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宋国有妖[VIP]
商悯控制住郑王的同时, 她延伸出去的分.身同步停止了行动,每个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停止了思考。
郑王不需要时时刻刻操控着这些分.身, 分.身会有着自己的生活轨迹,知道吃饭睡觉排泄,拥有生存的本能, 但也仅限于此。
被郑王转变成分.身的那些人类躯壳在别人问话时,甚至没有办法给出明确的回答, 智慧非常低。
一旦需要分.身做更具体更细致的事情,郑王就不得不在他们身上的投入更多的精力。
她根本操控不过来。
这是她没有盲目扩张分.身最重要的原因。
原本就算郑王失去了意识, 这些分.身也会继续维持着生存的本能,可是郑王的意识正在被商悯用魇雾操控,连带着剩下的二十几个分.身也呆滞了。
两个意识正在交锋, 那些分.身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命令, 所以僵直在原地。
郑王特意搜寻到的貌美宫女太监们表情空白,有一两个身处重要职位的大臣也停下了手中的公务, 在下属疑惑的询问中保持着呆立的姿态, 恍若木偶。
商悯持续吐出魇雾,额头出了一层汗。
她不是浅尝辄止地挖掘对方的记忆,而是细致地把郑王年少时到郑王中老年时的记忆都挖了一遍。
郑王从来没有见过白皎,在皇太后身份曝光之后, 她才隐约猜到自己身上的寄生虫妖极有可能和白皎为一党,目的是篡权篡国。
可是她仍然不愿意深想,在内心声音的驱使下放弃了深究。
同样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只要郑王产生了探究心理, 或者萌生了细微的反抗意识,那个声音就会出现, 像洗脑一样一遍一遍重复……
别看郑王现在好像已经实现了理想抱负,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实际上她就是个活傀儡。
那个寄生虫妖力量非常弱小,似乎只有和人共生的时候,本领才可以发挥出来。
更恐怖的是,寄生虫妖和郑王的意识竟然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它弱小的妖魂也依附着郑王的灵魂,彼此不分。妖是郑王的一部分,郑王也是妖的一部分。
商悯做出这个可怕判断的依据,是她的魇雾并没有感应到两个意识存在于同一个躯壳中,她反反复复探索了好几遍,依然只能读到郑王的意识。
商悯以为,既然那些躯体都是郑王的延伸,躯体中是否还保存着原主人的意识呢?
她顺着郑王分散出去的灵识仔细感知搜寻,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郑王制造的分.身的性质,跟她的陶俑化身是一样的。
化身和分.身一样,都没有自主思考能力,本质上只是一个空壳。
最开始郑王是凭借自己的能力操控了不少朝臣的,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忙不过来了……她顶多只能操控一两个大臣,让他们做事。
一两个在朝堂上踊跃发言,另外的就只能当柱子在那干站着。更何况每个大臣都有自己的公务要处理,这把郑王折磨得够呛。
她精挑细选,选了人安插在重要的位置,尽量把政务分散出去,让次一级的官员处理好。剩下的化身她实在是操控不过来,长时间当木桩子还容易被别人发现这些官员变得不对劲了,于是她就让他们报废了……即让这些大臣辞官告老还乡。
商悯挖掘记忆挖到此处时一句脏话含在嘴里,忍了半天没忍住,骂道:“太败家了!”
操控不过来就多练,哪有嫌麻烦直接放弃的?郑潇你脑子是进水了吧!
她深呼吸,平复起伏的心情。
寄生虫妖面对魇雾,并没有多少的反抗能力,与它共生的郑王虽然有着强悍的躯体,但本质上就是一介凡人。
商悯怀疑寄生虫妖本身智慧也非常有限,它没有办法给郑王提供更大的帮助,不然郑国早不会是今天这个局面。
商悯用魇雾完全控制住郑王,让她对自己的分.身们下令:“都到王宫勤政殿来。”
最先到来的,当然是郑王收集的花瓶们。
一个个宫女太监确实都有一副好皮相。
过了一刻钟,郑王安插的硕果仅存的两个大臣也到了,一个是已经半隐退的郑国右将,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左相。
两人都是一脸木偶相,来了就呆呆地站在那儿。
商悯摸着下巴仔细思考之际,郑留也来了。
他脸上还残留着苍白,换了一身衣服,因为不能扯到伤口,他慢腾腾地迈着步挪进了勤政殿。
“都说了让你歇着了。”商悯责备地看着他,“到一边坐着去。”
“不来看看我不放心。”郑留在殿内寻寻觅觅,爬上了郑王的躺椅,安详地躺在里面,听商悯大略描述了一遍她探查到的情报。
“白皎是如何联络这个寄生虫妖的,对它下达命令的?”郑留指尖敲着躺椅的扶手,“还是说,这个寄生虫妖花了几十年完成的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扶植郑潇登上郑王之位,现在它已经完成了,还没有接到下一步的命令?”
“有可能,但我觉得白皎自认为自己已经落入了下风,面对郑国这个助力,不可能不物尽其用,有可能是她下达命令的方式比较隐晦。”
商悯走到勤政殿的书桌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已经通传郑国全境的诏书,诏书主要是在寻找捉妖人才。
商悯将诏书拿起,“郑王帮助白皎的方式也非常隐晦,谁也不知道她发诏书到底是为国还是为妖。”
郑留安静下来,仰头靠在躺椅上看着大殿的横梁,陷入深思。
“啊。”商悯突然发出声响。
“怎么了?”郑留略微支起身子望过去。
只见商悯打开了一封被密封的信函,这信函显然刚送到不久,郑王还没来得及过目,商悯是第一个将它打开的人。
“你看看。”商悯眼含深意,将密信展开,展示在身前。
郑留一目十行阅读,大吃一惊:“宋国的结盟书!”
世仇给世仇送来了结盟书?此事从未在郑国和宋国之间出现过。
这两国的关系着实恶劣得可以,两国之间甚至不怎么互通姻亲,郑国和宋国之内都有辱骂对方国民的恶毒笑话和污蔑对方宗室的野史。
现在宋王居然送来了结盟书,而且言辞恳切,字字玑珠,看上去诚意十足。
上面主要写,宋郑两国虽然是世仇,但现在妖魔横行,大义当前,如果不除掉妖魔,伤的是两国百姓,事到如今,难道还要继续做敌人吗?集合宋郑两国之力,诛杀伪皇根本不是问题,宋国也已经向赵国发送了结盟书,届时便可以举三国之力,以强兵踏平中原。宋国愿与郑国重修旧好。
末尾盖了一个鲜红色的印,是最高规格的国书。
郑留反复看了三遍,“这下能完全确定了,宋国的确被白皎所控。”
对方想要征讨大燕,对赵国发结盟书,只是提升了嫌疑,而对世仇郑国发结盟书,则是彻底捶死了这个可能性。
很简单的一个设问:宋国凭什么觉得郑国会答应结盟?
按照两国的世仇关系,郑国只会觉得这是在为宋国的野心做铺路,成全的是宋王的成皇之心。
这个结盟书看似诚恳,实则一点都不诚恳,充斥着假大空的“道义”,而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也没提如果郑国答应结盟出兵后会给什么样的好处。
若换一个方向思考,直接假设:宋国和郑国都在白皎的控制之下,两个国明面上是世仇,实际上穿一条裤子,宋国根本就不担心郑国会不答应,这才说得通。
“看来接下来还要去演全套的戏,召集朝臣商议是否结盟,然后让郑王力排众议,答应结盟。”商悯扯了扯嘴角,“可能按照白皎的设想,三强国会以不可阻挡之势攻破宿阳。最后她再演绎一出宋国吞并郑国的戏码,或者反过来让郑国吞并宋国,二国力量合一,再顺手坑一下赵国……这样大燕的地盘和三国地盘大半纳入她的掌控,即便立刻称皇,也没什么奇怪的。”
当初大燕初代皇帝,是在吞没了大虞的半数国土后称皇的。
大势流向了他,于是世间有了大燕。
“那头黑蛟,是要造就一个新朝吗?”郑留似乎觉得荒唐得可笑,“勇气可嘉!”
前世当然没这一出乱象。
郑国和宋国互相打,彼此削弱国力。郑留夺位,杀了自己的姐姐等人,又清除了郑潇留下的各种旧部,镇压叛乱,收拢权力。几轮铁血清洗下来,郑国的国力再度衰弱。
他回想自己前世的夺位之路,感到虽然有波折,但总体是非常顺利的。
他以为是自己有能力,以为自己身怀大气运。
实际上他能力和气运确实都有,却并不是展现在这方面,这才有了他最后的醒悟,他不配为王。
“果然就是一场错误。”郑留苦笑了一声,“这辈子,我也不会再登郑王位了。”
商悯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你这是泄气了,还是释然了?”
“释然了。”郑留道,“如果我说我泄气了,师姐会安慰我吗?”
“那是自然,我从来没有吝啬过对别人的安慰和夸奖吧?”商悯笑了笑,“当你内心产生了‘我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王’的念头,你便不是从前的你了,现在的你有能力去做一个王该做的事情。”
郑留看着她,轻轻点头,感觉连肚子上的伤口都不痛了。
他提起前所未有的干劲:“那我这就传令,召集朝臣?还要麻烦师姐操控郑潇,辛苦你了。”
商悯正要颔首,突然间本体那边传来反馈。
武国,北方边境。
正在赶往黑崖城路上的商悯眼角划过一道青色的流光。
是隐灵飞矢!宋兆雪的信!
她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宋兆雪要说的话刻录其中,他低沉的声音传入她脑海里:“大师姐,我在路上闲得无聊,修炼了那部散播各处的《捉妖全策》,我似乎很有天赋……我……”
他声音停顿了一下,颤抖道:“我现在确信你说的没错……宋国有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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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真真假假[VIP]
宋兆雪信任自己的母亲, 也相信对方深深地关爱着自己。
母亲用心良苦,宋兆雪认为自己要回报母亲就只能加倍努力,读书、练兵法, 把自己变成和母亲一样的王,帮她分担更多的东西。
举国上下颁布征兵令,宣布要对大燕出兵, 也是等宋兆雪抵达宋国疆土之后才公布,这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在几百年的过往历史中, 不是没有发生过燕皇杀他国诸侯后代的例子。他们杀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赶上了战乱之年, 他们的母国或是有了造反的念头,或是已经有了造反的动作,更有甚者是被扣上了造反或大不敬的帽子。
比如那位谭国的五公子。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 不同于出身其他小国的质子, 他背后有一个强大的母国。更幸运的是大燕内忧外患,为了安抚诸侯之心, 只能宣布将质子送回。
将质子送回后, 这些诸侯国若是发兵,大燕可以指责他们不义。可若是不送回去,那些诸侯国更有借口发兵了。
宋兆雪宋国上下就如一个即将开动的巨大战车,过往许多年的积累都是为了打一场改天换日的大战, 要么他们赢,要么他们亡。
他甚至也想过,如果他在宿阳期间宋国突然要对大燕发兵,大燕会怎么对待他这个宋国公子?
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 宋兆雪辗转反侧,想起了自己十二岁时曾在书上读过的一个故事。
梁公子质于燕。燕皇当庭诘之, 斥梁国有逆谋,梁公子当自为书数梁王悖逆之状,不然同逆论,与梁王同罪,当诛。梁公子闻此,不具书,悲曰:勿顾我一人之命!遂触柱而亡。
当年读到这个故事时,母亲曾经问宋兆雪:“你觉得梁国公子这句话是对谁说的?是在对燕皇谢罪吗?”
宋兆雪毫不犹豫:“他是对自己的母国说的!他让梁国不要在意他一个人的性命,他要牺牲自己来成全梁国的大业,这样大燕就不能用他的性命来威胁梁国了。”
他咬牙道:“母亲,要是我也到了宿阳当质子,必以梁国公子为榜样。”
宋王一听,一巴掌扇了过去,啪的一声,宋兆雪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茫然地看着母亲,很快茫然化为了委屈。
宋王冷道:“愚蠢!命就一条,死了就没了!”
“难道我要做卑鄙小人,和母国划清界线,指责母亲是悖逆乱臣吗?”宋兆雪梗着脖子,脸色憋得通红,“我做不到,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你是死是活,对宋国没有一丁点影响。如果宋国对大燕发兵,不会在乎你一人之命;大燕要攻讦宋国,也多的是借口和法子。真以为你一个小小公子的性命,能对大局产生什么影响吗?”宋王指着史书冷笑,“那个梁国公子得到的,只是一个好听的名声,一个史书留名的机会罢了。”
宋兆雪整个人都懵了。
“站起来,坐回椅子上。”宋王毫不留情。
等宋兆雪唯唯诺诺地把屁股挪回了椅子,她才问:“现在,你告诉我,梁国公子为何而死?”
宋兆雪思考了很久,抛去了家国立场,设身处地代入梁国公子的处境,最后得出了一个悲剧的答案:“他是为自己而死……”
为自己而死。
因为梁国公子知道,母国不可能救他,哪怕他出言责备了母国,难道就能从宿阳活着返回梁国了吗?梁国就会停止攻打大燕吗?大燕会放弃讨伐乱臣贼子吗?根本就不可能!
不管选哪条路,梁国公子都必须死,他不想让自己被别人杀死,所以掌握了唯一的机会,让自己死得堂堂正正一些……
他是弃子,除了被放弃之外,没有别的路。
他是被燕皇,被自己的父亲梁王,给合伙儿逼死的!
宋兆雪身上忽冷忽热,内心产生了一个似乎有来由,又似乎没来由的念头:母亲难道是在对他说,在将来某个必要的时刻,她也会放弃他吗?
这个想法并不让他感觉惧怕,他也有了心理准备,可是这一刻来临,他还是感觉内心空了一块……
“我的傻儿子,你到底在想什么?”宋王无奈地看着他。
“母亲……”他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你不可能是弃子,你是我唯一的孩子。”宋王的声音缓和下来,“阿娘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无能为力之事有很多,不是什么人都会顺着你,你或许是过得太顺了,缺少挫折和磨难。将来的许多事不会由你掌控……也不会由我掌控。”
宋兆雪脑袋空空的,慢慢点了下头。
他当然也知道世上有很多不可为之事,宋国是强国,可是也要忌惮隔壁的郑国,防备另一边的赵国,向最大的大燕进贡,对那些小国也要时时敲打。
那个时候的宋兆雪,内心已经隐约产生了一种预感。
算算时间,大燕的确有可能发下质子令,距离伐梁已经过去很久了。
所以母亲才要教育他,让他对这些事情有所认识。
最开始他心怀忐忑,可是一年过去了,还是没听到消息,他渐渐学会了对这件事情平常以待……又过了一年,大燕的质子令突如其来地下发了。
宋兆雪只感觉脑内如有鸣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果然来了。
在这两年若说他提心吊胆,倒是不至于,不过宋兆雪确实考虑过更多的可能。
比方说让母亲再收养一个孩子,如果到时候有质子令,就让母亲收养的孩子代替他去。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宋兆雪内心是愧疚了一下的,这跟打不过敌人所以把公主公子派过去和亲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更明白,在别人死和自己死这个问题上,他只会选择别人死。要是牺牲自己,将王位拱手让人,那和傻子有啥区别?
宋兆雪开始接触政事了,脑子里面也多了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按照往常讨论的流程,这件事情不能由他自己起头,该由一个大臣起头提议宋王子嗣不丰,最好再过继个孩子才行。
但是他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在母亲面前弄权,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可能在她面前不够看。
如果没有质子令呢?他让母亲再过继一个小孩,岂不是在凭空给自己树立敌人?如果那个小孩过继过来了,他也一定会对那个孩子进行严厉的打压,以免对方产生不该有的念头。
他思前想后遮遮掩掩地在一次闲谈中道:“要是我有个弟弟妹妹就好了……”
宋王道:“我生不动了,你可以跟你的堂亲戚表亲戚处好关系。”
宋王油盐不进,关键是她似乎已经看清了宋兆雪在试探些什么,故意不回应。
就这么拖着,拖到了大燕质子令下发。
朝臣议论,无数的目光投向了他。
这下宋兆雪彻底动了让自己多一个兄弟姐妹的想法,宋王这次也没有再回避,直接将他叫到了近前,道:“兆雪,你信母亲吗?”
“当然信。”宋兆雪仰起脸看着她。
“那你去宿阳吧。”宋王轻轻道,“你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宋兆雪又一次感到了茫然。
最终他还是坐上了前往宿阳的马车。
一晃就到了一年后,他果然是平安无恙地归来了。
但是与平安归来的喜悦一起在心中盘亘的,还有深深的疑虑。
对宋国朝堂的疑虑,对母亲身份的疑虑。
那些原本他没有在意的小细节,在他踏上国土之后一遍遍在脑海中回响。
曾经宋兆雪以为母亲是在安慰自己,所以才说他不会有事,可是现在这一句话让他内心产生了另一个恐怖的想法:母亲凭什么觉得他不会有事?母亲认为他不会有事的底气是什么?
母亲提前两年就对他提过质子令的事情,这是巧合吗?如果不是巧合呢……如果这是安排好的呢?
皇太后是妖,是一头黑色的蛟妖。
武王诏书上说,黑蛟已逃,各国皆有妖踪,皆有妖党。
黑蛟逃到了何处?
宋兆雪看着近在咫尺的巨大城池——昌明。
昌,日光也。
明,照也。
日光普照之地,太阳始出之城。
宋国的都城,他的故乡。
他抱着一探究竟的决心,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家。
街上的行人神色没有从前平和,一路走来宋国境内,也多有蝗灾水患发生,流民多,但尚且在控制之内。
走入王宫之中,宋兆雪恍惚了一下,宫殿的样貌和他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在王宫中来往的人是否也与以前没什么不同呢?
与宋兆雪同行的武国使臣商珩被安置在了宫外等候召见。
等到宋王经常办公理政的望舒殿内,宋兆雪脚步一顿,看见左相莫群正与宋王议事。
莫群对母亲忠心耿耿,是为官三十六年的老臣了,她身居相位,事必躬亲,协助母亲将宋国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她也是宋兆雪的强力支持者,铁一般的王党,地位不可撼动。
宋兆雪与她关系很好,年少时母亲体弱事忙,一直是莫相在教导他,他对莫相很是敬重。
可是现在,宋兆雪只觉得面前是山崩海啸,他的灵魂已然凝固成岩石,在海啸的拍打下四分五裂……
他表情凝固了。
莫群暂停和宋王议事,回过头,苍老的脸上露出微笑:“公子平安归来,臣不胜欣喜。”
他扑通跪到了地上,先对着母亲宋王叩头,道:“儿臣回来了,母亲身体可好?”
宋王微笑的面孔突然一僵,关怀的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她盯着他道:“跪什么?起来。”
宋兆雪起身,面色如常,甚至还带着笑:“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以前那个冒失的孩子了。”
他也礼数周全地对莫群行礼:“莫师,一年未见,您说话依然中气十足。”
“王上体恤,我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烦劳了。”莫群笑道,“公子归家,当好好休息,臣便不打扰了,这就告退。”
宋王颔首,宋兆雪也行礼,莫群退出了望舒殿,一路远去。
若是以前,宋兆雪一定会摁不住性子,将他发现莫群真身是山羊精的事立刻告诉宋王,让母亲诛妖除魔。
但是现在他不敢了。
母亲在他眼中没有任何异常,就是普普通通的人类的样貌,她不是妖,也没有被妖操控的迹象。可他脑子里一时是母亲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一时是母亲和莫群君臣一体的佳话。
他不知道自己和母亲到底说了什么话,只记得自己面带微笑点头,例行公事般汇报了自己在宿阳的事情,以及在军队的事情,还告诉母亲他路上遇到了武国使臣,对方风趣幽默,他很欣赏……
然后宋兆雪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宫殿,用非常生疏的手法隐秘地布置了结界,随后拿出了隐灵飞矢……
到了傍晚,内侍来报,宋王请他过去一起吃晚膳。
宋兆雪起身,又一次来到了望舒殿。
上齐了菜,宋王让身边的宫女太监都退下,忽然侧过头,看着他道:“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宋兆雪心漏跳了一拍,然后沉默着点头。
“什么事,不能告诉母亲吗?”
“苏归大将军投武,与我一同被庇护的还有商悯和郑留,我和他们其实关系很好。”宋兆雪轻声道,“现在我们各奔东西,不知将来是否会是敌人,我心里有些难受……”
宋王端详着他,道:“你的说谎功夫,竟然已经炉火纯青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3章 黑龙生蛟[VIP]
宋兆雪骤然抬头, 看着母亲平静的表情,有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继续装下去,也许母亲是在诈他, 他如果承认就是露了破绽。
可也许是宋兆雪还是抱有侥幸和自欺欺人的心理,希望母亲依然是为国为民的宋王,他只无力又呆滞地反问:“我有吗?”
“看来, 我终究是不能把你当成小孩子了。”宋王的面容在傍晚日暮的阳光下有些晦暗,大殿内其实已经点了灯, 但是没有照亮她的脸。
她笑了一下,温声道:“先吃饭吧, 吃完饭我有话对你说。”
宋兆雪坐在桌子旁,执拗地垂下眼睛,盯着面前的饭菜, 既不动筷子吃, 也不说自己吃不下去。
宋王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他夹了一个虾仁, 银筷子轻轻碰在瓷碗边缘, 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兆雪的手指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在身旁宋王的注视下,他妥协似的拿起筷子, 把虾仁吃了下去,然后报复地猛扒拉饭,风卷残云一般把自己肚子给填饱了。
可是他实际上味同嚼蜡,根本没品出什么味道。
他把碗筷一放, 喝茶净口,望向宋王:“我吃好了, 母亲可以说了。”
“让你内心迷茫,并非我的本意,但你的确长大了。”宋王叹了口气,“兆雪,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兆雪直觉这个故事并不简单,他盯着母亲,认真倾听。
“大约在数千年前,南疆是人族不敢踏足的天险之地。郑国的南部,宋国的大部,还有赵国的部分疆土都归属于南疆地界。南疆盘踞着一头黑色的龙,传说它自地火岩浆之中孕育,降生的那日炎山喷发,天地变色,连炽白的太阳都变成了黑色。黑龙飞过,赤地千里,人畜自焚,百兽哀鸣。”
宋兆雪心脏扑通扑通跳。
黑龙……世上没有黑龙,但是有一条黑蛟。
皇太后谭闻秋就是一头黑蛟。
这黑龙便是上古妖族三皇之一,名为元烛。
元,始也,它要做点燃世间的烛火。
可惜蜡烛也会被风吹灭,百圣临朝,斩杀黑龙。它的龙尸从天上坠落,漆黑如墨的大火燃烧了十天十夜,直到天柱伫立,灵气聚拢,火才熄灭。
元烛有很多子嗣,它与牛与鸟与□□结合都可以产生后代,它的其中两个子嗣是和人类生的。一个生来就是人类样貌,一个出生即是蛟形。
“……她们出生时,黑蛟缠在人类婴儿身上,险些将她勒到窒息而亡。枂芐”宋王微笑了一下,看到宋兆雪脸色苍白到如同见鬼,她还有闲心安慰,“别怕,只是故事罢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不值一提。”
宋兆雪强忍着心悸,点了点头,继续听母亲讲。
因为与异族结合,元烛血脉退化,不然黑蛟出生时该是一条黑龙。
这两个孩子,是他的子嗣中最弱的两个,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他不在乎任何血脉后代。除非拥有强大的实力,否则别想让他多看一眼。
黑蛟遗传了更多的妖血,她很强大,但是不足以和她的其他兄弟姐妹抗衡,而她那生来就是人形的妹妹没有任何本领,不但体弱多病,还经常受到排挤和欺负。
她的兄弟姐妹们想吃掉她,夺走她身上的一丝龙血。
面对自己同胞妹妹被欺凌甚至要被杀死的惨状,黑蛟并没有对她进行任何保护。
面对她恐惧的哭诉,黑蛟道:“你太弱了,除非你强大起来,不然只能被吃掉。”
“你不能保护我吗?”
黑蛟十分冷漠:“我只能保护好我自己。”
黑蛟将自己身上的人血视为污点,认为只要没有这人血,她也可以做夭矫于天的黑龙,不必受到兄弟姐妹的欺辱,不必面临“龙生了个蛟”的嘲笑。她更将自己的人类妹妹视为污点,认为她弱小得不配存在于世,死了才是对她的解脱。
甚至偶尔她内心会产生一个念头,如果吃掉了自己的同胞妹妹,是不是就可以补全自己的血脉,变成黑龙?
“……黑蛟没有吃掉自己的妹妹,是吗?”宋兆雪开口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妹妹是不是还一直活到了现在……以人类的姿态……”
宋王轻声笑道:“我还没有讲完,听我讲,就剩下最后一点了。”
宋兆雪安静下来。
“黑蛟没有吃掉妹妹,而是把她送到了人类的聚居之地,告诉她,这才是她该去的地方——弱者的汇聚之地。弱者照顾弱者,弱者接纳弱者,从此她生活在人类之中,比生活在妖族中更加自在。”
她娓娓道来,突兀地为这个故事画上了结尾,没有回答宋兆雪的问题。
宋兆雪听完,恍惚中觉得自己应该是已经死了……他怎么会听到这么荒诞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问什么话了。
“我很喜欢宋熙这个名字。”宋王目光柔和慈爱地凝望他,“熙,这个字是我自己给自己取的。我不要做借光的月亮,也不想做什么焚烧世间的火焰,只是想让自己生活在日光照耀之地。”
宋兆雪被母亲的目光刺痛了,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他下意识想要错开眼睛,但脸转开一瞬,他又忍不住看了回来。
“那个黑蛟和黑蛟的妹妹,最开始叫什么名字?”
宋熙一愣,这才答:“一个叫白皎,一个叫白望月。”
宋兆雪垂下头,眨了一下眼睛,免得眼中的泪落下来。他感觉到如释重负,可是身上好像又被压了更沉重的东西。
“我也觉得熙这个字更好。”宋兆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不出异样,“那……黑蛟爱自己的妹妹吗?”
如果不爱,不会把她送到人族之中。
“我猜她是不敢爱吧。”宋熙的目光像太阳一样温暖,抚平了宋兆雪内心的恐慌,“不敢爱任何人,也不敢放纵地爱任何妖。她那种妖,必须先得到全心全意没有条件的爱,才能放心地爱其他人、其他妖。”
“黑蛟的妹妹爱人多一些,还是爱妖多一些?”宋兆雪更迫切地问她,“她认为自己是人,还是妖?”
这个问题才是故事的重点,这代表着“白望月”的态度,她会站在哪一边,会是谁的敌人?
“是人也是妖,可能爱人更多,但是也不排斥妖。”宋王道,“是人是妖其实并不重要,这对于你我而言没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宋兆雪怔怔的,“什么才有意义?”
“活下去。”宋王的语气不容置疑。
“活着才有意义。人和妖都想活下去,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我们唯一所要做的就是赢,赢了才能活。如果跟着妖能赢能活,那就选妖,如果跟着人能活,那就选人。”
宋兆雪拳头攥紧,“母亲为什么当宋王?”
“因为在这个位置上,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妖,都可以活得更好。”宋王给出了一个在他意料之中的解释。
“为什么,要生下我?”宋兆雪情不自禁问。
之前的问题是必须要问的问题,而这个问题是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因为想要亲身试试,一个被母亲或父亲好好爱护的孩子到底会长成什么模样。”宋王的话语中竟然带着一些歉然,“或许不该把你生在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算不上安稳,我也有想过到底要不要留下你,但觉得缘分竟然到了,那就留下吧。”
宋兆雪迟钝地“哦”了一声,摸摸自己浑身上下,“我是人类吧?”
“你是,你的血脉只有一丝,不足以影响你的寿命,也不会让你血脉觉醒变成半妖。”宋王道。
等到若干年后,她会依然年轻,而她生下的孩子会变成一个老人,在岁月风沙的侵蚀下干枯死去。
宋王问:“你想活得久一点吗?”
“我……我还年轻,想要活下去,但不知道活得久一点到底是多久。”宋兆雪支吾,“这太突然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原本觉得我活到六十岁就够了,继续活下去,可能我的小孩就该造反了……”
宋王轻轻笑出了声,“不着急,你慢慢想。”
“母亲有办法让我活得更久?”宋兆雪问。
“有,你只需要回答想不想,你还有时间去想,不要着急。”
宋兆雪默默点头。
在这静谧之中,他想站起身说他想回去了,不是真的想要逃离母亲身边,是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整理好混乱的思绪。
然而电光石火间,宋兆雪鬼使神差地想:延长他的寿命,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如果寿命延长,变得和妖一样,那是不是代表他也已经成了半妖,脱离了纯粹人类的身份?
母亲没有在生下他后立刻给予他悠长的生命,是想让他自己选择人和妖的身份吗?还是说母亲也做不到,必须借助外物,甚至需要付出代价……
宋兆雪慢慢从桌子边上站了起来,低声道:“我先回宫了。”
“好。”宋王点点头,拢了一下耳边的发丝,“小心一些。”
宋兆雪看了一眼母亲,躬身行礼,然后退了下去。
一走出去,宋兆雪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了,南方不算冷,他还是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醒悟了一件事——他不能再信任母亲了。
他也不能把任何话都告诉母亲了。
因为黑蛟可能就在宋国。
她逃离宿阳,还能去哪儿呢?会来到“白望月”身边吗?她藏在何处,有没有在暗中窥视着他们母子?
宋兆雪不知道。他只能一步一步走回自己居住的宫殿,内心从未如此迷茫,也从未如此坚定。
母亲所做只是为了活下去,在人与妖之间并无立场,只要能生存下去,她并不在乎选择哪一方。可是宋兆雪想,他是有立场的。宋国就是他的立场,而宋国不只是母亲的宋国,还是他的宋国,许多宋国人的宋国。
宋国之中如果没有宋国人,只剩下披了皮的妖孽,那这国就不再是他的国。
人和妖之间,宋兆雪只会选择人。
作者有话说:
第284章 镇妖大鼎[VIP]
商悯心情复杂地给宋兆雪传了回信。
上次他们在军营之中见面的时候, 商悯只说了一些大致的事情,现在宋兆雪既然确定自己国家有妖,还怀疑宋王和左相莫群为一党, 就说明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人。
他做出这个选择,商悯毫无意外。哪怕这个妖可能是自己亲娘,他也会选人, 商悯熟知他的秉性,不然不会将这个任务交给他。
她在利用宋兆雪, 可更期待他做出利国利人的大事。
回信中,商悯告诉了宋兆雪白皎的一些能力和她一部分在宿阳的下属, 以及赵国妖党的大致情况。
对于武国面临的局面,她并未提起。
朝鹿由赵素尘主持大局,目前情况尚还安稳。
刚刚登基, 国君便有“亲征”之势, 这其实不好,容易造成政局动乱。可是如果不解决北地的妖魂, 这个国家只会陷入更大的动乱之中。
两相权衡, 她必须亲去主持大局。
前方就是黑崖城,商悯当年在参与鬼方试炼后归家时,就曾经在那座城池暂歇。
往北走就是鬼方地界,往东边走越过一道山是姜国, 往西边走是一个名叫娄国的小国。
越过娄国往西南走,是梁国。
娄国不似姜国,会年年向武国朝贡,受武国庇护, 他们主要效忠的是梁国。
作为武国和梁国之间的缓冲国,娄国夹缝生存, 小心翼翼,哪个都不敢得罪,但是又不敢把自己的怂表现得太明显,怕梁王生气,觉得他要投效武国了。
梁国东北方向国土崎岖狭长,与武国之间隔了三个小国家。
除了娄国,还有郢国、陈国,隔在两个大国之间。
好在梁国和武国这些年一直未动兵戈保持着克制,不然但凡哪个大国踹这些小国一脚,都够他们好受的。
一路上不断有各地的密报送到商悯手中,已经到了那边的苏归也持续发来隐灵飞矢。
他没有固定在一城,而是在很多城池之间辗转,试图以自身之力扭转乱象。
蜃梦专攻神魂,是妖魂克星,每到一地,苏归便会在夜晚夜深人静之时立在城中最高点降下猩红色的雾气,接触到蜃梦之雾的附魂妖魔无不哀嚎离体。
但是妖魂的数量太多了,光靠苏归一个难以维持,哪怕商悯赶来,恐怕也是累死的命。
必须要想一个更有效的法子才行。
凡是与鬼方接壤的边城,城中多有骚乱,士兵几乎是昼夜不停巡逻镇压,可是骚乱还是没有停止,时不时就会闹出惨案。
城中驻军时常接到百姓禀报,说他们的家人突然间性情大变,但是更多的人没来得及禀报就被附魂的妖魔控制或杀死了。
刚开始那些妖只会杀人。
他们身体虚弱,附魂之后大多没有办法用血脉神通,强行催动妖魂中的妖力更是会让他们本就虚弱的灵魂雪上加霜。但是这一星半点的妖力可以强化他们附身的人类躯壳。
他们凭借肉身和人类的士兵厮杀,可是很快发现人族极其懂得配合,光凭人数也能把妖给堆死。
然后他们就转入了蛰伏状态。
可是他们太不懂人了,不是每只妖都有苏蔼那样的捜魂能力,吞噬掉身体原主人的魂魄后,获得的只有一星半点的记忆,根本没法伪装,于是伪装的妖纷纷露馅。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妖们在短短几天内又适应了新的现状,搜捕妖魔的将士们发现他们已经学会群聚行动了。
虽然配合很糟糕,还会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是还是给他们的镇压带来了一些阻挠。
黑崖城驻军五万,居民十万,因离鬼方地界比较近,受到了较大的冲击。
城中百姓道,当日天上黑云遮日,天色恢复正常后,便看到有大片灰蒙蒙的“陨星”自北方而来,降落到城中各处,还有更多的妖魂飞到了更远的地方。
武国尚且如此,那么鬼方部落呢?隔壁娄国呢?
五十万妖魂当前只在北疆有发现,可是武国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武国上下在商溯和商悯的指示下都对妖有着深重的防备。
当这些妖发现武国难以待下去,他们会流窜到其他国家,在大燕广袤的国土上小心隐藏,说不定他们已经在这样做了。
黑崖城城主脸色蜡黄,知道商悯到达黑崖城便亲自出城相迎。
他掩面泣道:“臣愧对城中百姓!妖魔肆虐,竟不能阻止,请王上降罪!”
商悯是骑马过来的,她翻身下马亲自将城主扶起。
她身量已经不算特别矮小了,不过是个成年人都比她高,城主低低地弓着身子。
“当年本王曾路过黑崖城,在城主府中暂住,知晓城主是节俭爱民之人。妖魔肆虐并非城主之过,不必请罪,除妖才是当务之急。”商悯道。
陈城主看了看护送商悯的黑甲军,共有五十人之数,不算多也不算少,算得上是微服私访。
“王上一路走来可有遭遇危险?”
“是遇到了一些袭击,不过并无大碍。”商悯道。
他们在路上也遭遇了零星流窜的妖魂,有一名将士被当场附体,商悯及时发现,直接将妖魂震出了对方的身体,现在这名将士活蹦乱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经此一事,这五十名黑甲军对商悯更加信服。
“本王叫你准备的东西,你可有备齐?”
“备齐了。”陈城主声音放低了,“都是秘密筹备的,只有我亲信知晓。共熔铸十方大鼎,一律是没有花纹的鼎胚,铜编钟也已经备好四组,按照您的吩咐放在东南西北四方,战鼓就在城墙上,可以随时用。”
“好,看样子只缺祭品了。”商悯道。
“祭品?”陈城主先前没听商悯说要准备这个东西,“是要宰鸡鸭牛羊还是……”他看商悯脸色,觉得自己应当是猜错了,“要是人牲,牢房中还有五十个鬼方战俘,本想拉他们挖战壕的,不过也不缺这么点人……”
“不是,是要准备被妖魂附身的人,用妖魂充当祭品。”商悯这话说出口,就看到陈城主眼神一暗。
“小女被附身,我第一时间发现就带人将她囚禁了起来,禁止任何人接触……可当祭品。”他头一低,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七日内妖魂可从躯壳中转移,七日后魂魄稳固,再想挪走不是不行,就是会受到更多的创伤,要想进行下一次移魂就只能等妖魂恢复。魂魄上的创伤不像肉身上的创伤那么容易养好,至少需要数年之功修养。
商悯估算,这些连肉身都没有的妖,妖魂的力量也被磨灭到百不存一,再进行一次移魂就已经是极限了。
“如果你女儿的魂魄还没有被妖吃掉,就还有的救。”商悯道,“走,进城。”
黑崖城城主命士兵护卫开道,带武王入城。
得知先王过世的消息时,他只觉如遭雷击,怕武国的政局陷入飘摇之中,可是没过多久,商悯继承王位的消息就传遍武国了。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又提了起来,怕武王年少,难当大任。
随着一条又一条王令下发,陈城主的心渐渐放回了肚子里,从各种政令来看,武王心里头是有数的,这可能也是赵素尘从旁协助的功劳。
这就好,做不了开疆拓土之君,起码要做个守成之主。
直到接到密令,武王说她要亲赴边境。
陈城主的第一想法是武王疯了,接着看下面的话,才发现她是要秘密前来,不会公开前往,来到这儿是为了主持捉妖事宜。
抱着一探究竟的态度,他来到城外迎接了武王。
一看到新王,陈城主就意识到这是个有成算,且性格沉稳的新王,年少者所有的缺点在她身上并无体现,但是年少者所具备的优点在她身上格外鲜明。
敢打敢冲,显然是她的优点,陈城主相信来北地一定是她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决策。
商悯的确是在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将自己前往北地的消息只告诉信得过的亲信大臣。
如果将消息通传朝堂大张旗鼓地过去,势必会吸引更多人的目光,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要是消息传到了妖之中,到时候她可能会面临围攻,也会暴露子翼的境况,他在朝鹿相当于处于无人监管无人保护。
苏归也在忙着清除妖魂,不管是商悯还是苏归,都没办法把子翼当成随身挂件一样携带。
就让子翼待在朝鹿当一个吉祥物吧。
商悯是把这个皇帝当成镇国神器来用的,除了镇压气运之外,没有别的作用。妖魂不比有肉身的妖,非常衰弱,有他在朝鹿,起码那些妖魂不敢随意进出都城了。
进城之后,商悯就感觉自己身上如有针扎。
那些妖的目光在暗处窥视着她,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实际上完全逃不过她的观气术。
暂且不急着收拾他们。
一路来到城主府,城主女儿居住的院落被铁板木条死死封了起来,上面还有不知名捉妖师写的符,商悯仔仔细细看了几眼那些符,惊喜地发现竟然有点效果。
“这是臣自己写的,照着那个捉妖全策照猫画虎,材料是鸡血混朱砂。”陈城主道,“我和许多人一起绘制了驱邪的符箓贴与城中各处,也不知是否有用……”
“不错,是有点用的。可惜你已经是城主了,不能去当司灵,但你可为此城一地司灵。”商悯道,“拆开那铁板,把人放出来吧。”
她开启眉心灵窍,透过铁板看见了那涌动的妖气。
是一只蜥蜴精,看上去气息衰弱,但是非常不幸,陈城主的女儿魂魄已经散了,蜥蜴精完全占据了人类的躯壳。
商悯面对陈城主希冀的目光,惋惜地对他摇头。
陈城主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还是周围人扶着他才没让他倒下。
“王、王上……”他哽咽道,“除妖之事,就仰赖您了!”
哗啦一声,铁板被掀开,蜥蜴精状若癫狂地扑了过来,她嘴一张,紫黑色的舌头竟然像剑一样弹射而出朝商悯一行人攻来。
被妖魂完全附身的人身上已经异化出了部分妖类的特征。
她本想佯攻,最好重伤一人,然后转身就跑。
然而面前那个看上去年龄最小的女孩向前迈了一步,手腕上光华一闪,青黑色的长枪凭空出现,一朵枪花闪现,一击就绞断了她的舌头。
“啊!”蜥蜴精惨叫出声,她惊惧地跃上墙面,四肢贴附着墙,如困兽一般四处寻找出路。
陈城主嘴唇哆嗦,面对这个跟女儿有着一样面貌的妖物,既不忍再看也难抑恨意,一双眼睛瞪得巨大,不眨一下。
商悯原地掷枪,青黑色长枪飙射,轰的捅穿了蜥蜴精的腹部,将她钉在身后的墙上,立刻有侍从上前一掌拍了过去,将其击晕。
“铸炼好的大鼎在何处?”商悯收枪沉沉道。
以妖魂祭炼大鼎,可成镇妖宝器。
陈城主已经命人去抬鼎了。
途中那已经被击晕的妖孽居然又醒了过来,被串在游龙青鳞枪上吱哇大叫,却被上面的奇异力量束缚着,死活挣脱不了。
她嘴里不断辱骂:“亡我妖族,囚我妖魂,又用我们妖炼丹练器,最后又拉我们祭天,你们这些地里的蛆!从里到外都是烂肉!要是老娘还有力量,一定要把你们这些人嚼碎了吞进肚子里面变成屎拉出来!你们这些臭虫只配当屎!”
被商悯带在身边的黑甲军们表情毫无动摇,站在商悯身侧的一名将士默默看向她,想要请示她是否要将此妖的嘴封住,却见她饶有兴致地看向那蜥蜴精。
“果然妖就是妖,骂人的词儿好像还挺贫瘠的,是因为没读过多少书的缘故吗?”
院中将士们一愣,轰然大笑,笑声响彻整个院子。
蜥蜴精悲愤地大吼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用尽毕生的积累喷出污言秽语,可换来的是更加激烈的大笑。
蜥蜴精眼睛一鼓,气得口中喷血,眼看着出气多进气少,竟然快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了。
突然她头一抬,看向陈城主,似乎终于想到了攻击人的办法,脸上孵出恶毒的笑,刚要开口,一名黑甲军就一巴掌呼了上去,只把她给打得眼冒金星,头一歪又晕倒了。
陈城主用衣袖抹掉脸颊上的泪,表情冷硬了下来。
“王上不愧是王上,可笑我等戍边城主得到先王指示,说妖魔极有可能出世时内心居然是惶恐居多,哪怕读了捉妖全策,还是不能摒弃心中恐惧。更抱有侥幸之心,不敢杀掉附身小女的妖孽,竟让这妖孽占据我爱女身体苟活了这些时日,着实不该!”
最后几个字,他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可见心中的恨意已经燃烧到了极点,只怕他此刻恨不能杀尽天下妖孽,以告慰爱女在天之灵。
陈城主深深一拜:“请王上出手祭鼎!臣要在旁,观看全程!”
第285章 十鼎大阵[VIP]
商悯上前拔下被钉在墙上的游龙青鳞枪。
蜥蜴精啪叽摔到了地上, 她眼睛一睁,刚刚居然是在装死。商悯此时离她只有三步之遥,她转瞬暴起, 下颌线裂开,嘴张大到不可思议,扑向商悯的脖颈。
商悯不闪不避, 拳头由下至上凶狠地一击掼在她的下巴上,咔嚓一下清脆的骨裂声, 蜥蜴精七窍流血,被这一记重拳打得就剩一口气了。
刚铸好的铜鼎呈现出耀眼的淡金色, 造型古朴,毫无修饰,它就在院内。
商悯拖着蜥蜴精, 几个将士上前帮忙, 合力将她抬进了鼎中。
她看了眼天色,正好还差一刻钟到正午, 便不再犹豫, 割破了自己的手掌心,指尖蘸取掌心的血在大鼎上刻画图腾。
依据被祭的妖魂,她用血在大鼎的正面画上了一个样式古拙但相当形象的蜥蜴纹。若是在场有人去过天柱地宫,便会发现这个蜥蜴图腾和地宫上面铭刻的百兽纹样同出一脉, 更与人族所修习的复杂文字有共通之处。
商悯失忆的时候学写字,就吐槽过这个世界的文字也太难了,人们应该推行简化字才是!写一百个简体字的时间,可能才写二十个此世文字, 效率十分之低,而且也增加了识字的难度。
民间有简化字, 但是这些字从来不会应用于官方文书中。
现在商悯终于知道,为什么两千年过去各国始终不推行简化字,非要用上古传下来的老一套了。
这些字在上古时期是拥有其他力量的篆文,许多符箓上勾画的内容都是这些字的变体,天柱上的百兽纹样还有复杂字符也是这些字的变体。
学会了此世文字,如果要学习捉妖术,或是想在符、阵、器三道上入门,便会事半功倍。
可以说,这些文字是上古时代各种法术的另类传承途径。
“锁魂锢脉,镇岳十鼎。”
这八个血红大字在鼎身上落成,连接着正面勾画的蜥蜴纹样,浑然一体。
此时太阳正当正午,商悯抬起手掌心,一抹金色的火焰自手中升起,她一甩手,金色的火焰跳入鼎中。
昏迷中的蜥蜴精就像被浇了一锅热油一样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虚幻的蜥蜴魂魄竟然被从人身上逼了出来,剧烈地翻滚扭动。
可是金色的火焰也在烧灼她的灵魂,连带着顶上用血刻画的符文也散发出了耀眼的金红色,大鼎竟然在金色的火焰下重新熔炼,熔红色的金水顺着血线流淌,古朴的纹样凹凸成型。
陈城主女儿的身躯也在金色的火焰下逐渐溶解,变成了星星点点的粉末,融入了大鼎之中。
他在周围人的搀扶下跪了下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天空中炽烈的太阳微微偏移,大鼎中的金色火焰渐渐衰落,以商悯血液为引,借助日之力和妖魂熔炼的镇妖宝器终于成型。
它由鼎胚状态的淡金色变成了沉凝的铁黑色,细细看去,表面似乎还有蜥蜴鳞的纹路附着在鼎上。
金色火焰熄灭的一瞬,整个镇妖鼎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回荡四方。
商悯伸出手,让身边的将士用纱布帮她包扎好伤口。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祭炼的过程,如果你也学会了,便也可以自己制作镇妖鼎,祭祀什么妖魂,就要在鼎上画出什么样的图腾。”商悯道,“如果不借助日曜之力,炼成这个鼎会烧你的修为,烧完了修为就是烧你的寿命。”
陈城主道:“看清楚了,也记住了,如果只能借助正午天象,岂不是一天只能练一鼎?”
“也可借助月相,日月鼎数量必须平衡,日月阴阳相和,才不至于让这个蔓延全城的阵法出现失衡。”商悯道,“一天仅可炼成两鼎,五日才能鼎成,时间紧迫,我怕你失败。这五日我来炼,等你看熟了,之后再让你来。”
“好,好。”陈城主连忙又问,“一鼎可镇压多少妖魂?光我暗中查访,城中潜藏妖魂至少上百……”
“十鼎一阵,先应应急,新一批十鼎只能交给你,接下来我要赶去别的城池。”商悯道。
“是,臣会尽心竭力。”陈城主说完这句话匆匆而去,去催炼铁场加紧熔炼大鼎了。
炼鼎的办法是敛雨客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和试验后才定下来的,每个鼎可以吸纳十只妖魂,用的都是些简单易得的材料,手法也相对简单,没有什么要求。
当初捉妖全策成书,不管是排版还是成册都非常赶,里面并没有更细致的图腾纹样。
商悯实在是事忙,没空亲自绘制,这事儿还是交给了在赵国的敛雨客,他绘制好后会交给赵国刻板印书,再发行天下。而商悯在武国是利用空余时间绘制了常见妖的图腾,没法画得包罗万象面面俱到。
画卷分发后,由工匠进行雕版,雕版未完成之前则是城主召集城中的读书人进行临摹。
如此五日,黑甲军与黑崖城驻军全城出动,捉拿妖孽祭鼎,尽管他们的行动已经较为隐秘,是和城中巡逻结合在一起的。
可是那些妖孽还是知道了他们的动作,紧接着就有妖魂见势不妙,想方设法地出逃。
每捉到一个附魂人身的妖,商悯都让手下的将士将对方拉到自己身边先审问。
事实证明妖中软骨头很多,尤其是这些好不容易从天柱之下苟活下来的妖,性情更是走极端,要么是死也要杀掉几个人当垫背,要么是被吓破了胆,求生的欲望强烈到极致。
商悯问一只林蛙精,苏蔼在天柱中是什么表现,天柱倒塌是不是就是苏蔼干的。
没想到他跟倒豆子似的吐了个干净,痛哭流涕地诉说他以前在天柱之下生活得多么不易,苏蔼每天会随机抽取幸运妖众塞进肚子里吃掉,大家都对她又惧又怕。
他还说他逃出来的时候特意跑远了一点,附身了一只林中的雪鸮,然后吊在树上,眼睁睁地看着苏蔼附身了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然后施展魇雾,把鬼方部落的人控制了大半。
他吓坏了,用着这个新的身体一路飞一路摔,屁滚尿流地飞走了,到了人类的城池才换了这个身体,为了避免招人眼,还特意选了一个鳏寡孤独的老头,没想到还是被揪住了。
他末了疯狂磕头,让商悯饶他一命。
商悯当然没答应,在鼎胚上画了一只蛙类的图腾,把他给装了进去祭鼎了。
第六日,十鼎祭成,正是设阵之日。
这一日是个大晴天,城主下令,今天一整天全城居民禁止外出。
编钟已经被放置在墙头上,城中驻军全数出动,分散巷子民房各处,手中持着寒光闪闪的长矛利剑。
十鼎被放置在城中各处,排布顺序非常讲究。
商悯登上了城门楼俯瞰全城,随后下令:“震鼓,奏编钟!”
左右将士得令,高举旗帜高喊传令:“震鼓!奏编钟!”
随后远处的吹号将听到信号,便将嘴凑到了象牙长号的吹口边,这象牙长号是安置在铁架子上的,否则少有人能够长时间举动。
他卯足了气,胸腔鼓胀,然后用力去吹。
“呜——”悠扬似象鸣的声响传遍全城。
接着奏响的是战鼓,先是三声急促的鼓响,鼓点回落趋于一致,随后鼓声轰然爆起。
留在家中的百姓茫然地抬头,想要看外面是否有霹雳落下,紧接着越来越密集的鼓声响起,好似有雷兽在云间奔腾,四蹄每一次落下都会发出轰然雷鸣。
与雷鸣交织在一起的是编钟的清脆声响,好似雷暴中的雨点,被战鼓轰鸣声震得嗡嗡作响的脑袋,似乎在这编钟声中忽然清明了。
城中有户人家推开窗好奇地去看,却突然发现自己家中的丈夫发出了痛苦难忍的哀嚎,好似这战鼓声和编钟声不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恢弘大乐,而是催命的念咒声。
无数潜藏在城中的妖魔双膝跪地捂住耳朵,可是这无济于事,声音无孔不入,很快就将他们包围了,他们挣扎惨叫,耳朵渗出了血,接着眼睛和鼻孔也渗出了血。
直到一口鲜血喷出,虚幻的妖魂从他们身上浮起,宛若一道流光穿过了墙面,被近处的大鼎吸纳进去。
一时间城中各处流光不断,甚至有弱小的灰色妖魂被直接震散。
十鼎吸纳百魂,那些妖惨叫着,呲目欲裂,疯狂地想要逃脱这股牵引之力,直到被鼎吸纳到里面,他们的四肢还扒拉着鼎的边沿。
十鼎拘魂大阵,借助天象成鼎,又借城池布阵,接着以声为媒,汇集驻军将士身上的血煞气和全城百姓的气运,如此,阵成!
百只妖魂吸纳完毕,十方大鼎产生共振,十声轰然巨响化为一声,如同鸣钟奏响,震慑全城。
“成了?”陈城主不可置信道。
“成了。”商悯确信无误道,“这十方大鼎都有用处。”
“请王上指示。”陈城主道。
商悯道:“当今百姓,不知妖为何物,也不知如何战胜妖,更不相信人能杀妖。这最开始的十方大鼎,必须由军队护送,在武国各地巡回展览,每到一城,全城百姓必须出来观鼎,观看其中妖魂。加紧去办,不得有误!”
陈城主对商悯已是由衷钦佩:“是!就是……大鼎是否坚固?里面的妖魂是否会跑出来?”
“如果鼎裂开,里面的妖魂也会跟着陨灭。”商悯笑道,“接下来黑崖城就交给陈大人了,本王今晚就要启程去别处。”
“这……”陈城主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跪拜,“臣恭送武王!”
“陈大人请起。”商悯想了想,唤了他的大名,“陈竹,你官职从三品,掌城十载,治理百姓管理驻军井井有条,在捉妖之事上更是有功……武国城主之职最高为正三品,我升你半品,今后你便是正三品大员,另赐你封号‘平妖将军’,正式诏书择日从朝鹿发下。”
“王上厚爱,捉妖之事全靠王上,臣怎敢居功?”陈城主霎时眼含热泪,叩拜不止,“请王上收回成命。”
“平妖将军一号你当得起,你得接着,为我武国的将士做好榜样。”商悯别有深意道。
陈城主一听,这才不敢推辞:“臣叩谢王上!”
商悯对他非常欣赏,不得不多提点几句。
“陈大人虽然找了几个有捉妖资质的帮手,但是他们未成大器,现如今妖魔力量没有恢复几分,尚可对付,如果拖下去,不知道他们的力量会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趁热打铁。妖魔知道陈大人有收服他们的力量,也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请多保重,武国需要陈大人这样的官。”
“是!”陈城主激动难抑,“必为武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商悯又仔细交代了他许多注意事项,陈城主还拿出捉妖全策,询问他看不懂关窍的一些问题,商悯一一解答,陈城主对商悯这个少年武王此时再无质疑,只剩下由衷的钦佩和感激。
怪不得她能不费吹灰之力从忠顺公手中夺回王位,这王位就该她来坐!
今时不同往日,陈城主深深体会到了这种变化。
从前是人对抗人,人再厉害也没有超脱凡俗的力量。哪怕在武道上走得再远的强者,也没有可能抵挡住一支军队,可是现在不同了,妖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局面。
只有适应时代,掌控时代的人才能够成为王。
商悯离开黑崖城后,在城外等待了不过片刻,就看到眼前的路上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甲军们刚要警惕列阵,却听商悯吩咐:“是镇国大将军,不必警惕。”
商悯独自骑马,从众人的包围中走出,下马来到苏归身边。
“发生什么事了?”她仰着头低声问。
“梁国流民要越过娄国,冲击武国疆土。”苏归道,“我刚在娄国转了一圈,而且与其说是流民,不如说是被特意聚集起来的流寇,战斗力极弱,但数量极大……”
他顿了顿,“娄国还在秘密给他们分发武器。”
“哦,就是冲着我们来的。”商悯面色古怪,“但是被妖一冲击,恐怕他们内部也方寸大乱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286章 敌在何方[VIP]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自被放出监牢, 高澹就在思考这个问题。
梁王姬桓登基,朝堂上许多支持老梁王三公子姬浩的大臣受到了清洗。
高澹的高家也在被清洗之列,在这场夺位之争中, 高家并没有站队,但是对于姬桓来说,没有支持他, 就等于是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上。
高家随老梁王攻入睢丘,算得上本国元勋, 老梁王也对高家多有倚重。
大公子与三公子愈发争锋相对,朝堂也愈发分裂, 可是老梁王面对这种趋势并没有过多插手。或许是因为年老病重,让这位曾经手握权柄意气风发的王没了心气儿。
他只是在等一个结果,看两个孩子谁能胜出, 谁能杀死对方, 谁就是下一任王。
高澹和三公子姬浩的长子私交不错,私下里希望三公子登上王位。他更看不惯姬桓的作风, 认为对方凶狠太过, 他甚至曾经劝说过自己的长辈支持三公子。
但是家中长辈道:“大公子并非易与之辈,三公子仁慈却又耳根子软,二者各有缺点,高家当明哲保身。我高家为功勋世家, 这两位公子中的任何一位登位,都不敢不对我高家以礼相待。”
事实证明,长辈们小看了姬桓,低估了他的狠心。
他们谁都不占, 头上反而被打上了老梁王旧党的印记。姬桓成为梁王后,倒不是没有给过高家机会。
可是高家的长辈似乎被曾经的权势给糊住了脑子, 道:“等着瞧吧,梁王如果想坐稳王位,就必须笼络住我们这些旧臣……”
他们太过傲慢,高澹从旁劝说,依然没有换来他们回头,他们等着等着,等来了姬桓罗织的罪名。
随后高家人贬官的贬官,流放的流放,抄斩的抄斩,偌大的家族分崩离析。
高澹作为家族旁支逃过一劫,被关进牢中听候发落。
一年间,梁国风云突变,梁王为排除异己杀得人头滚滚。
朝堂上下,为之一空。
高澹作为一个不入流的小角色,被抓进牢之前只从军三年,官职只有五品。被姬桓清扫的多的是比他官职高的官员,也多的是和高家声名一样响亮的世家
他仿佛就这么被遗忘了,在牢中一关就是将近一年。
监牢之中消息闭塞,他听狱卒谈论,才知道外面换了天,皇太后死了,皇帝死了,皇帝登基了,皇帝失踪了,皇太后又死了……又有皇帝登基了。
狱卒摇头叹道:“要我说什么妖啊鬼呀的,都是上头那些人编出来骗咱们的。你见过妖吗?没见过吧!”
“哥哥慎言!这话叫人传出去可不好!”狱卒同僚连忙劝阻。
“有谁能传出去?这些早晚会死的囚犯?这儿可就咱们哥俩当值,话传出去我就找你算账!”
两个狱卒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听说谭国战场那边有出现……”
“多半又是造什么势,我略读过两本书,知道那些诸侯出兵的时候都要找点借口,比如什么推演天机,祖先降下启示了,河中现石猴,天上有日食……都是借口!”
高澹听得入神,把头稍微探了出去,隔着铁栅栏问:“那倘若世上真有妖呢?”
狱卒一愣,不说话了。
他们俩谁都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其中一个狱卒拿起鞭子恐吓道:“再插话我抽死你!”
高澹退回牢房深处,盯着墙角的虫子发呆。
只有一国把妖当作借口,这借口可能是假的。如果有很多国都把妖当成借口,那么事实的真相就不一定了。
可是外头的事情和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等待被宣判死亡的人罢了。
直到一个人的归来打破了他内心的平静。
“三公子的次女初寒小姐回到梁国了。”
“啧啧啧,依我看,凶多吉少……”
“哥哥这口无遮拦的毛病真的该改改了,这跟那妖啊鬼呀的事情可不同,这可是涉及……”
“好好,多谢提醒。”那狱卒擦了一把汗。
“那位初寒小姐可不一定会……我听说武国那边送来的一纸婚约书,要让武王的义子跟她联姻。”
“运道真不错……”
高澹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好友的妹妹有机会能逃脱魔掌,这多少是一件让人欣慰的事情。
此时他的内心已经逐渐从焦灼归为死寂,从最开始的担心被杀头,到最后无聊地在牢房里面数每天会爬过几只蟑螂。
他问自己:“为什么梁王还不杀我?”
“我对梁王已经没有用了,我只是个无名小卒……还是他只是单纯的把我给忘了……”
这个问题很快迎来了答案。
来到牢房里面,对高澹下发了一条密令。
梁王要他去率领流民起事。他身份不高不低,能力在梁王看来也不高不低,领导流民闹事足矣。被派去率领流民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其他渴望将功补过的武将。只是对方为什么会确信他会听话?
“高家余下二百口人的性命,就掌握在澹公子手中了,现下这些人要么充作徭役,要么也在监牢之中。”太监慈眉善目,“除去带流民闹事,您还需要监视其他被王上派去的人。”
梁王是要让他们互相监视,互相牵制。
“王上一言九鼎,重诺守信。每十个武国人的命,可换一个高家人命,澹公子请慎重考虑。”太监像刚想起什么似的道,“您的父亲、母亲和妹妹还活着,目前也在监牢之中,要是公子不肯尽心做事,等下一次旨意下发,他们被发配到何处可就说不准了。”
话到这个份上,高澹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
他直接应了下来,时隔大半年,第一次见到了牢狱外面的阳光。
按照安排他应该混入流民之中,等待一个时机。
但是也正是在离开牢房的这一日,一个脸生的狱卒突然与他擦肩而过,匆匆在他怀中留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但是高澹看出这字迹是刻意模仿了他那已死旧友的风骨。
是姬初寒的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敌在何方?敌是武国?人妖,家国,信谁舍谁,一路见闻,或可予你解答。”
高澹一瞬心如擂鼓。
姬初寒把这封信传给他,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的,对方面临如此危局,居然还能探听到梁王的谋算,而且劝说他不要听从梁王命令搞乱武国……这是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吗?
梁王是一个心胸狭隘的小人,但是对于全心全意投诚的人,他一向不吝奖赏,他只是恨姿态做不到位,投诚也不彻底的臣子。
高澹只需要对狱卒交出这封信,向梁王表忠诚,梁王甚至可能立刻免除他家人的罪名。
那封信团在他手中,他的手握紧,又泄气似的松开。
错过了今天就再也不会有这样表忠诚的机会,他离救出亲人如此之近,可又觉得如此之远。哪怕罪名被赦免,他们也依然只能做听话的狗,但或许可以过上普通百姓的生活,活得像个人,不必被囚禁在监牢方寸之地。
可什么才是人?
梁王那样的人算人吗?
不算!
高澹表情冷硬,直接定下了答案。
假如世上真有妖,梁王那种人就和妖一样,残暴冷酷,对人命毫无敬畏,不能算作人。他从前看不上这样的人,现在也看不上,哪怕对方已经成了王,他在高澹心中也不配。
姬初寒似乎知道一些秘密的消息,高澹十分想和对方进行进一步交流,可惜这是不可能的了。
她被困在王宫,他则要随流民北上。她也不确定他的立场,所以那一封简短的信没有说更多的东西。
高澹一身破烂的衣装,在离开睢丘之前看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都城。
随后他一头扎进了流民堆里,和其他被安插进去的内应一起鼓动流民起事,一路上颠沛流离,抢过粮仓,推倒过官府院墙,打死过哄抬粮价的富商。
那些流民尝到抢掠的甜头,变本加厉,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竟然对普通人也开始烧杀抢掠。
高澹不忍,遂出手管束,因一路走来他展现出了不凡的见识和文化,身边倒也聚拢了三两信众,一时间他带领的这支流民居然称得上纪律严明。
高澹可怜被抢夺的普通人,也可怜这些被迫离开家乡的流民。
每到一地若抢到了粮食,他都主动组织人手分粮,而且处事公允,慢慢有了比其他人更高的声望,许多人奉他为头领,听从他的指挥。
也不知手下的人怎么弄得,居然搞出了一个口号来:“打杀豪富,开仓放粮,破衣得暖,广济贫民!”
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娄国。
娄国对他们这一伙流民大开方便之门,只是象征性得派兵阻挠了一下,甚至没让他们死几个人。
娄国人口只有八十万,流民过境难免劳民伤财,官员主动送粮并哭诉武国富庶,劝说流民去那边讨生路,于是流民之中说要去往武国的声音越来越大。
等他们浩浩荡荡来到娄武两国的交界地,已经抢夺成性的流民再次闹事,袭击了边境的一处粮仓,还不知怎么的在粮仓隔壁的武器仓里面发现了五大车被淘汰的旧兵器。
流民有十数万之众,高澹一路走来,深感民心可畏。
他在流民之中声望颇高,可是还有梁王派来的其他几个人与他分庭抗礼,流民想要做什么,不全是他说了算,还要看那些民众自己想要做什么。
此时武国在他们眼中已然成了一个世外桃源,掩埋在冰雪之中的大粮仓,有人心生向往,有人磨刀霍霍。
可是在他们踏上武国的国土之前,一件前所未有的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妖,原来那些朝堂重臣皇族宗室说世上有妖并不是借口。
流民被妖邪附身,本就稀稀拉拉的队伍脆弱得不堪一击,顷刻乱成一团。
“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高澹醒悟了。
一路走来,高澹迷茫着,也随波逐流着,他想要寻找一个答案。
原来妖才是他们真正的敌人!
几个大国互发国书你来我往口诛笔伐,今天这个国家昭告天下,明天那个国家公开指责。今天换了皇帝,明天死了太后,乱成了一锅粥,可是远离皇土的普通人对这少有感知。
他们只能感觉到衣服破了没法做新的,粮食少了天天饿肚子,这个地方有水患,那个地方有旱灾,人们背井离乡讨生活。
什么妖啊鬼呀,跟他们有一个子儿的关系吗?
你们说有妖,但是妖在哪儿呢?你们倒是变出来一个给我们瞧瞧啊?
直到那五十万妖魂倾巢而出,他们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是妖,也是那庇护着大妖的大国。
作者有话说:
第287章 投效武国[VIP]
怎样才能聚拢民心?
这个问题如果让从前的商悯来回答, 她能给出的答案也就那么一条——推行利民政策,扩大王之声威,用道义教化民众, 积累数年之功,便可聚拢民心。
可如果是现在让她回答这个问题,她就能给出不一样的答案。
上面那条方法是需要潜移默化慢慢实施的, 若无三五年之功,不容易轻易见到成效。可是现在鬼方天柱倒塌, 五十万妖魔流窜世间,局势发生了变化。
如何聚拢民心?
答曰:给他们树立一个共同的强大的外部敌人。
这是取巧之法, 但是极其有效。
百姓不知妖魔之害,这一直是商悯焦虑的一个痛点。
因不知妖魔之害,所以他们才会对妖毫无防备, 就连底层的官员都不知道商溯和商悯发布那一系列命令的意义。
他们是老油条了, 适应没有妖的世界太久了,他们自以为聪明, 看什么都在说谎, 看什么都是借口,任何政策推行都被他们认为是大国博弈,认为这是政治作戏。
谭国的战场离他们太远,他们以为那是故意散播的流言, 就像大燕攻打谭国也是在利用有妖的流言。
他们和宿阳那群不敢承认皇宫有妖的朝臣不一样,他们是压根就不信,而宿阳的朝臣是不敢信。
他们敷衍着,观望着, 麻木着。
除非把证据甩在他们脸上,否则他们就不肯相信妖的存在。
苏蔼打破鬼方天柱, 这给人族带来了危机,可是凡事都有两面性……这或许也是人族的转机。
观前世历史,民众在什么时候民心最凝聚,反抗之心和战斗之心最高涨?是富强的时候吗?
是饱受压迫的时候。
当妖化为从天而降的冰雹砸在每个人身上,他们才能体会到那切肤之痛,才会知道冰雹是能砸死人的。今后冰雹再落下,他们就会知道躲避,也会知道如何消解它带来的灾难。
商悯为那些被冰雹砸死的人痛惜。
但同时她也认为人是一个充满韧性的种族,不会轻易被冰雹打倒。
冰雹只能持续一时,而人族则会永远存在。
等商悯到达娄国和武国交界的城池凤陂城,城主樊筠正为流民和妖魂冲击之事焦头烂额。
她根据捉妖全策上面的辨别方法,找到了几个拥有捉妖术修行资质的人才,可是妖族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在夜半时分闯入安置那几个人的院落,将那几人尽数袭杀。
闯入袭击的妖共有五只,其中三只被杀,另外两只魂魄离体,不知去向。
唯一让她觉得喘了口气的是娄国的流民大军也陷入了内乱状态,几乎变成了一盘散沙。
这些成了气候的流寇让樊筠无比警惕,甚至联络了她安插在娄国的内应时时注意,就这她还是不放心,直接让内应扮成乞丐的模样加入了流寇大军阵中,深入敌营探听情况。
现在流寇们陷入内乱,樊筠以为自己能抽出手料理城中的妖魔了,可是不过三五日,娄国流民大军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有个叫高澹的流民大军领袖带人镇压了乱象。最开始他没有下狠手,凡是捉到的被妖魂附身的人一律隔离关押,可是很快他发现妖魂可以从人身上转移,这一度令他们束手无策。
直到武国内应偷偷摸摸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本《捉妖全策》。
妖魔当前,受苦的是人族百姓,此时国与国之争都要往后稍稍,除妖才是首要大事!所以这捉妖全策到底是让高澹读到了。
这书在梁国是禁书,在娄国也明令禁止,但是民间还是广为流传,高澹从来没看过,他如获至宝,立刻开始研读,还拉上了几个略微识字的流民一起研究。
没想到瞎猫碰到死耗子,他好像还真摸到了一点门道,从此逮到一个被妖魂附身的人就杀一个,十日之内控制住了大局。
速度比樊筠预料的快上三倍,这让她压力倍增。
樊筠如临大敌,以为对方要趁武国之危越过国境了,她已经整理出了一支队伍,对方敢来她就守城不出,让弓箭手慢慢磨死他们,然后再让将士出城迎敌,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谁知高澹没那么做,他好像和野路子匪寇不一样,读过书,甚至念过兵法,还知道怎么练兵,对于怎么搞政斗好像也很清楚……
樊筠的探子来报,这支十多万人的流寇队伍最开始是二十万,中间陆陆续续死了一些人,剩下的大约十四万人,其中的战斗力顶多有四万人。
这四万人中还分派系,共有五六个“将领”领导,这些将领之间关系很微妙,而且据观察,这些将领也都不是野路子。
最优秀最得民心的还要数高澹。
受到妖魂冲击后,高澹花了十日稳定流民队伍,随后干了一件让所有人想不到的事情——借助妖魂把流寇队伍中的其他将领污蔑为妖党,然后带着人奇袭,把那些人都杀了。
现在流寇队伍基本上成了高澹的一言堂,尤其是对方平定了妖魔之乱,从此威望高涨,手下的人对他堪称言听计从。
接着对方开始训兵练兵。
这十万人如何吃饭是一个大问题,高澹手腕灵活,开始发动手下的人去劫掠娄国边军和边城的粮仓,去抢武器库,抢到了就开始发粮发武器。
现在这支队伍的严整性和战斗力又上了一个台阶。
他们当然比不上正规军,更比不上武国精心操练的锐卒,可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商悯听完樊筠汇报,笑道:“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高澹,这名字一听就是读过书的人取的,他来历不一般啊。”
樊筠也是个妙人,当场接道:“是啊,不然应该叫高铁柱才对。”
她可没光顾着说笑,正事是牢牢记在心上的。
“王上,这些流寇该如何处置?”
商悯张口刚想说点什么,却闭上了嘴,看向樊筠道:“爱卿可有妙计?”
姑姑提点过她,当王的不能把什么事情都给想全,什么事情都给通通安排到位,臣子无法做主的事情,她可以做主,但是也要允许臣子发出自己的声音。
如果事事都要商悯操心,恐怕她就要未老先衰了。
樊筠心中果然也有成算,虽有成算,可这件事情她的确无法亲自做主,需要让朝鹿朝堂上下定夺。
奏折她已经快马加鞭送去了朝鹿,正在等待批复。不过商悯来了,一下子就省了不少功夫,必要的时候可以请王上直接决断。
“臣想了一出分化之计!”樊筠一双大眼炯炯有神,“现在已经春雪化冻,土地也可以挖动了,我们不如效仿先王政策,宣布接收流民,将他们分而化之,分散各地,让他们开荒垦田,筑屋置业。如此五年之后可看情况授予他们武国户籍,将其彻底归化为武国人。且这次梁国险恶用心昭然若揭,不久之后武梁恐有大战,武国需要人!这些人哪怕不当士兵,也可以在后方耕种,保证粮草供应。”
“臣之策略,武国史上均有先例,奏折算算时间应该已经送到了朝鹿,料想群臣应当也会支持。”
“好!”商悯赞道,“爱卿计策与本王不谋而合。”
之所以是分化之计,是因为抓住了普通人的畏战心理。
试问有田可种,有屋可住,谁还愿意打仗呢?武国此举相当于招安,刚聚起来的流寇之势会被这个政策分解大半。
樊筠受到鼓舞,接着道:“那高澹必会是武国心腹大患,对方自梁国而来,极有可能是受梁王指使。就算高澹接受招安,也不可听信此人之言,最好杀之!永除后患!”
商悯却并未立刻答应樊筠提议,反问道:“樊卿如何评价高澹此人的人品?”
樊筠沉思,“称得上为人公允。”她犹豫,“王上莫不是对此人起了爱才之心?臣以为,公允也可能是收买人心之计,不得不防。”
她没有再咬死口要杀掉高澹,可见是个为官圆滑之人,很会看上头人脸色。
“的确,就算他肯投效,也要试试他是否是真心投效。”商悯微笑,“樊卿请拟诏书,明日起颁布政令,暂开凤陂城一城为接收难民的口岸,试试那些流民会是什么反应。”
“是,臣谨遵王命。”樊筠道。
……
第二日,盖着鲜红城主印的政令传遍全城。
不久,政令就传到了在娄国边境徘徊的流寇队伍中。
娄国边城的城主也收到了政令,他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不由泪流满面……总算能把这群活祖宗送走了。
他们对外宣称有二十万人,实际的数量大概是十几万,可是这十几万也够娄国喝一壶的,这都有娄国五分之一的人口了。要不是那个叫高澹流寇首领对手下的人还算有约束,他真怕这些流民对附近村镇的人烧杀抢掠。
再想想对方喊的口号:“打杀豪富,广济贫民……”
难道这不是喊口号,是来真的?
不管娄国人是如何疑惑,这都挡不了他们欢送流民的心。
高澹看完身边人递过来的政令,唇边露出微笑。
他道:“去把阿毛叫来。”
阿毛就是那个偷偷从怀里掏出捉妖全策的人,高澹对阿毛还算比较倚重。
没多久阿毛就到了。
这是一个长相贼眉鼠眼个子矮小的青年,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不过他嘴甜会说话,跟流民中的很多人关系都很好。
“头儿,您叫我?”阿毛嬉皮笑脸凑过来。
高澹看了他一眼,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在那张政令背面写下一行字:“高澹愿投效武国。”
几个大字落成,阿毛惊呆了。
“拿着。”高澹把这张政令塞到阿毛手中,对方呆呆地接着,没动弹。
“还要我教你怎么做吗?去交给凤陂城的城主。”高澹扫了他一眼。
阿毛突然支吾了,结结巴巴道:“我这就去办……”
他扭头就走。
等奔出了营地,他摸了摸脑门上的汗,暗道一声邪门。
他才刚刚遭遇了自己成为探子以来职业生涯的最大失利,简直一败涂地,有辱他的专业水准。
这谁能想到呢?高澹好像早就猜到他是武国的探子了。
不应该呀,咋会这样呢?就因为他献了一个捉妖全策吗?
不过最让他惊讶的是高澹居然有投效之心,这是何时开始的?凭他的练兵手段,这四万拥有战斗力的流寇在他手中再待一段时间,甚至能推翻娄国了。
还是说对方看不上娄国这一亩三分地?
也是,毕竟是夹缝中的小国。高澹投靠梁国和武国任何一国,或许都能活下去,如果他割据娄国,梁国和武国都不会让他活。
这是个有智慧的人呐。
阿毛一路思索着地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8章 一份小礼[VIP]
樊筠接到高澹投诚血书后, 立刻就将这血书拿给商悯看了。
“哦?似乎真是个有志之士呢。”商悯玩味笑道。
武王可以惜才,樊筠作为贤臣却不得不劝谏,将该说的话都说出口。
“也要当心这是对方的计策。”她严肃道, “王上爱才之心,臣十分理解,然敌人之狡诈更是难以想象。若这番处事公允的有志之士形象是对方刻意伪装, 恐怕对方所图甚大。”
“所言有理。”商悯思索后道。
对方可能是冲着武国来的,但不一定是直接冲着武王来的, 因为高澹不知道武王“微服私访”了。
就算对方冲着她来,她也不怕。
她自己的实力不弱, 肉身重塑之后她太虚真经已经突破到了第八重,离第九重只差一线,按照世俗标准来看, 这世上少有人是她的对手, 她的实力已经和姥姥全盛时不相上下了。
当然和千年大妖相比,还是不够看。
不过有苏归在, 身边就多了一层保护, 商悯得以慢慢成长。
苏归并没有在凤陂城城主面前现身,他正在以这座城为圆心一圈一圈向外探查,驱逐妖魂。
“可以将高澹请入城中,接下来就交给樊卿你了。”商悯笑道, “你来刺探那高澹,我在屏风后看看对方到底是何许人也。”
“是,臣遵命。”樊筠欢欣鼓舞。
武王年幼又如何?这家国大权是掌握在王手中的。她也怀疑过朝堂是不是已经被赵素尘掌控了,武王并不握有实际权力, 可是连续两日接触下来,樊筠发现武王处事透着一股子老道的气息。
各种“爱卿、樊卿”之类的话是张口就来, 心有成算,并且懂得如何拉拢臣子之心,这样一个人不会是傀儡王。
她在凤陂城待了五年了,十分想回到朝鹿为官,也许是祖宗听到了她的祷告,机会这就来了。武王微服私访巡查边境,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她可要好好表现,将自己治世忠臣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给王上留下深刻印象。
调任朝鹿,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次日一早,樊筠就等在了城主府之中。
高澹已经入城,正在进府的路上。
樊筠这几天为了捉妖忙得够呛,可是武王也忙,忙着炼制大鼎,她更不能休息。
她怕武王责备她对那几个有捉妖天赋的人保护不周,致使对方被妖袭杀,便找了个机会去主动请罪,武王确实没有责备,神情看着也确实不虞。
别看对方年纪小,脸色摆起来还真是有些吓人。
她心知对方这是对她有不满,但是用人之际也不好处理她,樊筠于是加倍努力处置此事,以求将功补过。
不久,高澹入城主府。
对方经过搜身,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就这么平静地进入了城主府正堂。
待看到樊筠,他略微一拜,却不行大礼:“草民高澹拜见樊大人。”
樊筠端起架子,也不说请起,只略微打量他几眼,随后才抬手示意他可以直起身体。
“本官收到了你的投诚书,以血为书,可谓诚意十足。”樊筠肃然道,“就是不知你的行动是否和你的血书一样,值得人相信?”
“樊大人。”高澹微微一笑,对她拱手,“大人尽可以相信高澹。高某此次前来武国,可是给武国送上了一份礼。”
樊筠眉头一挑,并不接话,只看着对方,等他说出个一二三四五来。
“高某费尽心血,绞杀匪首六位,收拢流民之心。那些流民在我麾下,不奸淫掳掠,不杀人放火……”
高澹话说一半,樊筠便哈哈大笑,“不烧杀抢掠,你拿什么养活那十几万人?靠那些当官的人施舍吗?天下再没比这好听的笑话了!”
高澹面对樊筠质疑面色不改,只平静道:“我所带领的那一支流民,只打鱼肉乡里的豪富,只杀搜刮民脂民膏的奸官……樊大人,我请问,这些人算人吗?高某及高某手下的人只杀牲畜,不杀人。杀他们就与杀妖没有任何差别。”
樊筠被对方的话震了一下。
好个高澹,这话中满是凶戾,本以为对方会做个仁厚贤人慈悲济世的样子,却没想到他根本不屑于去装,他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杀的人不算人。
“好,不杀人,只杀牲畜。可不抢掠,粮从何而来?”樊筠问,“你们一路劫掠的粮仓,是多少人的口粮?现在全数进了你们的嘴巴里,本官可听过不少你们袭击粮仓的事情。”
高澹依然面带微笑,重复问了一句:“‘这是多少人的口粮?’樊大人此话,可能有些天真了。梁国宁愿人饿死,也不会开仓放粮,因为一旦某地有开仓放粮的事情发生,就会有大批流民蜂拥而至,造成哄抢,引发命案。为了一劳永逸,他们不愿意开仓放粮。既然不愿意济粮,那这些粮会用来干什么?当然是供养军队。”
“待梁国大军压境,那些粮仓中的每一粒粮,都会助力梁国士兵多杀一个武国士兵。”
“这么说,你这是在帮助我武国削弱梁国的兵力?”樊筠失笑,“好一张巧嘴,好一通诡辩。”
“并非诡辩,只是要将我做的事情说出来罢了。”高澹道,“方才所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百姓为谋求生路而袭击粮仓,这不算抢,是在拿回百姓拥有的东西。既然是‘拿回’,何来争抢一说?”
樊筠忍不住为对方的理直气壮鼓了鼓掌。
高澹也不知经历了什么,不仅能做到体恤下属收买人心,而且还心黑手狠,说话做事儿居然这么灵活,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你认为自己所做的是为民奔走,为人谋利的好事?”樊筠又问。
她以为以对方的厚脸皮程度会大言不惭地直接认下,却没想到高澹思索了一会儿,才作答:“高某不敢这般自命不凡。”
“在其位谋其事。高某从前不过是一无名小卒,从未想过为民奔走,为人谋利。只是家中遭逢变故,我落入流民之中求生,身边居然聚拢了一批人,既然他们信我,我就不得不为他们考虑。”高澹道,“不管樊大人信不信,高某所求,不过是一个问心无愧。”
杀人是为了问心无愧,直接抢粮仓也是为了问心无愧。
现在投武,更是为了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樊筠轻声道,“不如开诚布公,少一些试探,多一些真诚。本官想问,你为何要投武?”
高澹神色不变,眼神不改,道:“因为武王在做正确的事。在下也想请问樊大人,以您之见,什么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只看短期,当然是分化流民为当前大事,若看长期,“捉妖除妖”一事贯穿始终。由上至下,由表及里,全民参与,在目光可及的数年之后,不光是武国,所有诸侯国都要为此而奋斗。
“除妖。”樊筠深深地看着高澹。
高澹道:“不仅是除妖,还要将妖所依托的势力通通拔除。”
他已然明白过来,姬初寒为什么会在那简短的字条上写上那样几句话。
敌在何方?敌人当然不是武国。
联想到梁国的一系列举动,高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传说皇太后谭闻秋控制了燕皇姬瑯,姬麟主持了讨伐旧梁之战,然后又封了新梁王,天下谁不知道梁王就是皇党?
可真相揭露,皇党摇身一变,变成了妖党。
那梁王呢?主子都变了,狗能不跟着变吗?梁王也只能是妖党!
敌在大燕,敌在梁国!
高家对于妖来说可能就是一粒尘埃,铲除高家甚至不一定是妖党指使,极有可能就是梁王姬桓基于个人喜恶做下的事情。
可是高澹可不是什么祸不及家人的活菩萨。
既然醒悟过来梁王是妖党,他就要把整个妖党一窝端!
他人微言轻,凭一人之力,当然不可能做到这种事情,所以他需要找一个投效的对象,借对方之力成事。姬初寒已经为他指明了路——武国!
这段时间以来,高澹明白了许多许多事情。
武国为什么偏偏指名道姓要和姬初寒联姻?姬初寒为什么偏偏对他做出那种暗示?
姬初寒一定也投靠了武国,这就是唯一的答案。
再联想到天命归武,武王登基,高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天命真的归武啊!此时不投效,更待何时?难道真要等武国扫平天下再去投靠吗?
高澹从不是瞻前顾后之人,他已经交出了自己的投诚书。
“高某给武国送了一份小礼。”他又一次道,“若无我杀掉那六名匪首,一旦武国接受流民,那些人就会混迹在普通人之中趁机起事。他们或许对武国产生不了什么危害,也不足以让这个国家伤筋动骨,可终究是一个麻烦。高某愿尽全力,为武国扫平一切可能的障碍,包括路上绊脚的小石子。”
他对樊筠拱手:“还请樊大人将我投效之心禀告武王,高某愿为武王效犬马之劳!”
樊筠对他说出这种话并不意外,可她并不着急应下,反而道:“你还有一事未禀。你从头到尾,不提及自己身世来历分毫,为何遮遮掩掩,何不细细说来?”
高澹早知她会有如此一问,便道:“在下身世来历复杂,想要亲口告诉武王,还请樊大人谅解。若樊大人不信,在下也可书信一封,请大人帮忙转交给武王。”
樊筠眉头微皱,正要说话,且听旁边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她连忙从主座上起身,走到一侧垂手立着。
而随着她的起身,一个外表极其年少的女孩走到了主座前,平静地坐下了。
高澹大感惊愕,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瞧。
她手搭座椅扶手上,眼神无波:“现在你可以说了,你的身世来历。”
作者有话说:
第289章 一员大将[VIP]
武王, 商悯?!
她一直在屏风后听着?
高澹忽然醒悟,撩起身上的粗布麻衣就跪了下去,叩首道:“草民高澹拜见武王!”
“平身。”商悯审视着他, 并不多说话。
方才高澹与樊筠的对话,她一字一句听在耳中,听完后心中就一个念头:“我武国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懂得兵法, 会用人,这是第一个优点。御下的同时还可以管束下属, 知道怎么耍心眼儿斗倒政敌,这是第二个优点。嘴巴活络, 脑子灵活,道德底线也相应很灵活,这是第三个优点。
懂得兵法之道的人多, 可是能将兵法活学活用的人不多;为人圆滑处事周全的人更是罕见;心黑手狠, 能急领导之所急,想领导之所想, 这几点综合在一起已经算是一个全才了。
更重要的是高澹意识到了当前矛盾的根本, 此世纷争的根源——妖!
许多人还未曾醒悟,高澹算是醒悟很早的。
商悯期待着高澹的回答,同时她已经有八成把握确定,高澹的确是真心想要除妖的, 他决定除妖的契机是什么,商悯不清楚,可是他语气中的决意,商悯感到由衷的熟悉。
她在高澹身上感受到了共鸣。
高澹在短短几秒内身上出了一层汗, 他实在没想到武王会出现在这个小小边城,这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刚刚面见樊筠时他态度其实说不上恭敬, 回答的时候话语还有些带刺。其实这只是策略,目的是抬高自己的地位和身价。
如果他纳头便拜,便会显得自身毫无骨气,毫无风骨可言。为将者身上要有傲骨,要有血性,否则如何拼杀战场?适当展现自己的傲却不出格,这才能引起对方的重视。
可是现在他却担心这会给武王留下不好的印象,让自己显得倨傲。
如果知道武王在这里,他就会拿出另一份态度了。
武王免了他的礼,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有着似有似无的压力。
高澹心中对于武王微小的质疑在这目光之下化为乌有,他一瞬间作出判断,武王是个很不好糊弄的人。
“草民高澹,出身于睢丘高家,世代从武,曾随梁国先王攻入睢丘伐梁。后姬桓上位,高家被抄家,原本高家人口八百,被抄后仅余二百人。”高澹讲到此处,语气有些哽咽,“姬桓以我家人性命作胁,逼我混入流民之中,鼓动流民在武国起事。幸得人指点,决定投效武国。”
商悯没对高家的事情做出任何评价,只道:“是姬桓威胁你的时候,你便打算投向武国,还是你亲眼看到了妖魂,知道妖为何物后才决定投靠武国?”
高澹心里一惊,有些不敢相信武王年少眼光竟然能如此毒辣,将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他的确有含糊其词的意思,目的是为了抬高自己的决心,可武王一击切中要害。
“是看到妖魂之后才彻底下了决心。”高澹收起心思,认真答了起来,再无弯弯绕绕,“请王上相信,在下除妖之心为真,想要铲除妖党姬桓之心更为真!”
商悯没对他这句表决心的话做出什么评价,反倒转头看向樊筠:“你先退下。”
樊筠有心想劝武王小心,可是触及武王的眼神,她麻溜地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留。
“你说你得人指点,是谁指点?”商悯继续问。
高澹含糊地说得人指点而不说是谁指点,其实也是心存试探之意,想试试姬初寒和武国到底是何关系,没有得到武王点头,他之前所做的猜测便不能十成十确定。
“是曾经的梁国三公子次女,姬初寒。”高澹卑微道,“我与三公子姬浩长子曾为好友,但只有一些私下的往来,初寒小姐对此是知情的。我受命离开监牢之时,对方向我递了一条消息。初寒小姐并未过多提及武国之事,她与武国的关系,是我个人臆测。”
“是臆测,但还挺准。”商悯笑笑。
这场谈话到现在,高澹终于从对方口中获得了第一个肯定的答案。
他大松一口气,跪下诚恳道:“王上,高澹愿效忠武国,效忠王上。此番前来投靠,不为建功立业,只为做该做之事。”
“该做之事?”商悯品味这个词。
“高家举家获罪,梁王给了我活命的机会,也给了我家人活命的机会,可即便他赦免了我们的罪过,高家依然要跪在他脚下摇尾乞怜,这是不该之事。”高澹声音平缓道,“今天下大势,风云变动,全在于人妖之争,梁王猖狂,无非是仗着身后有妖党支撑。人对妖俯首称臣,这也是不该!”
“姬桓残暴不仁,做尽不义之事,不配为人,不配为王,这样的人却端坐于王座之上,享受百姓供奉,这更是不该!”
高澹话语沉稳,眼神坚定,“天下已乱,世上有如此多不该之事,高澹愿助武王拨乱反正,扭转乾坤。”
“好志气,好心性。”商悯称赞,“你所言全为‘公’事,而我却更想问你私事。你方才道,高家还有二百余口人,性命掌握在姬桓手中。你投武,姬桓必定知晓,也许那流民队伍中还有你未曾发现的姬桓的探子,你所做之事极有可能已经传回睢丘。”
“姬桓威胁你的书信,也许就在路上了。”她的话直白到冷酷,“二百余口人的性命,你如何取舍?”
这话,姬初寒其实也隐晦地点过。
人妖,家国,信谁舍谁?
“若能救家人,高澹毫不犹豫。”他也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若救下家人,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当一条狗……那高澹救人有何意义?我想让他们堂堂正正生。如果不除妖,世上就会有千千万万个高家,如果不杀姬桓,他就会变本加厉,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他知道他杀人害人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高澹的眼神很平静,有些执着到恐怖的意味,“高澹不孝,没能在离去前亲自面见家人,向他们发誓明志,让他们明白我之决意。我想他们原谅我,但这可能也只是给自己增添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让自己能寻求合理的安慰罢了。”
“舍去亲人,是我不孝,是我无情。若能诛妖除魔,踏平梁国,或可告慰亲人在天之灵,却无法解我身上罪孽。此罪当由我一人独吞,孽债当由我一人承受。高澹不悔!”
好一个在大是大非上正得发邪的极端分子。
少见,罕见,从某些角度甚至可以骂他一句不孝子,但商悯欣赏他。欣赏的根源并非是由于认同,而是她知道世界上需要这样的人,而高澹恰好就是这样的人。
商悯凝视着他久久不语。
高澹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身体毫无动摇。
半晌,商悯从座椅上起身,走到高澹面前扶起他。高澹抬起头,有些受宠若惊,胳膊还往回缩了一下。
“镇国大将军苏归,你可有听过他的名号?”商悯问。
“听过。”高澹内心升起了欣喜,“大将军之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当年南征时主持的战役被做成了沙盘,有许多军师大将推演研习。”
“你先跟着苏归吧,做他身边的副手。”商悯道。
高澹大喜过望,立刻恭敬道:“谨遵王上之命!”
这收获远超他的预料,他是结结实实地向前迈了一大步,距离自己的理想也更进一步了。
武梁之间必有一战。
不管是武国朝堂,还是梁国朝堂,都有这个共识。武国要想南下挺进中原,就必须越过梁国这个屏障。
两国谁占优势?毫无疑问是武国,不管是人口数量,还是士兵的质量,亦或是国库的充盈程度,武国都胜于梁国。
武王将他放在苏归身边,即便心存观察之意,想来也的确对他十分欣赏,想要培养他。
收拢流寇的事是他走的最对的一步棋,不仅展现了自己的品性,还展现了能力,以及提前表了忠心,每一样都正中武王的心窝。
“接受流民入城的事情,还要你在旁边协助。”商悯道,“另外还有一事……”
“请您吩咐。”高澹道。
“不是有事要吩咐你,你站在原地不要动。”商悯转过身,从城主府主座的座椅下抽出了一截短刃,她捻了一下室内的蜡烛,蜡烛在真气的作用下无火自燃。
她将短刃烧成一片铁红色,转过身对高澹道:“忍着点。”
这句话刚一落,高澹眼里就只剩下一抹红色的残影,他下意识想躲,但居然没躲过去。他甚至没感觉到痛,腹部就被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商悯收刀,刀尖居然挑着一只蠕动的虫子,虫子整体呈蛹状,通体漆黑,见之不详。
高澹已经将捉妖全策研读完毕,怔怔道:“蛊虫……”
这两字刚说出口,他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
商悯拽了拽城主府内的传唤铃,樊筠一进来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高澹,对方腹部破了一个大口子,没流什么血,只是染红了一片衣服。
樊筠大惊失色,以为是对方袭击武王反被制服,关怀和呼叫护驾的话含在口中也不知该先说哪一句好了,直到她看见了那漆黑的虫子,才尴尬地闭上了嘴。
“王上眼光毒辣。”她道。
“去叫军医来,把高澹治好。”商悯看着樊筠询问的表情,微笑,“先观察,今后他也许就是武国人了。我有预感,武国或会添一员大将。”
作者有话说:
第290章 各方来投[VIP]
“我能感觉到, 在北地停留的妖魂越来越少了。”
又一处城池,商悯和苏归立在城中最高点,俯瞰着下方低矮的民房。
星星点点的灯笼烛火点缀在街巷之中, 偶尔会有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人们在屋中休憩,似乎平静且安然。
但是在不久之前, 城中并不是这样的。
妖魂正在从北地出逃,十方鼎大阵对他们的威慑力实在太强。
尤其是人族不仅布阵, 还会拉着鼎中的妖魂游街,不仅游街, 而且还会去各个城池巡回展出,一些比较聪明藏得比较好的妖,看到这种情况也吓破了胆。
这么多同胞都被抓了, 十鼎大阵迟早会布置到他们的藏身之地, 大鼎会自动吸纳妖魂,就如当初的天柱一样, 他们逃无可逃!
在恐惧的驱使下, 许多妖放弃了自己好不容易夺舍的躯壳,选择飞去更遥远的地方谋求生路。
也不是没有妖选择在大阵落成之前摧毁各种礼器,可是他们哪里知晓人类工造业的厉害?
只是将工匠杀光就行了吗?人族有数不清的工匠。将熔炼礼器的模具和工具摧毁就行了吗?这些东西的图纸就在那里,每个城池都有备份, 随时可以造出新的。
哪怕工匠死了,剩下的人无非是造得慢一些,他们还可以学,还可以继续锻造。
把城门上那些擂鼓敲击编钟的士兵杀掉呢?人族最不缺的就是人, 随机挑选一个城中百姓锻炼锻炼力气,也可以立刻上任擂鼓。
那么把负责祭炼大鼎的捉妖师杀了应该就行了吧?很可惜, 依然不行。
学会捉妖术的人越来越多,这个大鼎的祭炼方法又堪称傻瓜操作,只要符文画对了,趁着天相祭炼,基本上就错不了,无非是效用好和效用差的区别。
效用差那就多祭炼几方大鼎,根本不是问题。
铜矿和铁矿不够用,就将以前铸造的无用的礼器和摆件重新煅烧,熔成大鼎。
那些妖魔绝望地发现,要想阻止武国除妖,恐怕只有一个办法——将所有的武国人都杀光。
哪怕是最蠢最笨的妖,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所以他们选择逃。
逃到武国人触及不到的地方,逃到人族人心涣散的地方,逃到一个国君贪图享乐,朝堂宛若死水的国度。
“郑国县镇官员上报,各处已然出现妖迹。”商悯念出今天刚刚从奏折上看到的情报。
“居然这么快?”苏归脸上浮现出忧虑之色,“看来妖魂扩散至全部的诸侯国,可能就在这一月之间了。”
天下局势陷入了诡异的静和难耐的烧灼。
最典型的要数郑、宋、赵三国。
赵国按照原本的估算,可以在四个月之内完成练兵出兵。然而宋王一纸结盟书发来,赵国便与宋国结盟了,二国要组成联军,合力攻打大燕。
宋国大肆征兵,战备至少需要半年,想要练出更多的兵,则需要一年的时间筹备,如此一来,赵国便不好单独出兵,以免枪打出头鸟,落入势单力孤的境地。
随后郑国也收到了宋国的结盟书。
商悯控制着郑王郑潇召集朝臣,似模似样地讨论了一番,最后象征性地连续招人议事,纠结了大概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然后下发王令,宣布与宋国结盟,二国摒弃前嫌,一同出兵,共抗大燕。
至此,三国联盟已成……啊,也不对,应当是四国联盟。
武国也加了进来,只不过武国既不出兵援助,也没有办法跨越梁国屏障把物资送过去,所以只是摇旗呐喊助威。
郑国也在郑王的命令下开始大举征兵。
三国军备如火如荼,一看就是奔着灭燕的架势去的。
如此大的阵仗,周边小国瑟瑟发抖,生怕自己成了绊脚石,被巨人一脚碾碎。
可正因为阵仗如此之大,各国不敢轻易动弹,这才让局势陷入了诡异又焦灼的静默。
三国疯狂扩兵的同时,大燕也在扩兵,然而在谭国战场灰溜溜撤兵以及皇位更替频繁,导致大燕军队上下应战意愿十分低迷。
皇帝姬麟使尽任何手段,用尽任何办法,都没有办法挽回衰落的民心,各家各户逃兵役之事屡有发生。
他万分恼怒,心一狠,发了一则史无前例的圣旨:凡有逃兵役者,举家连坐,同罪论处,十户为一邻,若邻户不及时告发逃兵役者,同样连坐。
至于逃兵役者是什么刑罚?腰斩。
逃一个兵,至少要死几十个人。
商悯知道这个圣旨的一瞬间,就觉得姬麟简直是自掘坟墓。这太严苛,太酷烈,只会激起民众反抗之心。
如果他不撤销这个命令,时间再久一点,说不定民间真的会有起义。
还有一项更加隐秘无声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各国不敢再指责武国了,他们在更多的时候选择保持缄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妖魔为何物了,他们见识过妖魔,知道武国之前所做不是在空喊口号,也醒悟先前种种固然是大国博弈,可那些妖魔之事并非全然是谎言。
当妖魔的真相大白于天下,谁才是真正在做事的人,谁才是与妖同流合污的人,简直一目了然。
而这件事引发的连锁反应就是,不断各方贤才投武。
他们或是身处他国郁郁不得志,或是有几门家学传承,渴望建功立业,也有一些隐世家族或门派出山入世,想要一展抱负。
“姑姑正在催我回去,那些来投武的人她已经粗略筛选了一遍,留下谁驱逐谁,需要我来敲定。”商悯眼中有期待,同样也有忧色,“鬼方静了许久,我有预感,他们很快就要动了。等我再处理一遍朝鹿的事,可能下一次来到北地,就不是隐秘前来,而是宣告全国我要亲征了。”
“那我留在这里镇守,等你来北地。”苏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好。”商悯也对他一笑。
夜色宁静,这座城已经没有妖了。
他们脚尖点地跃下城楼,也归入夜色之中。
等到明天,商悯就要启程回都城,而等她下一次驾临北地,等待她的或许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战。
与鬼方的决战。
……
商悯回到朝鹿这日,正赶上一个雨天。
此时天气已经很暖和了,她一件单衣迎着细雨策马狂奔,身边护卫的是跟着她东奔西跑绕了一个大圈子的黑甲军。
她的心感到了久违的松快,一路飞驰进入城池,她方才下马,对身边的亲卫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散开,自己则牵着马在城中慢慢走。
也不知是不是碰巧,正好遇到一群文士打扮的人揭下了她颁布的求贤令,立刻有在旁边守着的侍卫将他们带走了。
她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期待今后在武国的朝堂上看见他们的身影。
商悯眼尖地在路边看到了卖糖葫芦的摊子,她牵着马挪了过去,摸遍全身上下也没摸到一个铜板。
这时散开的其中一名黑甲军注意到了她的意图,默默走过来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了两枚铜板递给老板,老板又从糖葫芦串上拿下来一根交给商悯。
他古怪地打量着这个诡异的组合。
黑甲军的铠甲服饰谁不认识?
老板试着问:“下值了带着家中小孩买糖葫芦吃啊?”
那黑甲军头摇得像波浪鼓,也不敢去看商悯的脸色。
商悯道:“好久没吃糖葫芦了,好吃!多买些,我要带回家给大家分着吃。”
黑甲军拍出一小块银子,言简意赅:“这一串都卖给我们吧。”
在老板摸不着头脑的注视下,那黑甲军举着一大捧糖葫芦跟着商悯走了。
回宫后,商悯第一个见的是赵素尘。
“可算回来了。好像又长高了,肉也多了。”她打量着商悯,满意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你在北边忙活,我在朝鹿替你忙活,现在你回来了,我手中的活儿也能轻减一些了。”
商悯掩面长叹,“果然这就是成王的代价。”
但是忙活这一遭,成效显著。
首先是一部分妖魔被清除,而另一部分妖魔吓破了胆,武国局面平稳了许多,妖不敢露面,百姓自然少受威胁。其次是那些面见过她的边境众臣对她更加信服,此行收拢人心之效显著。至于得到高澹这个难得的人才,在对方的协助下流民归顺,虽然过程中难免有一些小波折,不过整体来说非常顺利,这也算是个意外之喜。
赵素尘笑眯眯地把名册递过来让商悯过目。
“这些是我初筛过一遍的名册,分门别类归好了,籍贯何处,擅长什么,曾在何处为官,凡是能查的我都查了,接下来就请王上定夺。”赵素尘含笑看着她,“连戍边的臣子都对王上顺服,想必收拢这些贤才对您来说也小菜一碟。”
赵素尘这话说得商悯一尬。
这话让别人来说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但是从姑姑嘴里冒出来,怎么就那么怪呢?
商悯无视对方的调侃,咳了一声道:“不如直接举行殿试吧。”
“将所有人员都传召上殿,挨个询问?”赵素尘问。
“那得费多长时间啊,先给他们出一张卷子,让他们做做再说。”商悯笑道,“待我阅过他们的答卷,再问不迟!”
她翻开名册第一页,第一行写了一个名字:田柯。
擅长机关工造术,尤其擅长战车及攻城器械制造。
曾任职于大学宫工院,后辞去职务,一心钻研机关术。今年已八十岁,收有两学生,一人名墨翎,一人名隋衍,三人一同来武。
作者有话说: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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