悲观,也不相信我谭国有能力赢下那一场大战……可此时再想,那恐怕也是大人你所布的一个局吧?!”
商悯看着她,没做任何反驳,只听她继续讲。
“你不想让谭国太弱,这样就可借助谭国之力多消耗一些大燕的兵力,待你武国从鬼方的战场腾出手来,要攻打大燕便会容易一些!若谭国败了,你劝我不要死守国都,必要时刻可带兵流亡,等待复国时机……敢问,国君要流亡何处?要去哪一国?要借谁再度起势?恐怕唯有六强国!”
“向南便是翟国,向东北走穿过诸多小国就是武国,再远的国家,我恐怕也无法跨越漫长路途走过去。”
谭桢双目宛若利剑,刺在商悯的脸上。
“你不想让我投靠翟国,那会让翟国势大,翟国国君本就励精图治,国力强盛,若我带兵流亡翟国便会让四方平衡的天下局势失衡,让翟王占了大义!你想让我投靠的,必然是武国!”
她双手一合,竟鼓起掌来,清脆的掌声响彻空旷的大殿,脸上诸多表情混杂,让人品不出个中滋味。
“真是好一出大戏,好一场算计!武国发出结盟书占据第一份大义,接着再襄助流亡在外的谭国国君,于是又有了第二份大义。若你武国以恩或利使我妥协,让我这个国君臣服于你们,这般第三份大义也收入囊中!恩义加身,诸侯拜服……待你们攻破梁国,攻入宿阳,岂非可顺理成章称帝,令大燕改天换日,改燕为武?!”
“‘无’大人,谭桢从不怀疑武国救人族之心,却也不是对武国野心无知无觉。你们要救人是真,要扫平各国称霸天下同样是真!你们要救天下人,可不妨碍你们把谭国当成棋子谋篇布局。”
“别把我谭桢当成傻子,起先我或许只是模糊猜想,直到现在,你以为我还对这一无所觉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起伏,身形忍不住又一摇晃,差点支撑不住。
商悯一闪身来到她身侧,不由分说地扶着她让她坐下了。谭桢面色刚硬,毫无缓和,冷眼瞧着商悯,甩手抽出了自己的胳膊。
“谭公所言,在下不敢否认。”商悯语气轻缓道,“武国既是六强国之一,乱世之中,自然也有逐鹿天下的野心。若无实力,何来野心?若无野心……也不会有今日的实力。”
“在下只想请谭公想明白两件事。”
谭桢眼睛眯了起来。
她并未阻止商悯说出辩驳之语,这说明她即便心有怒火和怨气,这怒火和怨气也没有大到让她丧失理智的地步。
商悯道:“第一件事,是若无我等人马插手战局助谭,谭国是否能打赢这场大战;以及现如今有我等助谭,谭国是否就能绝地逢生了?”
她稍微停顿。
“第二件事,假若谭国必败,谭公流亡翟国和流亡武国,所将遭受的待遇,和要所经历的事,是否有所区别?若谭公不管去翟国还是去武国,都摆脱不了借势才能复国和屈居人下的命运……”
商悯摊开手,张开双臂,状似单薄矮小的身躯却有着容纳天下的野心和胸怀。
“那么,谭公所去的,为什么不能是我武国呢?”
作者有话说:
第193章 何不称皇[VIP]
这两件事, 谭桢不需要思考,也可以得出答案。
如果没有“无”,谭国只会倒得更快, 败得更狠……除了她协助捉妖,她师弟在军营之中传递的各种军机密报也十分有用,让谭军这边及时知道了燕军的行进路线和各种部署……虽然这种情报有时并没有什么用, 因为即便知道了燕军的行进路线,谭国也调不出多余的兵前去支援。
至于另一个问题其实也没有什么悬念。
能去翟国, 当然也能去武国。
甚至谭桢不得不承认,“无”的确对谭国恩重如山, 屡次身先士卒,战略兵法上也屡出奇招。她极其欣赏这样的人,不可避免地产生了钦佩和亲近之意……由她而起, 她对武国也是有几分感激的。
在如此危局, 武国呼吁清君侧发出结盟书,大大缓解了谭国压力。
但公是公、私是私;恩是恩、利是利。谭桢分得很清楚, 事关一国利益, 绝对不能含糊。武国有恩,不代表她谭桢就要将自身的权力、尊严、地位,乃至国民的性命双手奉上。
商悯停顿片刻,见谭桢一时没有回答, 这才道:“谭公莫要怪在下话说得难听,谭国不算小国,可是国力距离六强国亦有差距。谭燕大战,谭国输, 无论去往何方,都摆脱不了寄人篱下的宿命, 复国不过是遥遥无期的幻影……”
“大人是想说,你可以给我这个承诺,让武国帮助我复国吗?”谭桢面容冷漠。
“没有任何一个国可以给你这个承诺,如果我此刻给了你这个承诺,你可以认定我就是在说谎,只是想笼络国君的心罢了。”商悯眉稍微微上挑,“武国唯一能承诺的,只是尽举国之力抗妖罢了。”
承诺人人都会说,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
谭桢的怀疑和不信任已经显露在了明面上,为了笼络人心,商悯理应说谎,她已经习惯于说谎了,她的谎言天衣无缝,寻常人根本难以看破……可是她不想。
她固然可以靠着一个临时的谎言来安抚谭桢之心,可是这样的谎言有什么用呢?谭国复国的前提是妖族尽除,她连妖族尽除的承诺都不敢轻易许诺,更妄论帮谭桢复国。
这样的谎言就算一时蒙蔽了谭桢,她也早晚能回过味儿来。
对于除妖这件事,商悯不做承诺,但是她有决心。
她决心要除尽妖魔,让他们再也不能将人当做棋子,随意摆布。
“谭公请想,你我相识这些时日,我这位武国人,可有仗着自己襄助者的身份对谭公居高临下,对谭国内政指手画脚?”
“可有因谭国战局不利刻意劝导,让谭国往投武的方向走?”
“可有因翟国可能成为武国一统天下的大敌,而不顾对方相助罔顾事实暗加指责,好让你在两国之间产生偏向性?”
“可有信守承诺,尽心尽力助谭国除妖?”
“在下为何而来,人品如何,都做了何事,谭公与我相处日久,应当足以看清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商悯道,“以我为起始,谭公可看整个武国,是否值得谭公投靠,是否值得你押注……效忠!”
真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啊。谭桢想。
倒像是挑开了话头,于是终于能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也是,事到如今,各方局势已经明朗,又有先皇“以贤为帝”的遗旨在,好像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有了这道遗旨,岂非各国只要认为自己君主贤德,便可称帝?他国如此想,武国也是如此想。
“武王想做新皇?”谭桢语气莫测。
商悯笑了一声,对她拱手:“有何不可?谭公若想,也可称皇。”
颤栗的感觉从脊背蔓延到后脖颈,谭桢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竟然将称皇说得如此轻易,好像对此事并无强烈的敬畏之心。
谭桢从未想过称皇。
甚至她也从未想过反燕。
如果不是谭国被攻打,一国上下走投无路,谭桢就算继承了国君之位,也只会走父亲的老路,做一个忠国忠君、恪守本分的国主。
“谭公为何不称皇?”商悯笑问。
这个问题光说问出来就有一种大逆不道的感觉,谭桢尽力克服心理的难关,思考这个问题答案。
“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坐上那个位置,那可是皇帝,天下共主……”她道。
“谭公太仁善,太自谦内敛。”商悯收敛了笑容,“各国诸侯谁没有野心?他们都想做皇帝,人人都想做皇帝。他们想当皇帝的理由很简单,只是想要攫取权力,享受美色、金钱、珍馐……享受他人的供奉。谭公想要治国,想要百姓安乐,你不敢承诺能让天下百姓安乐,所以敬畏皇帝之位。”
谭桢看她,“武王认为,若他成皇,可以还天下一个盛世,可以让人人安居乐业吗?”
“武王?”商悯脸色略微古怪。
如果是父亲商溯,他或许也会有这样的野望和想法,如果是商悯,她更是会有这般想法。
在这个世界,商悯是个异类,名副其实的异类。或许有人会和她怀有类似的想法,但是这种人太少太少。
因为商悯想当皇帝的本质原因不是为了达成权倾天下的究极个人目标,而是要达成人人富足、天下大同的终极成就。
纵观前世历史传说中的千古一帝,史书上留名的会是政绩,古往今来皇帝何其多,为何只有少数几人才被称为圣明之君?不是因为他们当了皇帝,而是因为他们治理天下出色,所以才被称为好皇帝。
“不管是武王,还是未来的武王……他们都是如此想的。”商悯收回飘远的思绪,“如果,坐在当今大燕皇位上的是一位圣明之君,世上也没有妖魔之患,谭公可愿效忠这样一位君主?”
“求之不得。”谭桢眼神复杂。
从年少启蒙时,再到现在,她所接受的教导一直是这样……做个好国君,做个好人臣。世道逼她当不成人臣,甚至也没法做好一个国君。
商悯一直觉得自己和谭桢在治国理念上是有几分像的,可是世道太乱,谭桢的治国抱负无法实现,领兵打仗她又不在行,如果是太平盛世,她应当能把自己的国家治理得挺好吧?
“此时谈那些事情可能太早了,且看今后吧。”商悯道,“此外谭公可能有所误会,我不想让你投靠翟国,并不是全然因为翟王可能是武国一统天下的大敌,我是担心……翟国之中有那真正的大敌。”
谭桢已然麻木,这话她怎会听不懂呢?
“你不是在诓我吧?”她还是忍不住发出了这句疑问。
眼下身边仅有她一人传递各国内外消息,安插在他国的密探传来的情报还没有她传来的快,谭桢是真怕自己不知不觉间进入了对方精心编制的茧之中,使她只能听见对方想让她知道的消息。
“我对列祖列宗起誓,绝无半句虚言。”商悯道。
对于诸国王侯后代来说,这个誓言算是相当重了,因为等死了之后进入地宫,他们祖宗的魂儿可能真的还存在……
谭桢听了一愣,对谎言没了质疑,可是心中紧接着又产生了新的疑问,“只是怀疑,还是已经确定?”
“怀疑而已,不排除那里有谭闻秋的人,虽然只是怀疑,但八九不离十。”商悯道。
这句才是编瞎话,她是真没办法把孔朔的事告诉谭桢,谭桢毕竟是一个普通人,如果以后她遭遇了意外,或者中了什么幻境,极有可能泄露商悯的秘密。
谭闻秋的事情与谭国利益切身相关,商悯这才告知。
谭桢闭上眼睛,苍凉道:“人族的王朝,竟然已经沦落为妖窟了。”
商悯侧目看她两眼,不禁问:“谭公可消气了?”
谭桢眉毛一动,睁开眼睛看着她,平淡道:“气又如何?不气又如何?改变不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命运。武国图谋之事我已了解,翟国的隐患我也知晓了,走投无路之时……唯有武国。你是想让我明白这个吧……现在我已然明白了。”
她没有轻易许下会投奔武国的诺言。
她需要更长时间进行考虑和观察,可同时也知道,这个时间不是她想有就有的,长短也不是她能决定的……能够决定的是谭闻秋。
只看她何时发动血屠大阵。
“那个大阵你真的确定有吗?”谭桢又一次确认道。
“很快就能确定了。”商悯道。
确定有无血屠大阵的办法很简单,魂魄出窍,前往地底寻找即可。一次不成就多次……如果血屠大阵规模和笼罩范围较大,一次潜入应当就能看见流淌的血河。
如果规模小,可能需要多次潜入,虽然会对魂魄和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可是这也说明大阵的破坏力会稍微小那么一点……
“还有一事。”谭桢侧过脸来,面容上显出几分似笑非笑的神色,“既然拿列祖列宗起誓,说明大人祖上,不是等闲之辈吧?”
商悯一句“何以见得”卡在了喉咙口,也觉得这么装下去好像也没意思了,谭桢估计老早就发现端倪了,这次她又以与武国的立场劝说了许多,有些话,不是一个谋士或者臣子该说的。
那些话,只有国君和国君继承者能说。
谭桢就是国君,所以她感知格外敏锐。
“不是故意要隐瞒谭公,实在是身份敏感。先前你我二人并无多少信任,只有同一阵线的同盟情谊罢了,说出身份,可能会引起猜忌。路总要一步一步走,我也要让你一点一点明白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值得信任。”商悯歉然颔首,“谭公所料不错,我便是武国大公主,商悯。”
作者有话说:
第194章 谭桢之心[VIP]
武国大公主, 商悯?
谭桢轻叹一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像是早已确定。
“我就知道……我果然是猜对了。”她眼中满是尘埃落定的平静, “寻常人哪里会有你这样的见识,更不会有你这样的胆识……本以为你和武国的秘密传信渠道是很及时的那种,可是相处一段时间又觉得不对……许多事你可以自己做决定, 甚至不用请示武国。”
商悯解释:“其实我也知道,相处日久, 许多事情是装不了的。只盼谭公明白我的难处,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有些话我也不得不说。”
在其位谋其事。
处于什么样的位置,就该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商悯是未来的王位继承者, 武国未来的国君, 如果一开始就显露这个身份,那么谭桢根本不可能对她交付信任。他国公主以谋士的身份参与谭国政事, 这于理不合。
然而谭桢突然笑了一声, 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了,“悯公主莫非以为,我是和你相处日久后才发觉你身份异样的?或者你以为是捉到涂玉安后,他说闻过你的气味, 我才彻底起了怀疑之心?”
商悯一怔,“这倒没有,只是公主替身的身份说出来有些戏剧性,我现身谭国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 也许你一开始就没有全然信我吧。”
“一开始没有全然信是真……可却并非是因为你的身份。”谭桢脸色变得有点古怪,“武国王族传承功法《太虚真经》, 只有王族才可修炼。我虽不才,在武道上没能走出多远,但好歹身上也是有真气的……”
话这么一说,商悯脸色也变古怪了。
一开始对谭桢说了谭闻秋的事后,她怒急攻心吐血,商悯连忙上前为她运气,真气疏导经络和气息,她自然感受到了商悯传来的真气有点不同寻常。
但是……
“谭公从前接触过太虚真气?”商悯不可置信。
若非接触过,不会这么快就认出来她体内的功力乃是太虚真经。
“一位长辈出身于武国王族,现已过世……这些你翻阅宗谱的时候,应该看到了。我年少时体弱,她替我调理身体,那真气一进入我体内,我就感觉熟悉。”谭桢冷静地看着她的面庞,“只是我不确定,你是和公主存在些许亲缘,长相相似,才被挑选为替身着重培养,还是你实际上就是武国公主本人。培养替身之事,各国王侯的确也有做……”
“但结识时间一长,我越发确定你就是商悯。作为一个替身,你过于聪明,过于有主意,也过于有野心了……这样一个人作为替身是不合格的。”
商悯瞠目结舌,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居然……那么早……”
“都说了,别太小看我谭桢了。”谭桢扯了下嘴角,“‘无’大人勿怪,我也是看出你不想声张,加之实在想知道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不曾挑明。一来一回,大概算扯平了吧……”
商悯迅速回想了一遍见到谭桢之后的言行举止,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平常都是比较收着的,没有张口闭口就是“我作为替身如何如何”……不然谭桢早已有所猜测,就这么看着她静静地演,今日挑明岂不更加尴尬?
二人相对无言。
亮明身份后微小的趣味渐渐淡去了……谭闻秋的威胁依然如此清晰,变成了横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山岳。
山崩之时,无人能逃,而他们只能在山崩前的间隙进行微小的喘息。
“五年。”谭桢在静默之后开口,“无论如何,我们都有五年的时间,现在这个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悯公主,依你之见,谭闻秋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启动血屠大阵?”
“直呼我姓名就好,既以这等身份来到谭国,便没想着以公主身份自居。”商悯道,“况且,这段时日以来,我已视谭公为友。”
谭桢愣了愣,触及对方真诚的眼神,意识到这既是真心话,也是有意亲近,沉默少顷,便也顺从本心:“我同样视你为友。今后私下里,不如互称姓名?”
“那可太好了。”商悯微笑。
二人年龄差距较大,然而若论权力地位以及礼法,其实并无多少分别。武王爵位高谭国公一等,商悯作为公主次武王一等,其实与谭桢地位相当,见了她也无须行礼。
商悯迟早要继承武王之位,与这样一位人物结交,怎么也不算亏的。
“谭闻秋何时发动大阵,取决于她布阵的目的。”商悯沉思片刻,道,“罢,我这就前去查证。你稍等片刻。”
谭桢略感疑惑,见她站起身转身向殿外走去,连忙叫住问:“如何查证?”
商悯纠结地回过头,给了一个略显不靠谱的办法,“算卦。”
天可怜见,从前她真的是一个爱说实话的人,上辈子老师教了,诚实守信是美好的品德,没想到这辈子需要说谎的时候居然那么多那么多,短短几个月她编瞎话的数量赶得上上辈子数年以来的总和了。
魂魄出窍这种事情当然也没有办法告诉谭桢,商悯只能从她那万金油一样好用的义兄敛雨客身上汲取经验,编了这么一个借口。
谭桢和这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从不觉得算卦是个不靠谱的事情,虽然略感玄乎,但她觉得那是因为她不懂,所以玄乎,而非认为占天不可靠。
各国会设立司天监,用于观测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不信天的人在这世上才是少数。
“从不知道你有推演天机的本领。”谭桢好奇道。
“跟敛雨客学的。”商悯道。
谭桢也不意外,只又问了一句:“他真的是你老师吗?”
“是老师,但我不这么叫他,我叫他敛兄。”商悯道,“我们平辈论交,有师徒之实,但无师徒之分。”
她眼神真挚,郑重其事,“先前不熟,如此种种的确都是我刻意编来的借口,但商悯在此保证,我救人之心是真,除妖之心是真,视你为友也是真!能得患难之交如谭公,是商悯之幸。”
谭桢也是被她搞得没脾气,几番欲言又止,最终摆摆手道:“我信你。这真是……算了,唉……”
她摇头不止,又哭笑不得。
商悯推门而去,大殿重回寂静。
“同样是我之幸……我之幸?”寂静中,谭桢呢喃。
她不受控制地咳了几声,用手抚平胸口的气息,本想继续看各地密报,但刚拿下密卷又放下,拉动响铃传来宫人,让她去岐黄院请医者来。
医者把脉,而后面色凝重:“您实在是忧心太过,积劳成疾,落下病根了。加之肝气郁结,心绪躁怒,屡次急火攻心……若不调养好,恐怕寿数仅有四十出头……臣恳请谭公注意身体,多多保重啊。”
待开完药方,谭桢让医者退下了。
她好像确实该休息了。
在等待商悯“推演天机”的这段时间,她背靠软垫,半梦半醒……
谭桢一直知晓,在天下苍生面前,整个谭国也要为此让步,兹事体大,若能牺牲谭国一国换取天柱稳固,或许这是一个无比合算的买卖……如果她不是谭国人,如果她不是谭国的国君,恐怕她也会这么想。
不,即便她是谭国人,她依然不得不承认此举或许就是最有利的选项。甚至在心中的某处,她也已经做好了举一国之力誓死捍卫天柱的准备。
但唯有一点。
唯有一点,令谭桢不平。
天柱安危关乎所有人族,也关乎所有圣人后代……同为人族一员,同样身负重任,你们凭什么,要把谭国当成盾,让谭国顶在前面?待谭国这面盾被打得千疮百孔,你们才从容下场,高举着大义的旗诛杀妖族,为己谋利。
凭什么?凭你们是强国,我谭国是弱国吗?
谭桢精疲力竭地阖上眼皮。
她不恨商悯,也不怨她,因为她同时也知道,人不该对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抱有期待。各国作壁上观,翟国仅派出江湖门派,固然是相帮,其实也有撇清关系之意,他国更是连声援也无,唯有商悯以公主之尊前来犯险……对,还有郑留,也为谭国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谭桢想,这恩情应该是记到郑留自己身上去,而非要记到整个郑国身上去。世态炎凉,郑国隔岸观火,郑留是个不受宠的公子,并不是在郑国的指使下帮助谭国的。
若是武国能够扫平天下……若是未来称皇的是商悯……
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她如此年少,未来的路还很长,谭桢无法预料到她会成长到什么地步。如果是她成为了天下共主……
做谭国国君已经让谭桢心力交瘁,保谭国一国让她倾尽心血,自己称皇?如何敢想!她也得有那个资本才行。
混乱的思绪从脑海中抽离……谭桢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的门开启又关上。
她隐约察觉有个人坐到了自己身边,但是似乎不打算立刻把她叫醒,谭桢的意识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抵挡不住困意,陷入更深的梦境。
这一睡竟然睡到了晚上。
谭桢醒来的时候一惊,发觉殿内已经点了灯,商悯就坐在她身侧,面孔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之下显得晦暗。
她的睡意几乎瞬间消失,睡前思虑的种种在眼前铺展。谭桢挺直身体,立刻问:“算到什么了吗?血屠大阵是否存在?”
商悯转头看着她,就像这场谈话最开始时那样,慢而坚定地点头,表情因为昏暗的光亮而变得不甚清晰。
“它的确存在,阵眼就在我等脚下……王宫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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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以身殉国[VIP]
商悯魂魄出窍后, 直奔地底。
许久之后,她眼前出现了一片红光,与红光一同出现的是在心底蔓延的愤怒与“果然如此”的默然。
赤色的血河在面前延伸……向四面八方伸展, 像是一面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峪州城笼罩在内,它边际很广, 足以将谭国国都连同周边几座小城都笼罩在内。
三十五万人……决定三十五万人命运的大阵,真的就在脚下。
阵眼之中, 凝结着一枚血红色的果实,那果实之中仿佛有一只胚胎在跳动。
看不出它是蛇是鸟是人是鱼……生灵的胚胎, 在初始发育阶段都如一只蠕动的蝌蚪,没有手也没有脚,看不出五官面貌, 也看不出什么种族……
这只是一枚果实, 即便它长出了胚胎,却不是孔朔的孔雀卵那样, 是借由血屠大阵之力催生的躯壳, 而是只是一枚凝结着力量的“果”。
可否将其摘下?还是只能由布下大阵的人将其摘下?商悯踌躇着,没有动手。魂魄出窍的状态下,她也动不了手。
她游荡四面八方,看清了大阵的边界在何方, 赶在时间耗尽之前返回了躯壳,来见谭桢。
“是吗……”
没有意外,只剩下平静。
谭桢已不想再发出叹息,她吸了一口气又轻缓地吐出, 垂下眼睛,手搭在身侧, 以相当平稳的语调问出她在做好最坏打算后推演了无数遍的问题。
“此阵无解?”
“或许有解。然而我们不知解法,那就与无解无异。”
妖族不传秘法之所以是不传秘法,是因为只有极少的人知道血屠大阵的存在。它只在妖族之间传承,人对它了解极少,就算参透了,这么阴损的招数恐怕也没人敢去施展。
哪怕是在妖族内部,学会这个阵法的也只有少数几只妖,可能只有屹立在巅峰的少数妖皇和妖皇的后代知道布阵方法。孔朔是妖皇,知道不足为奇。谭闻秋来历神秘,极有可能是某位强大妖皇的后代。
随着天柱的竖立,旧时代的妖魔被吸入天柱之下,只有从天柱内逃出来的大妖,才能将上古时代的残酷阵法复现出来。
“你说谭闻秋什么时候发动大阵,取决于她的目的。那你可对她的目的有所了解?”
商悯徐徐讲述:“妖族的转生大法是有使用限制的,一只妖一生,基本上只能用一次。谭闻秋逆转转生大法,去除了它的施展限制,竟可多次转生,这不合常理……若要弥补使用限制的缺陷,便需要支付大代价来平衡,例如用人命去填补,或用他物来献祭。”
“转生大法本是妖族走头无路之时才会施展的,谭闻秋转生的次数如此之多,是用什么东西弥补了秘法亏空?”
谭桢一点即通:“大阵?大阵就是为此准备的?”
“我在阵法上不是很精通,毕竟初学。但是许多阵法的原理是相通的,这血屠大阵,或许是她积攒转生力量之用……”
商悯看到的阵眼果实之中有胚胎蠕动,这很难不让她产生联想。果实并非蛟卵,不是用来孵化,那就是用来吃的。
“积攒力量的过程中,如果大阵受击,引发血池躁动,那么它就会转化为屠城大阵,对于谭闻秋而言一举两得,进退皆可。”
商悯本想,如果布置大阵的目的单纯就是为了杀人,那么谭闻秋发动大阵的时间必定会在五年之内,因为她要想冲击天柱就必须在五年内灭亡谭国打散一国气运。
可一看那个果实,商悯就知道谭闻秋布置血屠大阵的目的并不单纯,它上面蕴含着的力量或许是谭闻秋化形所需。
某种程度上讲,这对于峪州人来说甚至是一件好事。
大阵之力积攒不易,如果果实没有成熟到可以让谭闻秋采摘下来的地步,那么她或许会忍那么一忍。
“谭桢,还请早做决断。”商悯面色沉重,“此时已确定大阵就在脚下,铡刀已经在我们的后脖颈上了,三十五万人……何去何从?”
她不能替谭桢做决定,谭桢才是谭国的国君。商悯只能提出建议,可是如此境况她也想不出什么具体的解决办法,只能笼统地说上一句:“当断则断。”
断什么,何时断,这是个问题。
商悯看着谭桢,想知道眼前之人作为国君会做出什么样的抉择。
这不仅是一个保一国百姓还是保人族大局的选择,还是一个向前向后向左向右近乎都是死局的绝境。
“迁都……如果大阵只在峪州底下,那谭国可以迁都!”谭桢脸色苍白。
迁都,是可行。
可就如迁移民众的方案一样,几十万人的迁移,不仅需要时间,而且动静根本就遮掩不住,消息一旦传到谭闻秋耳中,她就会知道自己血屠大阵的秘密已经泄露。
届时,摘不摘果实还重要吗?秘密泄露的那一刻,大阵就已经不再安全,谭闻秋恐怕会当机立断,立刻发动大阵屠戮百姓。
这都相当于伸头一刀,缩头一刀,是名副其实的死局。
谭桢垂下头,声音极低:“事到如今,我还有的选吗?我与这地上百姓能选的,怕是只有何时死吧?”
“五年之期,如果五年之内没有打退大燕,谭国守住一小片国土,或许可以勉强维持天柱。如果五年之内谭国国灭,天柱也会危在旦夕,峪州人同样要死于妖孽之手。”
她话语愈轻,眼中狠意愈深。
“不迁都,百姓死。迁都,百姓死……”
谭桢久久不语,而后突然发问:“商悯,如果触发血池躁动,那么谭闻秋积攒的阵法之力,是否就会消散了?”
“没错。屠城与转生之力,谭闻秋只能二选一。”商悯道。
谭桢眉目低垂,沉默了许久许久。
“我决定了。”她几乎是一字一顿,“谭国要迁都,连同国都之内的百姓一起迁走。”
“若谭闻秋发动血屠大阵屠城,我与城中百姓共存亡,人死我亦死,大阵中积蓄的力量,谭闻秋别想拿到手了。血屠一旦发动,伤亡恐怕甚为惨重,对我谭国士气打击更是恐怖……可是,仍不得不迁都,这比等死要好……尽管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固然可以赌谭闻秋看重转生胜过屠城,赌她不会轻易发动血屠大阵……可这就相当于将三十五万人的命系于敌人一念之间,将谭国的命运寄托在诡异莫测的妖魔之心上。”
“不能决定如何生,起码要决定如何死。”她眼角有泪痕划过,“作为国君,我既无法为百姓谋生路,便要做到与百姓共存亡。”
商悯深吸一口气,在这一瞬间,她无比理解谭桢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比无能更可怕的是怯懦,比不能更恐怖的是“不敢”!不敢做决定,害怕做错误的决定,每一道命令都关乎国运,每一项决策都牵动几十万人的生命,如果对了,自然皆大欢喜……如果错了,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那么责任谁来承担?
不做决定,就永远不会错。不去做任何多余的事,出事后也不必承担首过。
谭桢当然也怕自己做错决定,也更加明白做错决定会导致什么样恐怖的后果……于是,她也做好了承担错误的心理准备。即,付出自己的生命。
身无他物,唯有一死。
如果谭桢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稳坐峪州城,等待谭闻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动血屠大阵,几十万人身死,后世或许会评价为“谭公不查,以致酿成灾祸”。一旦谭桢动了,做出了迁都的决定,而谭闻秋提前发觉,发动了血屠大阵,旁人则可能会说“谭公鲁莽,惊动妖孽,招致大祸”。
一个是失察,一个是主责。
“谭公不能死。若你与全城百姓共存亡,死在了峪州血屠大阵之中,你会获得什么?”商悯面无表情,冷静发问,“请你想想,告诉我。”
谭桢一愕,竟然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会获得什么?她从未想过获得什么……只是她想,人总是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的。
“你死了什么都无法获得,甚至不一定能留下忠义为国的名声。”商悯道,“你为自己的错误负了责,谭闻秋失去了一个大敌,峪州没了三十多万人口,除此之外什么都无法获得。你的死,不能带来弥补,也改变不了已经发生过的事,更不能让死人复活,只会让谭国的伤痕变得愈加深刻。”
“谭桢,听我一劝。假使屠城发生,你也不能死,你得咬牙活着。”
谭桢茫然问:“如果是你,你会选择活?”
“什么死不死活不活的,选死选活的本质,是如何为此事担责,以何种方式弥补错误。”商悯平静地直视她的双眼,“旁的大道理我不去讲,你也是明白的。我只讲那么一句——你要是死了,你指望谁替死掉的谭国人报仇?谭国的残兵败将们?还是我身后的武国?”
“莫要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你不是早就明白的吗?”
商悯钦佩守城而死的将领,钦佩以身殉国的君主,但前提是他们的死确有意义,不管是在表达宁死不屈的精神,还是不愿摇尾乞怜的风骨,这都是有意义的,是对敌人的深刻嘲讽。
可是谭桢殉国,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令亲者痛仇者快,他日史书留名,或许会寥寥几笔写上“谭公仁厚爱民”之类赞扬的话,然除此之外呢?
“两眼一闭是最简单的事情,只要想,现在就能闭。对抗妖魔是最难的,不是两眼一闭就能完成的。许多百姓的眼已经闭上了,谭桢,你的眼睛也要闭上吗?”商悯如此问,“让他们死而瞑目,才是你该做的事。”
谭桢默然良久,“竟被比我小的孩子教育了……”
倒像是,回到了父亲还活着的时候。
商悯劝她必要时带兵流亡,和劝她不要殉城,是基于同一个道理。
活着才有希望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仇人还活着,你却死无葬身之地,能甘心吗?不如抱此残躯拼上性命,哪怕只能咬下敌人的一块肉,也比什么都不做就死去要强!
然而对于谭桢来说,如果三十万百姓真的没了,她今后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会蒙受着莫大的屈辱,背负着三十多万条性命,负重前行,苟延残喘。
其实时至今日,谭桢已经在背负人命了,战争进行的每一秒,征兵令下发的每一天,她都在为此深深地自责。
商悯迟疑片刻,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像要为她传递力量。
“为什么是仁善之人在为战争背负罪孽?谭桢,你又不是发动攻谭之战的罪魁祸首,你寝食难安,谭闻秋却高枕无忧,想到这一点,你更应该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好好活着,等待有朝一日,亲手将那妖孽拉下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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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翟王大义[VIP]
谭桢总算迸发出了一些斗志。
正如商悯所说, 她还有太多没有完成的事,某些责任只能她来背,某些事情只能她来做, 国君有国君要背负的东西。
她要背负的东西,不会随着她的死亡而转移到别人身上,只会因她的死亡而被埋葬。
某些事她不去做, 不会有人替她去做,所以她只能活着, 哪怕是苟活。
人族着实没有时间可以去浪费。
谭国更是各方势力角力的战场,谭国上下都被这巨大的漩涡裹挟着, 无法脱身。
“胡千面……”谭桢嘴里吐出来这个名字。
迷茫挣扎过后,该解决的事情依然要解决。妖魔在外头游荡,她们方才思考的是长远之事……虽然或许并不长远, 而现在则要思考眼前之事。
“他不会离开谭国吧?”她声音低沉, “我们还要抓他吗?如果抓了他,谭闻秋会不会更受刺激?她本就想亲自来救, 而我们无法分辨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也许她没打算来, 抓了胡千面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真的会来……”
商悯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这个问题自她得知谭闻秋想要亲自来西北之后就在心里面翻滚。
胡千面……如果胡千面没有离开西北……不,他当然不会离开。
因为涂玉安还没救出来。
哪怕他只能等待, 只能在峪州外围徘徊,他也不会离开,商悯比任何人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有多深。
如果胡千面没有走,那么要试着抓他吗?
如果抓到了他……如果抓到了他……
一道亮光似乎突然从眼前迸发, 商悯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 紧接着来到她脑海中的是狂喜。
“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拖延的办法,蒙蔽谭闻秋的办法,我们不一定能完全骗住她,但一定可以让她来到的时间拖延那么一段时间,哪怕只有几天!”
极度的亢奋让商悯脸上表情都有点变形了,她跳了起来,简直想要大笑三声。
谭桢对她投以震惊迷惑的目光,没忘记问:“什么办法?你倒是快说啊!”
“抓到胡千面,活捉!必须一击必中,快到极致,不给他任何联络外界的机会!”商悯微微咬了下牙,却又忍不住露出一个笑容,这让她脸上的表情带了一分若有若无的狂,“胡千面和谭闻秋必然是有及时联络手段的……抓到他,掌握他们的联络手段,就可以据此布局……”
谭桢忍不住皱眉,“抓到他又有何用,难不成我们还能扮成胡千面去联络谭闻秋,让她相信涂玉安已经被他救出来了吗?”
商悯一听,竟拍着大腿狂笑了起来,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从未如此情绪外露,不管是得胜的喜悦还是计谋成真的自满,通通都是点到为止的、内敛而克制的。
唯独这一回,她毫无保留地展现了自己狂傲和少年意气。
“谭桢啊谭桢,”商悯猛然止住了大笑,一双黑眸宛若寒星,“这回你猜对了……”
世上有谁能扮演涂玉安和胡千面?唯有商悯!只有商悯!
商悯是世界上最了解妖的人,她作为白小满和胡涂二妖朝夕相处,对他们的性情一清二楚,还观察到了不少隐秘的小习惯,连他们说话惯常用什么腔调都了解。
商悯唯一的漏洞就是不知晓他们的过往之秘,不过,凭知道的这些临时糊弄谭闻秋几天是够用了……哪怕只能争取几天时间,那时间也是宝贵的,若真的能糊弄住谭闻秋,让她时隔半个月乃至一两个月都反应不过来胡千面和涂玉安已经惨遭囚禁,那更是意外之喜!
如果有这个时间,那么谭闻秋亲临西北的时机就会往后拖延……如果这个时间能更长,谭桢再严密控制城内外传消息的渠道……谭国迁都甚至也不是不能完成!
只要活捉胡千面,商悯和谭桢的压力顷刻就能缓解……
谭闻秋外派胡涂二妖,这固然让妖族多了几分灵活性,可也正因如此,让谭闻秋丧失了对他们的掌控力。
她要想知道他们的情况,只能通过黑鳞和那个及时联络手段。通过涂玉安身上发生的事,已经证明黑鳞的感知距离有限,那么只要控制剩下的联络手段,就可以蒙蔽谭闻秋视听。
但这个法子的缺陷同样是如此明显。
扮作胡千面行事到最后必然要败露,区别只在于早晚。
一旦谭闻秋回过味儿来,她就会发现两个可怕的事实,一是胡千面和涂玉安身陷敌手,二是敌人对她和妖族的了解已经到了一种极其恐怖的地步,恐怖到能与她对答自如不露异样。
“怎样才能抓到胡千面?”谭桢疾步走来,双手按在商悯的肩膀上,神情如此急切,“如果真的扮成了他……你会有方法的,对不对?”
“既然说出来了,自然是有方法。只不过需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那代价……应当是可以承受的。如果能换峪州民众迁移的时间,那就值得。”
商悯炽热的情绪逐渐冷却了下来,她重新理性地审视计划的可行性。
从谭闻秋布置血屠大阵,以及攻谭以来她没有以妖身出现屠戮百姓的行径来看,她出于某种考虑,不想,或者说不能直接出手屠杀百姓。
这当然可以解释得通,她一现身,众多人族有了明确的仇恨对象,这恐怕会立刻促使各国联合,从猜忌的漩涡中挣脱出来。这万众一心的场面显然不是她想看到的,这会让气运凝聚,天柱加倍稳固,倒不如这一盘散沙的局面有利。
所以,拖延可行。
她不会直接杀人,只会借大阵杀人或借人杀人。她想亲临西北目的十分纯粹,真的只是为了救涂玉安。
至于血屠大阵,现在并不是最佳的开启时机,上面的果实还没有成熟。谭国也还能继续支撑,只有到了即将支撑不住的地步开启大阵,给予谭国最后一击,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反言之,如果不需要救涂玉安,她就不必亲临西北!
如果谭闻秋认为局势没有紧迫到必须启动血屠大阵,那么她就不会在近期开启它!
全想通了,全部都想通了!
商悯只觉得豁然开朗。
假若她们的本质目的是为了保峪州群众,只要抓到胡千面,一切就能迎刃而解。更多的事或许做不了,但拖延时间这一样,必然可以完成!
前提是,抓到胡千面。
“不惜一切代价。”商悯嘴唇一抿,双目之中隐藏的凶狠让谭桢都不免惊心。
胡千面应该已经深入谭国腹地,他可能是得了命令,也猜到谭国有追踪妖物的手段,不敢过分接近峪州。
这并不难办。他不靠近,商悯却可以拿着寻妖罗盘出城去寻……
她飞快地盘算身边能用的力量……游龙青鳞枪是对妖利器,当初抓涂玉安其实没有什么波折,这把武器发挥的效用出乎意料。这武器唯一的缺点,是只能由商悯一人来驾驭。
捆妖索也很有用,它能阻涂玉安不少时间,那么也应该能阻胡千面一息。
加之身边的谭国暗卫和十方阁孙映相助……不行,孙映不能去,她会把消息传会翟国。
翟王是人也就罢了,可关键那是孔朔!孔朔在宿阳应当也有密探,消息有走漏的可能。万一他这边被孙映告知胡千面伏诛,转头发现宿阳的谭闻秋却稳如泰山一点不急,就会怀疑是消息出现了偏差,说不定会猜到点不该知道的事……
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抓到胡千面?还有什么东西能为顺利抓捕狐妖增添胜机?如果找不到,那恐怕只能硬上了……
商悯甚至把主意打到了能短暂提升实力的药物上。
为王者不一定要有强大的武力,当皇帝也不一定要文武双全,商悯依仗的,从来不是武力,这只是锦上添花之物。即便服用药物会造成巨大创伤,让她修为不得寸进,那商悯也不会有所犹豫。
因为被她放在天平另一端衡量的,可是三十五万的人命啊!
不过自废修为,付出区区代价就能逆转局势,这怎能不去做?
如果连这一点代价都接受不了,还谈什么要做那让天下大同的皇帝?
商悯眼神冷寂,握紧了拳头,正要开口对谭桢讲出她的决断,忽而听到大殿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
谭桢也从沉思中惊醒,道:“进!有何要事?”
内侍双手捧着一根竹筒模样的器物走进来,竹筒纤细,料想里面放的应该是信件之类的纸质物。
内侍呈上竹筒道:“十方阁的孙映孙大侠收到了门派传递来的物件,说此物对谭公有大用,交代我立刻送到您跟前。”
谭桢挥手让他退下,在商悯若有所思的目光下打开了竹筒,在桌子上轻轻一磕。里面掉出来的不是信件,是一卷被卷得死死的黄色纸张,隐约能看出纸张上透出朱砂色的痕迹。
一张白纸黑字的字条也从竹筒里飘落,被商悯伸手接住,只见上面用遒劲的字迹写着:“五行化生神符,捉妖之用,妖物触之必被重创。”
谭桢展开符纸,一数,足有三张。
她霎时大喜,“山高路远,灵物携带不便,还以为翟国所送东西要过几天才送到,可能会来不及,没曾想翟王竟然也考虑到了这一点,先让信鹰送来了轻便好带的符箓,真是及时雨,解我等燃眉之急!”
商悯脸色格外精彩,心中种种情绪翻腾。
谭桢看着她好像嘴里含着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出口的样子,不禁问:“商悯,你怎么了?”
商悯眼神复杂,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话:“翟王大义啊!”
作者有话说:
第197章 两方动向[VIP]
“大将军, 这是这次的伤亡人数清点,请您过目……”
苏归拿过名单大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后在上面盖了将军印信。
这些死去的人是要得到朝廷抚恤的, 所以阵亡名单需要盖章,确认上面的人确实已经死了。待这份名单传递回宿阳,便会有人根据名字和户籍进行归档, 再将抚恤派发到各户人家……
只是现在大燕这般光景,抚恤是否能发下, 发下了会不会被克扣,送到阵亡士兵家属手中又能剩下几分……都是未知数。
郑留低眉顺眼地在旁边整理卷轴, 神态恭敬谨慎,一副恪守本分的样子。
实际上他时不时瞄一眼密报上面的内容,过滤掉不重要的信息, 再根据比较重要的信息推断燕军的下一步安排, 最后再将这些传递给商悯……
到了这种地步,他也明白自己能继续待在这儿都是苏归授意。一开始他还琢磨不清苏归到底是什么态度, 到现在他算是彻底醒悟了。
苏归就是在反燕。
但是他似乎有些难言的苦衷, 没有办法明着反,只能暗地里反,而且明面上带兵打仗一点都不含糊……
郑留当然也好奇苏归因何反燕,又因何不能自由选择站在哪一边, 他旁敲侧击,也动过拉拢苏归叛出燕军的念头。
只是他的话语才刚开了一个头,苏归目光扫来,冷淡道:“你尝试的这些, 商悯也试过。”
……也是。凭师姐的胆识,应当早就尝试过劝服他了, 既然连师姐都没成功,那么他显然更不能了。
苏归对他显然不像对师姐那般偏爱。
郑留只是觉得矛盾。
苏归浑身上下都透着矛盾,思想和行为矛盾,行为的表层和深层更是矛盾。既然他能默许他在旁边探听军机密报,那么更进一步,自己亲自给商悯发军机密报,难道做不到吗?
还是说这种默许还有宽容都是有限度的,他的行为是受限制的,只是限制没有那么那么大……这让他有了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间?
得益于家学传承,郑留倒是也知道一些神鬼手段,他疑心苏归是被控制了,但不知道他是以何种手段被控制的……
从中军帐出来时,郑留眼角流光一闪,隐灵飞矢极其隐蔽,只有传信者可以看到这丝光芒。
他到无人之地捏着飞矢侧耳倾听,“郑留,我得见你一面,但你我相隔甚远,燕军行军方向不一定合适,恐怕需要契机。见面时间最好是在三日之后,十日之内,若这十日之内没有机会,我们另行商议。我教你一门可以灵魂出窍的秘法,有此秘法便可以秘密会面,不必面对面,我们两人只需相距得稍微近一些就可以……如果你练不会,也请回信告诉我,不过我觉得你肯定能学会……”
听到这里,郑留嘴角隐秘地弯了一下。
“此外还有一事,我认为需要告诉你,征求你的想法……妖族有一阵法,名叫血屠大阵……”
听到这里他的神色凝重下来。
血屠大阵……他听说过,但仅仅是从大学宫老师的教导中听说过。那位老师也是当做上古秘闻讲的,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的偏门知识,如果不是今日听到,郑留早就把这个知识给忘了。
若如商悯所说,谭国峪州城下面就有一个血屠大阵,那么它在他前世为什么从来没有被启动过……是被人阻止了,还是它一直沉寂着?
看来的确得见师姐一面了,她似乎格外急迫……
郑留抬脚向自己的营帐走去,没察觉到人眼看不见的暗红色雾气悄无声息地蔓延而来,钻入他的七窍。
中军帐内,苏归微微抬眼,原本深色的瞳仁已经变成了猩红的竖瞳。
他抬手在虚空中一抓,仿佛从那暗红色的雾气中牵出了一缕什么,然后他将这透明的无形之物投入口中细细咀嚼,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随后是若有所思……
……
“小满,你守着那皇帝,不要出什么差错……”
小蛮不放心地交代,“我去找那柳怀信问问是什么情况。”
“好,小蛮姐姐放心去吧。”商悯佯装乖巧地目送她离开。
仅仅两日,宿阳震动。
近日朝堂上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大事是商悯始料未及的。
老郑王自愿退位,郑国大公主郑潇即位。郑国换了个君主,这个君主已经年近五十,算不上年轻,可是仍然充满奋进之心,行事作风如年轻人一般有着雷霆之势。
她登位后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信宿阳,询问妖魔之事,并对宿阳朝堂上下一词“妖魔已经伏诛,皇宫已无妖魔”的说法提出质疑,要求大燕给出证据。
这是六强国中第一个公开质疑大燕的君主。
第二件事,其实在商悯意料之中。
即,翟国广告天下,言国内地动大灾是上天传来警示,灾厄源头指向宿阳。
两件事就这么巧合地撞在了一起,令宿阳乱局又添一把火。
紧接着皇族宗亲闹开了,吵着要让皇帝亲自现身,证明自己身体无恙,也证明自己的神志正常。
可是如何证明身体无恙?难不成要像先皇姬瑯一样剖心自证吗?又该如何证明神志正常?上个皇帝被控制了那么多年都没有人发现不对劲,轮到新皇子翼,难道就有人能发现了吗?
子翼在病中也听闻了此事,这件事还是商悯故意说给他听的,可是他睁眼瞪着床榻上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敢说。
商悯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样子,心想子翼终究不如姬瑯,也不如子邺……这或许不能怪他,谭闻秋为了找个好用的工具人,故意把他给培养成了这种软弱的样子。
优柔寡断的人是不适合做皇帝的,尤其是乱世皇帝。
商悯的目光穿过宫墙,看向前殿。
没有皇帝,早朝依然会继续,毕竟还有柳怀信和姬麟,这个国家没了皇帝照样转,因为皇帝本质上是个吉祥物。
她能感知到,此时的前朝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她用魇雾在皇族宗亲中布置的几个人在发力了,有几个朝臣也在她的安排下站出来说了话……不枉她费如此功夫。
“如今正值风雨动荡之际,宿阳上下乃至大燕上下,都被陛下一人的安危牵扯着心神……妖魔流言仍未消止,就连民间也流言四起,再加上翟国这一条……长此以往,恐对江山不利。”
“郑王所言,表面上看是担心陛下安危,实际上是有不臣之心。若宿阳不给郑王一个答复,恐怕没几日郑王便会打着诛妖邪的名头对大燕发兵,郑国毗邻大燕,绝不可让郑王有借口起兵啊!”
“或可让宋国牵制郑国,郑王郑潇此人手段阴狠野心甚大,臣以为即便给她一个交代,她依然会对找借口出兵……甚至不需要借口……”
“荒唐!”有个老资历的宗亲忍不住跳出来斥骂,“你们这群酒囊饭袋净想着如何糊弄他国,可别连自己也给糊弄进去了!难道没翟国郑国发难,妖魔的威胁便不存在了?你们真觉得宿阳没有妖了?臣请陛下现身,以证自身无恙,并下发诏书平息天下流言,安定臣民之心……”
柳怀信左看右看,习惯性地捋了两把胡子,看大家都吵得差不多了,适时地站出来主持局面:“众臣所言不无道理,请陛下安定臣民之心的确是为江山社稷考虑,只是……陛下该如何证明自身无恙呢?先皇陛下他……”
有些话只需点到为止。
朝堂一时噤声。
突然有个声音道:“这,清查妖魔,这不是司灵一部的活儿吗?”
“司灵大人公务繁忙,许久未现身,不知是去往了何处?”
“只是有人猜妖魔会在宿阳周边流窜,司灵大人率部分灵官亲自前往搜查了,这才久未露面。”
柳怀信上前一步,沉吟道:“不如等司灵归宿阳,请他亲自施以咒法,手执灵物,再请诸位大臣、宗亲殿上旁观,以证陛下无碍……如何?”
末了他拱手道:“陛下自然深明大义,知道此举是为了安臣民之心,可是此举冒犯陛下,到底不像样子……不若将此视为表率之举,陛下受司灵大人查看后,在场的众位大臣也须接受司灵的探查,也算是明我大燕清查妖魔之决心……”
这话说得又漂亮,解决得又好,还很合乎情理,连后顾之忧都考虑到了。在场的人哪有不应的道理?
当日寿宴,司灵殿上重伤狐妖,这些众人也都是看在眼里的,在他们心中,司灵确实有几分本事。
于是众人纷纷应和,算是达成了一致。
议事完毕,众臣退朝。
姬麟面带微笑找上柳怀信,对他拱手:“丞相大人以退为进,佩服。”
司灵谈烨就是他们的人,这出其实是妖自己捉拿自己,除了配合朝臣们闹了一通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柳怀信谦逊道:“不敢,不敢!在其位谋其事罢了。老臣还有事务要处理,先告退,平南王殿下自便!”
姬麟颔首,两人客客气气互相拱手,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柳怀信离去了。
他才一走,姬麟便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大殿上的龙椅。
子翼没有生病的时候,会象征性地坐在这龙椅之上。
现在他生病了好几日,龙椅一直空着。姬麟的目光一直忍不住飘向龙椅,现在朝臣散去,他屏退左右,终究是忍不住了……他一步一步登上台阶,强忍着激动和颤栗,慢慢坐在了金色的宝座之上,俯视着下方空无一物的大殿。
今时今日,这大殿空无一人。
待到来日,他要让这大殿下方站满人,他要名正言顺地接受众臣朝拜。
作者有话说:
第198章 风暴之下[VIP]
谭国多风沙, 今日晨起,天上已不见大太阳,城中渐渐起了风, 天空略有昏黄。
踏出宫殿的时候,商悯从空气中嗅到了土腥味。
风向凌乱,土气弥漫, 她的推算没有错,这的确是沙暴来临的先兆。
在这样的时节, 沙尘暴着实平常,月月都有, 可是要掐准时机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昨日商悯使出从敛雨客那儿学来的本事夜观天象,确定今日就是动手的好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
“你确认只带五名死士就够用了吗?”谭桢有些沉不住气,“哪怕让他们服下可以短暂提升修为的丹药, 只凭你和他们真的能抓住胡千面?”
“人不能多, 多了反而像故意做的一个局了,胡千面智商正常, 他比涂玉安聪明一点。”商悯道。
相比这个, 谭桢其实更担心商悯安危。可是她也清楚,离了商悯,仅凭剩下的人是捉不到妖的,她对妖的了解远超世上的任何人。
“你可千万别死了。”谭桢低声道。
这不仅是出于她个人的关心, 更是因为她知道,商悯的存在对于整个人族来说都意义重大,她是人族了解妖族的“窗口”,只有通过她, 才能一窥妖族全貌。
“放心,我还是很惜命的。”商悯捏了捏袖中的符纸, “希望能一次成功……如果这个法子钓不到,就只能再试别的方法了。”
五行化生神符商悯已查看过,也特意问过敛雨客了。
此符甚是神妙,哪怕是在上古,也是不可多得的除妖利器。三百年以下修为的小妖沾之即死,六百年以下修为的妖触碰了必被重创。
妖物只要碰到符纸便会被爆开的五行之气吞噬,五行轮转化作混沌,将妖躯溶解……
敛雨客听说这符时神色微妙,说这符纸极有可能是孔朔亲手所制。
现在武者修行大多局限于真气与招式,对于术法了解极少,要制出五行化生神符,就得对五行有着极深的了解,而孔朔本身正是精通五行的妖圣。
当初翟国血屠大阵的血池之中,孔朔的孔雀蛋上也是五色流转不息。
有此符相助,重创胡千面已不是问题。
难点仅剩下一个——如何找到他。
骑着马带着部下,以峪州城为中心向外搜查,花点时间是有可能找到他的踪迹。她料胡千面不想离峪州太远,他担心涂玉安。
可是胡千面也是会跑的,他跑的速度比骑马要快很多很多,要是带的人多,他见势不对肯定远远就跑开了。
得做一个局……一个让他主动接近,不达目的不愿离去的局。
商悯太过重要,她不能死,可是这个谋划很难不死人,她不死,死的就是别人,所以谭桢准备好了死士。
在这个人命可以被度量的时代,商悯和谭桢能做的,是让每个人都死得有价值。若要做得再进一步,是让每个人死得其所。
“走吧。”商悯对那几名暗卫道。
她没有跟着上马,而是钻进了一个无比牢固的铁皮桶之中,桶上下左右都贴了封条和符纸。
商悯已经提前除去了自身气息,她抱着从涂玉安身上砍下来了一节尾巴,缩骨矮身蹲在了铁皮桶里,被暗卫安置在马背上驼运。
铁皮桶上留了透气口,涂玉安断尾上面的血腥气可以随着气孔飘散出去一些,被胡千面闻到。
一众暗卫驾马,迎着城中四起的风沙冲上街去,一路行至城外。
第一步。就像拿胡千面的气息引诱涂玉安那样,用涂玉安的气息引胡千面现身。
胡千面就算再谨慎,闻到味道之后也会来到近处探查。此时他一看马背上的铁皮桶,立刻就会猜里面是不是藏了些什么东西,或许里面关的就是涂玉安……
当然他也会猜这是不是诱饵。
可是当看到仅有五人护送铁皮桶,他会无动于衷吗?涂玉安被抓,妖族一筹莫展,如今忽然有人带着涂玉安的气息现身,这多少是个转机。
按照正常思路,胡千面至少也会想要抓住他们,拷问情报。毕竟他面临的敌人数量并不算多,他本身的实力又极为出众,他怎能忍住不动手?
反正两只狐妖的消息已经暴露了,人族只要不傻,就会猜到会有妖过来救援。
不管铁皮桶里是不是饵,胡千面都得去咬钩,这是他获知涂玉安线索的机会。
在马匹的颠簸中,商悯半垂着眼睛不住祈祷,愿胡千面对自己的实力自信一点,最好直接过来动手……
漫天的风沙卷走了地上的尘土,也带来了远方的气息。
谭国的天要么是晴朗的,要么是昏黄的。
胡千面的心情就跟今日谭国的天气一样昏暗,沙子刮进了他的眼睛,风在切割他的皮肤,他的心也像这戈壁沙漠中的岩石一样,慢慢地风化龟裂……
胡千面几乎要绝望了。
涂玉安没死,每次与殿下联络,殿下都这么说。如果涂玉安死了,殿下会感知到的……
可是胡千面不难听出,涂玉安凶多吉少,殿下一时抽不出手来西北救他,他虽实力较高,仍不敢以身犯险,连峪州也不敢靠近,怕敌人发现他的踪迹。
胡千面站在岩石上遥望着峪州城,那座城池在他眼中是如此庞大又如此模糊。沙尘暴即将到来,他恢复妖身,想在岩石底下掏一个洞躲避风沙。
忽然间,风送来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胡千面愣住,瞬间无比狂喜。
“玉安?!怎么有这小子的味儿,他逃出来了?我就说我的好乖徒不可能那么……”他狂喜的表情一顿,接着慢慢变得阴沉。
胡千面恢复妖身站在岩石上朝着风吹来的方向仔细嗅闻,脸色越来越狰狞扭曲。他这次闻出来了……除了涂玉安本身的味道,还有一点微弱的血腥味……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
峪州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他当然还闻到了许多人味,可是没有办法确定人类味道的源头是否就在涂玉安味道源头附近。
胡千面看准了方向,正欲追击,忽然想起了什么,自言自语:“不能大意……”
他从嘴里吐出来一面铜镜,擦干净镜子上的口水,向镜子注入妖力。
不多时,模糊的镜中就出现了殿下的面孔。
“殿下,我嗅到涂玉安的气息了。”他急忙道。
殿下眉头一皱,“你进城了?”
“没有,气味是从城外传来的,涂玉安的气息在不断向东边走,速度很快……这会儿味道已经淡了些了。”胡千面凝重又焦急,“我想追上去瞧瞧……”
“你可以去,但不要过分接近,当心这是诱敌之计。”
“是!”
胡千面有了底气,收起铜镜撒开四腿狂奔。
他跑得太快,切开了风沙,身后的烟尘在沙暴天气下不甚明显。如果从天空向下俯瞰,茫茫荒野之上会出现一道不断向前突进的黄色的“烟”。
论速度他其实不如有着“幽冥”神通的涂玉安,可是修为弥补了这一点,全速爆发之下胡千面速度不比涂玉安慢多少,在耐力上甚至还胜过他。
没过多久,他就看到了目标。
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那几人其实很显眼。
在这样的天气下,路上并不会有什么行人,那几人避开了官道,走的是一条人烟稀少的小道……
他们身上披着斗篷蒙着面,这其实是谭国常见的遮挡风沙的装束,宽大的斗篷盖住了马匹……胡千面凭借良好的视力在斗篷起伏之时看到其中一人骑的马上有一个铁皮桶。
又一阵风吹来,不管是涂玉安的味道,还是那若隐若现的血腥味都变得更加明晰了,而且这血腥味很新鲜,说明涂玉安刚受伤没多久。
胡千面彻底无法保持冷静了,但尽管如此,他依然记得自己该做什么事。
他努力压下火气,再次用铜镜联络殿下。
“殿下,对方只有五个人,玉安的味道似乎就是从他们运送的铁皮桶中传出来的。我不确定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那孩子,这的确有可能是个诱饵,如果那里面是涂玉安,他们把他带出来干什么……”
“……也许他们是斥候。试探你到底在不在峪州。”殿下猜测,“且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胡千面应了下来。
很快他不甘地说:“仅仅只有五人,或许我可以将他们制服,拷问情报……”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又道,“殿下,这会不会是……”
可话说到一半,胡千面又闭上了嘴,整只妖陷入了呆滞之中。
殿下皱眉:“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铁皮桶里面装的是涂玉安,他们又为什么要把涂玉安转移走呢?”胡千面愣愣道,“他们又不知殿下要亲临西北。”
除非他们知道……所以他们做出了应对。
铜镜那边的殿下一时没了声音。
胡千面回过神,赶紧道:“应当不是我猜的那样!如果里面装的真是玉安,不该只有这么几个人送……殿下,您的黑鳞可否能感知到玉安到底是在峪州城内还是峪州城外?”
但护送的人少可能不是为了考虑安全,而是在考虑掩人耳目低调运送。
“……你们相距我太远了,一两百里的变动也太过细微,我仅能感知到大致方位,做不到那么细,入圣之境才能做到那种地步。”殿下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冰冷。
两种可能。
如果里面装的是涂玉安,谭闻秋就要考虑是不是这边的消息真的泄露了。
如果里面装的不是涂玉安,而是被切下来的身体部件,或者是沾了涂玉安血的物件,则说明这些人就是被派出来试探的斥候……
要去西北的消息,谭闻秋只告诉了小蛮。
她沉默了,在内心的某个角落,她所坚持的信念忽然崩塌了一角。
作者有话说:
第199章 妖就是妖[VIP]
“不要动手……或许可以看他们再跑远一些, 我以最稳妥的手段确定涂玉安方位……”她慢慢道。
“殿下,您的黑鳞不会被剥下来吗?”胡千面不安道。
“它并非吸附于皮毛,而是吸附于妖力, 只有我能取下,割掉皮毛也无用,寻常人也看不见那黑鳞。”
想到涂玉安可能真的被剥皮拆骨, 哪怕是谭闻秋也不能毫无动摇,她尽力保持语调平稳, 不让愤怒的气息泄出来:“总之,等。看他们到底要跑去哪里……”
胡千面刚想答应, 却看到天上有一只强壮的黑鹰破开风飞到其中一名斗篷人身上,鹰飞来的方向正是峪州……
那斗篷人接住信鹰,从鹰的腿上拿下信件看了两眼, 他们好像是彼此商议了一番, 又抬起头观望天色,竟立刻驾马折返, 不往东边走了, 看样子是要返回峪州城。
胡千面这下傻了眼,连忙对着谭闻秋转述这一变故。
远处黄黑色的沙尘暴滚滚而来,像是不断逼近的海啸,只需再前进些许, 就能将附近的城池整个吞没。
几个小小人影在沙暴面前自然不堪一击,他们驾驭着马匹,像是要和沙尘暴赛跑,想要在它袭来之前返回峪州城中。
“沙暴来了, 他们大概是不敢硬闯,要回城去……”胡千面说出推测, 急躁地刨动了一下脚下的沙土。
这种沙暴对于他自然没什么影响,无非是多吃几口土眼睛里头进点沙子,危及生命是不至于,但是对于人来说,这是很致命的。
可是这对于他来说无异于送到手里的线索又溜走了……这让妖怎么甘心?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会是什么时候?涂玉安还能再活多久?
“他们离城池还有距离,我可以赶过去活捉他们,再晚,他们可能就要到城池近前了。”胡千面的喉咙里几乎要发出呜呜声,“沙暴一来,峪州必定混乱,或许我也可以借这个机会潜入城中,跟踪他们,总能找到玉安的关押地……哪怕这是诱饵又如何?玉安的性命危在旦夕……”
他觉得这个计划大有可为,抓紧劝道:“沙尘暴来临,这个时机千载难逢!”
“不行,太过鲁莽!你绝对不能进城!我宁愿你去活捉那几个人类。”殿下眼神闪烁,权衡利弊,终究是下定了决心,“你去捉住那些人,留一个活口……看看铁皮桶里面装的,到底是不是玉安。”
“属下明白。”胡千面将铜镜吞吃入腹,眼中凶光迸发。
他如穿云之箭般飙射而去,直奔远处那斗篷人。
商悯摆弄着涂玉安的尾巴,时刻注意着外界的动静,情绪十分平稳。
第二步。鱼咬钩前要一张一弛。
不能让敌人觉得这枚饵料可以被轻易吞吃入腹,也不能让敌人觉得这饵料过于难啃。
表面的饵料是涂玉安,实际上的饵料是身边叛徒的线索……谭闻秋或许可以舍弃涂玉安,但是绝对不会放弃揪出身边的叛徒。
前几日才表露要亲临西北的意愿,后几日谭国就有了异常的动向。商悯不需要给出谭国动向异常的缘由,只需要让谭闻秋维持恰到好处的怀疑。
有怀疑就要去求证,哪怕这怀疑只有一丝,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也比较微弱,她也必将寝食难安。因为她不能赌,也不能放过任何可疑的迹象。
而第三步——
商悯霍然抬首,五感提升到极致,听到耳边传来了呼喊:“是妖!太快了!”
随之而来的是凶狠的咆哮和撕咬,利器穿过血肉的声响,骨骼断裂的噼啪声,兽爪撕裂肉身的可怖动静……以及人无法抑制的惨叫。
暗卫们围了上去,然后被胡千面一个甩尾破开了围阵,人仰马翻。
紧接着“轰”的一下,商悯感觉自己藏身的铁皮桶凌空飞起,身下的马匹似乎倒地了,这桶落在地上滚出老远,把她摔了个七荤八素,但她双手撑着桶很快调整了状态,没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战斗没有结束……人和妖的搏斗还在继续。
商悯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中的龙形玉镯,玉镯已经被提前缠上了五行化生神符。
大约过了不到一刻钟,外头的动静平息。
没有打斗声和人的惨叫了……
胡千面似乎也受了伤,正在急促地喘息,更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散……
他迈动四肢,向着铁皮桶走来,脚踩在沙砾上,细小的沙子互相摩擦,那簌簌声响如此细微……
商悯的心沉凝到极致,将自己的心跳也压制到了极致,敛息技巧始终在发挥作用。她的头脑如此冷却,可手中捏着的玉镯却是如此炽热。
突然,胡千面脚步在铁皮桶前停下了。
解决了所有敌人,他举目四望精神放松下去,随后弹出利爪,想要把铁皮桶给划开,然而就在这一瞬,铁皮桶骤然在他面前爆裂!
一杆顶端缠绕着一张符纸的青黑色长枪凭空出现,眨眼延伸,他躲闪不及,眼睁睁地看着缠着符纸的枪尖噗嗤一下……直接捅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五色神光自枪尖刺入之处轰然爆发,胡千面像整只妖被扔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倒在地上疯狂翻滚。
五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烧着,不过一息的功夫就烧掉了他的皮毛,他的毛发和皮肤在五色的光华中融化剥落,露出血淋淋的肌肉。
商悯被他的惨叫声震得脸色一白,头痛欲裂,几乎要耳膜出血。
可是她仍然不敢放开枪,反而把枪尖捅得更深,末了还是觉得不保险,又从袖中拿出一符,两指一并一甩,贴在了翻滚的胡千面身上。
五色神光光芒大放,燃烧愈发炽烈。
商悯这才敢拔出枪尖,一枪捅进了胡千面腹部要害,一击精准剜出妖丹,这下无论如何,他都用不了天赋神通了。
遭此重击,胡千面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商悯趁机一枪杆砸下去,把他的两排牙都给砸了个稀巴烂,免得他自杀。
做完这些,她从腰带上抽出捆妖索把胡千面缠了个结实,这才有空去查看几名暗卫的情况……
其中四人已经死了,最后一个人被胡千面留了一口气。商悯赶紧封住他的穴道防止伤势恶化……可是马匹死得干干净净,他们没有办法立刻赶回去。
呜呜的风声变得猛烈,沙暴近在眼前了。
商悯踩着沙子走到胡千面面前,掰开他的嘴,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把自己的手连同整个手臂都伸到了他的喉咙里,然后在他肚子里翻搅一阵,陆陆续续掏出杂物若干……
几套包得好好的用于伪装的衣物,一点人吃的干粮,一面铜镜……最让她作呕的是,她在胡千面肚子里掏出了人类的残躯。
她甩掉手上的血水和粘液,坐在地上,又一次对自己说:“妖就是妖……”
在皇宫里和胡千面涂玉安相处的种种,对于她来说就真的是一场尔虞我诈的临时表演了。
从她看见白小满吃人开始,就知道人和妖永远是相处不来的……之后的小蛮,碧落,白珠儿……她们是那么鲜活真实,可是对人族的憎恨也是那么强烈。
“嗡嗡……”
被放置在地上的铜镜发出震动。
商悯脸色一变,又狠狠踢了一脚昏迷的胡千面让他晕得更彻底,接着飞速易容成胡千面的人类面貌,浑身的骨骼噼里啪啦爆响,调整成胡千面的身形,最后把自己上衣一扯,假装刚从兽形恢复成人形。
妖变人不是连着衣服一起变,每次都得重新穿衣服。
商悯拿起铜镜,看到里面出现了谭闻秋的脸,镜中也传出了她的声音。
“得手顺利吗?”她面色严肃。
商悯一凛,心念电转,马上猜到胡千面在行动之前是向谭闻秋报备过的……
“回殿下,人都死了,他们定然是被培养的死士,我一时不察,让他们咬破了嘴里的毒囊。”商悯斟酌着先说了暗卫的消息,但料想谭闻秋想问的必然不是这个,于是她又道,“那铁皮桶里什么都没,装的是玉安的一截尾巴……”
她做出一副气得发抖的样子,说话都是咬牙切齿的。
谭闻秋一默,待她再开口,语气中透着如释重负,“不是玉安就好……”
商悯不敢再多说什么话,怕自己露出破绽叫谭闻秋察觉。
她不知道胡千面在行动之前到底和谭闻秋交流到了什么地步,有没有对得手后的行动作出安排……于是她只能装成一副伤心愤怒的样子,假装自己失去理智了。
谭闻秋看她如此,竟还说了一句安慰的话:“这是好事……只要不是他在里面,这就是好事。身体上的伤都有可能治愈……人族只舍得用尾巴为饵,说明他们还是舍不得杀玉安。”
“那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商悯挤出两滴眼泪。
谭闻秋也不免触动,可还是不忘正事,沉默之后,吩咐:“你继续守在那边,观察动向,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以进入峪州城,尚且不知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等我几日,只需再等我几日……”
商悯一惊,心道谭闻秋这是打定主意要亲临西北了……
面对铜镜她一人分饰两角实在困难,在今天一口气把涂玉安“救”出来也不现实,顺利得显得有点假了……她只能在接下来几天加紧谋划,尝试拖延谭闻秋的步伐。
“是,一切听从殿下安排。”商悯擦掉眼泪,恭恭敬敬地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0章 公主凯旋[VIP]
谭闻秋自铜镜之中消失了, 就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她的面孔破碎而模糊,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商悯妥善地收起铜镜, 向远处眺望。
滚滚沙尘离此处不远了,整个天都暗了下来,沙粒从一开始的拍打在脸上, 到现在像刀子一样似乎能将人的皮肤给割破。
黑云压城城欲摧,如今逼近的不是黑云或敌军, 是沙海。
商悯举起手臂挡在面前,看看沙尘又看看峪州城, 知晓自己是必定无法逃过这场沙尘暴了,于是拖着硕果仅存的暗卫和宛若死狗的胡千面,来到一处较为高大的岩石下避着。
胡千面皮肤剥落, 鲜血淋漓, 伤势瞧着甚为可怖,比当日在寿宴上现身被子邺打伤时还要严重。
商悯探了他的脉搏和呼吸, 知道他虽然重伤, 但还留着一口气,能撑上个把时辰,不至于当场死了。胡千面那浓缩了自身全部修为的妖丹已经在她手中,浑身的妖力也被打散, 再也使不出神通了。
她实在是小心到了极点,将捆妖索的一端缠在了自己的手腕上,胡千面但凡动了,就逃不过她的感知。
商悯静坐沉思, 回想刚刚的战斗和谭闻秋的言语、神态。
她首先确定了一件事:谭闻秋真的没有办法感知到黑鳞附身之妖的身体状况,如果她能感知到, 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不会是问是否得手,而该担心胡千面的身体状况。
当初捉到涂玉安时也是如此,两相印证,让商悯有了底气——谭闻秋对胡涂二妖的动向掌握得没有那么精准。
既然如此,那么直接带胡千面回到峪州城应该也可行。她本还担心谭闻秋感知到二妖方位变动会横生枝节,现在这方面的担忧可以减弱了。
如今迫在眉睫的大事,是安排胡千面“救”涂玉安。
谭闻秋说“再等我几日”……到底是几日,恐怕她自己也没法确定。
她被宿阳那边的事务绊住手脚了。
具体是何事务,暂且不提。
商悯认为谭闻秋处理好那边的事情,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这两天之内,她必须安排胡千面救出涂玉安。
得益于谭闻秋没有办法实时掌握二妖动向,商悯只需策划好剧本,然后将这些剧本按照严谨的流程向谭闻秋汇报,营造出胡千面在谭国积极活动的假象……如此便可。
她在脑子里面过了一遍之前就安排好的戏,在沙尘暴彻底笼罩她之前盘算好要说的话,随后再度拿起铜镜,激发胡千面的妖丹妖力向铜镜输送。
没过多久,谭闻秋的脸在镜中浮现。
她看一眼“胡千面”,见“他”面露凝重,语气也沉了三分:“又有变故?”
“殿下,我在那几个死人身上找到了信件以及密函,信件应该是方才我所看到的信鹰送来的。信上写沙暴无常,让他们这一支队伍回峪州去。”商悯面色沉重中带着一丝费解,“这信看着没有什么问题,但有问题的是他们身上携带的密函……这封密函竟然是呈给武王的,是谭桢亲笔所写,要借武国地宫秘境之中的大阵一用,好显出狐妖生平记忆,以便探知更多的妖族之秘……那铁皮桶中的狐妖断尾就是捉到妖的凭证。”
谭闻秋听后一惊,“把那密函呈给我看。”
商悯展开早就准备好的信纸,把它贴在了铜镜上,镜中的字迹无比清晰,的确是谭桢亲笔所写。
谭闻秋反复观看几遍,面色连变,最后一口咬定:“不对!”
“有何不对?”商悯适时追问。
“看似解释得通,实则处处违和。”谭闻秋冷笑,“探知狐妖记忆这样的大事,谭国拖不起,传递密函应当选用更快的信鹰。至于捉妖的凭证,只需几根蕴含妖力的狐狸毛即可,何必将断尾整个呈上?信纸和狐狸毛轻薄,凭信鹰不出数日就可飞抵,比人力不知快上多少,谭桢何必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商悯听后气愤道:“这就是引我们上钩的,错不了!那几个人恐怕就是被谭桢专门派过来送死的,她想要试探是不是有妖在峪州外面徘徊……”
她气愤后停顿一刹,又问:“可这会不会做得太明显了?这密函,也是谭桢故意要送到我们手上的吗?”
末了她不安道:“要是武国真的有可以探知妖族记忆的大阵,那……”
谭闻秋同样不解。
“斥候不归,她恐怕已经发现了不对,会派人来查看这队人是否遭狐妖毒手……不管如何,她试探峪州外有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商悯见她陷入沉思,有心想试试她对身边妖的怀疑到底到了什么地步,也好把握接下来与她谈话的尺度。
布下此局,亦是有挑起谭闻秋猜忌之心的意思。
若运送的是涂玉安,那么为什么要转移他?谭桢是不是得知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消息?这个疑点在她心中扎根,愈发壮大。
商悯心思转了个弯,显露出犹豫和猜测的态度,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殿下,那谭桢,是不是真的想转移涂玉安,这才派人出城试探?”
话音刚落,谭闻秋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起了变化,态度比商悯预想得还要外露。
她唇角垂下,脸颊的线条变得冷硬了起来,因这句话,她的心在这一瞬滋生阴暗,这阴暗还在不断蔓延,侵占她心灵的每一个角落。
“也是……如果没有动转移涂玉安的心思,她又何必试探呢?龟缩城中就好了……灰狐被抓,红狐没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有试探的必要……”谭闻秋目光幽幽,“除非,她真的想把涂玉安转移出峪州,担心过程不顺利,这才要试探你有没有徘徊此地……”
“殿下……”商悯做出不安的表情,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顾忌着什么没有开口。
要是胡千面亲自在这里,大概也是这种反应。
他是受谭闻秋宠爱,可是这种宠爱不足以支撑他肆无忌惮地说话,他本质上也跟谭闻秋一样,不愿意相信身边出了叛徒……
商悯不知道谭闻秋有没有对胡千面透露她对宿阳几只妖的不同安排,所以她不敢提起任何一只妖,只是点到为止地目露哀痛。
谭闻秋突然道:“还有一种可能。”
商悯抬眼看她。
谭闻秋眼神极冷,似高山雪原之上的冰川。
“谭桢想试探你有没有来,再依据这一点想方设法抓到你,那密函就是困住你的饵料,她想让你担心玉安,不敢离开峪州太远,怕错过他转移的时机……”她轻声慢语,说出最后一个猜测,“她捉了一个涂玉安,如今要捉你胡千面了……”
若非她们是敌人,商悯简直想大喝一声:“好!”
她甚至想给谭闻秋鼓掌了。
这是最接近真相的真相,它就是真相本身。可惜!太可惜!谭闻秋猜对了,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胡千面晕得死死的,站在她面前的并非忠实的部下,而是商悯。
她想不到敌人会得手如此之快……不,等等,在极端情况下或许也能想到,但是谭闻秋对自身所处的恶劣现状还没有清晰的认识,也对敌人——商悯缺乏足够的了解。
即便想到了,那又如何呢?
任她想破天,也绝不会想到敌人竟然胆大包天到可以直接假扮胡千面!
这可是胡千面,她最信赖的妖!
“他们捉不到我的,殿下,我绝不会被他们抓到,如果他们胆敢这么做,我会挨个咬断他们的脖子。”商悯咬着牙,不忘适当表忠心,“万一的万一,我真的被那群人给捉到了,我会立刻自爆妖丹,绝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好孩子,我知道你会那么做,玉安也会那么做。”谭闻秋话语中有着哀伤,“我当然盼望玉安活着,可是他有此决心,却没有死,是否已经处于生不如死的境地了?人族的手段,恐怕远超我们想象,到底是有着圣人传承,历史超过两千年的大族……”
商悯沉默下来。
恰在此刻,沙尘暴袭来了,昏黄的天映上了铜镜,谭闻秋道:“去找个地方躲躲吧……万事,安全为先。”
铜镜水波一荡,化作空白。
商悯放下铜镜,下意识想把铜镜往嘴里塞,牙已经咬上了边缘,忽然想起她现在不是妖身,肚子里藏不了东西……她半是好笑半是无语地把铜镜放下。
她穿戴好衣物,缩在岩石下,帮助奄奄一息的暗卫佩戴好防沙面罩。
一旁的胡千面发出细微的呻吟,血肉模糊的眼皮竟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商悯瞥了他一眼,出声:“真佩服你们妖的生命力啊……皮都没了,还能留一口气。”
胡千面悚然一惊,拼尽全力睁大眼睛看着商悯,喉咙里挤出来细微的话语:“你是谁……”
“要杀你们的人。”商悯随口答。
她并起剑指,在胡千面的脑门上狠狠一戳,已经半死不活的胡千面被戳到了伤处,顿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商悯顺手赏了他一个脑瓜崩,强力的劲气一下把他给打晕了过去。
风沙彻底将他们淹没,商悯蜷缩在岩石下闭上眼睛,也闭紧嘴巴,正在这时,远处似乎响起了清脆的驼铃声……
她勉强睁开眼,顶着几乎能把人给刮跑的风沙扒着岩石向远处看去……能见度不满一米的沙尘暴之中,她着实什么也看不到。
商悯取下腰间的铃铛,将分离的铃舌重新装上,将它摇响……叮叮当当的脆响声中,骆驼找到了方位,向她靠近,她等对方走到了跟前才看清面前到底有几人。
是五名骆驼兵,谭桢派人来接应她了。
有数人从骆驼上下来,顶着风沙搬运地上暗卫的尸体,安置好伤者,又有人将商悯引到了空余的骆驼边,给她递了个大麻袋,示意她把半死不活的胡千面把装到里面。
在漫天的风沙和驼铃的声响中,商悯回到了峪州城。
不出意外,谭桢在等她。
要不是外头风沙实在太大,她一准还会在殿前等候,而不是在殿内。
商悯背着胡千面走进宫殿的时候,谭桢看着她身后的麻袋,忍不住击掌大笑。
她神情难得放松,居然还开起了玩笑:“公主凯旋,有失远迎!今俘虏敌方得力干将一只,可谓大胜!”
商悯带回来的不仅是一只妖,还是峪州城三十多万百姓活命的希望。
她揭开麻袋给谭桢看了一眼里头的妖,冲起的血腥味没能让谭桢恐惧,反而让她满脸喜悦。
喜悦过后是深切的忧虑。
“谭闻秋那边……”
“暂且无碍。”商悯吐出一口气,面露微笑,“交给我吧,不敢说什么让你放心的话,但我会尽力而为。”
“好!”谭桢深深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190-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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