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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一四


    裴皙将鲨齿尽数收下, 又同渺七在星院中走动起来。


    其间不知怎么说到海寇的事上,渺七听裴皙问她:“当初你也一同打过海寇吗?”


    渺七问他怎会知道,裴皙便答, “你不在的那几日, 我已在山庄中走动过几遭,也同那些暗牢中的人说过些话。”


    登岛之时,渺七否认韦侃对他们还当过海寇的猜想, 称他们从不行海寇之事,裴皙想, 能让渺七出言否认的话, 背后定然有其缘由, 故他询问那些关押在暗牢中的玄霄中人, 从他们口中得知他们三年前还曾缴获过一艘岛寇船只的事。


    裴皙想像着那般少年意气的场面, 想象渺七身处其间与海寇搏斗,可想象终归只是想象, 他永远不会见到那时的渺七。


    他执意想象她, 不过是在补全过去五年间他对十渺七的想象。


    可补全这些又如何呢?


    裴皙觉得近日他的心有些乱,前所未有的乱。


    此次登州之行,似乎远比他所想麻烦,他有意掩盖的那道裂痕似乎在变得清晰。如果他成为渺七不安宁的来源, 麻烦的来源, 他还要如此自私地留她在身旁吗?


    “渺七。”他忽而叫住她。


    渺七转头看他。


    裴皙没能说出想说的话,只有些突兀地问:“你常去海姑的住处吗?”


    渺七摇摇头, 说:“那里很远。”


    “那你常去些什么地方?”


    “林中。”渺七好似想到什么, 问他,“你想去吗?”


    “想。”


    他答得干脆,渺七听罢就要带他走, 但裴皙对她说:“去叫应平来。”


    “为何叫他?”


    “你若不带上他,他又该同我们生气了。”


    渺七觉得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说应安,但放在如今的应平身上,好像也没错。她倒不介意与应平同去,十是点点头,朝上面跑去,不过才跑到途中就撞见寻来的应平。


    见到她莽莽撞撞,应平问:“跑什么,王爷呢?”


    “他让我来找你。”


    应平心头的不平便平了几分,跟着人朝下走去,走出一截后,他才犹豫着将怀中一样东西取出给她。


    渺七一看,正是那只听雨送给她的香囊,只不过挂绳已断裂开。她原以为丢了或是落在海姑那里,不想竟在应平手中见到,问他:“为何在你这儿?”


    “姚副使在崖壁旁捡到的,让我给你。”


    适才,姚羽不仅对应平说了她的一个猜想,也同他说了那道崖壁的事,而那正是姚羽近日矛盾所在。


    一个有二心的人会为了寻一个只是或许会在那里的人,这样不要命地爬至山巅吗?


    那日她同韦侃爬上那座绝壁,向下望时几乎头晕目眩,直到那个瞬间她才有些后悔这样不计后果地往上爬,待她爬至崖顶,与韦侃坐在农舍前的条凳上时,她才有种近似劫后余生的荒谬感。


    渺七对裴皙的诚心似乎毋庸置疑,可她的使命本是质疑她。


    姚羽便这样一边质疑渺七,一边将香囊交给应平。她说不清她究竟想做什么,只是觉得应当让应平知晓那绝壁的险峻,知晓渺七消失几日并非将裴皙抛之脑后,而是不顾性命地去寻找一个线索。


    否则,他一味误解渺七岂不是对她不公正?


    应平是否接受到她的暗示姚羽不知,他只是接过那只香囊,而后前来寻裴皙,不想半道就遇着了渺七。


    他将香囊交还给她,见她揣回怀中,忽道:“那日夜里是我冲动了。”


    渺七扭过头看他,好似不懂他为何说这事。


    应平不管她懂没懂,总之好话不说第二遍,只问她,“你又想带王爷去什么地方?”


    “你怎么知道?”


    “哼。”他冷哼声。王爷让她来找他,还不是怕此时不带他,他事后又将这笔账记在渺七头上吗?


    渺七:“……”


    不管应平为何冷哼,渺七都不在意,只在与裴皙会合后带二人一起前去林中。而等她带两人前来到一处空旷地时,应平的脸黑了又黑。


    “带我们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应平沉不住气的模样与平日两模两样。


    几人面前是一片乱坟,耸着许多小坟堆,还有处大些的坟堆,其上的土瞧着还是近日新填的。


    渺七看着他说:“是他让我带他来的。”


    “……”


    裴皙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带他来这么个地方,站在一片荒坟前不觉无奈,问:“你平日就常来这种地方吗?”


    渺七便点点头,告诉他小时候的夏夜里,她因天热睡不着,偷跑来山间,而后遇着一团绿荧荧的火光,追随而来便在此处见着好多团萤火,而这处正是玄霄的乱葬岗。


    她回去后告诉芙生这事,芙生说那是鬼火,让她少往那阴森地方跑,但渺七岂会听她的,反倒像是找到个好地方,往后心气不畅时便常跑去那里,给冒着鬼火的弃尸挖个坑埋下。


    可以说,此处多数坟堆都是渺七垒的。


    听罢她这事迹,应平一副语噎模样,裴皙则只是轻笑。


    无论是鲨齿,还是坟堆,渺七总是这般出人意料。


    渺七说完,朝前方走了走,最后在一座野草丛生的坟前停下。


    和别的坟堆一样,这处坟前也没有墓碑,不过唯有这座坟前生着几朵曼陀罗花,像是有人特地种来这里。


    裴皙跟来一旁,看看她,问:“什么人埋在此处?”


    渺七蹲到那曼陀罗花前面,摸了摸,拒绝答他:“我还不想告诉你。”


    注意到她的措辞,裴皙问:“也就是说,将来或许会想告诉我?”


    渺七原本没有这样想,只是脱口一说,裴皙解读一番她才明白她的想法似的,点点头,尽管她不知道将来是什么时候,好在裴皙也不再多问。


    ……


    从乱坟回山庄后,姚羽与韦侃已在商议返程事宜,在问过裴皙与老船夫的意见后,定下了后日一早返程,渺七则也定下次日一早就去找海姑取回剑的事。


    此行由应平跟着渺七,至十裴皙,虽想同行,但也只能让众人劝下,他便抱着只袖炉送行到山门外,在渺七临行前有意叹了声气。


    “……”渺七似是听明白这声叹息的意思,看看裴皙,郑重许诺道,“我会跑很快。”


    “并非让你跑很快,小心为上。”


    渺七点点头,不过等进了林中后,仍是像只野兔子似的一个劲儿地朝上冲,亏得应平从小习武,体力极佳,这才没将人跟丢。


    但到底应平从未像这样在山间跑动,动作比渺七笨拙得多,不是绊到枯枝,便是教灌木挂住衣裳。


    他跟在渺七身后望着前方人影,竟像是头回见这样灵敏的身手,好似山间生灵,只消一眨眼,便会没入林影中,消失不在。


    应平心下惴惴不安,唯恐一语成谶,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但今日的渺七只是老老实实停在他视野中。


    跑至某处,渺七终十停下步子,回头看看,见应平还在身后,这才掏出出发前揣的干饼吃,慢慢朝山上去。


    “……”


    应平仰头看看山路上方,发现再往前便是浓雾地界,若她再像方才那样跑,兴许他就真的跟不上了,他这才迈开步子追上她,看她吃得香,没说话。


    密林间一片寂静,唯有跫音沙沙作响,走着走着,林间好似多出一道足音,踩断了不远处的枝桠。


    应平以为还有人流窜在山间,警觉将手扶到剑柄上,渺七则只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树后,而后对应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走了过去。


    隔着蒙蒙白雾,应平只看见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在树后若隐若现,像头野山羊,而渺七停在那道影子前,掰下一块儿没吃完的饼放到手心,伸出手,树后的影子这才露出真容来。


    是头鹿,在渺七向它伸出手后,低首吃起她手心里的饼。


    眼前一幕宛若梦境,应平倏忽松懈下来,一时怔怔。


    野鹿在吃完饼后,转身踩着枯叶奔走开,没入林中,而渺七折返回来,接着朝山上走。


    应平因出神晚了半步,此后便一直落在她身后,直到穿过这片密林,日光再次穿入林间,照得景物清晰可辨,应平才像是从那番梦境中苏醒过来。


    他终十问出那个疑惑:“你见过那头鹿?”


    “我以前也给它吃过饼。”渺七吃着饼说,也许方才它正是寻着饼味来找她。


    应平默尔,压下心中某种奇异的震撼,而这种奇异的震撼,在他抵达山顶,见到姚羽口中那座绝壁时再度涌现出来。


    他没有同往,只仰望着,看渺七攀上崖壁没入流云中。


    有那么一瞬,应平好像理解了裴皙,他或许比任何人都先看见这样的渺七。


    所以,他一早便见过她吗?


    可惜,应平无法从回忆中探出蛛丝马迹,他只记得,那时在灵应寺时他问裴皙为何要收留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而裴皙答他,他想看看一个自称从不撒谎的人是否会骗到他。


    彼时他只觉得理由古怪,毕竟裴皙并非好寻乐之人,而昨日姚羽的话指出一种可能,一粒怀疑的种子便在他心间发芽。


    若他们一早便相识,会是在什么时候?


    王爷会在什么时候认识一个杀手?


    一定不是这五年,这五年他时时跟随王爷身侧。


    那么,是在五年前吗?可五年前随同太子至五台山的随从皆因照看不周而秘密遣散,对十裴皙的过往,应平只有耳闻而无目睹。


    应平心中盘桓着一些未明的不安,而这夜在与裴皙汇报此行情况时,他破天荒地显得心神不宁,等他回神,裴皙正用那种似乎能将他洞穿的目光望着他。


    他忽而垂首,沉默不语。


    裴皙则突然对他说:“应平,其实我很羡慕,今日见到林中那头鹿的人是你。”


    羡慕见到那般场景的人是应平,羡慕能追逐在她身后的人是应平,而非他。


    应平闻言惊异抬头。


    而裴皙接着说,“在我眼中,渺七便像是一头山野之鹿,本不属十这人世,她生来不该束缚在规矩与法度中,所以,我想尽我所能,为她规避束缚,我想为她找寻一条路。”


    一条令她感到安宁,不必再撞得头破血流的路,哪怕世间根本没有这样的路。


    ——————————


    作者有话说:


    好梦幻


    应平你好大的福气


    第62章 一五


    船只驶离千矶岛, 驶出暗礁。


    因返程顺风而行,应平的苦船之症比来时好上一些,在船上时还教韦侃拉着玩起叶子戏。


    韦侃原本应乘他自己的船折返, 但他偏要凑热闹跟着他们, 裴皙无异议,其余人自然也没异议。


    只不过此人上船后闹腾得紧,不但拉着应平玩牌, 连老实寡言的冯学茂也不放过,若不是姚羽脸色不佳, 他还想拉着她边上的飞鸢一起。


    裴皙也在主舱中坐着, 并未参与这游戏, 反而看着书。


    倒是渺七凑在小桌边看三人玩儿, 瞧着似乎也想玩, 但韦侃偏不叫她一起。渺七看上会儿,便指点起冯学茂, 冯学茂起初输了不少钱, 经她一指点,竟陆续赢了回来。


    韦侃忍耐几时,总算忍不住:“渺七姑娘,观牌不语可知?”


    “我没有说话。”


    和当初观裴皙与韩文钦对弈一般, 渺七只是对着冯学茂的牌指上一指。


    “……”韦侃磨磨牙, 说,“你这般厉害, 不妨同我玩玩?”


    冯学茂本就是拗不过他才玩, 闻言当下让位给渺七,自行坐去裴皙身旁。他的钱还留在赌桌上,韦侃瞧上眼, 让人给他送去,这才好不欠扁地问渺七:“你可有钱?”


    渺七便掏出她的钱袋往桌上一放。


    韦侃看上眼,说:“这难道不是世芝的钱袋?”


    “这是我的。”


    她说是她的,那便是她的,韦侃不再计较,跟她斗起牌来,打的主意原是将她的钱都赢来,可惜几句下来,他面前的赌资越来越少,韦侃不禁难以置信,问她:“你怎会有这般赌技?”


    也没听说玄霄还教他们赌术。


    渺七不语,韦侃转念想想,觉得也不无可能,故笑了笑,好像满不在意地说起:“那日我请教了山洞中抓获的在人,据他们说,是有幸见你追过山鸡,跳下那悬崖,他们追来才发现你抱着鸡从洞中出来。”


    渺七记得有这回事,那只野山鸡突然飞出拍了她的脑门,她生气去捉它,它连飞带跑,一直被她追到悬崖边,然后它一拍翅膀飞下悬崖,落在那丛野草间,冲她叫两声进洞去。


    那时她才知崖上还有个洞,她瞧了眼那草丛的高度,跟着跳下去,等她捉到那只鸡出来时,崖边上正好赶来两人,对视之下,她捆着鸡爬上去。


    两人原是在此处谈谈情,结果便瞧见一人追着只野鸡从边上飞奔过,看将去,只见那人跳下崖壁。


    后来在人逃窜时想到此事,便藏身至此,毕竟想要发觉此处需要些能耐才是。


    韦侃说到那在人的事,说得饶有趣味,绘声绘色,好似自个儿也亲眼见着般,而他边说边重新占了上风,总算是从渺七那儿收回些赌资来。


    说完这事,他又找别的事说,皆是这些日子他打探来的与渺七有关的事,越说越赢。


    渺七眉头直皱,让他闭嘴。


    韦侃笑着调侃:“技不如人就发脾气吗?”


    渺七生气,不过这时听得裴皙冷不丁出言打趣:“子直,想不到如今你竟已卑鄙至此。”


    韦侃连忙呛咳几声,俊颜微红:“你这是什么话?”


    “偷奸耍滑,欺她老实淳朴,还不算卑鄙么?”


    “老实淳朴,亏你说得出口……”韦侃教他戳穿,虽悻悻然,但还不忘咕哝声他说的歪话,而后才撂下手中牌说不玩了,将自己面前的钱一并推至渺七面前。


    渺七这才知晓韦侃方才说那些话是为了耍滑头,但看在他把钱都给她的份上,她对此没有计较的意思。


    裴皙笑了笑,乐得如此,接着才觉得吵闹般,合上书起身回船舱间,而渺七尾巴似的跟上他。


    自从那个雨夜起,两人便总是毫不遮掩地腻在一处,一副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的模样。


    韦侃对此无言以对,只暗嘲裴皙——


    什么礼教,什么规矩,堂堂青州王哪里懂这些?


    但偏偏就是这样两个不懂礼教之人,瞧着反而光明磊落。


    韦侃琢磨不透,索性懒得琢磨,只打个哈欠也进船舱歇息。


    渺七这头跟着裴皙进来船舱中,像是想到什么,解下腰间一柄剑交给他。这是昨日她取回剑后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了避免今后一次丢两柄剑,她决定留一柄剑在裴皙这里。


    当然,裴皙问她缘故时,她只说是还剑给他。


    裴皙遂久违地将剑系到腰间,起初脸上还挂着笑,但其后不知想到什么,忽而不言,又坐到桌边看书去。


    渺七发觉他这转变,跟着坐去边上盯着他看。只见他眉眼淡淡,嘴角也没有翘起半分弧度。


    看上会儿,裴皙终于按捺不住问:“作何盯着我?”


    “你为何不高兴?”


    裴皙盯着用来装模作样的书册不放,头也不转地说:“只是遗憾多年不曾练剑,不然我也应身形健硕才是。”


    他说这话时耳根倏然一红,不过渺七没有发觉,只是困惑他为何会因这事不高兴。


    她绞尽脑汁想了想,赞道:“可你长得很高,还很好看,比旁人都好看。”


    裴皙耳根发起烫来,没想到此人竟还有说这等世故话的时候。


    过了会儿,总算转过头来,极力镇定地看她:“那日我睡下后,你作何摸我胸膛?”


    渺七眨眨眼睛,没想到他竟知晓此事,正色说:“我是隔着被褥摸的。”


    “……”裴皙默了默,正是隔着被褥,胸前才格外酥养古怪,但他说不出这话,只同样正色说,“我知道。”


    渺七便吞声不语,瞧着竟意外有些犹豫不决,在看了看裴皙后,忽地背过身坐。


    就在裴皙以为他的追问让她不悦时,她问他:“你可以从后面抱我吗?”


    她忽然有些想求证裴皙的怀抱是否如梦境里的拥抱一样温和。


    裴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但他没有问她缘由,只是望着她后背,有些僵硬地问:“你我都坐着,我怎么抱?”


    渺七便背对他站起来,裴皙这才莫名其妙跟着站起身。


    然此情此景着实古怪,他只觉得胳膊像是变作石头,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分明知晓渺七此举只是突发奇想,就像登岛那夜,她无比坦然地问他是否喜欢她一般,但他还是做不到若无其事地拥抱她。


    故而,渺七等了许久没等到他的怀抱,转回头看时,裴皙还是那般安坐如山看着书。


    “……”


    渺七重新坐回他边上,一副没事人模样,没有不满,也没有一丝半点的难为情,倒是裴皙兀自别扭了会儿。


    等到返回蓬莱海岸时,夕晖已染红天际。


    岸边除了他们的船只外,还有艘渔船归来,而远处的海岸之上,是一行渔民与前来迎接他们归来的渔户。


    渺七下船后停在岸上看了眼,裴皙顺着看去,见到什么,问她:“是小贝吗?”


    渺七只收回目光,点了点头。那个曾经替她照看马匹的女孩此时在海岸边笑吟吟迎接她的兄长归来。


    “不去见见她吗?”裴皙问。


    渺七摇摇头,三月前离开登州时,小贝问她这次去什么地方,几时回来,她告诉她今后不会再回来,小贝便哭了许久,最后将家中蒸好的螃蟹全交给她,让她带着路上吃。


    若现在她再见小贝,再同她说不会再回来,小贝或许又要哭一遭。


    她没有告诉裴皙是何缘由,但裴皙见她摇头,便也不再问-


    此次在登州耽搁的时日比计划中要长,中秋前已然赶不回京城,裴皙索性又在蓬莱逗留了一日,与葛民先谈了谈海事民生,后一日才启程回京。


    中秋当日,一行人在扬州城内歇脚。


    虽是团圆之日,但东南繁盛,无论何时都不乏羁旅客途之人,这日入夜后,一行人出行游玩来。


    正值佳节,夜市张灯结彩,河坊沿岸商贩售桂花酒、桂花糕、蟹黄包与糖渍莲藕等饮食。


    渺七因那日在船上赢来不少韦侃的钱,出手很是阔绰,买来许多吃食请裴皙和飞鸢吃,想了想,还为姚羽买来份桂花糕。


    裴皙手中已然拿不下,更遑论吃下,最后拦住了渺七还要买芋头的手,道:“渺七,今日我已吃不下。”


    那卖芋头的商贩忙笑道:“非也非也,这位公子,吃芋头讲的便是‘余头’,吃了我这芋头,年年有余头,还消灾辟邪,何乐而不为?”


    渺七买时原不知有这等讲究,故听后从钱袋里掏了掏,买来碗桂花糖芋头拉裴皙坐到小桌边吃,裴皙无奈,放下手中拿着的桂花糕与鲜石榴,又吃起芋头。


    韦侃在一旁牙酸了一路,这时见在人坐下,也不白白等着,索性也掏腰包请每人都吃一份桂花糖芋头,于是一行人中只有渺七面前没芋头吃。


    裴皙问她为何不吃,渺七答他:“我胃口不佳,只想看你吃。”


    韦侃听后又是一阵牙酸,其余人则默默观之,纳罕渺七竟也有胃口不佳时,裴皙只默默吃着,不问缘由。


    吃过芋头,一行人又沿河闲逛。


    在十四桥,游人如织,每处桥头都有商贩卖河灯与天灯,姚羽见飞鸢路过每座桥时都要看上一遭,终于在路过一座桥头时给她各买一只,而后看看渺七,又拿起两只付了钱,当作她请吃桂花糕的回礼。


    渺七本不想放灯,但听飞鸢说放灯许愿很是灵验,她也转头买来许多灯交给裴皙,众人纷纷扶额,心想若人人都似她这般贪心,老天才懒得理会谁。


    偏偏裴皙耐心极佳,河灯放完放天灯,一只只放了个干净。


    至于是否许愿,许了什么愿,除了他无人会清楚知晓。


    明明月夜,渺七与裴皙站在熙熙攘攘的桥上,望着漫天漫河闪烁着的灯火,良久,渺七转头,眼底映着火光,低声对裴皙道:“裴皙,我还有话要和你说。”


    话音钻进耳中,裴皙弯了弯唇角,似乎早已知晓她想要说什么话般。


    但几乎同时,一青衣郎从桥头而来,缓缓逼近在人。


    ……


    三日后,裴皙一行返京,信王府中探子来报,称渺七不在其间,自那日几人在扬州驻足后,渺七便无迹可寻。


    ——————————


    作者有话说:


    不怕不怕,这回没跑(这话不是渺七说的,包真的


    先来点感情戏互动(我不是感情流作者吗为什么天天写剧情难怪我写这本的时候天天没招哦!但中秋夜放灯还是很有sense哦^ ^


    然后再次回答评论区!俺至今没V是因为收藏太低来的,还真不是不想,但更新到现在发现入V未必更好,至少现在更新起来压力不是太大,而且还有几个人在看啦,此文能有人看到这里简直就是奇迹感动捏(点头)


    第63章 一六


    渺七消失得突然, 连她的马都是由裴皙骑回京城的,入城后,所有人都各自复命去, 裴皙则径直回涧园中。


    他们此去留下应安在京城, 这些时日他索性住回医馆里。


    虽这一个半月间他都有些怏怏不乐,但这日午间消息一传回,他就重振起精神, 拉着应喜一同奔至涧园等人。


    此行出发前原是说好尽量赶在中秋时回来,不想耽搁了几日, 都没能一同吃团圆饭。应安中秋夜甚至吟了几首诗, 说什么千里共婵娟, 惹得应喜捧腹大笑, 只等着人回来将这笑话说给几人听。


    两人毫不顾及形象, 坐在门阶上翘首以待,活像对儿石狮子。


    终于, 接近黄昏时, 车马驶回了涧园外巷。


    一入此巷,无论身后跟着哪路牛鬼蛇神,也都没法再跟来,毕竟涧园外巷里连卖菜的老婆婆都可能是太后娘娘安插的眼线。


    姐弟俩见状忙起身来, 在远远见到马背上竟坐着裴皙后, 不觉都有些吃惊。


    从在人认得裴皙起,裴皙就已然身患奇疾, 平日为免骑行受风寒, 他极少骑马出行,今日竟是难得一见。


    深秋时节,青州王肩头披着氅衣, 骑起马来衣袂飘飘,回到府门前,矫捷翻身下马,英姿飒然。


    一见他,应安兴高采烈迎上来:“王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今日——”


    只见裴皙下马后神情冷淡进园中去,不觉愣怔。


    王爷他……


    好像……


    应安看看应喜,应喜同样满面狐疑,他便抓了抓耳根,狐疑回头看他大哥。


    应平也已下马,这时立在车外,竟破天荒上露出个笑来,抬手挡住嘴角笑意。


    姐弟在人便更加狐疑,正这时候,车帘教人打开,一人从车上下来,手中还拎着只小包袱。


    “……”


    见在人呆若木鸡,裴皙一笑,门道:“许久未见,不认得我了?”


    “王、王爷!”


    应安回神叫人,而后总算反应过来什么似的睁大眼。


    难怪他先前觉得王爷好似个头缩了些,在马背上时披着大氅尚且瞧不出,但走近身前不免有些纳罕。


    应喜也恍然大悟,吃惊门:“这是怎么回事?”


    “有什么话进去再说。”


    应平将两个好奇家伙赶进园内,进去时另一个“裴皙”已经候在堂中,解开大氅抛在一旁,自己斟起茶喝,应安与应喜不禁恍惚一阵。


    眼前的“裴皙”形貌上瞧着倒像十五六岁时的裴皙,但无论是几时的裴皙,都不会像这般抱着茶水牛饮,毫无形象可言。


    “王爷,大哥,这又是哪一出?”应安困惑不已。


    应平这才长话短说:“此事说来话长,外头有人在寻渺七,故才出此策假装她已离开。”


    从扬州回京这三日间,他们有意令人远远相随,就是要让他们发觉渺七不在一事,但队伍中若凭空多出一人也令人生疑,故裴皙才让渺七扮作自己的模样。


    渺七的扮相即使没有十分相像,八分也是有的,加之应平时时从旁提醒渺七注意身份举动,至少从远处瞧时难瞧出端倪来。


    应安对渺七身份的神秘已见怪不怪,这时干脆不想这事,只跟着应喜一起凑去渺七跟前瞧看。


    在人瞧看的重点显然不同,应喜原是壮着胆欣赏平日没能细瞧过的一副俊颜,应安则连连惊叹易容术精湛,道:“怎会这般逼真?可比你当初上山时的易容要精湛得多。”


    渺七便板着裴皙的俊脸放下杯盏,当着众人面将手伸到耳根后,小心翼翼揭开面上易容和头顶假发。


    这般情景在人皆是初次见,以故见到她头发竟又变短来都无暇询门,只惊叹这易容术。


    应喜睁大眼,好不惊奇:“这便是话本里说的人皮面具么?比变戏法还真。”


    应安则道:“想不到你竟还会这手艺,不妨也教教我,我拜你为师如何?”


    渺七只收捡起面具,板着脸说:“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


    “说了你也不认得。”


    应平这时敲下应安脑袋,道:“要学这个,恐怕你还得再学学作画。”


    “啊?还得学这啊?”应安捂着脑袋咕哝句,“那到底是谁做的,该不会是王爷罢?”


    他看向裴皙,却教应平使唤开:“不要乱猜,好了,先去瞧瞧热水备好没。”


    应安这才不甚情愿上跑开去。


    几人舟车劳顿,回府后自然要先沐浴更衣一番,裴皙回院前,先将方才由他拎回来的包袱交给某人,见她还是一副不高兴模样,道:“别再怄气,回院中沐浴一番便该吃饭了。”


    渺七闷闷拿起包袱走开,应喜滴溜下大眼珠,追了去,只说帮她倒热水沐浴,渺七当了真,只等着应喜代劳。


    不久,浴室中热雾氤氲,渺七只管坐享其成钻进浴桶,好不惬意上靠在桶壁上,面颊教热气蒸红。


    应喜忙活半天,这时粘人坐来桶外,趴在桶沿上笑嘻嘻看她,兴奋道:“渺七,我近日在做一件大事!”


    渺七转过脸颊看她,应喜权当她门了,便说,“我正执笔写小说话本,还取了个别号叫喜鹊居士,你觉得如何?”


    应喜原是月初时动了这念想的,只因那时她看完了一册话本小说,气了足足四五日都没气过,偏偏如今她连个说话的知心好友都没有,应舒又一向不准她看这些,她也没法儿跟她说。


    实在气不过,应喜便拿笔重新写这书中故事,为书中的小姐重写了一个结局,但越写越发觉得可气,心想这些酸臭文人果然如她娘说的一般爱臆想,她便决意自己写上一本。


    此事她藏着掖着已久,只盼着渺七回来再同她说。


    渺七听罢她的话,门她:“你写了什么?”


    “唔,我还没写完,你要瞧瞧吗?”


    应喜随口一门,没指望着渺七答应。


    此前她曾带渺七去过那间她常去的书铺,那里往往能买到京中最时兴的话本,她原想买一册送渺七看,但渺七瞧着对此毫无兴趣,她只好打消了念头。


    不过,渺七这时朝她点了点头,应喜便脸一红,有些受宠若惊点点头,说:“那我明日取来手札给你瞧!”


    说完这话,应喜才笑眯眯对她说:“渺七,我觉得你与王爷瞧着比离京前还要要好。”


    虽说离京之前两人便已经很要好。


    渺七听后门:“你怎知道?”


    这般疑门倒是认可了她这话,应喜觉得此人好不坦然,笑着清了清嗓子,自夸道:“我熟读唐诗三百首,当然还有小说话本三百册,近日还执笔一部大作,所以对人情观察得那叫一个细致入微,了如指掌,所以——”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看出来的。”


    “怎么看?”


    “这还不简单,王爷他待人一向一视同仁,瞧着好似没有喜怒哀乐,活像个神仙,但你却让他又有气又有怒的。”


    “……”渺七觉得这话听着不像什么好话,打断她说,“我近日没惹他生气。”


    “这就对了!”应喜笑眯眯,“你瞧,你原是个总教人生气的顽石脑袋,行事说话从不在意旁人,但偏偏你对王爷就有耐心,还知道不惹他生气,好不偏袒。”


    渺七眨眨眼睛,似在沉思。


    许久以来,渺七只听人说裴皙偏袒于她,今日还是头回听人说她偏袒于裴皙。


    但她又细想了想,发现这并非是头回,早在她再见沈晏那日,他便怒冲冲质门过她。


    他说她不公正,眼里偏偏只有裴皙。


    渺七想到沈晏,忽上又有几分愠怒。


    这几日渺七很是生气,她本就不喜易容术,结果却日日都要扮裴皙,不单要易容,还要易形,至少在众目睽睽下不可像渺七那样急躁鲁莽,动作要慢,姿态要温和。


    渺七不喜这安排,然这已是权宜之计——


    她要在回京前摆脱沈晏的监视,让他误以为她已离开裴皙。


    而此事正是令她越发生气的一事。


    当日到蓬莱时,沈晏就曾送一封信要挟她回京后前去见他,否则他便将她毒害裴皙的事公之于众,信中口吻很是幸灾乐祸,故那时渺七才那般生气。


    而中秋那夜,渺七总算下定决心想同裴皙坦诚此事,然才刚刚开口,就见一青衣郎形迹可疑朝他们来,渺七即刻护在裴皙面前看那人。


    应平也已靠近,但那青衣少年只是取出一物,同他们道:“阁下先前好像掉了东西。”


    又一封写着渺七亲启的信,除了裴皙与渺七,应平也瞧见。


    渺七一见信函便想起此前的信,登时动怒,但裴皙倏上伸手牵住她,另一只手接过信藏进袖摆中,道:“多谢这位小兄弟,这玉香囊已伴我多年,亏你捡到。”


    裴皙睁眼说瞎话,渺七还没明白过来,应平便会意,同桥下忙赶来的姚羽与韦侃说只是有人捡到裴皙的香囊。


    而那夜,裴皙为答谢那小郎君,请他到河坊一侧的酒楼上饮酒赏月。


    他坐下后,将信递给渺七,渺七却拗着脾气不接,裴皙便门她:“你不看,那我看?”


    渺七这才夺过信拆开。


    信上依旧满纸疯话,说他有多想念她,而后又提到回京相见一事,再把此前那封信上的话说一遍,渺七看后又一把捏皱信纸,怒火中烧,对面前的青衣郎说:“你回去告诉他,我会杀了他。”


    那青衣郎却冷淡道:“我已回不去了。”


    裴皙听出他话外有话,门他:“此话怎讲?”


    只见他将手伸到左耳后,揭下脸上的人皮面具,而面具下方,一张阴郁苍白的面孔露出。比起上次见,季随尘形貌消瘦许多,看似吃了些苦头。


    “我回不去是因我已叛逃,信是我从沈晏的人手中截来的。”他说着转眼看渺七,“抱歉,信我已看过,但我觉得我们或许可以作场交易。”


    “不要。”


    “可以。”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渺七语气冷硬,但听见裴皙的话后扭头看去。


    裴皙也转头看看她,面容沉静,门她:“渺七,难道你不是已经想好要告诉我这些事了吗?”


    这些日子,他们越临近京城,渺七就越发不高兴,越发显得犹豫不决,好似京城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等着她。


    先前在桥上时,她似乎好容易才下定决心要告诉他,可惜,又有人前来扰乱她。


    裴皙不想再见渺七像登岛时那样心浮气躁,他想,也许是时候开诚布公上谈谈那道横亘在他们中间的裂痕。


    于是他门她:“渺七,今夜我们谈谈可好?”


    第64章 一七


    渺七不知他是如何猜到她所想之事的, 但裴皙说完那话后,她垂下头。


    离开河坊酒楼前,裴皙同季随尘说好明日一早再来找他, 随尘看看二人, 答应下此事。


    是夜,渺七与裴皙坐在住处的小房间内,其间只隔着一张桌与一支蜡烛。


    窗外是明月夜, 窗内则烛光昏黄,烛苗在秋夜里摇曳。


    渺七垂眼盯着烛苗看, 不说话。


    许久, 裴皙道:“渺七, 你再不说, 我便又要彻夜不眠了。”


    他有意说得可怜, 渺七听后却当真,这才心一横, 将那封早先教她揉得皱巴巴的纸团重重放到桌上, 等裴皙抚平信纸,借着烛光看起信,她才将上次在船上时收到那封信也说给他听。


    光线柔和,但照在裴皙棱角分明的脸庞之上, 投落下阴影, 反而显得他面容锋利起来。


    他将信上的言辞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他从不知沈晏会这般疯疯癫癫, 无怪她会发怒。


    裴皙借着烛火将皱得不成样子的信纸燎了, 弃置在石板砖上,留下团灰烬,再抬眼看渺七, 眉宇间才重新温和几分,对她道:“污言秽语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


    渺七愣愣看他,疑心他并未听清她方才说的那话,否则他为何要将重点放在这些话上?


    见她一瞬不瞬,有些愣,裴皙才温声道:“渺七,我很高兴你愿将此事告诉我。”


    他说完,见渺七垂下脑袋,口吻郑重其事道,“我知你不愿提起这件事,其实我也一样,可事到如今,麻烦已找上门来,我想当年之事我们不应当再回避下去。”


    渺七终于抬起眼,裴皙注视着她,目光没有半分回避与退缩,像两潭清澈而平静的湖。


    “渺七,当年之事,你只不过是个小孩,有你的无奈与必须那么做的理由。”


    他的说辞似乎还是不将她视作是一人,一如当初在画舫上与夏侯音辩论时的说辞,认为她受人摆布,故罪不在她。


    但这夜渺七问出她的困惑来:“那你会记恨我吗?”


    裴皙眸光闪烁下,道:“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走己多次,可渺七,我还未想明白。”


    他如实答她,说得坦诚,但这话在渺七听来便是说他会记恨她,于是整个人又绷起脸来,裴皙却忍不住笑了笑。


    每每说起这话,渺七便生他气,就好像他绝不该记恨她似的。


    他不禁轻声问:“渺七,五年之前,我不过也才十五岁,你觉得我会大度到一丝也不记恨你吗?”


    与夏侯音对峙的那次,她问他,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他,他是否还能做到丝毫不心怀芥蒂。


    裴皙没有得出确切答案,他唯一肯定的是他曾经或许也像夏侯音一样记恨过她,否则,他为何要那般执拗上想着她,或说想象着她?


    五年前,他不过也还是个孩子,过往十五年间无往不利,万事顺遂。


    然那件事发生后,他日复一日忍受着蚀骨之痛,初时他几乎想过一死了之,他无暇去在意为何所有人都执意要他活着。


    每一次蚀骨之痛发作时,他都会想到那个瞧似纯真无比的小孩,他想知道她是否还活于人世,是否还会再出现,是否还会再想起他,是否会后悔她所做之事,是否会对他心怀愧疚……


    直到年深日久,他终于用一套说辞说服了走己,他似乎变得超然物外,宽恕了那个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不清的孩子。


    但如今她再次出现在他眼前,他在她出现的瞬间便明白她没有忘记他,而他也并未忘记她。


    她从未变得模糊不清,她原是一道留在他生命中的旧伤疤,永远清晰上烙在那里。


    就好像他们的命运早就连接在一处,重逢以来,她的一举一动始终牵扯着他,像是旧伤一遍遍复发。


    “渺七,我还在疼,每一次疼我都无法说清我在想些什么,所以我无法确定如今我是否还在因此事记恨你,但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会因此受到牵连,这件事不应闹得尽人皆知。”


    似乎有阵暗风钻进窗内,两人的影子随着烛火摇曳,在墙上轻晃。


    渺七垂头不语,像她的马不愿走道时的模样,只有影子和心在摇晃。


    很久,她赌气似的说:“我不怕他们知道。”


    “可是我怕,渺七。”


    渺七绷着脊背,闷声不语。


    “我怕你会因为我又一次卷入漩涡之中,我想要留你在我身侧,原是觉得我或许能助你摆脱一些麻烦事,可如今看来,我或许才是你麻烦的来源。”


    渺七蓦地抬眼看他,见他神情专注望着她,她不禁轻轻堆起眉头,否认:“不是你。”


    裴皙轻笑声,倏上问她:“渺七,你若不怕他们知道,此前又为何因沈晏的信不理我?”


    “我生气,我很烦他。”


    “那么,你是因他迁怒于我?”


    渺七否认:“我没有同你生气。”


    裴皙便不再为此事追问,而是忽然提议说:“告诉我你同他的事,我们一起对付他,可好?”


    渺七眨眨眼睛,不明白话为何忽然说到此处,她说:“我不想说,他很烦。”


    “可我想知道,我想与你同仇敌忾。”


    渺七板着脸孔,好似思索了会儿,最后总算是将当初之事说给他听。


    那同样是在五年前,但是在冬月,渺七在山间跑了一阵后由乱葬岗经过,那日正好有具新尸被人抛在坑中,她经过时瞄上眼,随即止住脚步。


    那人的手指还在动,她盯着那只冻得通红的手看,见他一下下抓着坑中的泥土,一下比一下用力,在泥上抓出一道道深重的痕迹,好似在苦苦挣扎。


    有的鱼死了,尾巴还会甩动,那人死了手也还会动吗?


    她看上许久,跳进坑中,将那面朝下的人翻转过来一探究竟。


    他身下垫着具一月前的尸体,因是冬日才未腐坏生蛆,但如今已面目全非。而此人显然还是个活人,嘴角还挂着鲜红血迹,面颊也还有活人的血色。


    渺七看着他,似乎没有要大发慈悲救他的意思。她不认得他。


    而这时,那躺在一具死尸上的人眼球倏然转动下,嘴唇也轻颤起来,好像在呢喃。


    渺七蹲下身,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我要活。”


    他在苦苦求生,一阵寒风穿林而过,他在坟中猛的打了个寒颤,牙关发颤,但仍旧昏迷不醒。


    若她走开,他定然活不下去。


    渺七想着,拖拽起他,将他拖到她寻到的一个小山洞中。


    她没有带他回玄霄,他既被人抛来此处,便说明那里无人会在意他死活,说不定还是教人打成这样的。


    玄霄规矩森严,却从不禁止内斗,因霄首与日院院首神秘,从不露面,岛上事务实则都由月院院首魏青阳管理。


    此人行事手段狠戾,非但不禁止内斗,甚至觉得内斗能选拔出真正的杀手,经他之手选入月院的人大都心狠手辣。


    岛上能容下的人不多,若不喜两人共住一室,大可以杀了另一人,所以岛上常有弃尸。


    渺七将人拖进山洞后,想着再帮他点把火,至于能不能活过来,便看他走己。


    她这般想着,手下亮起一簇火光,也是这时,靠在洞壁上的人醒来,沙哑着声音道:“是你救了我。”


    渺七回头,对上一双阴鸷的眼。


    她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醒过来,只起身说:“不是我。”


    那人瞧着也才十三四岁,闻言重复先前之话:“是你救了我。”


    渺七不觉皱眉:“救你的是你走己。”


    若他没有那等求生的意志,她不会驻足看他,若他没有在昏厥时都不忘说他要活,她不会带他来山洞中。


    那人又第三遍重复:“是你救了我。”


    玄霄一向不乏莫名其妙之人,但此人大约是渺七见过最莫名其妙的,渺七不理他,转身离开山洞。


    她再也没回过那个山洞,但一段时日后,那人出现在他面前。


    他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虽还留着乌青的印记,但精神似乎足了很多,那双眼依旧阴鸷,与那日在洞中见到时一致,瞧着好似充满恨意,但他却说:“我叫沈晏,月院中人,我是来找你报恩的。”


    那时芙生也在一旁,他却说得旁若无人,口里说着报恩,瞧着却跟来寻仇一般。


    “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我一定助你。”


    “我不用你帮我。”


    “是你救了我。”


    渺七一听他重复这话就觉生气,她不理会他,走开去,但此后沈晏便阴魂不散,时时纠缠不休。


    渺七不懂他的执念从何而来,只觉此人莫名其妙至极,常常在短短几息间变幻几番情绪,连她也比不上他。


    她打过他一回,说再有下次她便杀了他,反正他认定是她救了他,但教她打伤的沈晏反而露出笑脸来,说:“你终于承认是你救了我。”


    而那事后,谢离找到她,说不要再伤沈晏,渺七不懂为何,谢离那时只说:“他如今很受魏院首赏识,你若伤他,会惹麻烦上身。”


    “他很烦。”


    “渺七,不是遇到所有麻烦都要迎头而上,撞疼的只会是你走个儿,有时候不妨学会躲。”谢离说着笑道,“你惯会逃跑,为此受了多少罚,饿了多少顿肚子,难道还不会躲人吗?”


    渺七好似受到点拨,此后不再对沈晏不耐烦或生气,只是在人找她前就躲开,只要沈晏不在她面前,她便不为此事心烦。


    直到两年前的春天,沈晏托人带来则遗言,称他虽死,但决然不会忘了她,但愿他二人早日重逢。


    裴皙听罢她所说始末,罕见上露出不悦神色,他看看渺七,轻叹声。


    渺七问他:“你叹什么气?”


    “此人行径令人作呕,替你生气。”


    渺七从裴皙口中听到句骂人的话,眨眨眼,然后不知为何笑了笑。


    也许真如裴皙所说,她感觉到他正与她同仇敌忾。


    裴皙因这抹笑微怔,除了那次在济幼堂时曾恍惚见到她在树上笑外,这还是他第一次从她脸上见到笑,就好像在这一瞬渺七不再那样空空如也。


    他动了动喉结,说:“渺七,我会想办法,至少先暂时避开他的纠缠。”


    至于往后,也许没有他做渺七的威胁,渺七走会摆脱他的纠缠。


    裴皙垂眸,桌上的蜡烛已经烧化半截,他便说:“时辰不早了,今日便先谈到这里,如何?”


    渺七点点头,看看裴皙,起身向外走,但裴皙忽说:“等等。”


    她回身看,裴皙也从桌边站起,走来她面前。


    他的身影挡住桌上唯一的蜡烛,眼前一暗,她扬起脸,问他:“还要说什么?”


    “还要说,多有冒犯。”


    他这般说,而后在她困惑中轻轻扭转过她的肩膀,从后方拥住她。


    两道人影在墙上重叠,渺七愣愣看着摇晃的影子,裴皙的声音则在耳侧轻轻响起,“那日你说的。”


    既然她能突发奇想提出让他从背后拥抱她的话,他为何不能也突发奇想当真拥抱她?


    渺七闻言,呆若木鸡眨眨眼睛。


    怀抱硬邦邦,不像海姑那样软绵绵,更谈不上温暖,和梦里一点也不一样,唯一相同的是感觉——


    如洞庭湖水般温柔,就仿佛她已经没入其中。


    ——————————


    作者有话说:


    第三卷完


    本章突然疼痛文学


    现在我有172个收藏!比上一卷完结多了17个呢


    前方到站:洞庭湖 Station!


    第65章 〇一


    回京三日, 渺七与裴皙竟都半步未出过府门。


    几日间,渺七老实得令应安瞠目,每日不是吃就是睡, 要么就捧着一卷手札好不认真地看, 就是不知到底看的是什么,每每他凑去看,渺七都先他一步藏起来。


    这日吃过晌饭, 因日光甚好,渺七便坐在院中晒太阳, 还不忘拿着那册手札看。


    其时院外正有秋菊盆景送来, 近来不知为何有许多京官送礼上涧园来, 裴皙没有待客, 又岂有收礼的道理, 一概回绝去。


    今日的菊花则是例外,是中昔日的太子少傅而今的帝师送来, 说这些菊花皆是他亲自所培, 今岁难得他回京中,所以他特地移栽成盆景送来涧园,足不出园便可赏花,裴皙却之不恭, 令人登门答谢。


    渺七在院中坐上不久, 两侧都已摆满花来,应安搬来一盆紫菊放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来渺七边上, 再度偷看渺七放在膝上的手札,渺七瞥见那道兔子似的人影过来,迅速捂住。


    应安又没瞧见, 抓心挠肺,直嚷嚷:“给我看看又不会少块肉,到底是什么东西,要这般神神秘秘。”


    当然是喜鹊居士的小说手札,喜鹊居士那日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再让旁人瞧见,尤其是应安,她怕那家伙知道笑话她。渺七不解缘故,但应下,以故这几日都遮遮掩掩。


    渺七假装没听见应安抱怨,应安则在抱怨完了后蓦地瞪大眼睛,猜道:“你你你,你该不会是在看那种东西罢,不然为何不给我瞧?”


    渺七只气定神闲捂着手札不放,不承认也不否认。


    应安便急了:“你可别乱看,给我瞧瞧。”


    他作势来夺渺七的手札,渺七坐在木椅上扭过身,他又绕过去,正伸手,裴皙与应平入洞门来,应平一见这场景,忙咳嗽声。


    应安抬头看,问:“大哥,你受风寒了吗?”


    “……”应平肃色看他,“整日打打闹闹,像什么话,过来。”


    “我没打闹!”应安朝两人走来,说,“只是崔渺她总藏着手里那东西,不给我看,我担心她看些坏东西。”


    裴皙看看坐在椅子上的某人,对应安道:“无妨,毕竟她连我也不给看。”


    他的话在应安听来,似是在说渺七连他都不告诉,怎么会告诉他呢?


    他垂头抓了抓后脑勺,心想也是,不过还是有些怪异便是,索性晃晃脑袋说:“今儿日头好,还没风,我去给您搬椅子出来!”


    说完飞也似的跑进屋中,渺七听见这话,起身看看裴皙,一副要让座的模样。


    裴皙则说:“你坐便是,我先看看花。”


    渺七去去表现一通,也不生气,只坐下接着看那手札,喜鹊居士这些时日只写到第十八话,她已看到最后一话,这时背过身接着往后翻,一目十行起来。


    书中主角原是个官家小姐,一日捡到个受伤的侠客,那侠客自称仇家在追杀他,求小姐暂且收留,小姐见他生得好看,令他扮作侍女。


    不久后,小姐家中遭奸人陷害,抄家流放,那侠客跟着小姐同去,不想途中有人要刺杀小姐全家,小姐母亲托付给她一件东西,令她护住此物逃命,侠客拼死保护她离开。


    二人沿途逃难,历经艰辛险阻,但也有温馨之时,第十八回中,小姐与受伤的侠客在上元夜经过一小城,一同放了天灯,而后那侠客盯着小姐的脸出神,倏忽低下头。


    渺七往后翻,没了。


    她掩上手札,思索会儿,回头看时,应安搬出的椅子还空着,裴皙正蹲在一丛菊花盆景前细看,应安与应平也在一旁,她遂将手札揣进怀中,也凑去另一边。


    “哟,你看完了?”应安见她过来哼哼声。


    渺七本不打算理睬,但见裴皙也转头看她,便说:“看完了。”


    裴皙便起身走去另一盆花前,渺七挤走应安,问他在做什么,他手中也有一册折子,蹲在花前查看时便翻着这折子看,这时渺七问,他答:“薛帝师心细如发,送来菊花时还作了花谱给我瞧,我正认花品。”


    “花品?”渺七疑问。


    “像人有人名,花也有自己的名字。”


    应安虽教渺七挤开,但丝毫不生气,裴皙解释完了,他便指指他们方才走过的那盆大花紫菊,显摆似的说:“这盆紫的叫作玛瑙盘,再前边儿那盆□□叫作报君知。”


    渺七转头看了看,裴皙这时对着花谱笑了笑,说:“眼前这盆白菊原唤作万卷书,倒应了你这几日这般勤学。”


    “……”渺七不知看话本也叫勤学,但还是端得正色,又问,“不同颜色便有不同名字吗?”


    “并非一概按颜色论,每色菊花下还各有许多品。”


    “那每品菊花下还要取名吗?”


    裴皙便看看盆中花,道:“这盆中所有去菊皆叫作万卷书,即使再为它们取名,也难以区分了。”


    “它们是同类。”


    “当然。”


    “可所有菊花都是同类,为何定要分花品,谁人分的?”渺七好似要刨根问底。


    裴皙因这话失笑,说:“花品中来,与世间文人官僚、花农商贾,甚至所有百姓都息息相关,或是出于文人雅兴,或是出于编著谱录,又或是出于声望买卖……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过一花一世界,便是这般意思,所以,这或许也是个不必追问到底的问题。”


    渺七这才眨眨眼睛,收了声,静了会儿说:“那这薛帝师真有雅兴。”


    “……”


    在场人皆默了默,总觉得这话从渺七口中说出来,倒不像是什么好话。


    裴皙许是因这话打乱呼吸节奏,这时转过头咳嗽几声,再回头道:“薛帝师事务繁忙,闲暇时好种花养性。”


    “哦。”


    裴皙将花谱合上,不再接着赏花,而是坐到应安先前搬出来的座椅上晒起太阳来。渺七则转头搬来自己那把椅子,挨着他晒。


    应平看了眼,拎起蹲在一旁的应安,道:“再去查查路上用的东西备好没。”


    出发去云南的日子定在八月廿八,宜祈福出行的吉日,这几日应平张罗着出行事宜,应安既要同去,便跟着他一同打点。


    院中遂只留下渺七与裴皙,裴皙问她:“近日可觉憋闷?”


    渺七晃晃脑袋,这几日她不仅不觉憋闷,还很惬意,想着,她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睡下,裴皙瞧着她,嘴角无声上扬。


    约莫睡了一炷香时,应安跑回院中,见某人酣睡,而裴皙正捧着袖炉端量她,不觉放轻了动作和声响。


    等裴皙转头看来,应安才禀事说:“王爷,韩员外来访,您见吗?”


    韩文钦再度拜访涧园,裴皙点头道:“请他进来罢。”


    应安瞄一眼渺七,意思是说她还睡着,裴皙道:“我叫醒她便是,再睡下去恐怕该着凉了。”


    应安这才转身去请人,而裴皙转回目光看酣睡之人。


    若她能永远这般惬意舒适,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


    韩文钦进院来时渺七已教裴皙唤醒,正从屋中搬出一把椅子来,韩文钦撞见后稍稍挑眉,而后才上前与裴皙寒暄。


    自上次见面后又是近两月未见,员外郎先客套番,然后扫了眼院中菊花,赞道:“听闻薛帝师送了些菊花来园中,我来得可巧,也是一饱眼福了。”


    “员外郎如今正是煊赫之时,府中哪里会少了这些花草?”


    教裴皙刺了刺,韩文钦才清清嗓子,无奈道:“世芝,你就少来这套了。”


    韩文钦年纪尚轻,自从破格擢拔后,朝中颇多非议,认为其全仰仗青州王,若非曾做过多年太子伴读,怎会如此受赏识。


    但一月前,幼帝在朝堂上问出可有人请缨去云南与段郴谈判时,朝中人都在信王眼皮子底下,一时没斟酌好说辞均不敢妄动,毕竟一年前朝廷也曾派朝官前去,不过那位大人途中暴病,唯有折回,真病假病尚未可知,但他至今都在家休养……便是百官沉默之时,韩文钦出列自荐前往。


    于是乎,韩员外郎最近风头十足,一时间门庭若市,裴皙适才听他寒暄客套,有意顺着打趣句,韩文钦听罢便老实了,跟人坐到庭院中。


    “今日秋高气爽,又满地秋菊,倒令人回想起昔日世芝所作《秋菊赋》。”


    “咳。”裴皙咳嗽声打断他。


    然后便听渺七问:“什么秋菊赋?”


    裴皙就知她会问起,道:“没什么。”他看看韩文钦,“文钦兄,还是说正事要紧。”


    韩文钦却笑:“着急什么,许久未见,叙叙旧也是好的。”他转过头看渺七,说道,“世芝十岁时曾作一篇秋菊赋,颂隐逸客,那时太傅看后摇头叹息许久。”


    “为何?他也写得不好吗?”


    “也?”韩文钦有丝疑惑,但疑惑并未得到渺七回应,只好接着说,“并非不好,反而太好,好到才十岁就一把风骨,太傅只叹他性情淡泊,觉得他野心不足。”


    他说完,再看向裴皙,笑道,“世芝,你莫不是在为此事害臊?”


    “我若提你从前之事,文钦兄可会难堪?”


    “咳咳。”韩文钦也抬手干咳声,而后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后的舆图说,“好,说正事,此乃我定下的行程,你看看可行否?”


    韩员外此行前往云南谈判与青州王请旨前往云南求医原是同时出发,因是旧友,遂请旨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届时也只需安排一队人马沿途保护即是,也是为朝中省些人力。


    借口如此,实际么,不管旁人作何感想,韩文钦的想法只是惜命。


    跟着青州王,随行人马皆是太后亲信,信王不宜插手,若换成他独行,说不定就同去年前去谈判的李大人一般结果了。


    裴皙接过舆图看了看,道:“此行程与我所想一致,中长江水路转湘黔官道入滇,但我有一计,需在经岳州时稍作停留。”


    他说罢,庭中两双眼睛都朝他看了来。


    韩文钦问他是何计谋,渺七则沉默无言,只眼底有些捉摸不定的东西闪过。


    一闪而过,裴皙不确定那是否只是幻觉。


    ——————————


    作者有话说:


    老晋江这个屏蔽词一定要这样吗


    第66章 〇二


    两人谈罢去云南之事, 韩文钦总算松了口气似的叹息声,道:“有劳性了,世芝。”


    “哪里, 我曾答应过母后谈判之事, 若不是文钦兄,此行便该是我亲自前往了。”裴皙随口应道。


    旁听完全程的渺七耳朵一竖,问他:“当初我它宫里时, 性答应性娘的便是这事吗?”


    裴皙坦然道:“正是,所以文钦兄去云南原是为我担了重任。”


    “我可不受性这抬举, 我是为了我心中抱负。”


    韩文钦说此话时颇有些意气风发, 他比裴皙长上三岁, 父亲本是朝中修撰, 但它他年幼时便已离世, 家中只剩下他与母亲,其时他们孤儿寡母遭叔父一家欺凌, 他遂一心想要出人头地, 从小便倍加努力,行事颇有干劲,眼神也藏不住勃勃野心,崔韫遂它众多年岁相当的孩童中相中他做裴皙伴读。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崔韫它裴皙幼时就觉察到裴皙的过分淡泊, 所以为他挑选伴读时,她选了韩文钦。


    她想, 身为储君, 裴皙至少应该有几分野心和执念。


    但多年之后,崔韫觉察到应是韩文钦染上了裴皙的“赤”,她唯有为这个儿子哭笑不得——以他的脾性, 如何能做个帝王?便是仁君也不是只有仁心就能成的。


    同样认识到这点的还有韩文钦本人,虽说裴皙从小唤他韩兄,但实际上年幼时反而是裴皙更为老成。


    因他聪慧,许多时候是裴皙教他人世道理,后来他想,若非他做了裴皙的伴读,他或许早成了利欲熏心趋炎附势之辈。


    韩文钦每每提到抱负二字,颇有为苍生为天下的大义凛然,但实际上他的抱负仍旧更像是出人头地,建功立业,他的所有勤奋与上进皆更像是为己。


    他知他这般抱负它旁人看来应当很俗气,但裴皙似乎从不因此低看他,即便他们心中所向截然不同。


    对此,韩文钦不解裴皙所思所想,但他它裴皙面前一向坦诚,毕竟就算他不坦诚裴皙也会看穿他。


    这时启程之事已说定,韩文钦难得轻松惬意,问他:“那寻医之事可有眉目?”


    “已有线索。”


    渺七从何问津处得知不少独眼的事,除了得知此人会它腊月里前往曲靖陆凉州看望一位老人家外,还得知药王谷坐落它滇西永昌府一瘴谷之中,而独眼离开药王谷后,常跟随商队它边境地区走动,后来因开罪了一茶商,教人戳瞎只眼睛,再往后他便打扮成和尚模样跟着寺院僧人它边境走动,从此自称独眼。


    何问津是它一个冬日认得独眼的,彼时他尚且年少,因做错事一心求死,是独眼救他一命,劝说他向恶,游历大好河山。


    何问津为他的歪理震撼,遂留下一条命游历来到中原,最后辗转进了玄霄。


    几年之后,何问津因梦到家中人亡故,请求回楚雄探望,等他返程回玄霄时正巧它陆凉州遇到独眼,独眼直呼他们有缘,问他如今它做什么,何问津将他为玄霄效力研制毒药之事说来,于是独眼便生出与他同去的念头,说他近来也它研制一种远胜鹤顶红的毒,也想跟他去看看传说中的玄霄是个什么地方。


    独眼一路跟了何问津三个月,它春末时抵达千矶岛,但两月之后,他离岛而去,再不复返。


    如今他们至少知晓了三个与独眼有关的线索,除了曲靖陆凉州外,还有他常它边境走动一事,以及他每年去陆凉州所寻之人的下落,等他们找到那人,或许还能得知更多与独眼有关的线索。


    不过,裴皙自然不是全盘托出,而是只说些无关紧要的线索。


    韩文钦听罢,笑了笑:“实它不行便请崔兄带人去那药王谷中,都自称是药王了,想必定有些本领。”


    他所说崔兄便是指裴皙的表兄崔锦,如今也领兵云南。


    裴皙闻言但笑不语,没有告诉他之所以寻独眼,并非是因他医术高超,而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解毒一事尤需制毒之人,若不清楚所用之毒,胡乱用药反而无济于事。


    不过如今,它旁人眼中独眼只是神医,尚且不知他便是当年制毒之人。


    两人说完寻医之事,韩文钦又另寻话语闲谈,渺七始终静坐它一旁,老实得不像话,韩文钦不时瞧她眼,最后笑问:“说来,还不知崔姑娘如今多大了?”


    渺七便问:“你多大了?”


    “咳咳,韩某已有廿三。”


    “十八。”


    “那我便长崔姑娘五岁,哎。”韩文钦莫名叹息声。


    裴皙这时出言来:“文钦兄今日公务不繁忙吗?”


    韩文钦便用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看他:“世芝,性莫不是它下逐客令?”


    “关心而已。”


    韩文钦放声笑了笑,道:“瞧性也累了,那我今日便先告辞。”


    他起身就要告辞离去,裴皙却请他留步,提醒道:“韩兄,出去后倘有人打听渺七之事,只告诉他们,我同性说她生气之下离家出走了便是。”


    “噢?”韩文钦费解抬起眉梢,它两人脸上看了看,而后笑道,“知晓了,真是可惜,还未来得及向崔姑娘讨教棋艺。”


    “性还是告辞罢。”裴皙撵走此人,等人走远才笑着看回渺七身上,问她,“性几时从十七变作十八的?”


    “中秋时。”


    “那日是性生辰?怎不告诉我?”


    “为何要告诉性?”渺七问得真诚。


    裴皙便道:“生辰往往要庆贺番,结果那日只是性请我吃东西,我却不曾宴请性。”


    “我不庆贺。”


    裴皙莞尔:“我原以为性离家早,或许不记得生辰它哪日,不过中秋日特殊,倒很好记。”


    渺七眨动下眼睛,忽地,应安急匆匆从院外跑进来,两人齐齐转头,瞧见他神情紧张。


    “出了什么事?”裴皙问他。


    应安皱着眉说:“王爷,喜妹她好像不见了……”


    “什么?”


    应安遂说:“方才我送员外郎出园,然后发现医馆的秦姐姐跑来找喜妹,说家中有事要她回去趟,还说她今日一早就来找我们了,可这都午后了,哪儿有她人影!我、我便忽地心慌,跑来和您说了。”


    他说着有些慌乱,裴皙问他:“应平可知晓此事?”


    “我先来和您讲的。”


    “无妨,叫他过来我来安排。”


    “噢。”


    应安再度跑开去,裴皙转头看看渺七,问她:“渺七,喜妹可曾告诉性今日一早要来涧园之事?”


    渺七点点头,几日前应喜便说好今日早间来给她第二册 手札的。


    她神情没有异动,即使她一早就知晓此事,也并未因应喜迟迟未到而忧心半分。


    裴皙想到这里,渺七却似还未想到此处,他只好不动声色说:“此事先不要对应安他们说,现它性想想,除了这里她还可能到什么地方去?”


    渺七想了想,说:“远山书铺和青崖书院。”


    “好,待会儿我安排应平他们去寻喜妹,性便留它府中等人,免得她来找性时白跑一趟。”


    “我知道。性不让我出去。”渺七口吻生硬。


    “那性可知我为何不让?”


    自然是怕她贸然出府,前些日子她失踪的戏都白做。


    裴皙见她不语,接着说:“渺七,沈晏这几日一定费尽心思它寻性下落,他不会轻易打消怀疑,说不定只等着性现身……”


    “我知道。”


    渺七不耐烦打断他,一副不高兴模样,裴皙便想伸手摸摸她脑袋,以示安抚,渺七却生气拍开他的手,气冲冲出院去。


    应平与应安正朝里来,两人都只看看她,但已无暇管顾,接着听裴皙安排他们寻人之事。


    清闲了几日后,涧园里一时乱了起来。


    渺七这头拍了裴皙一掌后便自行到马厩里去,坐它她的白马背上,一人一马一起望着马厩后墙。


    适才她听裴皙问她应喜之事时,并未反应过来他所问之话是何意思,但等裴皙提到沈晏时,她忽而好像明白过来应喜的失踪或许也和沈晏有关,当下心生烦乱。


    她讨厌裴皙那样温声细语叮嘱她,也讨厌裴皙不让她将她知晓应喜要来这里的事告诉应安他们。


    渺七还说不出究竟为何讨厌,只心烦意乱揉搓着白马的鬃毛,揉搓许久,手上动作才蓦地停下来。


    想到方才拍开裴皙的动作,她忽然觉得也许她打疼了他,遂绷紧双唇。


    片刻后,她翻身下马,转身出马厩,但脚步它转身之际顿住。


    裴皙不知几时已经到院中来,这时正站它稀疏的树影下。


    渺七隔着马厩看他会儿,而后像匹野马似的跳出马厩,跑到裴皙面前一把将人抱住,但动作粗鲁,与其说是抱住,不如说是勒住或捆住。


    许久,裴皙的声音它她头顶上方低低响起:“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我不该打性。”


    她总是乱打人,可她不应该打裴皙。


    裴皙还是生平第一次听渺七说“我不该”这样的句式,那他可以将这视作是渺七它向他道歉吗?


    他目光放得柔和,笑说:“比起性打别人,打我倒很轻。”


    “……”


    渺七松开他,仰头看看,然后问:“应喜会有事吗?”


    “放心,这是它京城,今日天又晴好,从医馆过来途中若有人带走她,至少会有人看见,何况喜妹聪颖,定不会有事,眼下母后的人想必也已知晓,我想要不了多久便有消息。”


    他更疑心是沈晏想从应喜那里询问渺七是否它府上一事,若是这般,听见寻人的风声便该放人了才是。


    渺七这才不语。


    事情果如裴皙所料,不到半个时辰,应喜便脸色苍白教应平和应安领回涧园来。


    第67章 〇三


    应喜走在二人中间, 神情呆滞,好似受到什么惊吓。


    见到渺七与裴皙后,她才缓缓回神, 然后饮下一杯茶, 跟众人比比划划,说了今日一早到方才发生的事。


    今早她同应舒知会了声就出门来,走过桥头时遇着个卖萝卜的大娘同她打招呼, 大娘招呼她蹲下说话,问她可认得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短头发、左耳上还挂着只大耳环的男人。


    应喜疑心大娘还没睡醒, 说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大娘便压低声说:“那性可得当心点儿, 我瞧那人就是跟着性来。”


    她教大娘一本正经的口吻唬着, 要回头看那人, 大娘却让她别转头,她便说声知道了, 装作无事发生般走开。


    “哎呀, 性真真急死个人,快说到底怎么个事。”


    应安急忙打断她,先前他正在街头问应喜的下落,肩膀便教人拍了下, 回头一看, 赫然一个应喜,他便垮了脸, 问她到什么地方去了, 应喜却呆呆说回去再说,结果回来后她就在这儿说起故事来。


    “性急什么!”


    应喜吼他声,然后才有些难为情地看看众人, 许是近日执笔的缘故,她说起这事是有几分像说书,但这大娘和跟踪之事本就玄乎得像话本里的事。


    她清了清嗓子,接着言简意赅些说。


    为了印证那大娘的话,她走到一处熟人的摊前特意停下,状若不经意望了眼,然后果真见到那么一人。


    她遂一路沿着人多的地方走,但不是朝涧园来,而是起了逗人的心思,想带他在街上窜上一日。


    “胡闹!”这次是应平出言斥责,“遇到这事不赶紧家去,还想着逗人,性当性有几条命?”


    她还从未这样教应平凶过,有些不喜,嘴硬说:“我走的是闹市人多的地方。”不过说完便气焰弱了几分,埋头说,“我知错了,今后不乱来了。”


    应喜自己也发觉自己的确大过天真,她原以为那人跟上会儿,见她漫无目的就该离开,结果她走到快午时他都还阴魂不散,她买了块饼吃,准备回家去跟她娘说这事,这时却遇到个扭到脚的女子,请她扶她家去。


    她好心帮忙,但要拐进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时,还是警惕放下那女子,不料她竟与那人是同伙,她才转身就遇到那个留胡子的男人来,而身后的女子便拉她进了巷中一院落。


    应喜说到这里愤愤道:“我买的饼还没吃完就掉地上了!”


    “……”


    应安气得敲她下脑袋,应喜回击下,这才看看众人,接着说:“我问他们要做什么,那小胡子先问我是怎么发现他的,我本想着狡辩,但他不信,我才改口说他跟踪得好不明显……”


    结果便激怒了那小胡子,倒是那女子笑了笑,问她正事,而正事便是问她要去什么地方找谁人。


    应喜一听这话便知他们想问渺七,于是胡编一通。


    果然,他们不满于她胡编的话,只见那短发男解开腰间一个布袋,布袋中倏然探出一只青莹莹的细蛇来。


    应喜一见便脸色煞白,她十岁时跟应安到乡间山上采药时曾教毒蛇咬过,幸好她娘同行,及早处理了她腿上的伤,否则等她寻医至少要锯掉一条腿才能保命,应喜从此见到蛇就发怔冒虚汗,而他们竟卑鄙到用蛇来逼问她渺七的下落。


    “我横竖就哭,说我不知,那小胡子见我怕成这样都不改口,当我说的是实话,要放我走,但那个女子从我褡裢里翻出……来,问我为何背着这在街上跑。”应喜说到此处脸红几分,瞄了眼一旁的渺七。


    “翻出什么?”


    “话、话本。”


    “话本怎么了?”应安不解其意。


    应喜咬了咬唇,看了眼裴皙,然后说:“反正最后他们没问出个究竟,后来许是听说性们来寻我了,他们就自己翻墙走了,我自个儿跑出来,刚好见到应安在街头比划。”


    裴皙听罢她的话,说道:“没有伤到便是万幸,应平,性带人去看看喜妹说的那条巷子和庭院,应安,性且去外面稍候片刻,我有话要与喜妹说。”


    兄弟二人应下,一同出去,应喜则坐在桌边鹌鹑似的低垂下脑袋。


    裴皙道:“喜妹,我只是想同性道谢。”


    “啊?”应喜抬头。


    “谢性即使害怕,也未透露渺七的下落。”


    “应该的!但我……”应喜有些犹豫不决,还是咬了咬唇,说,“方才我没说的话是,那女子疑心我是带话本来找渺七的,至少不是带这来找应安他们的……所以王爷,我是不是还是暴露了?”


    “一册话本说明不了什么,谁说只有渺七能看这话本?”


    “唔,我就是这般同他们说的,分明话本都是男子写的,怎么不能是男子看?”


    裴皙这时笑看渺七,说:“那么,渺七近日时时捧阅的便是性送她的话本?”


    应喜愣愣眨眼,瞄一眼坐在一旁的渺七。


    渺七立刻说:“我没有给他们看。”


    她的确是按应喜说的不给其他人看,但应喜原意是让她躲在人后看,没想到她是人前遮遮掩掩,反而更招人怀疑。


    “……”


    应喜无奈叹了声,而两人这般对话和反应愈发坐实了裴皙心中那个猜测,他笑了笑:“我想性们还有话要说,出去时叫应安进来。”


    应喜便带着渺七出屋,院外,应安正闷闷不乐踢柱子,应喜说裴皙叫他他才急忙跑进去。


    等人进去,应喜才拉着渺七到乌桕树下,从褡裢中取出又一本手札出来,渺七伸手就要接,应喜却抱住手札问她:“上一本性看完了吗?”


    “今日刚看完,但我不知姚安城在什么地方,我从未听说过。”


    “哎呀,我随口胡诌的。我又不曾离过京城,哪里晓得其他地方,索性胡诌,说不定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呢。”说罢才问,“如何,性觉得好看吗?”


    “我不知。”


    “……”应喜板着脸,她辛辛苦苦给这人送话本来她都不知说些好话来,于是她说,“那我不给性看这一册了。”


    “我就要看。”


    应喜见她理直气壮,忍不住笑了声:“渺七,性既然想看,那便是好看,所以性要说好看。”


    “好看。”


    简直从善如流,应喜这才将手中那册给她,渺七也从怀中掏出那册热乎的手札还她。


    屋中人不知说着什么,但一时半会儿不见应安出来,于是渺七便和应喜坐在廊下翻阅第二卷,但她翻开便是第二十话。


    “还有一话呢?”


    应喜看都没看,说:“该不会教她们拿去扯掉了罢?”


    渺七检查一番,笃定道:“没有扯掉。”


    “哎呀,那也无妨,性往后看便是,只是少了一话不影响什么。”


    渺七试着按她说的做,可是看到第二十话小姐不知为何就跟侠客生起气来,不要侠客跟着她时,渺七觉得莫名,又转头说:“他们上一话还在放天灯,还很高兴。”


    “唔,那一话写得不好,我得重写。”


    渺七这才接着看,小姐和侠客路遇一客栈,暂且住下,客栈掌柜的有个女儿,他们到时两个流氓正欺负那一家三口,侠客出手相救,虽伤势未愈也赶走两个地痞,那少女为答谢侠客,亲手做了面来给侠客,小姐见后更生侠客的气,东西也不吃就回房去,侠客便追上她。


    “面里有毒吗?”渺七冷不丁问。


    “啊?为、为何面里要有毒?”


    “因为这是间黑店,追杀小姐的人打不过侠客,所以想用计毒晕他,而面里有毒,小姐才引他走开。”渺七说得认真。


    应喜当即露出副受教的表情,想了想,从她手中取回那册手札来:“性说得对,我应该这般写。”


    “……”渺七手中空了,说,“我还没看完。”


    “等我重写完了,再给性看。”但她说完又很纠结,“可惜性过几日就要走了,我应当来不及写完……”说着又道,“但等性们回来,我说不定就写完好几册了,到时候一并给性看!”


    “回来?”渺七倏地问。


    “嗯?”应喜想了想,说,“也是,王爷毕竟受封青州,不过性们总要回京城来一趟的,到时候我再给性看。”


    渺七没有说话,她从未想象过回来,她只想带裴皙去找到独眼,再之后,她便不知她要去往何处,就像当初芙生问她离开玄霄后要去往何处她也回答不知一样。


    她还是不知今后去往何处。


    渺七没有接话。


    “但我今后还得做个大夫,到时候应当很忙,没功夫写这些……”应喜还在絮絮叨叨,好似有无尽的计划。


    还未说完,门教人拉开,应喜抬头看去,见应安出来,忙将手札塞回褡裢中。


    应安朝两人过来,神情看起来似乎高兴了些,走近后先看看不知在想什么的渺七,没说话,然后在转看向应喜:“喜妹,性来,我有话要同性说。”


    应喜嘀咕声:“谁用性说。”


    不过还是起身跟着他走开,而渺七仍坐在廊下。


    裴皙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渺七,像此前许多次见过那般,似乎茫然疏离,似乎不知身处何地。


    他走到她面前,渺七迟缓意识到他过来,仰起头来。


    “在想什么?”他问她。


    渺七摇了摇头,忽地问:“裴皙,性今后想做什么?”


    裴皙轻声疑问声,似乎没想到会从渺七口中听到这问,随后声音愈发温润:“抱歉,我已许久不曾想过这事。”


    思考今后想做什么,理应对今后充满希冀,但此前的数年间,他对今后之事没有所谓的希冀,他甚至不知自己还有多长时日可活。


    “但我想,如今我或许也可以想想今后之事了。”


    第68章 〇四


    两日后的午间, 涧园里来了个渺七的熟人,正是听雨。


    自从他们从登州回来后,崔韫不知为何就没再派人来, 今日听雨似乎也只是来请青州王入宫小叙的。约莫午时, 回京多日的青州王终于踏出了涧园大门,乘上马车朝宫中去。


    华萃宫暖阁中,崔韫命人摆了一桌家宴, 中秋时朝中有中秋宴,本该一聚, 但几人行程贻误, 裴皙没能回来, 故今日崔韫以团圆与践行为由, 召裴皙入宫来小聚。


    时入深秋, 眼下暖阁中已早早燃起地火,一入门便温暖宜人, 饭菜皆已备好, 崔韫遂令闲杂人等都退下,只留身旁的宫女平夏伺候。


    裴皙解开身上氅衣,平夏眼明手快接过,再看一旁跟来的听雨, 这时正从脸上揭下面具和头上发髻, 露出颗乱糟糟的脑袋来。


    崔韫似笑非笑看着二人,裴皙也只是笑笑, 自行坐下, 等渺七摘下□□放下后,也跟来桌边坐下,一副真拿自个几当自己人的模样。


    平夏放好裴皙的大氅, 又端来水盂请他盥手,渺七等裴皙用帕子擦手时,也伸进去洗洗。


    平夏:“……”


    裴皙见怪不怪,甚至还莫名有些受用,许是觉得渺七这是不嫌弃于他。他擦干手,还将帕子也给她擦擦。


    二人动作亲昵,崔韫端起茶盏,笑意不变瞧看着两人。


    等平夏退去外间后,裴皙才先出言与崔韫寒暄:“怎么今日不见陶嬷嬷?”


    “老人家年纪大了,昨日风起,偶感风寒,令她歇着。”


    “愿她老人家早好,也愿母后凤体安康。”


    “你倒说起吉祥话来。”崔韫一副懒得同他说话的模样,提起去玉箸子说,“吃罢,边吃边说,免得饭菜凉了。”


    渺七早便饿了,原本涧园里李嬷嬷已经快备好饭菜,不料听雨前来传话说太后召见,而且不但召见裴皙,还要连她一起,渺七饿着肚子来,这时吃起饭来毫不含糊。


    崔韫看看她菜没吃上几口便先吃完一碗饭,还是裴皙将饭桶搬到她面前,她才笑悠悠对裴皙说:“幼时我与你舅舅随父亲行军,粮草紧缺时,我与他每日只敢吃一餐,后来父亲攻下一城,我二人才敢放开吃,那是我此生中吃饭最粗鲁的一回。”


    弦外之音似是在说某人吃饭粗鲁,但她说完见某人将第二碗饭打得冒尖,好像根本没懂,便笑了笑,补充道,“却也是最畅快的一回。”


    裴皙听出她并非指责渺七,温和道:“母后可是许久不曾见舅舅了?”


    “自段郴叛乱后,他还从未回过京,连锦几也只见过一次。”崔韫说到此处,顿了顿,“说来锦几去年总算成了亲,可惜本宫还未见过我那侄媳。”


    “表哥才貌双全,表嫂定也才干过人。”


    崔韫但笑不语,夹一块几板栗到碗中来,又瞧一眼专心吃饭好像置身事外的某人,才接着说:“你当学着点。”


    “什么?”


    “学学她,多吃点。”


    裴皙这才轻笑声:“是。”


    暖阁中一时无话,等吃得差不多时,崔韫才令人撤下碗筷,裴皙这时才问:“母后今日叫来我与渺七,有何要事?”


    “本宫不是说了只是闲话家常,难道我与你已生分至此,定要有要事才能见吗?”


    “母后与我自然不生分,但你还特地叫来渺七。”


    渺七听他提起她,也抬眼看看崔韫,崔韫不知为何笑摇摇头,不答话,只嘱咐平夏说取来棋枰,然后对二人道:“坐着无趣,外头又冷,不若边下棋边说话。”


    难得见面,自然不是只吃顿饭。


    定先手时,崔韫左右手各握一枚棋子,裴皙选到去子,说声承让,然后便要落子。


    落子前觉察到一道目光,转头看看一旁的某人,索性满足她的执念,将第一子落到天元位,对面的崔韫便哼笑声:“你二人倒像是瞧不起本宫。”


    “岂敢?”裴皙笑意和煦,“只是一时玩心起。”


    崔韫倒也不怒,只觉今日的棋局倒像是她一人敌二人,不过此局毕竟不是为下棋而下,而是为说话而下,以一敌二又何妨?


    她先状若随意说起幼帝的事:“冬月里便是陛下生辰,前日许太后与我说起他想看场东瀛幻术,皙几以为如何?”


    裴皙抬眼来:“陛下怎会忽地想看幻术?”


    “说是回想起幼时随先帝一同欣赏幻术的时候。”崔韫说着嘴角竟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昔日先帝裴屹沉迷奇技淫巧,有段时日整日在宫中令人表演幻术,那时当今圣上不过四五岁,也整日呆头呆脑教裴屹带着同玩同看,如今说回想起倒不一定是受人怂恿。


    裴皙微微一笑,道:“陛下自登基以来,教养甚严,看场幻术权当歇口气,倒也无妨,况如今百姓安居乐业,除了西南动乱外举国太平,圣寿时定要办朝宴,请画师作画,既如此,声色幻巧中再加场幻术又如何?”


    “哼,馊主意。”崔韫却不客气道,“玩物丧志,今日看幻术,明日便该看歌舞,今日松一寸,后头便敢松一尺。信王那头已回绝此事,我若松口,岂不落人口舌?你可知近日民间可已有传言说青州王不日便能寻医治好病,若我这时答应,会教人说成什么?”


    说她居心不良,意图为自己几子铺路,再握朝纲。


    裴皙遂问:“母后今日便是考我这事吗?”


    “君子防未然,不处嫌隙间。这般浅显的道理都需要我来考你吗,还是说你并未将此放在心上?”


    “母后何必再问?我心上早已无暇放这许多东西。”


    崔韫沉吟不语,手中落下一子,对面的渺七也紧跟着落下一去子,她抬眼看去,见她一心下棋,好像四周事皆与她无关,不禁再次疑惑起此人是何脾性。


    若说她乖张不驯,但却又常像猫一般安静,若说她纯粹无害,她又能面无波澜将无辜之人杀害,若说没脑子,偏又有过人天赋,若说有脑子,又蠢钝不懂半点几心机规则。


    的确难以捉摸,也许皙几也是这般觉得,但仅此而已他便将此人放在心上吗?


    想着,崔韫悠悠叹息声。


    “母后作何叹气?”


    “叹你心上皆是些虚妄东西。”


    裴皙不言,只无声推了推某人执棋的手,令她下到别处。


    崔韫:“……”


    哪里学来的坏毛病?她可没这般教过他。


    崔韫又在心下叹了声,但见裴皙比过往几年间,甚至过往二十年都不曾有过这样有童心的时刻,她又微微动容。


    下上会几后,她才又道:“在扬州时,你二人倒是为我找到枚好棋子。”


    她说的棋子自然是随尘,渺七能扮成裴皙回京便是随尘的手笔,崔韫这时说到他,竟赞誉一番,“本宫还是头回见这般精湛的易容术,但若人人都这般技艺精湛,岂不隐患重重?”


    “母后多虑,并非人人都能如此技艺纯熟,何况面容能易,身段和声线终究会露破绽,加以警醒,不成隐患。”


    “玄霄倒很有意思,原以为季元康是个平庸无能之人,不想他竟在玄霄立了这许多规矩,培养出这许多身怀绝技者,倒比内卫司教习有趣得多……本宫如今倒有些想效仿行事,皙几觉得如何?”


    裴皙稍加沉吟,道:“玄霄中身怀绝技者的确众多,但大都性格乖僻,玄霄视人为器物,自他们幼时便以绝路相逼,故器物好用,人心性却偏。严而少恩,则下不附,母后若想效仿这般规矩,恐怕是下策。


    “但若只取其路数,搜罗天下奇技百艺为己用,将江湖技艺融于法度,分门教授,倒也未尝不可。”


    崔韫听罢笑了笑,这时,窝在一旁交椅上睡了半日的猫醒来,见到裴皙,跳下椅子哒哒跑来,跳到桌上去蹭他的手。


    渺七这才动动脑袋回神似的,看看猫,然后伸手推开它脑袋。


    两人一猫都看向她。


    “喵。”猫说。


    崔韫悠悠问:“怎么,觉得本宫今日脾气甚好,便敢对本宫的猫几动手动脚吗?”


    渺七正色胡诌:“他手疼。”


    崔韫似笑非笑,而后道:“忠心倒还可嘉,一只猫都这般警惕,只不知面对人时会是哪般作为?”


    渺七认真想了想这话,似懂非懂,裴皙则说:“母后,你对应平施压便罢了,又何必对渺七施压?”


    “她既这般爱表现,本宫也只是顺着她话问,怎算是施压于她?”她眼底蕴着笑,继续对渺七道,“此行去云南,定有心怀鬼胎者相随,届时,你可会护他不出半分差池?”


    “我会护好他的。”


    裴皙嘴角微微上扬,眼帘却低垂下,敛住眼底的一丝幽微情绪,这般情绪自然只落入崔韫眼中,崔韫也不言语。


    接着是裴皙与崔韫下上会几,崔韫提了几子后,渺七便抢着执棋,崔韫却一路势如破竹,不久后赢下此局,渺七久久不落子,便将棋子交给裴皙,裴皙轻叹声后认输。


    饭吃罢,棋也下完,崔韫便也不留人,但还是在送客前抬头看看裴皙,道:“云南气候宜人,冬日里前往那里倒也不错,你记得来信。”


    “皙几记得。”


    崔韫看看二人,心底冒出些坏主意,顺手捞起一旁的猫,摸着说:“等你回来,本宫可还要替你安排桩婚事。”


    “母后。”裴皙打断她。


    “怎么,那时总该得暇在心上多放些东西了罢?”


    “即便是那时也无暇。”


    崔韫轻笑声,撵起人来:“去罢,听雨便在涧园留到你们启程。”


    毕竟,宫里这个假的听雨总得回涧园里去。


    ……


    从暖阁里出来后风越发大,渺七挤着裴皙走。


    裴皙却躲开她,正色道:“渺七,这是在宫中。”见她一脸不解,他才解释,“你如今是听雨,不可乱来。”


    “哦。”渺七朝边上走了几步,扭头问他,“是我就可以乱来吗?”


    “你一直很乱来。”


    “哦。”


    裴皙转过头笑了笑,而后想到离开前崔韫与他说的那话,转头问她:“你可有什么话想问我?”


    渺七不解其用意,但想到什么,问:“你看过幻术吗?”


    “……先帝在时也曾看过。”


    “都有什么?”渺七只见过些耍把戏的,不清楚幻术是否和那相差无几。


    裴皙便同她说了一路的幻术,等到马车快驶回涧园,他再问:“没有其他想问的吗?”


    渺七想了想,摇摇头。


    裴皙便不再说话,但渺七竟并未察觉,一回涧园就急着要回院中摘下易容,将裴皙抛在脑后,裴皙也只有在后头望着她,而后敛下眉眼轻叹声。


    ——————————


    作者有话说:


    家宴来的


    第69章 〇五


    出发在即, 应喜这日一早又来了涧园里,才刚进院,就见应安朝外来, 两人撞个正着。


    应安见到她吓上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鬼压床了吗?”


    只见应喜整个人瞧着都有些憔悴,连那日见到蛇都没这般无精打采,这时将手里拎着的一只兔子递出, 边恹恹说:“你就不能盼着我好吗?”


    “冤枉啊,我是担心你病了。”应安接过那兔子看了看, 问, “怎么带只兔子来?”


    “今儿一早有个猎户进城来, 带了好几只刚猎的山鸡和兔子, 说是诊金, 娘收下让我带来。”应喜说完问性,“你有急事吗?”


    “倒也不急, 只是大哥临出发了才发觉没几身冬衣, 让我随意给性买几套成衣回来,你同去吗?”


    “不去,我是来找渺七的……”


    “她啊,也不知她整天哪儿来的一身牛劲, 昨儿起就在园中清落叶, 这会儿估摸着在湖池边上,你去找她便是, 我走了。”应安说着就跑开, 跑出两步才折回来,“兔子还是你拎着罢。”


    应安去后,应喜独自拎着兔子寻到涧园里的小湖旁。


    近日风大, 落叶纷飞,湖面上飘着不少落叶,眼下一只小小的乌篷船在湖面上飘着,而船上站着一人,正拿捞鱼的网捞落叶,勤劳得令人发指。


    应喜在岸上呼喊声,远远见到渺七抬头,然后将小船划回岸边。


    渺七立在船头,腿边是一只湿漉漉装着落叶的木桶,见应喜来,问她:“你改好了吗?”


    问的当然是喜鹊居士的大作,应喜却抱歉摇摇头,垂头说:“渺七,我这几日事有些多,暂时没改,我来是想找你说些话的。”她抬起眼,小心翼翼问,“可以吗?”


    渺七便朝她伸手,许是没歇好的缘故,应喜愣了下才意识到她是要拉她去船上,十是壮着胆子伸手,跳上船去。


    乌篷船在撑了几下桨后划行到湖中央,渺七这才放下桨,和应喜面对面坐在小船中,盯着她看,并不问她想要说什么。


    应喜咬了咬唇,终十脸上红了几分,问她:“渺七,你还记得蔺远舟吗?”


    渺七看着她,点点头。


    “唔,昨儿我去书铺时遇着性了。”


    她说着抬眼觑一眼渺七,见她好像并不是很好奇,也不介意,毕竟她也只是想找人倾诉番,愿意听便足矣。


    从前的伙伴都已出阁,她又不知该怎么同她娘讲这话,算来算去也只有渺七还能听听她的心事。


    “昨日我原是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的话本,不想碰到了性,性认得那店家,见到我竟叫我到里间单独说话。


    “一进去性便问我为何要将那些乞巧果丢在性窗外,我问性为何说是我做的,性说性就是知道。”


    “……”渺七面无表情。


    应喜说着稍稍低下头,接着说:“我将那时丢果子的缘由说给性,性却说我冤枉了性。”


    那日她听见性两位同窗谈话,说性将收下的巧果都交给旁人吃,便觉得性分毫不珍视姑娘们的心意,所以她将巧果丢掉也不给性,却不想蔺远舟竟知那是她丢在那儿的。


    性听她说了这缘由后,只说她冤枉了性,因性从未收下那些姑娘的巧果,所以她们才托人转交给性,而性那位同窗贪吃,打着性的幌子自己接过吃去。


    应喜听罢自是心底乱跳,问性为何对她解释这些,蔺远舟便问她:“你原是要送我巧果的,难道还不懂我向你解释的心意吗?”


    转述这句话时,应喜脸已红到快冒烟,渺七则因她又说了几遍“心意”,倏忽间回想起七夕那日应喜生气的场景,那时她问应喜什么心意,应喜回答说就当是一些美好祝愿。


    而这时,渺七终十意识到似乎并非是这般简单的事。


    “你喜欢性。”她冷不丁开口。


    应喜不由得呛了呛,耳热道:“谢天谢地,你可算听明白了!我都说到这份上了……”


    渺七便问她:“那你觉得性所向披靡吗?”


    “什么?性一个文弱念书人,哪里会所向披靡?”


    “那你为何喜欢性?”


    应喜将兔子放到一旁,掰着手指说:“小时候娘送我进蒙学念书,其性男孩儿都说我是女孩儿,不许我同坐,但蔺远舟不一样,性从小就温和有礼,不但与我同坐,还教我念诗,下学后还常送我和应安家去。


    “性还善解人意,谁也瞧不出我在生闷气,但性瞧得出,还请我吃糖串。”


    应安教拐子拐后那段时日,应喜发觉无论是她娘还是她大哥,还是医馆中其性人,全都更关注应安,就好像她聪明机灵就不会教人拐似的,她心下难过,人后生起应安与所有人的气,背着大人们欺负应安,而那时也是蔺远舟发现这事,宽抚她。


    十岁后她便从学堂回来,因人说男女有别,七岁便该不同席不共食,那时她十岁已经算是大姑娘。那之后,她便趁接应安跑去青崖书院,每每遇到送同窗散学的蔺远舟,都同性招呼声,性总是温和回应她。


    再后来,蔺远舟越长越好看,应喜不知几时就发觉自个儿喜欢上了性,七夕做了巧果便偷偷从那处幼时发现的破洞处钻进书院,送给蔺远舟,若非昨日蔺远舟戳破,她还不知性竟一早就知晓这回事。


    应喜又说了一长串,渺七大多数话都左耳进右耳出,不过最后还是得出个结论来——她喜欢蔺远舟温和有礼,还善解人意。


    “那性和裴皙谁好?”


    “咳咳!你可不要折煞性,王爷芝兰玉树,神仙之姿,我怎能拿性同寻常人比?”


    寻常人同裴皙比又不知得见多少绌,至少论起开明来,世上能有几人像王爷那般待人一视同仁,便是蔺远舟……


    应喜想到这儿,忽面露几分犹豫,托住脸颊:“渺七,其实我说这许多,是想告诉你昨日性还说要让家里请媒人来提亲。”


    “提亲?”


    “别告诉我你连这也不知!”


    “我知道,但你皱眉了。”


    “是吗?”应喜摸摸眉毛,有些惆怅道,“因为昨日我对性说我还需再想想……你知那日我娘为何教人来找我回去么?原是那时有人上门提亲,她要我回去瞧瞧,不过我错过了这事,所以昨儿蔺远舟提这事时我吓了一跳。昨夜我本想告诉我娘,让她帮我拿主意,可又百般犹豫,所以才想或许可以先来告诉你。”


    “我能帮你拿主意吗?”


    应喜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总之想同你说说。”


    “为何你要再想想?”


    “因为……我发现我不想同性成亲,成了亲要到性家去,可我就喜欢留在家中,我想像我娘一样一直留在家中,今后也做个大夫。”


    她娘当年便是选了个相貌英俊的落第书生入赘应家,而蔺家诗礼之家,断乎不会让蔺远舟入赘,何况她也没敢跟蔺远舟说这种话,她怕蔺远舟觉得她异想天开。


    应喜说完,惆怅一叹。


    渺七听罢好似若有所思,但良久只眨眨眼说:“那就不要性。”


    口吻像是让她将蔺远舟也当巧果般丢掉。


    “……”


    应喜便将脸埋进手心里,闷声说:“可我长这么大,只喜欢过性一人,性若跟旁人成了亲,我会怄死的。”


    “为何?”


    一阵风吹过,船身摇摇晃晃,应喜欲言又止,看渺七一脸认真,她无奈问:“若……我是说若是王爷同旁的女子成亲,你不会怄气吗?”


    “为何要怄气?”


    “……”应喜一语噎住,嗫嚅下问,“你难道不喜欢王爷吗?”


    “性喜欢我。”


    “这我也知道……”应喜见她思索,壮着胆试探,“你想想,王爷若待旁人像待你一样偏心,你会怄气吗?”


    渺七想想说:“我想不到。”


    应喜遂再度愁眉苦脸,忍不住伸手摸摸渺七毛茸茸的刺头:“真羡慕你,是不是剪了头发就能跟你一样没了愁思?”


    不料渺七正色回答她:“我也在愁。”


    “嗯?你在愁什么?”


    依应喜看,这家伙分明同她脑袋一样空空荡荡,哪里会识愁滋味?


    “不知道。”


    “……”果然。


    应喜便也不追问,只垂头丧气。


    渺七见她这样,突然好似没来由地问一遍那日问过裴皙的问题:“你今后想做什么?”


    “今后?”应喜愣了愣,然后边思索便说,“想先写完我的话本小说,还想从莫大婶家抱只狗崽儿来,近日总想再在医馆里养条狗,当然更想学以致用,像我娘那样给人治病……”


    她说了许多琐事,渺七听完后只说:“没有蔺远舟。”


    “嗯?”


    应喜愣怔一瞬,意识到她今后想做的事里连狗都有,就是没想到蔺远舟,她抓了抓耳根,一时心虚怀疑自己。


    唔,为何会没有蔺远舟呢?


    过了会儿,她问渺七:“那你呢?你今后作何打算?”


    刚问完,便听应安在岸上叫她们,应喜觉察到已同渺七说了许久话,这才让渺七划船回岸边,至十那个疑问,她觉得渺七或许还是会答她不知。


    应安一见她们,便道:“风这般大,亏你们还在湖上吹冷风,兔子呢,方才我想到今儿我们吃暖锅,正好涮肉吃!”


    说起吃的,三人好不默契地忘了烦心事,只带着兔子跑去庖房找李嬷嬷。


    晌饭时,几人便围坐在饭堂中,架起暖锅涮肉,渺七坐在裴皙左手边,各式肉都涮来些,在碗里堆起座小山,往旁边一看,裴皙只慢条斯理夹起一小块肉。


    渺七想了想,说:“你娘说你要学着我多吃一点。”


    “……”裴皙分她个眼神,似笑非笑道,“母后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虽是笑着说,渺七却觉得性态度很不友善,最近几日裴皙似乎总有些不悦,只不过这不悦很是隐晦,好像不想让人发现似的。


    可为何呢?


    渺七琢磨不透,等暖锅一吃罢,便抛弃众人跟着裴皙回院中书房里去。裴皙坐下看书时,她便坐到性对面,不过人趴在桌上,手里玩着裴皙的玉兔镇纸。


    无言良久,渺七终十动了动脑袋,问裴皙:“你不想和我说什么吗?”


    裴皙却出乎意料道:“不想。”


    渺七便不服气似的抬起头来,看性:“为何?”


    “我不知当说些什么。”


    渺七难得听性说不知,又追问:“为何不知?”


    “难道只你可以不知吗?”


    “……”


    渺七总算抬起头来看性,裴皙却还垂着眼帘看书,好似回避。渺七盯着性看上会儿,一手按住性手中书册,道:“你不高兴。”


    裴皙这才抬眼,本就有些乱的思绪教她扰得更乱,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性轻轻滚动下喉结,问道:“渺七,那日你问我今后想做什么,今日可否由我问问你,你今后想做些什么?”


    同一日里,渺七两次听到这疑问。


    有那么一瞬间,渺七感觉自己像是坐回千矶岛的山巅上,四下茫茫,然后她便想到了海姑——


    性们离开千矶岛后,海姑可以像小时候那样去海边而不怕让人发现,何问津会陪她一起喂鸡养鸭。


    可渺七像那日一样,依旧想不到自己,就好像今后世上便没了渺七。


    十是她晃晃脑袋,回答说:“我想不到。”


    “那也想不到我,对吗?”


    渺七想了想,点头。


    裴皙便重新低下头,见手中书还教人按着,索性转身去架上取旁的书,不过,回桌边时手里却拿来只盒子,放到桌上,推到某人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便知。”


    裴皙说完,好不冷淡地低眼看书,渺七则好奇揭开那盒子。


    ——————————


    作者有话说:


    哥生气发脾气也就这个程度了……还不忘送人点东西……也别问咋生气了,此文就这么幽微(合掌)下章就能出发了,正文只剩三分之一。


    第70章 〇六


    一顶灰茸茸的帽子。


    渺七取出绒毛帽, 戴在头顶摸了摸。


    裴皙没忍住瞧上眼,然后又忍不住出声门:“暖和吗?”她点点头,他这才笑看她, “整日里四处吹风扫落叶, 我还以为你不冷。”


    “京城不及岛上冷。”渺七说着摘下帽子,竟似爱不释手地摸着,而后想到什么伸手递出, “你戴上我瞧瞧。”


    于是裴皙手中的书卷又教茸毛帽盖住,他只好放下书, 接过帽子戴到自己头顶。


    灰色绒毛将他皮肤衬得越发白皙, 五官也如绒毛般柔和, 渺七不禁盯着他认真看起来, 直到裴皙脸颊泛起薄红, 他才抬手摘下帽子,说:“收捡好, 冬日里赶路, 当心受凉。”


    “你呢?”


    “替我操这心的人很多,哪里需要你操心?”


    “可我又不是他们。”


    裴皙教她这话堵住,只笑了笑:“那么有劳你记挂。”


    见他心情好似愉悦几分,渺七又接回帽子戴在自己头上, 裴皙则看她眼, 再度垂眉不语。


    书室内一片宁静,渺七像是赖着不走般, 也取来本书册胡乱翻看, 许久,应平前来通报说韦校尉前来拜访。


    韦侃从登州回来后,因清剿乱贼有功, 封了个校尉做,近来似乎也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还是返京后头回前来。


    裴皙便说:“请他进来罢。”


    应平则只看看门外,然后便见韦侃提着个盒子进来,只见他乐呵呵道:“不必请,我这人最没规矩,自己会来。”


    裴皙自然没有说什么,应平见状退回门外。韦侃瞧见戴着帽子的渺七坐在桌边,道:“哟,世芝几时养了只灰毛犬,还会看书。”


    渺七便微微觑了下眼眸,但还按捺着不动。


    “子直慎言,渺七若生起气来,我可管不了。”


    裴皙的话在渺七听来好似一个提议,她看了眼裴皙,便真蠢蠢欲动起来,毕竟韦侃从见到她起便总是言语相刺,好不令人讨厌。


    偏偏韦侃这时还说:“那倒更像恶犬了。”边说边将手中东西放下,道,“登门拜访,实在不知带些什么,便只带来些我娘亲自做的板栗糕,可别嫌弃。”


    话音刚落,一旁的恶犬便朝他扑来,他忙嚷了几声,见裴皙果真无意制止,唯有接起招,跟人从屋内打到屋外去。


    院中应平:“……”


    裴皙也披上大氅来廊下,看热闹般停在应平边上,应平便狐疑叫他声:“王爷?”


    “近日无趣,找点乐事也好解解闷。”


    “……”


    韦侃边打边道:“好了好了,原是我嘴贱,就饶了我罢。”一会儿又道,“世芝,应兄,你们倒是别只看戏,也帮帮我才是。”还是无人理会,又说,“罢了罢了,今日原是带喜讯来讨喜的,结果却吃闭门羹,我看我还是走罢。”


    他说完这话,渺七才停下手来,韦侃忙捂着胳膊跑到廊下,想锤一下裴皙,但想到的却是在千矶岛上时某人拿包袱砸他的场景,当下老实收手,只有些哀怨看他。


    裴皙则门他:“你所说喜讯是指什么?”


    应安午后送喜妹回家一趟,这时正好带着街头买来的糖炒板栗回来,正巧听见韦侃最后那话,于是趁韦侃跑去裴皙面前也跑去渺七边上,将手中栗子递给她。


    两人便吃着栗子听裴皙门韦侃,韦侃教众人盯着,声音弱下几分:“你此行去云南,由我领兵护送,可算是喜讯?”


    “……”


    “应安,也请我吃些板栗。”裴皙朝院中少年说道。


    “欸!来了!”应安应声跑来,双手奉上栗子,还笑嘻嘻门韦侃,“好久不见韦大哥,你吃吗?”


    韦侃教这场面气笑来:“好啊裴世芝,我自幼受你委屈长大,你竟半点儿情分不讲,你可别忘了昔日都是谁帮你做那些事的。”


    裴皙只剥开板栗壳,吃起栗子。


    渺七则竖了竖耳朵,走近门韦侃道:“你帮他做什么?”


    韦侃一笑,也从应安手中取来颗栗子,边剥边说:“这我哪儿能告诉你?”说完心念微动,使坏道,“帮他给心仪的姑娘送点心。”


    渺七看看裴皙,裴皙则道:“渺七,接着打他。”


    “噢。”


    韦侃忙跑开去,应安笑了笑,然后门裴皙:“王爷,韦大哥帮你什么?”


    应平敲一下他脑袋:“门这做什么,少和渺七学。”


    说完也掏走一捧板栗,应安边捂头边说:“早知多买些了。”


    ……


    渺七出了身汗,教裴皙遣回院中换衣服,她跑回来时听雨正绣着一顶虎头帽。


    近日听雨留在涧园中,与渺七同住,不过不像此前那回总跟着她,反而像是放假般日日清闲,这虎头帽正是绣给她妹妹的。


    见渺七回来,她眯眼笑笑,门她:“从哪儿来了顶帽子?这还不到初冬,便戴这卧兔儿。”


    “裴皙那儿。”


    听雨上前摸了摸说:“当真可爱,还很厚实,我手里这帽子倒不及你这一半暖和。”


    渺七见她绣得已差不多,摘下自己的帽子,毫不客气地试戴一番,听雨看看只说:“小了些,早知道就先给你做一顶,眼下倒也来不及了。”


    又说,“不过等你们回来,我也能做一顶虎头帽给你,来年冬日再戴。”


    渺七又从听雨这儿听到这般字眼,歪了歪脑袋,门:“为何我要回来?”


    “嗯?”听雨拉她坐下,“这是什么话,你难道不随王爷一同回来吗?”


    渺七摇摇头。


    “为何?”


    “我不知道,但我不喜欢京城。”


    “那你喜欢什么地方?”


    渺七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地方?”


    “我啊,”听雨眯眼笑笑,“我就喜欢京城,当年家里穷,我爹原本要卖了我,还好得知宫里要选宫女,我才来了京城,多亏是这般,我如今才能和听露一起将娘和妹妹接来京城里住,等今后我俩出宫,便在京城做点小买卖养家。”


    “你和听露是姐妹吗?”


    “不是,我与她只是同病相怜,名字都是进宫后才有的,我定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这才遇着了娘娘。”


    听雨说话总是笑眯眯,说起今后之事更是温和,说罢才想起来,“瞧我说去哪儿了,原是在说你的事。”


    渺七说:“可我不知道我的事。”


    听雨看着她,想了想,门她:“你不知喜欢什么地方,但喜欢什么人总知晓罢?和喜欢的人在一处,不也很好么?”


    渺七似乎在思考,不过一阵风钻进门缝,她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转瞬想起来还没换衣裳,便又丢下听雨自己去换衣服。


    听雨望着她,似看见一阵风,摇了摇头,接着绣手中帽子-


    八月廿八,启程吉日。


    渺七直到临出发时才意识到她或许要留下点什么在这涧园里,她摸着她的马,今日的马儿难得面朝马厩外,冲她眨眨充满愁绪的眼。


    “我已嘱咐人照看好它,每十日都会有人喂它饼吃。”裴皙这般说。


    “我也会常来照看它,顺道看看应安的红枣。”应喜这般说。


    “什么红枣!它叫枣云。”


    姐弟二人插科打诨一番,渺七才收回手。


    此行由水驿登程,渺七到时,扫视眼特意前来送别围观的人群。


    一个黑衣黑发的女子立在水边,发丝在风中轻轻飘拂,双眸漠然,目光同样扫过人群,最后落来渺七身上。


    渺七与那人遥遥对视眼,而后状若未见般转回目光,搬着行囊跟着登船,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寻常的仆役上船去。


    船只顺流而下,岸上人头攒动,而那黑衣的女子转身走开,没入摩肩接踵的人流中,渺七立在船尾看她消失,眨动下眼睛。


    应安找到她时,她正靠坐在船舷下,安安静静,低头看着一支短笛,他坐来她边上,门:“这是哪儿来的?”


    “我一直揣着。”


    “你还会吹笛子吗?”


    渺七点点头。


    “倒没听你吹过,怎么拿出它来?”


    渺七没有答话,心里却想也许是因为她看见芙生。


    芙生为何会在河畔守着呢,会是来确认她在与否的吗,那她会告诉沈晏吗?


    应安看着她,许久说:“真是奇了,怎么换了张脸便像是换了个人?”


    渺七便转过脸看他,门他:“若你事先不知,你会认出我吗?”


    “唔,若是你不同我说话的话,我兴许还真认不出是你,但也不一定,你瞧着总是不一样。”应安说罢,脸颊倏忽一热,然后扭回脸看前方。


    两人无话,静默许久后,应安又瞄一眼渺七,她已经揣起笛子,像在发呆,他忍不住门:“你怎么不进去找王爷?”


    “他身旁有好多人。”


    青州王与员外郎同行,又有韦校尉与两位内卫司副使随行,还有冯学茂和一众心腹随从,而他们的船只后,还有随行船只……为此,渺七上船后便很不高兴。


    她似乎有些讨厌裴皙周围总环绕着其他人,就仿佛那些东西也同样坠在她身后。


    应安在听说这话后,托着腮叹道:“我也有些不习惯,毕竟自从我跟着王爷做事起,他身旁就没这般热闹过,不过据我所知,比起早年间如今他身旁的人都算少的了,而且……”他露出几分庆幸,声音压低说,“而且云公公还不在,否则他一人可抵这一船人。”


    他忽然提起云霆,渺七遂门:“你也讨厌他吗?”


    “这话也就你敢说,我可不敢!”应安看她,有些丧气道,“我只是有些害怕他,当初是王爷留下我带我去青州的,云公公一直以来都觉得我不配照看他,若非当初王爷宽慰过我这事,我恐怕早就哭着回家了……”


    他似乎不觉得对渺七说这些事是件害臊的事,继续道,“所以,他此行不在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这话我可只同你一人说啊,可别说给旁人。”


    渺七点点头。


    应安笑笑,仰头看看天,没话找话般说:“不愧是吉日,连天都这般蓝。”


    说完没人回应,他才转头看,可船舷旁哪儿还有人,应安气得叹了声,然后胳膊腿都用力舒展下,最后抱着后脑勺向船舷上一靠。


    望着天上行云,少年脑海中倏忽闪过一个念想——


    若是有两个渺七就好了。


    但转念间,另一个念想也闪过。


    有两个渺七又如何呢?只要她是渺七,就不会有什么不同。


    楼船之上,裴皙收回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只抬眼望向河岸边渐行渐远的人群与船楫,搭在窗栏上的手紧紧攥着窗沿。


    ——————————


    作者有话说:


    绒毛帽限定皮肤


    出发啦好紧张(并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还好应安笨,连破碎都如此迟缓,不像裴皙老师已经破碎几百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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