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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1章  保命之路[VIP]


    第二日, 附身了人的众妖从深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边多了许多尸体。


    那些在昨天晚上和他们一起吃肉喝酒的妖族同胞不知怎么回事,好像突然从附身的躯壳中消失了, 只留下了一具死去的人身。


    身躯上没有任何伤口,也看不出中毒的迹象,然而他们就是死了, 好像灵魂被从身体中凭空抽走


    霎时一片兵荒马乱。


    萧峦疲惫地听着手下汇报,命令他们处理好同伴们的尸体, 也只能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看着他们一惊一乍地在那里猜测。


    “会不会是苏蔼的人夜袭营地?”


    “苏蔼暗中出手了?她是不是实力还没有恢复, 所以只能搞偷袭?”


    “我们昨天死了多少妖?至少得有小几百吧……尸体放在哪里?直接扔在山里可以吗,挖洞实在是太费劲了。”


    萧峦只能带着自己的部族开始了又一次迁移,他们跋山涉水, 既不敢过分接近武国城池, 也不敢过分深入山林之中,怕和苏蔼撞个脸对脸。


    萧峦其实也在祈祷和苏蔼撞见的时间晚一点再晚一点, 虽然她在妖中算是比较聪明的, 但她对自己能不能当好卧底仍然没有信心。


    可是天不遂妖愿,苏蔼想做什么,显然不以萧峦的意志为转移。


    过了一段时间,苏蔼所率领的妖众终究还是追上了萧峦带领的部族。


    这时苏蔼所附身的林天禄身躯消瘦了不少, 脸颊凹陷,眼窝也变深了,头上甚至出现了几根白头发。


    妖根本不会老,但是他们可以易容成老年人的样子, 苏蔼的头上出现的白色发丝显然不是易容导致的,她根本就不想耗费多余的妖力用来易容, 每一点力量都是如此宝贵。


    会出现这种状况,是因为这具身体的生命力正在被消耗。苏蔼为了完全控制住那些躁动的妖魂,使用魇雾的次数非常频繁,这不仅让林天禄的身体妖力出现了透支,连生命力也被支取了。


    这已经是苏蔼精打细算的结果了。


    魇雾有许多不同的用法。


    粗浅一些的用法是直接用魇雾把一个人变成活的傀儡,精神意志永坠幻境,只剩下身体受苏蔼操控。


    高阶一点的用法是利用幻境潜移默化地入侵一个人的记忆和神魂,给妖魂进行洗脑,把他们变成会思考的活傀儡。


    但是这么做也会留下一些后遗症,这些活傀儡虽然会思考,但是因为记忆和神魂被侵蚀得太彻底,往往会性情大变,反而丧失原本的灵性。


    为了省力,苏蔼简单粗暴地选择了第一种用法。


    与其说她是率领着妖众,不如说她是在率领着一支傀儡军队。


    苏蔼那已经显示出暮气的面孔抬头向上望去,吐出一口五彩斑斓的雾气,一只山雀顿时就坠了下来,被她抬手一摄,抓进了掌心之中。


    魇雾腐蚀山雀,苏蔼得到了对方的记忆,脸上不由露出细微的喜色。


    “萧峦的部族就在前方。”她低语,“就剩下他们了……只要收拢他们,鬼方就全在我掌控之中了。”


    林天禄和白皎有着单独的联络方式,每隔的一段时间都会向白皎汇报北方的动向,为了稳住白皎,苏蔼与她联络时往往三分真七分假,虽然面带忧虑,但是会说局势还在控制之中。


    白皎对她的汇报并没有过多的反应,态度十分平淡。


    苏蔼认为白皎并不是不在意鬼方的事情,而是她实在没有精力去在意鬼方了。


    孔朔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她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力气去管鬼方,所以目前是一种放任的态度,她盼望着那流窜的妖魂能给武国带来麻烦,同时还交代林天禄注意安全,必要的时候能撤就撤。


    可惜白皎的一片慈悲心肠注定落空,林天禄的神魂已经被苏蔼给碾成了渣。


    阿丘道:“母亲,不如让我先去试试那边的深浅?”


    “去吧。”苏蔼道。


    阿丘从代步的马上下来,脚尖一点化作残影飞入山林之中。他急速前进的时候,周围的树叶植被都化作了模糊的绿影,单人行进的速度比大部队挪动要快上许多,他没过多久就赶上了萧峦。


    阿丘的天赋神通名为“寻隙”,可以让自己的身体遁入虚空之中,并在一定范围内任意移动,是当之无愧的保命神技,某种程度上甚至比魇雾更加罕见。


    只可惜现在他现在附身着人,没有办法发挥出这个天赋神通的全部威力。


    依靠着这个天赋神通,阿丘堪称圣境以下无敌手。


    可惜他终究是欠缺了几分契机,没能突破圣境。也许每个种族所能拥有的圣境强者是有限的。


    元烛突破成圣后,他的后代也不乏天赋卓绝的,但最后只有一个在他死后突破的白皎。


    阿丘身形模糊隐入虚空之中,想要从队伍的侧翼接近萧峦,然而跟在萧峦身边的鸭子精也不知有什么神通,眼珠子一瞪,竟然直接发现了他。


    “首领,敌人在那儿!”夏凫手一指,接着就连忙后退。


    作为一只鸭子,他的战斗力实在是非常有限,就一双眼睛非常好使,这是萧峦把他带在身边的主要原因。


    萧峦表情一变,双腿离开了马镫子直接跃在了马上,以四肢着地的姿态立在马鞍子上,正欲向前扑击,却想起自己现在已经没有爪子了。她愤怒地抽出马鞍子上的大刀,向前一跃,大刀凌空劈下!


    然而阿丘根本不闪不避,大刀从他虚幻的影子中划过,他身形向后一退,接着隐身了,不知藏到了何处。


    后方的队伍察觉到了前方的骚乱,一下子就惊恐了起来。本来就人心惶惶的群妖意识到敌人来了,一下子就炸开了锅。


    “苏蔼来了,是苏蔼来了吗?”有妖惊声尖叫,四处张望,直接就被吓破了感觉。


    “舍弃重物,分散逃!”萧峦大喝一声,登上自己的马,狠狠地一挥鞭子,一骑绝尘。


    眼看首领跑得最快,其他妖也没什么好犹豫的,然而马匹是有限的,并不是每只妖都擅长奔跑,也不是每只妖附身的身体都很强壮,很快开始上演几只妖争抢一匹马的情况。


    “给我!”


    “这是我的!你滚一边去!”


    “咱们俩共乘一骑,可别让别人抢了先!”


    “两个妖骑一匹马,马的速度会慢,你滚蛋!”


    等到苏蔼从天而降驾临此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乱象。


    她冷笑着,“乌合之众!”


    当然有妖看到了苏蔼,但是他们一时间没认出来,因为苏蔼附身的这个身体,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一个纯纯的食草妖类。


    直到这只食草的鹿妖开始从嘴里面吐出五彩斑斓的魇雾,他们才惊醒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一句狠过一句的咒骂,他们已经被苏蔼在天柱之下欺压奴役了两千多年的,如今逃到了外面好不容易看到自由的希望,却又被苏蔼给追了上来。


    奔跑的奔跑,反扑的反扑。


    有不止一只妖狰狞着面孔扑了过来,想要给予苏蔼最后的痛击,可是等待他们的是被五颜六色的魇雾无情淹没。


    那些绮丽的雾气深入他们的七窍之中,侵蚀着他们的意志,腐蚀着他们的灵魂,他们的眼神渐渐变得呆滞,最后完全丧失了神采。


    魇雾笼罩的范围不断扩大,直到将整片森林都涵盖进去,只有少数的妖幸运逃过了魇雾。


    而与之相对的是苏蔼的身体,准确地说是林天禄的身体。


    黑色的头发褪去了颜色,白发争先恐后地浮现了出来,最后她的脸庞上布满了皱纹,黑褐色的老年斑也从体表浮出,她的皮肤变得松弛,双目变得浑浊……


    到最后她成了一副老人的模样。


    阿紫赶到了这里,扶住了苏蔼的身体。


    虽然这具躯壳不是她自己的,但是躯壳的虚弱仍然影响到了苏蔼的状态。


    她有些疲惫地靠在女儿身上,身体慢慢滑落,短暂地显露出了没有防卫的姿态……但是这样的姿态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又强行睁开了眼睛,继续显露出刚强的一面。


    “去清点数量……最后一个部族也收拢完毕了。”苏蔼道,“终于!”


    “我在来的路上大致看了一下,感觉这支部族的人数似乎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多。”阿紫小声道。


    苏蔼道:“是他们吃了一些吗?”


    他们同样在面临食物短缺的问题,为了避免竭泽而渔,他们把没有被妖魂附身的人类聚集了起来,让他们从事生产工作。


    在必要的时候,他们也是储备粮。


    苏蔼也会爱人,但是爱人的同时也不妨碍她把人看作低她一等的生灵,她从前并没有怎么吃过人,但是其他的妖吃人她又管不着。


    “感觉应该是吃了一些,但是没的数量也太多了……可能是人族逃跑了一部分,部族也分裂了。”阿紫推测。


    “不要紧,都是些小事。”苏蔼道,“现在我们手下的妖众和士兵应当有二三十万了。”


    她沉思一会儿,开口道:“收服了鬼方部落,接下来我们就该……”


    “母亲。”阿丘上前,“如果要和谈的话,按照人族那边的规矩,需要拿出诚意才行……一般妖去和谈,恐怕不行,如果用幻境操控人或妖去和谈,也会被人族认为我们仍然在防备他们。儿子以为,我们需要下一些本钱。”


    “慢着,你不会是想亲自去和谈吧?”阿紫脸色变了。


    躺在远处地上装昏迷的萧峦悄悄竖起了耳朵,心中破口大骂:“老娘好不容易想出的保命之路,你们竟然要和我抢?!”


    作者有话说:


    第332章  斩草除根[VIP]


    当杨靖之又一次看到了似乎出自妖族的求和书, 表情不禁有些恍惚。


    时机赶得比较巧,今日左将军和镇国大将军都在城中。


    杨靖之亲自捧着这封信前去议事处,正好看到两位将军正在商讨布防大事。


    “你说这鬼方人被妖给附身了之后还会骑马打仗吗?”聂将军对于妖将会干什么事情实在不是很确定, “打这么多年仗,从来都是跟对方的骑兵打,那些妖夺舍了人之后也会习得骑马的技术吗?他们懂不懂兵法?”


    苏归思考了一会儿, 根据自己的经验给予对方解答,“马应该是会骑的, 但是对方的战术水平怎么样,我不好说。如果对方并没有杀掉鬼方的将军, 而是让将军给出战术建议,再配合有强大的战斗力,说不定造成的破坏会相当之大……”


    “那还是按照老办法, 城墙之外筑木栅栏阻隔, 抵挡对方骑兵冲势,更远处布置铁蒺藜……”


    “陷马坑挖得如何?”


    “已经完成八成了, 和木栅栏交错, 保准他们冲进去跌个大跟头,把脖子摔断。”


    杨靖之低下头,将手中的信双手奉上。


    两位将军这才停止了交谈,聂光临伸手拿过信纸, 刚看了第一行字,立刻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好像是被口水给呛住了。


    苏归略感疑惑,“可否让我看看?”


    聂光临瞪着一双大眼, 没有立刻把信交给苏归,而是仔仔细细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才递给了他。


    苏归拿过信,细微的气息钻进了他的鼻腔……有陌生的气息,也有熟悉的气息,还有一个气息让他格外在意。


    是狐狸,而且光是闻着这股气息,就会让他产生一种亲近的感觉。


    苏归还没有开始看信,就已经知道这封信到底是出自谁手了。


    然而这封信却并非是以妖族的口吻写的,而是以鬼方大统领林天禄的口吻写的。


    上面的用词甚至非常文绉绉的,字也写得很漂亮,不像是没读过书的妖写出来的字。


    苏归眉毛皱了起来,仔细辨认那个字迹,觉得这字体倒像是出自白珠儿之手。同样是在宿阳做过官,他见过白珠儿的字不止一次,信纸上也确实有着白珠儿的气息。


    他低声默念。


    “武国与鬼方夙有旧怨,然此怨非始于武王,乃溯于大燕初立之时。累岁交兵,鬼方之民减至八十万,实已疲敝。前日天柱倾覆,妖魔复现于世,观此乱象,方知鬼方之敌非武国也,乃妖魔矣。”


    “天柱既倒,鬼方罹祸尤甚,百姓亲族多殁于妖口。今人不愿再失骨肉,故欲与武国修好,吾等诚心可见,不日将遣使以谒,望得武王亲见……”


    一封信读完,苏归沉默不语,眉头紧锁。


    聂光临同样如此。


    最终他一锤定音:“一定也是妖魔的阴谋诡计!”


    “的确如此。”苏归放下信纸,看向杨靖之,“你去拟信给王上,讲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


    “两位将军的意见可要一起写在纸上?”杨靖之问。


    “要写,自然要写!”聂光临冷笑,“谁人不知,鬼方已经落入妖魔掌控?就连那林天禄是黑是白是人是妖都不知道,他发了这封信就能证明是他写的吗?那肯定是不能的。”


    他指着信纸上的清秀字迹道:“他们那边的人游牧打猎为生,一个个学识水平差得很,识字的都少,会写字的更是少,现在这信倒是写得这么好了,说没鬼我都不信!”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封信真的是林天禄写的,武国也不可能和鬼方和谈。”苏归慢声道,“五百年兵马征伐,岂能一夕之间烟消云散?这恐怕是他们故意放出来的借口,想使我们麻痹大意罢了。”


    杨靖之站在原地思索一会儿,面上浮现出不解之色。


    “如果这个信是妖魔所写,那么妖魔的目的会是什么呢?他们应该知道人族不会相信他们才对,可是他们还是写了这封信,末将总觉得事有蹊跷……”


    苏归看了杨靖之一眼,觉得这个孩子还算敏锐。


    聂光临撇了下嘴角,一语切中要害:“靖之,你看这封信的最后一句写着什么?”


    杨靖之低头念:“望得武王亲见……”


    他一刹那明白了什么。


    妖魔发出这封和谈信,但是其目的不一定是真的要和谈,他们是想借和谈派出使者的机会去见武王!


    但是他们为什么要见武王?


    为什么会笃定武王会接见他们?


    这封信漏洞百出,可是依然被发了出来,说明那些妖坚信,只要这封信一到这边,他们就会获得面见武王的机会。


    “往最坏的地方想,就是他们想要见面见武王的时机行刺杀之举,乱我武国国运!”聂光临道,“这等阴谋诡计,怎能让他们得逞?当杜绝他们做小心思的机会,直接回绝。”


    “关于此事,我倒是有不同的看法。”苏归慢慢道。


    “大将军有何高见?”聂光临把头扭了过来。


    “聂将军忘了王上秘密下发的王令了吗?鬼方天柱之下,镇压的最强大的那只妖叫作苏蔼,是一位妖皇。对方借林天禄之口吻发来求和信,而我们也都知道,写信者并非林天禄……恐怕是苏蔼,那位曾经的妖族三皇之一,发来了这封求和信。”


    苏归说到此处,轻轻吁了一口气。


    “不能将此信搁置,甚至也不太能回绝,而不回绝的原因不是我们真的要答应对方的求和,而是要借这个机会搞清楚苏蔼的真正目的。可以拒绝求和,但不是现在。”


    聂光临神情突然变得难以捉摸了。


    “大将军的意思是?”


    “我只是将我的猜测写在信上,具体如何去做,要看王上定夺。”苏归表情平缓下来。


    聂光临慢慢地点了下头,“也好。”


    等杨靖之离开议事厅,苏归略做了一会儿,和他讨论了一下军事布防,很快也离开了。


    聂光临有时候不得不佩服苏归的战略眼光。


    和他商讨的时候,苏归提出的几条计策都让他茅塞顿开,受益匪浅。他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沉溺在老的思维里,不够了解妖,下意识按照以前的老路子走。


    但是苏归不一样,他非常了解妖魔,这种了解已经到了一种让聂光临感觉有些惊诧的地步了,他甚至知道妖魔的思维缺陷是什么……


    原本聂光临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毕竟他们的敌人是一群两千年前活跃在世间的怪物,可是经过苏归那么一点拨,好像妖魔也不再可怕了,也没那么神秘了。


    这妖族三皇苏蔼,怎么也姓苏啊。


    回想起王上发的密令,聂光临坐立不安,刚才他看着苏归那张年轻的脸,也不知是不是自己心存偏见,总觉得好像确实有一股子狐狸精的感觉。


    但是镇国大将军苏归是狐狸?这怎么可能。要是这样的话,王上也不可能直接把苏蔼的事情通过命令下发到他这边。


    至于王上实际上是被苏归控制这件事,聂光临脑子里只是一闪念地想过。妖魔的尾巴是藏不住的,一个王靠谱不靠谱,到底有没有为人民着想,只看他下发的政令就能一清二楚了。


    武王为国为民,这点绝对错不了。


    聂光临不禁暗暗告诫自己,老聂啊老聂,你这是被表象迷住了双眼,不服苏归也就罢了,谁面对那样的人都想争个胜负长短,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去做诋毁他的小人……


    他在心中默念了几次,把“苏归其实是狐狸精”这件事压到脑海深处,继续琢磨沙盘了。


    ……


    商悯看着那封白珠儿写的信,不由笑了一声,“有趣。”


    信纸上还残留着白珠儿的气息,那种苦涩的毒物的味道……


    读取韩卢的记忆后,商悯就已经知道白珠儿奉孔朔之命去了北地,但是对于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处境,她知之不详。


    商悯放下信纸,眼眸微沉。


    白珠儿在宿阳的时候就养成了遮掩自己气息的好习惯,到了这边似乎已经全然忘记遮掩气息了,她的味道就明确地残留在纸上。


    商悯认为,白珠儿这样的妖从来不做无用的事,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必有缘由。


    直接不做遮掩,用自己的字迹写字是如此,在纸上残留自己的气息也是如此。


    她是在通过这个告诉商悯——我白珠儿来武国了。


    对方见过苏蔼,那么也能很轻易地得出结论——白小满并不是苏蔼的下属。


    既然不是苏蔼的下属,那么还能是谁?几方势力,剩下可选的只有人族了。


    苏蔼没有控制武国,那么是谁控制着武国?当然是人族本身。


    白珠儿参悟了真相,并且好像正在隐晦地暗示着些什么……她想要给武国卖一个人情?还是在表达合作的意图?


    不管白珠儿是怎么想的,商悯料想对方当前的处境肯定不是特别好。一边是孔朔,一边是苏蔼,她在两个妖皇之间夹缝求生,一定想要摆脱现状吧?


    商悯沉思着,做下了一个决定,并召集文官,草拟王令:“允许鬼方使者来武,本王要亲自接见他们。”


    不只是为了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还是要再拖一点时间,让武国的士兵准备得再充分一点。


    商悯必不可能答应和谈,鬼方人可以不死,但是必须归化成为武国人,妖魔也可以不死,但前提是他们不害人不杀人,遵纪守法。


    而对于苏蔼这种从前实力高强,并且被天柱压制到疯魔的妖,商悯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草除根!


    作者有话说:


    搞完这个阶段的剧情之后会跳一次时间线,因为各种新政推行什么的感觉写起来太琐碎分散,和基调不太相符,会挑着写一下过渡一下,然后就跳时间线了。


    第333章  鬼方困境[VIP]


    天气已经炎热了起来, 哪怕身处森林之中也能感受到腾腾热气蒸上来。


    被妖魔所率领的鬼方部落在一处偏僻隐秘水源丰富的地方休息,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好几日了。


    最近人类斥候没有进山,整个鬼方地界进入了一种难以用语言描述的“和平”之中。


    和平的只有妖魔, 那些妖浑浑噩噩,苏蔼对他们下令他们才会行进,苏蔼不对他们下令, 他们就像木头桩子一样干站着。


    但是他们还需要进食,还需要吃饭。魇雾扩散的时候, 一切生灵都会被控制,她当然也控制了一些人类, 在那些人类的辛勤劳作下,部落中依然喂养着牛羊,采集着谷物……


    但是苏蔼很快发现他们采集的谷物实在是太少了, 种植的作物也太少了。


    这是一个不太擅长耕作的部落。


    白珠儿告诉苏蔼:“在武国的封锁下, 鬼方人生活在极其封闭的环境里,没有国家和他们做生意, 而且他们这个民族比较野蛮, 缺少食物了,一般会直接南下抢夺,久而久之也没有国家愿意和他们做生意了。”


    “也就是说我们粮食不够了,就只能靠抢?”


    “是的, 鬼方人年年都这么做,缺粮食了就去抢一批……其实现在已经到季节了,夏天和秋天他们要通过战争手段获取足够的粮食,支撑他们过冬。”


    苏蔼沉默了。


    食物不够, 怎么解决?


    摆在苏蔼面前的就两条路,要么是继续抢夺武国的粮食, 要么是把部落里面的普通人当做储备粮吃了,这样就不用担心粮食不够用了。


    留着那些人类,本来也是当做储备粮用的。


    “陛下请听珠儿一言,如果您放任手下的妖去吃人类,武国绝不可能与您和谈。”白珠儿言语中肯,瞄了瞄苏蔼的脸色。


    “哪怕这些鬼方部落的人是他们的敌人?哪怕他们自己也会杀鬼方的人?”苏蔼俯视着眼前的部落,望着那些戴着脚镣的鬼方人。


    “是,哪怕他们也杀人。”


    “奇怪的道德,”苏蔼俯视着那些人类,就像人类俯视着牛羊,“虚伪的人性。”


    在苏蔼看来,他们这些妖吃掉鬼方的人,实际上也是在帮武国的忙,帮助削减了鬼方的战斗力和人口。


    杀人和吃人有什么区别吗?杀人的时候人是要死的,吃人的时候人也是要死的。为什么杀人是可以接受的,吃人就不可以接受了?同样是剥夺生命让自己活下去的行为,二者又有什么不同?


    都是人和人自相残杀!妖和妖自相残杀。人类一直唾弃着野蛮的兽性,但实际上他们只是把兽性给伪装得更好了。


    白珠儿在人之中生活的时间更久,她更能理解人类的道德,“陛下,人类认为他们的杀人可以是遵从道义的,而不遵从道义的杀人行为就要受到律法的严惩。妖吃人,不符合人族的大义。”


    苏蔼听完她的解释,没有任何反应。


    “道义是人族给自己后天塑造的民族性,它就像兽类的本能一样,每一种兽类的本能都不一样。”白珠儿八颗蜘蛛眼中闪过莫名的情绪,“就像对于蛛类来说,吃掉母亲是本能。人类要通过教化,把道义刻在每一个人类身体里,让他们都遵守,因为他们认为遵守道义有利于他们的生存。”


    她好奇地看向苏蔼,“听说狐族是相对亲近人类的一支,陛下不了解人类吗?”


    “上古时期的人类和现在的人类不一样,那时候的人类少有城池,大多是以部落形态混居。”苏蔼目露追忆,“不接触人类,但是对于了解他们并没有兴趣,我只是喜欢有趣的东西,漂亮的东西,追逐片刻的欢愉和满足。”


    白珠儿不再说话了。


    阳光落下树叶间的缝隙,一只小鸟突然飞到了树梢上,接着跳到了苏蔼的肩膀上,它叽叽喳喳,向她汇报人类城池的动向。


    “终于来人类斥候了,不枉我们多等这么些天。”苏蔼眼神一松。


    她已经等得有些心绪不耐了。


    阿紫前两天还提议让苏蔼再去发一封信,苏蔼也是等得心绪躁动,当即就找到白珠儿,要让她再拟信一封。


    但是白珠儿劝住了她,只说再等等。


    问她为什么,白珠儿解释:“从咱们的求和信发到人族手中,到送回城池需要一天。到达人族城池之后送去朝鹿则需要两到三天。随后朝堂上讨论,至少需要两到三天,将信传回武国边境同样需要不少时间。中间如果遇到群臣反对,讨论的时间恐怕还会更久……”


    苏蔼非常不耐,却也知道这毕竟不是以前了。


    两千多年前圣人依仗强大的实力带领着人族,他们在人族中大多处于说一不二的地位,很多事情他们一言便可以决定。现在虽然有人皇,有各国诸侯,但这个世界已经不全然是这些君主在做主。


    “阿丘。嶽戈”苏蔼唤来儿子,“你去见那几个斥候,他们身上应该带了武王的信件。”


    “遵命,母亲。”阿丘的身影消失在了树林之间。


    山间小路,正在谨慎行进的斥候小分队注意这四周动向,连一只鸟飞过树梢他们都万分警惕。


    突然间他们剩下的马匹发出嘶鸣,好像预感危险逼近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突兀地出现在了眼前的小道上,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阿丘言语冷漠,“如果是来传信的,把信放下,你们可以走了。”


    斥候小队的几人互相对视,为首者从怀中掏出被密封好的信匣,信匣上面花纹华丽,一眼就能看出送出这封信的人身份不一般,甚至态度也颇为正式。


    “请鬼方统领林天禄亲自过目。”斥候队长没有下马,非常谨慎地把信匣抛了过去。


    阿丘稳稳接住,观察着眼前的几个人类。这些士兵个个身材壮硕,虽然面色紧张,但眼中并无过多的恐惧,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到这里的。


    阿丘并不欲与人类过多交谈,他转过身,身体隐入了空气之中,了无痕迹。


    斥候小队的几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身体都抖了一下,面色发白。


    “队长,他们真是……”其中一个队员几乎是呻.吟着发出微弱的声音。


    “住口!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撤!”


    他们像身后有狼追着一样,驾着马飞快地撤走了。


    一直到眼前出现了武国城池的城墙,一行人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此刻在回望鬼方地界,郁郁葱葱的森林好像变成了择人欲噬的野兽,要将所有踏入森林的人吞噬殆尽。


    ……


    苏蔼拿到信匣,将其打开后轻微地嗅了一口。除了在信匣上闻到了几个孱弱人类的味道之外,信纸上并没有特殊的气息。


    她有些失望。


    阿丘和阿紫也凑过来闻了闻。


    “没有苏归的味道。”阿紫喃喃。


    “那信匣有武王的味道吗?”阿丘看向白珠儿,“你有没有见过她?过来闻闻。”


    他们的嗅觉在进入这个新的躯壳后有些退化了,并不是很能准确地分辨味道。


    白珠儿顺从地迈动八条腿走了过去,用自己的前肢轻微触摸纸页,然后摇了摇头:“这个纸应该是经过特殊处理的,上面没有任何我认识的气息残留。”


    苏蔼打开了信纸,看了两眼之后,直接把纸递给了白珠儿让她念。


    她认识字,但读着很费力,解读人类文绉绉的话更是费力。


    白珠儿任劳任怨,两个前肢捧着信纸一丝不苟地念:“武王致敬书与……”


    阿紫一听到这话就想掏耳朵:“能不能不要念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总结一下,直接告诉我们武王到底要说什么,接不接受我们的和谈,让不让我们去武国。”


    白珠儿噤声,飞快地看了一遍信,确认上面的内容,然后非常简单地总结:“武王让你们派遣使者去武国,说要亲耳听你们怎么说。”


    她末了补充,“现在你们可以挑选使者了。”


    “阿丘,就按照之前商量的,你去。”苏蔼吩咐。


    单从天赋神通来说,苏丘逃跑能力优秀,是上佳人选。


    阿丘正要应下来,白珠儿却恰到好处地开口,“陛下,珠儿心中有一个担忧,想要讲给陛下听。”


    阿紫看这只蜘蛛精有点不顺眼,听她这么说,立刻就阴阳怪气地开口:“白珠儿真是聪明盖世啊,不仅思虑周全,而且懂得许多人类之事。就是我有些好奇,为什么有些事情你早不说晚不说,非要屎憋屁股门了才蹦出来?”


    “提议让母亲向武王寻求合作时是那样,现在武王送来了信,还是那样。就不能一次性把话说清楚吗?还是说你包藏祸心……故意要引导我们的思想……”


    白珠儿一听,八条腿瑟瑟发抖,战战兢兢地解释,“阿紫大人明察,珠儿哪里敢包藏祸心?陛下一个念头就能要了我的小命!不一开始提出让陛下和人族合作,是因为那个时候说了也无用,众多妖刚刚从天柱下面脱身,情绪如此激愤,怎么可能沉下心分析利害?珠儿只能等陛下差不多征服鬼方部族,认识到妖和人实力的差距之后再开口……”


    “如果一开始就说让陛下和人类联合,珠儿担心陛下生气,反而没有办法听我好好讲……”


    阿紫阴晴不定:“这封信……”


    “我也是看到了这封信之后,才意识到武王想要做什么,正要讲给陛下听!”白珠儿调转了一下身形,对着苏蔼磕了个头,“请陛下听我讲明。”


    苏蔼点头。


    得到了允许,白珠儿才道:“人妖联合阻力重重,珠儿先前建议陛下以林天禄之名发去求和信便是为了防着这一手。现在武王回信,没有丝毫提及妖魔,但却同意和谈,是不是说明武王在有意淡化鬼方被妖魔控制的事情?这样人妖联合,阻力不至于太大。”


    “武王也希望借助妖魔的力量对付白皎,我们是送上门的强大战力,她总该心动一下,邀请使者去朝鹿,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她是想试探我们是否诚信。”


    “也有可能是瓮中捉鳖。”阿紫眯着眼睛。


    “不至于。使者派遣不超过三人,重要者只有阿丘大人自己。阿丘大人自己也知道此去有风险,不是吗?”白珠儿道,“哪怕联合不成,也可以试探一下武王的底细,更可以试探苏归的态度。”


    苏蔼听罢,沉思片刻,突然笑:“珠儿说了这么一大通,难道就没有别的请求?”


    她阴恻恻道:“本座还以为珠儿会说‘陛下的两个儿女对于人族都不了解,去了之后难免出错,不如让珠儿同行’……”


    白珠儿八条腿一抖,深深埋首,不敢再隐瞒:“珠儿确有此意,但是担心陛下误会珠儿的用心,所以不敢直接提出。”


    “误会你的用心?”苏蔼哼笑,“我可没有误会,你巴不得我们都死了。”


    白珠儿瑟缩成一团,似乎不敢去看苏蔼。


    “大意了……还是我太过急切了……”白珠儿心里发凉,“早知道应该再选一个机会,可是除了这个机会,又有什么机会?这臭狐狸对我早就有防备,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会防着一手,就连我的建议她也不是全听……”


    “……不过,你的确聪明。”苏蔼若有所思,“你可以同去。”


    白珠儿一愣,心中一片狂喜。


    苏蔼吐出一口五彩斑斓的雾气,雾气汇入白珠儿的七窍之中。


    “只是从现在开始,你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都会知道,你能不能活命,就看你的表现了。”苏蔼发出低低的笑声。


    第334章  兆雪来武[VIP]


    一路跋山涉水, 穿过郑国梁国,还有诸多小国,宋兆雪终于来到了武国地界。


    他不知道武国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 但是经过这么一段时间的跋涉,他所习得的东西反而比待在王宫里面接受大臣的教导还要多。


    空读书籍根本没有办法学以致用,到民间体察民生, 才会对自己的国家有所了解。有了了解,对于国家该推行什么样的政令, 下发什么样的政策,心中便有数了。


    宋国各地其实也灾害不断, 但是国家尚能平稳。


    而郑国的境况就比较糟糕了。


    他们的王是一个空有手腕,但是不体察民生的王,就算郑潇没有被白皎控制, 也很难说她对于普通人到底有几分共情。


    但是来到武国, 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走在路上, 感受到了勃勃的生机。


    现在已经是春种的季节了 , 田间地头都有的人,人的躬身劳作,似乎并没有受到妖魔的冲击,也并没有受到流民的骚扰。


    路上他还了解到武国在接收小股的难民, 但是没有打开国门,让那些难民一股脑地涌进来。他们允许这些人在各处开垦良田,尤其鼓励这些人在西南边境和北方边境定居。


    宋兆雪学习为王之道,当然理解为什么武王会发下这样的政令。


    人口代表着兵源和赋税, 代表着有大片的土地不缺人耕作。如果大战将起,这些人, 可以被称作用兵,和平年代可以向这些人收取赋税,一个国家强盛与否,就看人口多不多。


    梁国放任流民,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但是很难说他们到底是在放任还是没有能力管理,梁王姬桓登位之后,朝堂上下被清洗,也很难说清如今梁国朝堂上还有多少有识之士愿意为国鞠躬尽瘁。


    有才有德之人看不上姬桓杀亲的做派,有才无德之人则会借着这个机会为自己捞取利益,不会想着治理臣民,好让国家富强。


    梁国就像一潭死水,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已经开始散发浊臭,人们闻见它的腐烂之气就纷纷远离,而想要避免被死水吞噬的人,则在奋力地向外挣扎。


    来到城中一家茶馆后,宋兆雪带着自己的暗卫在一张桌子旁坐下了。


    老板殷勤地来倒茶,并询问他们要吃点什么。宋兆雪点了两碗面,二人捧着面碗风卷残云,打算吃完饭稍歇片刻继续上路。


    吃完饭休息喝茶之际,一个黑衣人慢悠悠地也来了茶馆。


    他环视一周发现没有空位,看向宋兆雪的方向,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径直走了过来。


    宋兆雪身旁的暗卫敏感地看了黑衣人一眼,手指已经按在了腕间,随时可以将袖中的短剑拔出来。


    “此处应当无人?”黑衣人笑得温和。


    宋兆雪点点头,说了一句“请便”,接着对暗卫使了个眼色就要离开,然而他们刚一起身,那黑衣人便道:“且慢。”


    暗卫手腕微动,宋兆雪不动声色:“阁下有事?”


    黑衣人看了两眼他的面相,用不确定的口吻道:“宋兆雪?”


    宋兆雪脸色一变,身体后退,而身旁的暗卫闪电般出手,然而短刀刚刚出鞘,他眼前一花,竟然发现那黑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面前,一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刹那间他浑身的真气停止了流动,血管里的血都好像凝固了。


    黑衣人慢慢把他的手推了回去,短剑归鞘,发出咔嚓一声细微的声响。


    “不要紧张,在下敛雨客。”黑衣人微笑,“听闻武国和鬼方战乱将起,来到此处不过是想尽一份心罢了。兆雪公子来到这边,应当也是如此?”


    敛雨客!宋兆雪在母亲的密报上看到过这个名字。


    但是密报呈上来的时候,上面说敛雨客是到了隔壁的赵国,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人……


    “看来你知道我,那就好,免得多费口舌了。”敛雨客松开了暗卫的手。


    由于他们动作极快,交谈又极为隐秘,没有引起过多人的注意。但此地不宜久留,宋兆雪看了一眼外面,敛雨客立刻会意。


    三人一起来到了茶馆之外。现在正是傍晚,天上的霞光变成了金红色,来来往往的人挑着扁担推着车,一幅安定的市井景象。


    面对主仆二人戒备的目光,敛雨客并不在意:“我要去武国国都,料公子也是如此,可要同行?”


    不知为何,宋兆雪竟然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熟稔,好像对他十分了解似的。


    而且对方那么笃定他的身份,还对他要去的地方和此行的目的十分确信,好像完全不疑惑一个宋国公子为什么突然跑出了自己的国家还要到武国去。


    宋兆雪心念电转,突然确定了一个事实:“你是武国人?之前一直是听武王调遣?”


    敛雨客没有否认,只笑道:“差不多。”


    “差不多?”宋兆雪眉毛皱了起来。


    对方并不答话,泰然自若地看着他,气度从容。宋兆雪凝视对方的面孔,目光错开一瞬,随后又变得惊愕,看着他的脸好几眼,才发现他面容的邪门之处。也不知他是施展的什么秘法,竟然让人没办法记清他的脸长什么样。


    “好……那便同行吧。”宋兆雪慢慢说,“你……武王告诉过你我的事?”


    “王上与我传信之时,只是说路上有可能遇到你。在下运气不错,确实是遇到了。”敛雨客道,“还请放心,我并无恶意,不过是知道的东西比较多罢了。公子的宋国被妖魔篡夺,实在是遗憾。不过若人族能赢下这场人妖之争,宋国百姓自然也就安然无恙了。”


    宋兆雪眼神略微松动,拱手道:“听闻前辈精通捉妖术?正好我在这方面似乎有几分天赋,能否请你指教一番?”


    “小事一桩。”敛雨客不甚在意道。


    敛雨客来到武国的时候似乎并不是用马匹代步的,与宋兆雪同行,他才临时购置了一匹马。


    他们一路行进的速度不算慢,偶尔夜晚搭建篝火休息,就如约指点宋兆雪,很快他就学会了铭刻图腾和画符,许多法术他一知半解,一直是自己慢慢摸索,现在找了一个好老师,曾经的疑惑现在通通都得到了解答,可谓是进步神速。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武国国都朝鹿城。


    宋兆雪最后一次放飞隐灵飞矢,告诉商悯他们来到了这里。


    没过一刻钟商悯就发来了回信,说已经派人去接他们了,让他们去城中的一个酒楼等候。


    来接他们的是商悯的亲信下属雨霏。


    雨霏对宋兆雪微笑行礼:“公子,王上正在宫中等您。”


    她也是第一次和敛雨客打照面,对他态度颇为恭敬。一路上也没有过多废话,直接就把他们给领到了王宫之中。


    商悯正在处理政务,一听到身边的内侍通传,她马上放下了手中的毛笔,狠狠地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捶肩膀。


    宋兆雪心中本来还有些紧张,怕商悯现在已经成了武王,性情有所变化。在信中说话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语气,但不见真人一面,心里总是没底,他正琢磨着等下见面了要如何寒暄。


    但是一看到商悯舒展筋骨捶肩膀,宋兆雪就笑了起来,想说的话自然而然就说出口了:“看来武王公务甚为繁忙,连见我们都是百忙之中抽的空。”


    说完这句话他才行礼,“宋兆雪拜见武王。”


    “三师弟可算来了。”商悯笑着走来。


    她接着看向身边的敛雨客,对他道:“敛兄,你在这边随便逛吧,也可以去见一见皇帝,或者去找我姥姥唠唠嗑,有事吩咐身边的宫人就行。”


    “好。”敛雨客从怀中掏出一物。


    商悯笑眯眯地伸手接过,然后敛雨客转身,步伐不急不缓地走出了王宫。


    和敛雨客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俩太熟了,该知道的事情敛雨客都知道,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敛雨客来了王宫就像来了自己家那般从容,宋兆雪惊讶了一下,好奇地询问:“这是你下属还是什么了?结拜义兄?”


    “差不多吧。”商悯道,“算是半个老师?我捉妖术也是跟他学的。”


    敛雨客刚才递给她的是陶俑小人,她的本体化身。


    商悯把它揣进了怀里。


    这段时间敛雨客都在赶路,也没什么特别需要商悯亲自来安排的事情,她干脆收敛了灵识,把更多的精力投入本体和白小满化身。


    宋兆雪想起自己刚入城时注意到的事情,不禁问:“王上,我看城中似乎有兵马调动,敛雨客路上也说武国即将和鬼方开战,不知现在情况如何,王上要如何安排?”


    “我预备亲自去北地,北地那边有一个临时陪都,之前父王去那边指挥战争的时候,就是在临时陪都之中坐镇,现在已经在筹备了。”商悯道,“兆雪,你可愿跟我一起去?”


    “有何不愿?”宋兆雪笑了,“听说苏归大将军也在那里,正好又能遇上了。”


    “这回你依然跟在苏归身边,放心,这次他不会敷衍你了,我保证你能学到真本事。”商悯也笑。


    想起身处大燕军中在苏归手底下的日子,宋兆雪无奈地笑了,“但愿如此吧!毕竟我不是师姐,没法得大将军偏爱。”


    他想起了什么,“那位皇帝……”


    “你想去见见吗?”商悯道。


    宋兆雪试着问:“方便吗?”


    “莫非你也觉得本王挟天子令诸侯?”商悯挑眉。


    这话一听就是玩笑话,宋兆雪反而放松了下来,“只是好奇皇帝是什么样的人罢了,见与不见其实都无所谓,但确实想见一见。毕竟,那可是皇帝。”


    “皇帝也是人,和人没什么两样。”商悯道,“走吧。”


    这话像是意有所指。


    宋兆雪对于皇帝当然没什么敬畏之心。世界上的许多人到底是在敬畏皇帝还是在敬畏皇权,抑或是在敬畏那个被塑造而成的天命化身,天下共主?


    有些人哪怕名正言顺地占据着皇帝之位,却依然不会被人敬畏。


    就像宋国的那条黑蛟,哪怕她现在握着宋国的最高权力,也不代表宋兆雪就必须对她诚惶诚恐。


    帮助武国就是帮助人族,帮助人族才能够帮助母亲,帮助宋国上下。


    身为流亡公子的他,没有资格跟武王讨价还价,相反他还要感谢商悯,谢她愿意收留他,还要谢她心胸宽广,没有处处对他施以限制。


    宋兆雪摆正了心态,明确了自己的道路。


    第335章  一触即发[VIP]


    子翼见到宋兆雪的时候, 有点拿不准自己是不是要端着皇帝的架子跟他说话,所以最开始面对他的行礼,子翼并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表情, 态度也比较疏离。


    直到商悯当着他的面说,她打算“御驾亲征”,子翼当即坐不住了。


    “表妹确定要亲征吗?鬼方妖魔横行, 说不定会使用一些神鬼手段。人族防不胜防,表妹还是要小心为上。武王只有一个, 如果表妹遭遇不测……”子翼忧虑道,“为兄实在是担心啊。”


    “这些我也考虑过, 但是当前的情况不太适合我独自坐镇朝鹿,情报传递固然快速迅捷,不至于延误, 可如果遇到什么要紧事, 终究是难以反应。”商悯看穿了子翼心中所想,“表哥不必担心, 我离开之后, 玄弋司依然会负责保护你。”


    玄弋司是商悯模仿绣衣局和前世的锦衣卫东厂西厂之类的机关,设立的特务机构。宗旨是只对武王负责,只听武王调遣,杀武王想杀的人, 查武王想查的事。


    玄弋司是暗卫营改组的,首领是雨霏。


    商悯的安抚当然没有使子翼放心。


    真当子翼是担心她啊?实际上就怕死罢了,急切地想给自己心里头找一个主心骨。有苏归在的时候,子翼其实很安心, 因为种种迹象表明苏归实力高强,足以保护住商悯。


    而只要商悯还活着, 她就会顾及他的死活。


    现在苏归到了北地那边主持大局,子翼心里面虽然有点不安,觉得丧失了一个护卫,但商悯好歹也在这里,他心里自暴自弃地抱着一种要死一起死的想法。


    结果现在商悯也要走了,也要去北地,把他一个皇帝留在朝鹿,这怎么能让他安心?


    他现在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被谭闻秋控制的恐惧和差一点被妖给偷走的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所以当听说商悯要走,他的第一反应是——那我该怎么办啊?


    “那如果妖魔来袭呢?比如说那个白皎……”子翼神情犹豫不定。


    “表哥愿意跟我一起去北地吗?”


    他一下子顿住了。


    “人族的都城好歹有气运笼罩,可以阻隔妖魔,再加上司灵一部灵官就位,实际上是可以保表哥安全的,甚至比陪都还要再安全一点。”商悯耐着性子解释,“表哥担心白皎会来,我当然也担心……”


    白皎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一样,随时都会爆开,现在她被孔朔给缠住了,料想腾不出手来。


    “不如这么说吧,只要她来了,别管是国都还是陪都,她都能把我们给杀了,哪里都不是真正安全的。”商悯道,“如果表哥你实在害怕,就走地道藏到地宫里,那里相对安全一些。”


    子翼怔了怔,神色黯淡下来,倒也不怎么觉得意外。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过多纠缠了。


    等走出皇帝居住的宫殿的时候,商悯偏了偏头问宋兆雪:“怎么样,看清楚了吗?”


    宋兆雪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


    “看清楚了。”他心中生起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贪生怕死。”宋兆雪用一个简短的词评价了子翼。


    这样的缺点放在普通人身上,那很正常,没有人是不怕死的。可关键在于子翼他是一个皇帝。


    手握权力的人当然会更加贪生怕死,然而在这个人妖混战的节骨眼上,一个贪生怕死的皇帝,与昏君没有任何区别。


    因为太怕死,他们总会做出错误的判断,如果妖魔逼近,他会不会对妖跪下求饶?


    宋兆雪想到这里,眼神都有些愤恨了,直接对商悯说出了这句话。


    商悯想了想,“应当不至于。但是我那位表哥,可是很会自欺欺人的。”


    “怎么说?”


    “据我了解,之前在宿阳他被控制的时候,其实还保留着几分皇帝的体面和权威,白皎和他手底下的妖只是无视他,不会真的给他脸子看,维持着表面的和平。”商悯笑了一下,“所以他也就一直装聋作哑了。”


    宋兆雪道:“现在他没有办法装聋作哑了。”


    “是啊。他对妖还是心中有恨的,怕死是一回事,要他真的跪下,恐怕也不肯,他毕竟……是个皇帝。”


    宋兆雪沉思着,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想到了母亲在信上说的话,又想到了一直流传的天命有三的谶言,还想到了武国上下欣欣向荣的景象,以及在宿阳和大燕军中和商悯相处的情景。


    “如果世上有天命,天命应当就是王上了吧。”他突然轻声道。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商悯面对这样的话,只是笑了笑,不是那种宠辱不惊的笑,而是好像见多了这种话,对这些话习以为常了。


    “有好几个人都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她意味深长道。


    宋兆雪迎着她的眼神,“都有谁说过?”


    “敛雨客,苏归,郑留,我的父亲、母亲、姑姑,姥姥姥爷……还有谭桢。”


    没能说出来的名字还有翟忆。


    他们每个人认可她为天命的理由都不尽相同。哪怕是商悯的亲人,相信她为天命的理由,也不全是因为他们爱护着她,所以才相信她。正是因为知道她的能力,明白她的志向,所以他们才会认为她有资格成为天命。


    有些人是明白地把自己相信她的话说了出来 ,有些则是旁敲侧击,只是含糊地一句:“我相信你。”


    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无与伦比的激励,同时也是推着她向前的压力。


    其实又得到了宋兆雪的认同,商悯心中并无自得。


    宋兆雪看着商悯,“看来我果然是眼光独到。”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把话问得更明白,可转念一想,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那么再多问几句又何妨?


    他憋着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师姐,你想要当皇帝吗?”


    “我想。”商悯轻而易举地给出了答案,她清澈透亮的眼睛凝视着宋兆雪,眼中并没有逼迫,好像也只是单纯地询问道,“宋兆雪,你想当皇帝吗?”


    宋兆雪浑身一震,不敢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这会招致忌惮。


    在母亲面前,他也从来没有说过这些话。但他不知道母亲是否有成皇之心……可能没有,如果她有,那么她足以有几百上千年的时间去谋划。也许母亲并不是看重权力,只是想用权力武装自己、保护自己。


    权力在某种程度上和生命的价值是画等号的。


    “不敢那么想。”最终,他道。


    看到宋兆雪紧张的神情,商悯莞尔,“多看看吧,师弟。”


    “看看……什么?”宋兆雪一时没反应过来。


    “多看看武国,多看看这人世。”商悯眼含深意,“多看看你自己,也多看看……我。”


    估量一下自己的能力,评估一下自己的城府,衡量一下自身的筹码,再看看武国上下国力相比他国如何,军队战斗力是否又比那些强国高。


    最后他会发现,要战胜她只能依靠毒杀和刺杀之类的诡谋。他只是一个流亡公子,而商悯已经握有了最大的权力。


    商悯不只是希望宋兆雪摆正自己的心态,明晰自己的道路,更希望他明白自己的位置——臣子。


    他们之间有着一份做质子时的情谊,商悯希望,宋兆雪不要把这个情谊消磨掉。


    现在商悯是武王,他是公子,所以他是臣。如果将来的某一天商悯成为皇,他依然只能是臣子。


    放弃那些不该有的想法,抛弃那些不该有的野心。人有野心,这并没有错,前提是,不要挡商悯的路,不要阻碍她想做的事。


    宋兆雪脊背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他垂下头:“师弟谨记。”


    ……


    在局势的一再催促下,商悯带着侍从踏上了前往北地的路。


    敛雨客和宋兆雪当然也跟在她身边。


    这对于朝鹿的影响其实并不算特别大,但变化当然还是有的。


    第一样变化就是奏折从送去王宫变成了送去陪都临宁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武王到了陪都也要努力处理政务啊。


    第二样变化是朝堂空了许多,有一些朝廷大员跟随武王出行,好协助武王处理各项事务。


    右相赵素尘随行,左相留守朝鹿,其余的几位辅政大臣商悯带走了一半。


    临宁城作为一个临时都城,里面的行宫还有配套官府样样不缺。


    在商悯驾临此地之前,她的命令就已经发到了临宁,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只等她带着官员入驻这里。


    临宁是北地交通要道,去往各个边城都非常方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易守难攻之地。


    商悯甫一入城,来到行宫之中,便接到了军机密报。


    “果然是急不可耐了。”她打开密信,不出意料地看到了上面的禀报。


    “林天禄派遣的特使已至边城,由苏归大将军接待。特使要求前去面见武王,预计一日后到达。”


    商悯其实晾他们够久了,他们有如此好的忍性,连商悯都意外。


    现在兵马已经备齐,粮仓也已填满,各式战车武器准备齐全,确实已经没必要再拖。


    那么只剩下一件事,看看苏蔼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第336章  一个借口[VIP]


    这是阿丘第一次来到人类的城池。


    触目所及是铁灰色的城墙, 城墙之上飘着黑红色的旗帜,那些士兵像雕像一样伫立在城墙上,城墙的铸铁大门是如此厚重, 在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


    他能感受到那些人类的注视,他们用警惕的紧张的目光望着他,但是与那天遇到的斥候一样, 他们的眼中几乎没有恐惧,反而更多的是愤怒和仇恨。


    妖魔在城中作乱, 许多士兵的战友以及亲人都受到了伤害,乱象足足持续了好几个月才平息, 直到现在,武国各地还时不时有妖魔窜出来。


    那些人类将妖魔视为一体,不懂得区分, 现在妖魔出世附身了鬼方人, 他们对鬼方人的仇恨也跟着如燎原之火一般燃烧了起来。


    两个仇恨的对象合为一体,怎能不让这些武国人心生斗志?


    阿丘很少将人类放在眼里, 圣人之下的所有人类在他眼中都是孱弱的, 哪怕将某一道修行到了巅峰,也难以匹敌妖魔。


    然而这些弱小人类的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竟然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庞大的压力。


    强大的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了弱小的滋味。


    曾经叱咤风云的他,竟然开始畏惧这些弱小的人类。


    是畏惧人类的个体吗?当然不是, 他畏惧的是人类整体,畏惧人类的生命力,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坚韧。


    踏入城门之中,左右两边是林立的房屋。


    没有一个普通的城中居民在外面。街道两旁也都有士兵守卫, 这种规格显然是不把它当成普通的鬼方使者,而是当作妖魔来对待的。


    阿丘还看到城墙上有编钟, 城中各处也有阵法的痕迹,他进入了这里,就像鸟儿进入了笼中。


    兽类的本能让他想要逃走,可是他不能。


    身旁的白珠儿谨小慎微地跟着他,抬着头谨慎地向左右两方看去,显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阵法。她对阿丘摇摇头,示意他不用紧张。


    这是可以预料的,只要选择了和谈,就一定会经历这一步。


    阿丘心神不宁,随着城中士兵的指引一路来到中军府。


    门一打开,一个男人坐在将军椅上,两旁也同样摆有椅子,椅子上坐的显然都是武国的将军。


    在某一瞬间,阿丘心中的杀意占了上风。


    作为妖,他终究是不愿意对人俯首称臣。虽然是打着合作的名义来的,但是他无比清楚,是因为他们打不过人族,所以才要谋求合作。


    如果把这些将军都给杀掉,人族会不会无人领兵?如果人族无人领兵,是不是母亲就能胜利了?


    他的心沸腾着,然而很好地克制住了。


    白珠儿敏锐地看了一眼阿丘,上前一步对着议事厅正中央坐着的男人道:“拜见镇国大将军,臣鬼方林大统领麾下谋士白珠儿。”


    苏归的眼神也正好落在了白珠儿的身上。


    他略感讶异,没料到对方用的是真名。


    白珠儿易容了形貌,然而在她踏进议事厅的一瞬间,苏归就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并确认了她的身份。


    阿丘前一步道:“臣林大统领麾下使者傀柱。”


    这是北方人的常见姓氏,显而易见是个假名。阿丘最开始不明白白珠儿为什么非要他用一个假名,而她自己用真名,白珠儿对此则解释,苏归和他一样姓苏,姓氏太过显眼,可能会引起猜忌,最好低调一些,给自己编一个人族的名字。


    白珠儿比他懂人族的事情,姓氏也的确是小事,所以阿丘照做。


    这次的和谈事宜虽然是以阿丘为主导,但实际上负责交流的是白珠儿,因为对方更懂得人类的理解,更知道进退。


    白珠儿上前一步,温文有礼道:“大将军,我等来此,的确抱着解除恩怨携手并进之心。若我记得没错,这应当是武国立国之后,鬼方头一次对武国发出求和书,如此开天辟地之事,应当载入史册。”


    “开天辟地之事?”苏归还未开口,一旁的聂光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莫要往脸上贴金了!数百年来鬼方骚扰边境,杀我百姓,破我城池,劫掠粮食财产……如此恩怨,敢问林大统领是要拿出何等诚意来化解?依我看,这开天辟地之事不应当是武国鬼方恩怨化解,而这是我武国踏破鬼方领土,将你们鬼方国从堪舆图上除名才是!”


    阿丘听着心中并无感触,因为他根本不是鬼方人。


    白珠儿眉头一皱,正欲说话。


    却听席间一位将军也笑了。


    “到底是有意求和,还是被妖魔逼得不得不来求和?敢问你们鬼方之中有多少人被妖魔附体?可有解决之法?你们需要粮食之时,会来劫掠武国,当你们需要武国帮助你们除妖时,又来向武国求和,这可当真是有趣至极。”


    “都说林大统领性格勇猛,是个刚强的人物,为何现在不刚强了,妖魔一来,你们大统领就性情大变了吗?”右方又有一军师摇着扇子微笑,“莫不是被妖魔附体了吧……”


    阿丘的表情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心绪也跟着躁动了起来,他忍耐下来,想看白珠儿如何应对。


    这使苏归恰到好处地开口:“诸位,从前武国与鬼方的恩怨是人与人的恩怨,此时的恩怨却是人与妖的恩怨。不妨听两位使者将他们的来意细细说来,再做定论也不迟。”


    标准的一帮人唱红脸,一帮人唱白脸,人族惯用的手段罢了。如果站在这里的真的是鬼方的使者,这一招确实有用。


    白珠儿听出对方话中有试探。


    至于试探什么……当然是试探他们鬼方的情况,以及鬼方之中有无妖魔,更重要的是大统领林天禄是不是被妖魔附体了。


    白珠儿略作思索,在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染上了一抹悲色。


    “这其中另有隐情,还请臣慢慢道来。”她停顿一下,“其实早在天柱破碎之前,鬼方之中就有妖魔潜藏。而这只妖魔的目的正是为了乱我鬼方国力,挑动鬼方与武国对立,好让人族自相残杀。”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聂光临一双浓眉皱了起来,眉心被挤成了川字。


    白珠儿满意地看着众人惊讶的表情,“诸位将军,并非我鬼方想要与武国为敌,实在是背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我鬼方首领林天禄一直怀疑有妖魔在部族之中潜藏,然而始终未能抓住其把柄。然而大统领心中确实有怀疑的人选,他一直秘密监视着对方。”


    “天柱倒塌是那只妖所为?”聂光临语气沉了下来。


    白珠儿笑了笑,并没有直接回答。


    “天柱倒塌那日,林大统领其实正好目睹了全程。那只妖进入了鬼方的天柱地宫之中,地宫早已经塌陷,各种防御手段也都失效了,她可谓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进去了,然而她没注意到林大统领正尾随其后……随后,五十万妖魂横空出世……”


    聂光临冷笑:“妖魂会急切地找人附身,你们大统领为何无事?”


    “鬼方祖上好歹有圣人传承,当然也有一些灵物流传至今,大统领身上正好有辟邪的宝物,阻隔了妖魂。而凡是被那个宝物接触过的人,妖魂则会自动从人身体中抽离出来,如果此人的魂魄暂时没有被妖魂撕碎,则可以恢复神志。”白珠儿温声解释,“大统领就是凭借这个宝物稳定了局势,确定妖魔才是鬼方真正的敌人。”


    她对着在场的众多将军拱手,目光静静地看着苏归:“请大将军将事实的真相禀告武王,也请在座的诸位与武王明察。鬼方饱受妖魔之苦,我们在荒僻的北地苟延残喘,族上许多人也不是没有动过直接对武王投诚的想法,然而这些提议始终没有落实。是因为鬼方人不想好好生活吗?是因为我们不想脱离颠沛流离的日子吗?当然不是!”


    “妖魔寿命极长,始终盘踞在鬼方之中,是我们头上挥之不去的阴影。今日的鬼方,就如往日的大燕啊!”


    同样被妖魔操控,同样不能遵循本心,同样是一国上下都被钳制。


    妖魔可以控制燕皇,当然也可以控制鬼方。


    白珠儿所说的都是真的,只不过略作加工,改成了人族可以接受的版本。


    这也是她对苏蔼提的计策。


    她说,要想武国放弃攻打鬼方,就必须找一个强有力的且合理的理由,这个理由只能落在妖魔身上,因为只有妖魔才是人类共同的敌人。


    当然这些理由也只是表面理由,用以蒙蔽普通人。这借口蒙蔽不了武王,也蒙蔽不了苏归,只是听着好听罢了。


    果不其然,除了苏归,在场的将士心中都动摇了起来。


    但是他们动摇的并不是要不要灭鬼方这个念头,而是真的在思考白珠儿所说是不是真的。


    “特使所言,本将军会一字不落地禀告给武王。”苏归平静道。


    “那么敢问大将军,臣何时可以得到武王接见?”白珠儿开门见山,对目的不作修饰,“好叫大将军知晓,我们鬼方人饱受战乱摧残,对于打仗之事早已厌倦,然而妖魔推动鬼方陷入内忧外患之中,此仇不得不报,鬼方亦有镇守天柱之责,让五十万妖魂逃脱,非我鬼方人之愿……还望能弥补一二。”


    “我二人作为特使,带来了林大统领的诚意,以及全体鬼方人的诚意。还请允准我等面见武王,与王上相商和谈事宜。”


    她深深一拜,等待苏归的回话。


    “王上早有命令,待她亲至北地临宁城,鬼方特使便可前去觐见。估算时日,你二人大约明日便可启程前往。”


    第337章  献上国土[VIP]


    “阿丘大人在看什么?”白珠儿侧头看向苏丘低声问。


    “……在看那些劳作的人。”阿丘收回了目光, 接着看向更远处。


    那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此时正是清晨,他们早早就启程了。今天是一个阴天, 似乎不久之后就要下雨,滋润这些冒出芽头的苗圃。


    天与地的界限变得不甚清晰,太阳隐藏在乌云之中, 天气有一些微微的寒,然而人们并没有因为天气和温度就放弃劳作。


    那些渺小如蚂蚁的人在田间地头拔草除草, 耕牛拖着犁耙在田埂上行走,还有赶牛的农人坐在牛上, 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他们是怎么把这一大片地方都给开垦成农田的?”阿丘沉默道,“现在已经没有圣人了……”


    其实他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人类的部落,因为人类的部落总在迁移, 他们需要不断躲避妖魔。如果得到了圣人的庇护, 那么人族的日子就会好过一些,但是圣人的数量是有限的, 不可能顾及每一寸土地。


    在上古时期, 人类是如何开垦农田的?阿丘不记得了。


    不过他知道人类是如何治水的,圣人移山倒海搬了一块大石,堵住了洪水的去路,在下游生活的人们得救了, 他们给圣人修建了祠堂,日日供奉。


    料想人们开垦耕地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吧……圣人一个符咒下去,地面上燃起燎原大火,烧屏了植被, 于是农田被开垦了出来。


    白珠儿根据自己的见识给出了答案,“他们会把树木砍掉, 用于修建房屋,用于取暖和做饭。剩下的植被一般是烧掉,等到地面光秃秃一片,他们就可以播种了。”


    “阿丘大人见过南方的梯田吗?”


    阿丘茫然地摇着头。


    她看出了这只妖的震惊,并且完全理解他到底在惊讶些什么。


    那些弱小如蛆虫的人类竟然改造了自然,脱离圣人的庇护也顽强地生活了下来。


    其实见到人类城池的时候,阿丘更惊讶。人类已经变成了令他陌生的模样,他不敢想象的人族是怎么将一块块砖搬起来,一点一点垒成了那么高的建筑。


    这就像蚂蚁在搬运土块,只能依靠夜以继日地劳作。


    “如果大人见到南方的梯田会更加震惊,他们把群山变成了耕地。”白珠儿道,“他们还在山上修建城池。”


    “全靠人力一点一点建造?”阿丘问,“会不会是天柱伫立的时候圣人没有死绝,还活了一些,才帮他们完成了那些事?”


    白珠儿笑了,“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圣人有没有死绝。但是人类的人口是在不断增长,他们的地盘也是在不断扩张的,新的城池不断被建立,每一砖每一瓦都是他们慢慢搬运的,没有依靠什么天赐伟力。”


    阿丘并没有为人族的勤劳和智慧折服。


    他只感到毛骨悚然。


    当看到蚂蚁搬运土块挖掘洞穴的时候,他内心当然不会有什么感触。


    然而现在,他也成为蚂蚁了。


    除了用于保命的神通,他一无所有。所能依靠的只是比人类更强壮一些的身躯,而且这个强壮的身躯也只是相对普通人更强壮,如果人类将真气修炼到巅峰,再辅以捉妖术,他不一定会是对手。


    阿丘在上古时期算是圣境之下最强的那一批妖,那逃出来的五十万妖魂,几乎没有妖比他更强。


    连他都衰弱到了如此地步,更何况其他妖呢?


    当白珠儿提议和人族联合的时候,阿丘心里有些不甘不愿,但出于理智,他还是附和了提议。


    那个时候他心里头抱有微小的侥幸,认为他们的手中掌握的那些妖魂算是一个非常强大的筹码了。


    人族的强者终究是占少数,大多数是普通士兵,八倍于他们的士兵才能够制伏一个妖魂,总体来说还是他们占上风。


    但来到人族的城池之后,他再也不敢抱有侥幸。


    此时他认为联合人族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如果不联合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吞噬殆尽。武国就如同一个正在运转的机器,会将道路上的一切阻碍碾得粉碎。


    来到了临宁城,阿丘心中感触更大。


    这座城池,比大多数边城都要大,也更加繁华。


    他耸动着鼻头,想要用已经在人类身躯中退化了的嗅觉闻出点什么……然后就闻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味。


    阿丘的肚子咕噜一声,发出了饥饿的呻.吟。


    什么食物才是美味的食物?对于人类美食的渴望镌刻在这具身体的血脉之中,相比调味简单粗糙的烤牛肉烤羊肉甚至烤人肉,当然是谷物肉类和蔬菜的混合物更能引动这具身体的食欲。


    阿丘的眼睛几乎要粘在那包子上了。


    一路上与阿丘同行的苏归看了他一眼,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了一句话。


    亲卫下马脱离了大部队,很快走到了包子摊面前,付了钱后用油纸包了一大兜包子。


    “特使赶路早,此刻想必已经是饿了,还请吃些包子垫垫吧。”苏归道。


    阿丘也不客气,拿起一个包子不顾烧嘴烫牙,直接就把他塞进了嘴里。


    这包子一入口,他就瞪大了眼睛……原来用这具身体吃人精加工过的食物是这个感觉……感觉比他最喜欢的雉鸡还要好吃一点。两千年前他也不是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但是现在他用的是人的身体,和用妖身吃人类的食物是不一样的味道。


    白珠儿也饿了,顺便拿过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阿丘向她看去,传音:“你也爱吃他们的食物?”


    “化为人形后才可以尝出味道。”白珠儿道,“我更喜欢吃生肉,最好带血,不太喜欢油脂过多的肉。”


    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填补了阿丘赶路的焦躁,一直到进入行宫前,他的心情都很好。


    更让他心情好的是苏归似有似无的关心。


    这小子一路上表情太过冷硬,不多说一句话,也没有与他们单独交谈的意思,这让阿丘的心游移不定起来,担心用亲情绑架这招不管用。


    不过几个包子下肚,这些焦虑被奇异地抚平了。


    然而一踏入宫殿,就意味着临近面见武王了。


    阿丘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白珠儿的眼神也沉静下来,只有苏归的表情一如既往。


    出乎阿丘的意料,行宫正殿并没有多少人守着,武王似乎提前让左右侍从都退下了,连侍卫也是在宫殿远处值守,并没有接近。


    宫女推开朱红色的殿门,随后无声无息地退下,大门在他们身后缓慢合拢,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片寂静。


    阿丘第一眼并没有看到武王,直到屏风后的书桌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似乎是有什么人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又推开了椅子,慢慢走了出来,武王的身影这才显露于他眼前。


    一个年龄非常小的孩子……任何人在阿丘眼中都可以是孩子,尤其这个小孩的年龄只有他年龄零头的零头。


    然而想起白珠儿交代的话,阿丘按照人类的礼节行了礼,不是跪礼,而是常规的礼仪。


    “苏蔼之子苏丘,见过武王。”阿丘开口就是毫无修饰的自我介绍,“我与白珠儿奉狐祖之命前来,想要与人族合作,杀了白皎!”


    武王似乎也为他的直白和诚实惊讶了一下,眉梢轻微一动。


    “苏蔼?”她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微笑,可细细看去好像又没笑,他也并没有直接回答合作不合作之类的话,反而看向苏归,“老师,这位苏丘是你舅舅。”


    阿丘立刻向苏归看去,想要在这个从未谋面的亲人身上观察到一些不一样的表情。可是他失望了,苏归的脸上就像戴了铁面,不光是没表情,连眼神都没产生什么变化。


    好像是不惊讶,又好像是把惊讶掩盖得很好。


    “我听白珠儿说过,你的母亲是苏青对吗?那么我的确是你的舅舅。”阿丘目光稍显殷切,尽量让自己显得更亲切一些,“苏归,母亲一直想见你,所以她把我派来了这里,你愿不愿意一起随我去鬼方见她?”


    苏归略显迟疑,“舅舅。”


    这个称呼一说出口,阿丘就是眼前一亮。这回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有点热泪盈眶了……


    苏归的面孔和苏蔼真的很像,他和苏青长得也像,只是苏青刚离开天柱的时候化形还是小女孩的样貌,阿丘没能看到小妹长大后的样子。


    但是苏归接下来说的话,让阿丘一下子僵住了。


    “职责所在,我如今是武国的镇国大将军。”他轻声道,“恕我不能随你去看望狐祖。”


    阿丘默然半晌,“你应该叫她姥姥……”


    他已经知道苏归的意思了。这疏离终究是无法为血缘填补的……难道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让母亲控制苏归的神志,删掉他在人之中生活的记忆?把他当作傀儡一样摆弄……


    阿丘呼吸一滞,强行压制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想法。


    他强颜欢笑,做着最后的努力,同时也小心翼翼地试探,“罢了,倒也无所谓,只要武国和我们这一支狐族结成盟约,自然亲如一家,到时候还有什么你我之分呢……”


    阿丘目光看向白珠儿,希望她开口接着谈合作的事,却见白珠儿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武王,自进殿之后,她的眼神似乎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


    因为她在武王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属于白皎的气味……不是那种突然沾染的味道,而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简直像是另一个子邺一样。


    阿丘没能闻到这种味道,他的嗅觉没有以前灵敏。


    如果他还像以前一样敏锐,就可以发现商悯身上还有另一股气息,那股气息属于苏青。


    化生土再造之躯沾染了不同的血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商悯现在的躯体。


    商悯微笑着问道:“我们此刻不仅是在谈人妖合作,也是在谈武国和鬼方的合作。若我们联合,请问狐祖又要拿出什么来证明自己的诚意?”


    白珠儿回过神来,掩饰住自己的心惊,按照事先想好的话答道:“鬼方地界多山林,然而矿藏丰富,只是鬼方人不懂得如何开采和利用。若结盟,狐祖愿将鬼方国土尽数献上!”


    第338章  性情刚烈[VIP]


    将国土全部奉上, 真是好大一份礼!


    这的确足够彰显诚意了,从古至今还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君主在求和的时候,为了表示诚意而将自己的国土整个送上去, 哪怕是在战败求和的时候,一般也只是割城割地。


    现在武国和对方还没有开战,只是为了求和, 对方就拿出了他们最具价值的东西。


    并且商悯可以确定,对方就是真心想要把国土给送给武国。


    因为对于妖来说, 国土没有任何意义。狐族世代都生活在北方,妖眼中的地盘, 并不是以国界来划分的,他们有能力占多大的地方,就会占多大的地方。


    可是面对如此大的诚意, 商悯轻轻笑了。


    “若你们真的是林天禄派来的使者, 面对你们开出的条件,本王会欣然接受, 甚至有可能沾沾自喜, 觉得自己占了一个大便宜。”


    事实上这也的确是一个巨大的便宜,不管从什么角度看都是。


    “但你们占据的是北方人的身体,住着的是鬼方人的地盘,现在求和也是借助鬼方人之名。献上鬼方的整个国土……”她摇摇头, 眼中是不加掩饰的笑意,“这未免有借花献佛之嫌吧?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妖族又付出了什么呢?”


    白珠儿面对她的疑问并不意外,她早已料到此行会遭到一些刁难, 也会有一些波折。她也并不想帮狐祖和武国和谈,然而碍于身上的魇雾, 她不得不拿出真正使者的样子来。


    “借花献佛?此言差矣。”白珠儿温声道,“北疆自古以来就是狐族领土,只不过后来人族王朝建立,被鬼方暂时占据。现在狐祖出世,收回了自己的一部分领土,再将这一部分领土送给武王,怎能说是借花献佛?”


    “陛下为了征服鬼方部族,也付出了相当大的努力,一连数月,不眠不休,如此辛劳,怎能说是没有付出?难道这些还不够展示陛下的诚意吗?”


    商悯眼中笑意不变,“但是武国何须让你们献上鬼方国土?数百年来,鬼方部落不断衰落,人口不足百万,兵马更是稀少。最开始他们还能大举进犯武国疆土,可是近些年,他们只敢骚扰小城,面对大批军队只敢退进林子里面打游击……”


    “鬼方的国土,无须献上,武国可自取之。”


    白珠儿吸了一口气,面上凝重,实则心中发出大笑。


    如此态度,不出她所料!


    白珠儿恭恭敬敬地道:“敢问武王,要彻底将鬼方灭国赢下这一场大战,武国需要耗费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狐祖陛下献上的不只是国土,还帮助武国击垮了一个大敌,让您的士兵免于一死,让您的国力免于被消耗,武王当有逐鹿天下之志,一兵一卒都尤为重要,这个道理,王上难道不明白吗?陛下为王上赢得的,乃是成皇的胜机啊!”


    对面的少年武王沉默下来,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和权衡之中。


    白珠儿再接再厉,“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更好,你所面对的不只是人族的敌人,还有妖族的敌人,她更是王上和狐祖陛下共同的敌人,面对如此大敌,怎能再继续互相残杀下去?狐祖与王上,愿以苏归大将军为纽带结成一体。”


    “王上即便不信狐祖联盟之心,也该相信她爱护后代之心。”


    言罢,她面向苏归,认真道:“我在陛下身边时,陛下时常念及大将军,只是碍于身份与大局未能相见。苏青大人是狐祖陛下最喜爱的孩子,听闻苏青大人离世,陛下也深感悲痛……”


    然而这句话也不知道触及了苏归的哪一个痛点。


    他本就表情寡淡的脸迅速地冷了下来,明明已经到了天气炎热的时节,一股寒意却无端在他身上蔓延开。


    他不是讨厌他人提及他的母亲,而是讨厌他人把苏青当作借口,当作可以攻击他、打动他的工具。


    白珠儿立刻闭上了嘴,谨慎地看了阿丘一眼。


    在这个时机,只有阿丘提起苏青才不会招致苏归的反感。


    可是阿丘看着武王,琢磨出来一件事儿。


    打动苏归好像并没有什么用处,因为苏归真的听武王的话。


    这个结论让他傻眼了。


    他本来以为苏归是把武王当作后辈爱护的,哪个活了八百年的妖会真的听一个十几岁小屁孩的话啊?在来到武国之前,他一直觉得苏归是一个重感情的好孩子,不在乎人妖之别,心中有大爱,重情重义,这才愿意投武……


    因为这一点,阿丘才觉得能够打动苏归。


    结果事实跟他猜得南辕北辙,苏归这小子还真的把自己当臣子了,人家就是对武王无比顺服。


    阿丘虽然有几分急智,但是到底比不上人族的人精心里弯弯绕绕多。


    面对如此情况,他想不出什么破解的办法,如果对方铁了心不跟他合作,就是溜他玩儿,就算他磨破嘴皮子也没用。


    阿丘盯着商悯,直来直去地问道:“武王,到底如何做,武王才会相信狐祖,才会同意人族和妖族联合?”


    他抛弃了傲慢,设身处地地站在己方立场和对方的立场上想了想,“我们共同的敌人如此强大,难以杀灭,难道要让白皎将我们各个击破吗?武国和鬼方有世仇,但现在鬼方可以说已经名存实亡,这仇恨,应当不必再延续下去了。”


    “妖族和人族也是世仇,但这仇恨隔了两千年。我的母亲并不仇视人族,甚至还生育过几个人妖混血的孩子,但是很可惜,他们没能活下来。仇恨人族,和人族不死不休的只有白皎,我们并没有那样的执念。”


    白珠儿跟着补了一句:“王上可以提出条件,既然是和谈,那么条件自然可以谈判。”


    宫殿之中极为空旷,他们的说话声在殿内回荡。


    当他们停止说话,大殿内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面对他们恳切的追问,商悯并没有思考多久。


    她审视着阿丘,问:“狐祖为什么要收服鬼方部落?难不成,狐祖一开始就抱着向人族投诚之心?”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阿丘和白珠儿都知道苏蔼为什么要那样做,但是这话显然不适合在武王面前说出来。


    难道要对着武王说狐祖最开始期盼用着二十万妖众和鬼方士兵扫平武国,取代武王,然后积攒力量,向白皎开战?


    如果这么说了,才是真正掐死了和谈的可能。任何一个王都不可能容忍身边有一个有异心的合作者,尤其是这个合作者现在还没有完全打消背刺盟友的念头。


    然而不需要他们进行解释,武王就明白事情的真相,她脸上的笑容是如此意味深长。


    白珠儿稳定心神,“陛下为了在天柱之下活下去,杀了不少妖,那些妖魔把陛下视为敌人,想要杀死陛下,陛下收服鬼方部落,其实是为了自己。”


    阿丘心里松了口气,暗叹白珠儿脑瓜灵活答得漂亮。


    这当然是真相,只是隐藏了一部分真相没说而已。


    “你们问我,到底怎样才可以答应狐祖的求和。”商悯道,“如此,我便把我的条件说来。”


    阿丘和白珠儿抬起头,认真聆听。


    “既然狐祖有能力控制着妖魂,那想必也有能力毁灭这些妖魂,或将妖魂抽离出人类的身体。”商悯平淡地开口,“狐祖如果能毁去全部的妖魂,放弃鬼方兵力,仅留下自身与她的后代,那么,结盟可成。”


    阿丘勃然变色,眼中隐现怒气,“你耍我们?”


    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兵力,怎么可能?


    这相当于是在让他们自掘坟墓。


    没有了那二十万兵,那么他们这一家子算什么?力量如此衰弱,手中又没有筹码,苏蔼已经不是从前的圣境的强者了,没有那些兵力,他们就别无依仗,在这世间如浮萍一般。


    世道变了,现在不是一力降十会的年代了,更何况他们已经失去了压倒性的力量。


    这个和谈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现实被故意晾在那里那么久,接着他们又被武王羞辱,对方根本没有和谈之心!


    阿丘大怒,本就焦躁不耐的心像被点燃的火.药一般几欲爆炸,他身体一下子隐入虚空,内心产生了一个念头——杀了武王!


    白珠儿说了,武王本就年少登位,还没有到选立继承人的时候,把她杀了,武国就会陷入内乱,宗室立刻开始夺位之争。


    既然他们不能与武国和谈,那么就要重创武国这个敌人!


    阿丘双手化爪,身体消失不见,虚空中只浮现出一条微弱的波纹,他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之时欺身而上,一爪直取商悯面门,就要一击将其毙命!


    然而他一爪抓过去,尖锐的指尖碰撞到了坚硬的物体,竟然发出“锵”的一响。


    青黑色的圆柱状物体凭空浮现在了他的眼前,紧接着这根长杆一震,伴随着轰的一声发出了微弱的龙吟,震颤之力直接通过接触点传导进了阿丘的身体中。


    他五脏六腑都跟着这股震颤之力一扭,接着身体猛然被击飞,身体在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


    商悯手持长枪地一掷,长枪电射而出,宛若游龙,噗嗤一下插进了阿丘的腹部。他的身体被庞大的力道带着,轰的一下撞上了身后的大殿门板,他双腿离地,四肢无力地垂着,被长枪钉在了上面。


    “原来在附身人的时候,也可以把神通用得这么好?”商悯惊奇地问。


    大殿的角落里缓缓走出了一个人影,敛雨客看了两眼血流不止的苏丘,“看来是不需要我帮忙了。”


    然后他就把目光投向了苏归,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怎么不出手?”


    “太弱了,给悯儿练练手。”苏归简单地回答。


    随后殿内站着的三人将目光一起投向了白珠儿。


    白珠儿面无表情:“杀了我吧,我不会透露任何情报的。”


    商悯一听,乐不可支。


    她对敛雨客和苏归传音:“什么时候白珠儿变成这么刚烈的妖了?肯定是假的!但凡有一点机会,她都会努力求饶活命。看看她身上是不是被苏蔼下了什么禁制,能不能解开?”


    苏归轻轻吐出一缕猩红色的雾气,雾气没入白珠儿躯壳,将她身体里面残留的色彩绮丽的妖气吞没。


    他发现了她身上残留的妖力,这妖力是潜伏在神魂之中的,吃掉这一部分魂魄自然可以将其清理掉,只是他暂时没有动手。


    白珠儿感受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抽离了。


    她一下子在地委顿在地,脸上的表情却是欣喜若狂。


    终于逃离苏蔼那个老妖婆了!吞掉她的修为,差点让她实力降得连人形都维持不了,如此深仇大恨,和孔朔不相上下!


    “你们想问什么,尽管问。”白珠儿一改刚才决然的姿态,“我支持你们灭掉苏蔼。那个苏丘最好不要放过,把他留着当人质,苏蔼一定会投鼠忌器,痛不欲生!”


    第339章  别无选择[VIP]


    在场三人面面相觑, 被白珠儿的变脸绝技惊了一下。


    白珠儿丝毫不在意他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她只是想要活命而已。


    她眼睛紧紧地盯着商悯,说出了她第一件想要试探也想要告诉人族的情报:“白皎把她的一个死敌吞下了肚, 当前他们两个的情况都不好。”


    这个情报人族可能早就知道,因为敛雨客就在旁边。白珠儿之所以判断那个人是敛雨客,是从他的形貌特征分析出来的, 他实际上并没有和白珠儿打过照面。


    孔朔的只言片语中透露,是白皎联合敛雨客堵上了门, 他这才被对方吃掉。


    白珠儿是想试探一件事情,那便是人族对白皎和孔朔目前的状况是否有预料?之前她就分析白小满极有可能已经投靠人族, 那么人族会不会在白皎身边还安插了其他内应?他们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然而白珠儿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反馈。


    商悯缓缓抬起眼,做出了惊讶的表情。


    “多谢告知。”


    就这样?白珠儿失望地垂下头。


    “我真的很好奇,白珠儿, 我知道你。”商悯头歪了一下, 打量着半瘫在地上的妖,“你之前是白皎的得力下属, 曾经在岐黄院任职, 做到了院首的位置,很受敬仰。没想到你竟然来到了苏蔼的麾下,你经历了什么,告诉我。”


    白珠儿心脏跳了起来, 她有些口干舌燥,主要是畏惧孔雀印不能让她说话。不过孔雀印已经被苏蔼封印,应当无事?


    其实她连孔雀印的存在也不能说出来,这是苏蔼对她捜魂后才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苏蔼会捜魂, 又恰巧知道怎么封印孔雀印,她现在应该还被这个印控制着。


    苏蔼那边会是什么情况, 会不会已经知道阿丘被抓住了?这个孔雀印上面的封印可以被远程解开吗?


    抱着焦虑和疑惑,白珠儿试探着开口:“孔朔……”


    孔雀印的约束力应该确实是不见了。


    她简略地讲了一遍自己是怎么投入孔朔麾下的,又是如何被孔朔派遣来北地的,当她说到她误打误撞被苏蔼附身,又帮助她解放了鬼方天柱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武王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尖锐。


    但是白珠儿仍然说了下去,并且巧妙地加以修饰,突出自己是被人胁迫的,一点都不想被苏蔼控制,也不想为孔朔办事,她从来没有自由。


    只能说,不愧是白珠儿。商悯面沉如水。


    多次身处绝地,却依然能绝处逢生,对方这种对生的强烈渴望,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服。


    “苏蔼的状况并不好。”白珠儿话语中带着一丝鼓动,“武王如果想要灭掉鬼方,现在就是最佳时机。”


    “白珠儿啊白珠儿,你实在是太过聪明。”商悯古怪道,“凡是敌人都会对你的聪明产生忌惮。”


    白珠儿垂下了头。


    聪明是她最值得称道的优点,她不是最强的,但绝对是头脑最灵活的。因为这个优点,她才能一直活着,聪明不是每只妖都能具备的特质,哪怕是苏蔼和孔朔,也需要人或妖帮他们来出谋划策。


    如果没有灵活的头脑,白珠儿早就死了!聪慧的大脑才是她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它的价值所在。


    “是你鼓动苏蔼收拢鬼方全部的部族的吧?”商悯轻声问,“也是你,鼓动他们和武国和谈。白珠儿,你的目的是什么?”


    “若我说没有什么目的,王上会信吗?”白珠儿的笑容幽暗而自得,“只是不想看他们好过罢了,这个就是我的目的。”


    她指着苏醒过来的阿丘,微笑着说:“这不是一份很好的礼物吗?这是我送给武国的礼物。”


    只要苏蔼答应和人类和谈,为了显示诚意,她就只能派出一个足以代表他身份的妖,而要确保和谈顺利,打亲情牌是很容易想到的操作。


    大多数妖已经被苏蔼变成了活傀儡,她剩下能用的人非常少。要么是阿丘,要么是阿紫,她只会派出他们两个……


    她白珠儿想要抓住这唯一的生路,最好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加入和谈的队伍中。


    即便白珠儿不加入和谈的队伍,结局也早已注定了……联合人族和谈这件事情的成功率,大概只有不到一成。


    之所以不是完全不可能成功,是因为她不确定苏蔼会不会为了活命和胜利完全放弃自己的尊严。如果苏蔼真的那么狠,愿意自断一臂投入武王麾下,那么武王确实有可能接受她的投诚。


    但凡武王是一位短视的王,她都该对苏蔼的和谈感到心动。


    可惜,武王不是短视者,她也没有因为眼前的蝇头小利放松大意。


    只要妖族对人族还有一丝一毫的威胁,她就要把这个威胁掐灭在源头。


    阿丘和阿紫一旦前去人族,就只会有来无回。


    苏蔼拥有捜魂大法又如何,活了几千年的她,能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就大彻大悟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脱胎换骨扭转思维吗?


    她不能。她还秉持老一套思想,老一套传统和老一套的理念,用自己的眼光揣测着人族的王,太过重视亲情,也对苏青之子苏归有着不该有的期待。苏蔼很像白皎,但是又跟白皎截然不同,她从不迷茫,在接触苏归之前,她就已经想好对方如果不愿意回归族群该怎么处置。


    “白珠儿,你这么做是想给自己谋取什么好处?”商悯真的感到好奇了,“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人族也会有卸磨杀驴的传统吗?更何况你是妖,你做这些事,凭什么觉得我们会放你一条生路?”


    白珠冷笑,“我别无选择!”


    就这一个解释,别无选择。


    白皎帮不了她,她们早就分道扬镳了!不见面还好,见面就只会想着杀死对方,吃了对方。孔朔更帮不了她,她看得清楚,孔朔才是那种真正会卸磨杀驴的妖,不管她为他做得再多性情再服从,该死的时候她还是要死。


    苏蔼也和那两头大妖一样,有着属于上位者的劣根性。对于弱者,生杀予夺。


    她选择对人族透露出这些情报,仅仅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好过。


    但不管走哪条路都活不下来,那她就只能选择一条和敌人两败俱伤的道路。


    “现在,武王,告诉我……你想要杀了我吗?”白珠儿缓慢地问。


    “我是很欣赏你的,但你也是要死的。”商悯怜悯地看着对方,“你对于生的渴望,来自何方?告诉我。”


    白珠儿脸上止不住出现怪异的表情。


    “求生不是一切生灵的本能吗?”她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你竟然问我妖为什么要求生?”


    “因为人活在世上不全是为生而生的,可能是为了一口好吃的美食,也可能是为了一个理想。白珠儿,你聪明盖世,似乎对于什么事都看得很通透,又似乎什么都不在乎……”商悯无奈地笑笑,“你就当我是好奇心犯了吧,想要了解一下你这只妖的内心,说不定你会给我一个惊喜?告诉我你其实是一只有理想有追求的妖。”


    白珠儿整只妖都陷入了僵直状态。


    理想……她的理想就是快快乐乐地吃,自由自在,不受拘束。


    可是这个理想已经远离了她。


    她仔细回忆着她在什么时候最自由最快乐,当然是在山林里的时候,不过走出了山林,她也不后悔,外面的世界更加精彩。但曾经那种纯粹地捉一只鸟吃就无比满足的快乐,终究是消失了。


    被点化灵智之后,她什么时候最快乐?


    背叛白皎后,她其实也不快乐。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跟在白皎身边的日子,或者说得再准确一点,是那段吃喝不愁,没有被大业逼迫,碧落还陪在她身边的时候。


    最后白珠儿什么都没得到,那段快乐的日子好像凭空消失了,她现在满心阴郁,扭曲极端。这或许是她原本的模样,是她的一部分,但是当内心的阴暗被全部激发,她发现她也不太喜欢这个样子的自己。


    “看来你心中也有困惑。”商悯随意道。


    “在我死之前,你还要榨干我的最后一点价值是吗?”白珠儿回神,以冷静的口吻诉说着自己早已预料到的结局,“你打算如何利用我?”


    “在恰当的时机,引爆白皎下属体内的毒。”商悯含笑,“这不就是你最后的仅剩的价值了吗?”


    白珠儿心里霎时掀起惊涛骇浪,“你竟然也知道?”她的眼神准确地看向苏归,“我就知道你在藏拙!那些妖以为你的神通只有幻境和噬魂两个效果,实际上你还可以读取他人的记忆,是不是?”


    苏归冷眼看着她。他显然没有义务为白珠儿做出任何解释。


    商悯也没有回答白珠儿的话,反而看向了苏归,“老师,你把白珠儿的记忆吃掉吧。”


    “好。”苏归颔首。


    猩红色的雾气又一次流入了白珠儿的躯壳。


    她两眼一翻,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商悯依然很小心,“敛兄,你看看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追踪手段和奇奇怪怪的禁制,一定要仔仔细细检查一遍,该封印的封印,该解除的解除……”


    “好……不过那个苏丘你打算如何处置?”敛雨客出声询问。


    “留着当人质。”商悯沉思,“真是个绝妙的靶子啊,苏丘在哪里,苏蔼的兵就会打向哪里……敛兄,你可要记得把苏丘的魂固在他的躯壳里,别让他舍弃身体跑走了。”


    “放心,他跑不了的。”敛雨客道。


    敛雨客一手一只妖,把苏丘和白珠儿拎走了。


    商悯迟疑着上前,拍了拍苏归的手臂,动作中充满了安抚的意味。


    苏归怔了一下,眼神柔和下来,“我没事。未曾谋面的亲人也未曾和我产生情感羁绊,他们不足以使我内心动摇。”


    但如果换一个环境,如果他们面临的局面不是如此极端,可能苏蔼一家会是很好的长辈,也会发自内心地关爱着苏归。


    可惜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第340章  国之重器[VIP]


    要打仗了。


    宋兆雪本以为还会有些时间筹备, 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苏归把使者送到临宁城当天下午,一则消息就从行宫之中传了出来。


    鬼方使者意图刺杀武王不成反被制服,两位特使身上还有被妖魂附体的迹象, 现此二人已被关押。


    后经过紧急审讯后确定,鬼方部落上下已被妖魔腐蚀一空,首领林天禄也被妖所控。鬼方亡武国之心不死, 妖魔同样意图颠覆武国。武王传令,正式对鬼方开战!


    王令上写:“此存亡之战, 非鬼方灭尽,即武国倾覆, 愿武国上下同心,共绝百年兵祸,永绝妖魔之患。”


    一看到这则消息, 宋兆雪就抽了一口冷气。


    同时他心里升起了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好像同样的事情在哪里见过……


    他很快就想起来了。


    当初大燕攻谭之战不也是这么开始的吗?谭国还送来了国君的头,结果皇帝诬蔑谭国心存谋反之意, 他们来的使者不是使者而是刺客。


    今天武国似乎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但是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件事情是真的。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宋兆雪就去行宫正殿找商悯了。


    恰好苏归也在。


    “师弟来得正是时候,省得我叫人去喊你了。”商悯对他颔首, “你现在就可以跟着大将军一起去前线了。”


    宋兆雪看到苏归时还是紧张了一下的,他恭敬地行礼,但是没有开口叫老师了,而是口称“大将军”。


    毕竟现在不是在大燕, 也没必要搞那些虚的,既然对方不把他当成学生, 那他也没必要把他当成老师。


    但是宋兆雪希望对方把他当成一个兵,或是一块铁,不管是历练也好,敲打也罢,能学到东西就是好的,凡铁也能百炼成钢,更何况他不是凡铁。


    “今后你就做亲卫吧。”苏归并没有反对。


    “是,属下遵命。”宋兆雪不需要交代就改了自称。


    当前商悯没有大张旗鼓地对外公布宋国公子已经来武的消息,但是保险起见,她的确对几位亲信大臣透露了宋兆雪的身份。


    一是为了加一把锁,让这些臣子对宋兆雪的身份有个数,这不仅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注意着宋兆雪的动向,以免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二来,不完全封锁消息也是为了将来放出消息造势做准备。


    什么消息该隐瞒,什么消息不能隐瞒,商悯心里清楚。


    正殿之中摆了沙盘,商悯与苏归商讨之际,宋兆雪也在旁边观摩,他没有插嘴,而是静静听着。


    多看看,这是商悯说给他的话。现在宋兆雪就在看着商悯,看她对战局如何分析,看她想要如何打赢这场大战。


    让宋兆雪感到一丝诡异的安慰的是敛雨客,他似乎面对这样的事情也插不上什么嘴,就站在一边当木头桩子旁听。


    见宋兆雪看过来,敛雨客还对他笑了一下。


    “此战不仅是鬼方战斗力强劲,我们武国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城中抓捕妖魔,一直是分散抓捕,布下大阵,或是各个击破,城中士兵从来没有面临过大批妖魔的冲击……”商悯道,“所以我想,前期当保守一些,尽量守城应战,不能贸然派遣军队出城。”


    城中有十鼎大阵防御妖魔,但是脱离了城池的庇护,就相当于把不穿盔甲的士兵丢在了敌军之中。


    虽然妖魔衰弱,很难在短时间内再度夺舍,但是商悯还是要防着他们夺舍武国将士的身体。


    与现在的鬼方打仗,讲究的不仅是策略,还要考虑到更多的东西。


    等他们前期摸清了妖魔的底细,观察清楚他们的打仗策略,接下来才是反击之机。


    紧接着商悯和苏归确认了城外防御工事的修筑,宋兆雪敏感地听到了一个从来没听过的词,“地.雷”。


    “这地.雷是何物?”他好奇地问。


    “是我武国的军事机密。”商悯笑着答。


    宋兆雪越发好奇,本以为涉及机密,商悯不会继续给他解答了,却见她命人拿来了一个大箱子,箱子一落地就发出轰隆一响,里面的东西似乎极为沉重,而且各种材质都有,碰撞的声音非常复杂。


    商悯抬了抬下巴,大箱子立刻被打开了。


    敛雨客第一个凑上前去,“这就是你一直让人研制的东西?”


    大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好几个不同材质的“容器”,有铁质的,铜质的,甚至陶瓷和竹筒制作的也有。


    “没错,地.雷。”商悯指着箱子里面的各式容器,“内部灌装火药,一共制作了两种样式。一种是绊发,把连接着引信的线露在外面,敌人踩过去,线断了,埋在地下的地.雷就会触发。另一种是钢轮激发,马蹄或者人的脚踩踏上去之后会压动里面的机关,让内置的钢轮转动,钢轮与内部的火石摩擦爆出火花点火,轰的一下,敌人就会被炸上天了。”


    其实还有更多的地.雷激发方式,但是商悯只让人研究了这两种,因为地.雷这种东西求的就是一个快和稳定,快速激发以及稳定激发,搞太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没什么用。


    “这几种材质有什么讲究吗?”宋兆雪蹲下来好奇地敲敲打打。


    “主要是考虑防潮。”商悯道,“如果用陶瓷,里面可能会积累水汽,到时候火药就点不起来了,用竹筒灌装也有这样的毛病……用铁或者铜的话,造价太高,对工艺会有更多的要求,但是没有别的办法。”


    用陶瓷也没有太大的问题,制作好模具,往模具里面灌装泥浆,然后推入窑里集中烧制,甚至可以达到批量生产的效果,速度非常之快,而且成本还比较便宜。


    现在商悯这边生产的地.雷陶制的占多数。


    为了避免水汽入侵,只能内外上釉。又为了压缩成本,商悯给出的标准是“保证火.药灌装后三个月内不受潮”,三个月的保质期不多不少,既能保证库存也能保证消耗。


    不过铁质的地.雷模具还有一个陶器无法比拟的优点,那就是杀伤力大。


    一个地.雷炸了,成千上万的铁片散开,对人和马造成巨大的杀伤。


    商悯已经在命令工造司的人研究专门的破片地.雷了,让模具内壁多一个夹层,里面填装铁砂铁片,炸开之后杀伤力更是恐怖。她甚至想研制手.雷,但仔细思考后觉得手.雷的可行性不大,因为不太有应用场景,打仗的时候都是大军交锋,把手.雷丢出去,容易伤到自己人。


    如果是单兵作战,手.雷倒是一个很好的东西。而且手.雷的制作工艺比地.雷要复杂很多,因为它必须小巧便携,还要有足够的稳定性。


    制作手.雷不成,商悯就把目光移到了炮.弹上。


    田柯所研制的投石战车射距极远,而且还可以灵活地用绞盘调转方向调整投石角度。它甚至有不同的应用场景,安上战车底座之后可以变成在地上奔跑的战车,拆掉底座抬上城墙,则可以变成城上投石器械,与火.炮配合。


    田柯甚至还在图纸上画了滑轨的样式,按照他的设想,可以把这些投石器械安装在滑轨上,只需要用人力拉着就可以做到在城墙上快速移动,迅速调整投石阵型。


    简直是天才!


    投石车当然不只可以投石头,还可以投掷预制好的炮.弹。


    将一个巨大的破片地.雷放在投石车中投掷,它一落地就会爆发出巨大的杀伤力向四周散射,简直是战场利器。


    “这、这些东西已经投入战场了吗?”宋兆雪惊悚地问。


    “地.雷已经投入战场了,破片地.雷还在研制。”商悯答,“不过应该也快了?”


    她提供的想法和图纸,精准度是非常高的,因为这是她前世就有的东西,她只需要提供一个正确的思路就好。


    武国的工匠只是受到思维的局限想不到而已,商悯根据自己脑海中的知识稍微一点拨,可能会困扰他们数月乃至数年的难题,通常都不再是问题。


    现在这些地.雷都已经被埋在城外的沟壕附近了。


    其实原本可以埋得更远,但是再远一些,可能情况不是很可控。


    因为火药会散发出浓重的气息,商悯怕苏蔼能闻到。


    地.雷不是不能破解,施以巧力是可以从地下挖出,如果埋在再远一些的地方,这些地.雷就脱离了武国的控制,说不定会被苏蔼拿到手。


    商悯当然也做了一些弥补的手段,比如说将罐装火药的铁壳子和陶瓷壳子浸泡在特制药水之中,晾干之后再灌装,以掩盖里面的火药味。地.雷埋到土层下后气味减弱,也不一定会被发现。


    但即便如此,商悯还是很谨慎。


    妖魔攻城,那么城外那一片空地就是他们的必经之路,那一片空地同样也是投石锁的射击范围内,只有把地.雷安在他们绝对无法破解的地方才是比较稳妥的。


    敛雨客还没有来到武国的时候,其实提出了一个主意:“既然担心士兵出城会被妖魔附身,那么能不能组织人手绘制辟邪的符箓分发给每个士兵?”


    商悯仔细统计了武国内修习了捉妖术的人,资质高高低低加起来已经有上百,这个数字当然还在增加,但已经是几个月来的极限了。


    其中水平达到能画符的只有十人,而且制作的质量也不一定能达标,把这几个人累死,也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覆盖所有大军。


    所以商悯只能让他们一边画符,她再另寻他路。


    前期守城后期反击策略,是根据局势制定的。


    宋兆雪咽了口唾沫。


    这些新奇的火.药武器,不仅是杀妖魔的利器,同样也是杀人利器。


    只要商悯把它投入对人战场上,恐怕没有任何军队能够抵挡得住吧?


    “这些东西,是不仅投入了战场,还可以做到大规模量产了吗?”面对这样的军队,宋兆雪已经心生恐惧。


    商悯微笑道:“怎么可能呢?”


    宋兆雪听她这么说,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松了一口气。


    “武国产硫磺,但是产量很小。”商悯道,“此刻制约生产的唯一因素,就是我们没有足够的火.药储备。”


    她让武国的工人分工配合,每人负责不同的工作,负责制造外壳的就制造外壳,造火药的就造火药,是做引信的就做引信,组装的就只负责组装。


    避免技术外泄的同时,还形成了高效的生产模式,即流水线生产。


    宋兆雪眼神凝固了。


    宋国产硫磺,武国先王商溯寿辰的时候宋国送的就是硫磺,硫磺除了造火药,还有药用价值。而且宋国的精炼硫磺技术和开采技术也非常先进,冠绝六国,被列为机密。


    他看到商悯用非常鼓励的眼神看着他,那双眼睛闪闪发亮,充满了殷殷期盼。


    宋兆雪只能苦笑,“好吧……如果师姐想知道的话……”


    他叹息着,一字不差地背下了宋国的精炼硫磺技术,商悯听得频频点头,伸手高兴地拍着他的肩膀。


    “好师弟,你立大功了。”她笑着道,“敛雨客和镇国大将军皆为见证,武国人不会忘记你的功劳。”


    宋兆雪都快笑不出来了。


    经过这么一番交谈,其实他已经看到了数年之后。如果武国攻破鬼方,扫平天下,那么商悯一定会南下,对郑国和宋国动手。


    因为这两个国家的硫磺产量最多,只要攻下这两个国家,其他国家就如商悯囊中之物,武国军队将以摧枯拉朽之势荡平四方……届时,世上恐怕只会剩下武国一个国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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