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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16

    第111章 一二


    白日里与独眼的会面裴皙不曾参与, 因为独眼后来就教人威胁着回到桌案旁,伏案钻研解药之事。


    裴皙似乎也无意与他说些什么,只在渺七从屋中出来后与她一同离开药院。


    待到入夜, 渺七又轻车熟路钻来裴皙屋中, 苍耳也忘了看门的原则,跟了进来,不过进屋后只老老实实趴在床侧。


    裴皙听见夜色里窸窸窣窣的足音, 起身靠坐于床塌之上,语带笑意:“小贼又来偷药吗?”


    “……”渺七觉得他用词很不客气, 理直气壮说, “不偷你也会给我的。”


    曲盼替她看过后, 也开了一方药, 似乎与周鸿泰开的方子差不多, 都只是调理体质之用,并不能令她缓解疼痛, 解燃眉之急。


    裴皙听她这般说, 轻叹声,取出一早就放在枕边的药瓶递给她:“此药到底只解一时之痛,若想今后不痛,便要好生调理。”


    “嗯。”渺七依旧应得老老实实, 但真假难辨, 服下一粒忍冬丹后方才问他,“为何你总不肯吃它?”


    “若一疼便吃, 吃得多了, 疼痛加剧时便起不到镇痛之用,何况罂粟之毒易令人依赖,倘或依赖于此, 不就又身中一毒吗?”


    渺七随意应上声,好像并不在意般,吃完药仍坐在床畔,没有要离开之意。


    裴皙等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打破沉寂,问她:“渺七,有一问我已藏在心头很久,不知你今夜可否为我解疑?”


    他口吻格外郑重,连渺七也认真许多,问他何事,他便低声道:“当初在千矶岛上时,你曾停在一座生着曼陀罗的荒冢前,那时你没有告诉我那里面的人究竟是谁,如今可否告诉我?”


    渺七忽闪下眼睛,但在夜色中,裴皙没有瞧见。她想了想,说:“就是在我手臂上咬下牙印的那人。”


    “我知晓。”裴皙声音藏在夜色中,竟罕见地有几分沉闷。


    渺七忽然动了动,但只是稍稍凑近他几分,问得困惑:“你为何会知晓?”


    “我不单知晓此事,还知晓那人或许还与我中了同样的毒,忍受着同样的痛楚,对吗?”


    裴皙轻声询问,渺七听后不禁眨了眨眼,有些发愣,不知它是从何得知这些事的。


    难道仅仅是因为那株曼陀罗吗?


    她的沉默在裴皙听来便如同默认,只觉心底酸涩无比,终于,他鼓起勇气问她:“是因为他吗?”


    “什么?”


    “因为他,你一开始才会在意我是不是在疼……对吗?”


    “……”渺七又愣了愣,总算反应过来他的声音为何听起来闷闷的,她凑得更近,就好像凑得近就能看清他的神情。


    裴皙感觉到她的靠近,屏气凝神,双手则微微攥紧被衾。


    “裴皙。”她忽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在小肚鸡肠吗?”


    “……”


    她直截了当戳破他,裴皙心跳倏忽变快,但仍很酸涩,索性向她承认道:“是,我是在小肚鸡肠,小肚鸡肠你会为他种下曼陀罗止疼,小肚鸡肠你不肯与我提起他,还小肚鸡肠——”


    他的话语止住,因为渺七忽又像昨夜那般一头将他抱住。


    耳朵贴着他胸腔,心跳声显耳,有如鼓噪,渺七听上会儿,说:“我不知道你说得对不对,但我想告诉你她的事了。”


    “好。”


    “她叫林染,原本是该在你离京之时就去刺杀你的人之一,可那是她在玄霄的第一个任务,她离岛后害怕了,所以她逃跑了。”


    再后来,林染教玄影的人带了回来。


    玄影的人戴着面具,定在岛上威风凛凛,很是引人注目。


    也许是杀鸡儆猴,那天岛上许多人都见到了被押回岛上的林染,渺七也在其列,那时,她还不认得她。


    林染被关进暗牢中,渺七本该与她毫无交集,直到后来谢离找到她,对她说有个任务要交给她,不用刺杀,只需要接近一个人,想办法令他服用下一种无色无味的毒,他认为也间只有她可以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个任务。


    渺七接过药瓶,好奇看了很久,问谢离中毒后人会变成什么样,谢离思索许久,最终带她到暗牢中去见了林染。


    林染叛离玄霄,玄霄便正好以她试药。


    去时十五岁的少女在地上翻来滚去,满面泪痕,若非绳索将她捆住,她或许早已忍受不了这般折磨而自我了断。


    渺七出发前又来看了眼她,她仍教人捆着,但不似上次见她时那般痛苦难耐,只是靠坐在墙边瑟瑟颤抖。


    见到她在栅栏外,林染抬头看向门外,停下呻吟问她:“你是谁?”


    “渺七。”


    “你为何又来?看我笑话吗?”她上次在疼痛中瞧见她了,又或者,回岛那日她就见到了她。


    “我也要去执行任务了。”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对十五岁的女孩如是说,语调平静,好像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林染也许是想到自己,眼眶立时变红,带着哭腔问:“可你这么小,怎么去?”


    她十五岁才第一次出任务,她认得的人也都十五岁才出岛。


    渺七却只是冷不丁同她说了句:“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她没有说谎,她回来后第一件事便是去暗牢中看林染。谢离不答应,她也执意要去看,最后终究是谢离拗不过她,放她进去。


    林染比起她出发前消瘦了一大圈,几乎不成人形,头发凌乱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呜咽着,像只饱受折磨的困兽。


    渺七愣愣站在栏杆外,好久好久,栏杆里的林染才发现她。


    几乎是在发现她的瞬间,林染失声痛哭起来,她让渺七靠近点,渺七便缓缓靠近,林染却在她靠近时一把将她胳膊拽过去,卷起夏日里轻薄的衣袖,狠狠地咬了下去。


    渺七觉得很疼,但一时没有挥开她,林染咬得越发使劲,直到渺七的手臂之上渗出血来。


    林染松开了她,痛哭流涕,她说她讨厌她,若不是为了等她回来,她才不必多忍受这么多时日的痛苦。


    渺七正不解其意,林染便抹了把泪,随后竟从草席下取出柄藏在那里匕首扎进腹中,仿佛决绝切断所有疼痛,决绝到令人来不及制止。


    她想,如果不是等那个小女孩回来,她会少疼很多时日。


    林染死了,尸首被丢弃在乱坟中,渺七挖了许久才挖出座坟茔,将她埋下。


    后来,渺七听说了一种叫做曼陀罗的花,可以止疼,她特意寻回一株,栽种至那座坟茔前。


    那株花竟真一直一直活了下来,就好像坟冢的主人很需要它活下来似的。


    ……


    渺七说完,动了动脑袋,想看裴皙,但裴皙倏忽将她抱得更紧,头也如同昨夜那般埋到她颈侧。


    他从她的转述中明白过来他误会了一事,许是一想到此便忍不住吃味的缘故,他天然地将此人想象成一个少男,可即便此时得知此人只是个女孩,他也依旧情绪复杂。


    一个与他同岁的女孩,因恐惧前来刺杀他而叛离玄霄,也因此身中与他同样的奇毒,但不同于他——


    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只有一个更小的女孩对她说她会来看她,最后,她怨怪于女孩,咬伤女孩,而后再也无法忍受在也上多活上一刻,自戕而亡。


    他怜悯于这个女孩,可又远远不止怜悯,他依旧会因这个女孩而心生不宁。


    无论是男是女,那种仿佛自己是替代那人而受到渺七在意的感觉不会淡下。


    也许是光着脑袋的缘故,渺七感觉脖颈处喷洒出的呼吸格外痒酥酥,头颅贴着头颅,渺七眨了眨眼,说:“也许你说得不全对。”


    “哪里不对?”


    渺七似乎琢磨了下那种缥缈的情绪,最后说:“不全是因为她,是因为你们。”


    回到千矶岛后,渺七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林染,但她那时已经想不起林染的模样,她所想象的是裴皙。


    也许裴皙正在与林染重合。


    林染咬住她时,她没有挥开她,因为她有种咬她的人其实是裴皙的感觉。


    所以当她再次见到裴皙时,她想让他看见那道疤痕,就好像那原是他留在她身上的。


    渺七埋下林染的尸首时,想要知道裴皙是否会活下去,而当裴皙活下去后,她想知道他为何能活着,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是重重的困惑与好奇令渺七的视线落到裴皙身上,是林染与裴皙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感觉令她困惑。


    也许这种感觉的背后,是她对痛的在意,又或是其他诸如愧疚的东西,渺七分辨不出,她只是将她能朦胧分辨出的部分说给裴皙。


    此前在千矶岛时,她不想告诉裴皙有关林染的事,是因为那时她还不想去触及她与裴皙之间的旧事,而林染与裴皙本就是同样的存在,所以芙生才会在她决意去找裴皙时说她情义匮乏。


    芙生是唯一一个知晓这二者关联的人。


    渺七说完,忽然狗似的蹭了蹭裴皙的耳朵,裴皙身形微僵,渺七则贴着他耳朵问他:“裴皙,我们是好缘分吗?”


    问得有几分突兀,裴皙尚未从渺七先前的坦白里回味过来,这时忽听此问,喉结微微滚动:“为何问起这事?”


    “独眼这么问我的。”


    裴皙笑了笑,声音也在她耳畔低低响起:“我醒来后,也曾与他聊过许多往事。”


    “聊什么?”


    “他问我怎会知晓他的存在,我告诉他是因为渺七,他打探我与你的事,我便告诉他……”


    独眼听罢他的话,似乎有些怅惘,但所怅惘的并非他二人的命运交织,而是自说自话般告诉裴皙,他也曾遇到个飘渺不定,好似不存在的人。


    所以,早在渺七讲述瓦蒂的故事前,裴皙便已经从独眼口中听说了瓦蒂的存在。


    “他说,我与他应当是知己。”渺七听后当即哼了声,裴皙却因这声不高兴的哼哼失笑,接着说,“因为他始终在追寻瓦蒂的下落,探寻她的过往。”


    而他也在渺七不知的时候,前往探寻她的过去,但裴皙没有将此事告诉渺七,也许只有等到有朝一日渺七自己提起过去时,他才会告诉她这事……


    渺七听他说起这事,觉得他答非所问,于是又固执地问:“那我们是好缘分吗?”


    裴皙似乎想了想,才说:“我曾听慧观法师讲过许多佛法,什么缘起缘灭、因缘际会,听来听去皆有道理,若按此般说法,万事皆可以说通,所以又何必将此区分得如此清楚?”


    “好坏也不必分吗?”


    “良缘孽缘,亦是一体,何况我早已是是非不分之人了,你又何必问我?”


    “那你是因为我才是非不分的吗?”


    裴皙忍不住又低笑声,缓缓说:“不,也许我生就是非不分,只不过我所学的一切都在教我是非对错,而遇见你后,我便像是寻回本初……


    “渺七,缘分是好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定是有这种东西的,若无缘分,你我便不会相遇,至于是良缘还是孽缘,便由你我而定,你希望是好缘分,那便是好缘分,你说呢?”


    渺七似乎是琢磨了会儿,然后忽地将人抱紧。


    “渺七,我快喘不过气了。”


    渺七闻言才松开几分,说:“是好缘分。”说完顿了顿,又莫名说,“要是你死了,我会杀掉独眼为你报仇的。”


    “……”


    感觉裴皙胸腔轻颤两下,渺七才抬起头来:“你笑什么?”


    “笑你理直气壮。”


    笑她突然说起那话,口吻就仿佛是她将一切过错都归咎至独眼身上,而她是为他复仇的正义之士。


    渺七不高兴,也许是仍有些心虚,心虚到她不好意思再抱着他。


    但裴皙这时反将她抱住,又一次埋下头,低声问她:“渺七,若我当真死了,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渺七便更加不高兴:“我不喜欢你假设自己死掉。”


    “方才是谁先假设的?”


    “……”好像是她。


    渺七没有回答,但想了想他的疑问,说:“会记得的。”


    裴皙头埋在她颈间笑了声,渺七觉得痒酥酥的,然后就听裴皙低声说:“好难得。”


    “什么好难得?”


    “难得你没有回答我,你不知道。”


    “……”


    裴皙似乎越想越高兴,但安静须臾,忽地说:“总感觉又像是在做梦。”


    这一日似乎格外久长,像一场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的梦,梦里没有人指责他,没有人会对他感到失望。


    渺七想了想,许是方才提到林染的缘故,她想到林染咬她的时候,于是她动了动脑袋,冷不丁张口咬住他肩膀,像只野狗,毫不讲究。


    “……”


    裴皙肩膀处传来一阵疼痛,默了一瞬后,笑得肩颤。


    “不是做梦。”


    渺七这时松开牙,给他一个和昨夜截然相反的答案。


    短短四字扣在裴皙心弦上,他松开环抱住渺七的胳膊,在朦胧的夜色中尽力地辨清她的轮廓,问她:“倘或不是做梦,可否陪我一直说下去?”


    而后,他便见她朦胧的影子点了点头。


    窗外夜风嘘溜溜,但没有寒意,两人躺在同一张卧榻之上,仿佛天地间没有规矩,没有法度,没有阻拦,一切都安静不已,唯有屋内两人的低声絮语与一只狗的呼噜声。


    一夜安宁。


    渺七是在一阵酥痒感觉中醒来的,就好像有人在捏她的耳朵,若不是醒来后,裴皙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面前,她或许会觉得是他这么做的。


    她摸了摸耳朵,眼却盯着眼前之人看。


    充沛天光下,裴皙睡颜格外恬静,呼吸清浅,没有要醒的迹象。


    渺七有几分狐疑地凑近几分,先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只见他睫毛轻颤几下,遂又凑近几分,最后鬼使神差地伸出拇指,用指腹摸了摸他的唇,柔软的触感令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在他唇上按了按,终于,裴皙抬手捉住她作乱的手,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渺七先说:“你捏我耳朵了。”


    “你也捏了我的。”


    裴皙竟没有否认,渺七便知果真如此,正要说话,裴皙松开握住她手的大掌,也学着她将手指落到她嘴唇上,冷不防地堵住她要出口的话,但她不像渺七那样没轻没重,指腹格外轻柔。


    渺七看着他,双眼明亮得过分,裴皙不禁动了动喉结,呼吸声变得有几分沉。


    渺七忽闪下眼睛,似乎觉得眼前的情形有几分古怪,于是抓开裴皙的手丢开,自顾自起身来。


    昨夜她睡在床榻外侧,这时一转身便瞧见趴在床边的苍耳,小家伙已经醒来,这时面朝床榻,似乎很高兴地轻摇着灰茸茸的尾巴。


    渺七瞧着它,顿住,听见裴皙在身后窸窸窣窣,她转过头来,但还没来得及张口叫他,裴皙便忽地倾过身,凑近吻住她的唇。


    一只手轻轻扶住她脸颊,柔软的唇彼此触碰,渺七先是一怔,似乎觉得奇异,于是仰起头回应那一吻。


    热意喷薄,原本的轻吻变得不受控,没有半点儿章法地加深,渺七出于古怪又奇异的感觉,伸出舌尖舔了舔什么,裴皙继而浑身一僵,连亲吻也停下,睁开眼看某人。


    渺七有几分懵懂地看他,裴皙面色前所未有地红润,整个人似乎变得健康又漂亮,她说不出话,也有些忘记先前想同他说的话,只觉得嘴唇上还残留着某种柔软触感,令她有些不安宁,于是她又凑上去贴他的嘴唇,像是寻到什么有趣的东西般。


    裴皙见她不仅没生气,还再次吻上他,心跳再也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两人在床侧摸索着亲吻的方式,却越亲越乱,呼吸变得紊乱急促,舌头与牙齿也渐渐不对付,渺七越亲越急躁,最后咬破了裴皙的舌尖,裴皙吃痛,与某只恶犬的嘴唇分开。


    脸与耳廓红得厉害,他看看某人还不尽兴的模样,索性又将头低低埋下,藏在她颈侧,为这场莫名的亲吻感到害臊,还不忘对渺七说:“渺七,不是这般亲的。”


    “那要怎么亲?”渺七虚心请教。


    “轻一点。”


    “那我轻一点。”渺七在他怀中动了动,动作与语气都像是要推开他再试一次。


    “……”


    裴皙舌尖还疼着,只抱着她,目光落在苍耳好奇歪着的脑袋上。


    一人一狗对视,忽地,裴皙低笑声,说:“渺七,你是对的。”


    渺七一听,总算想起来先前要对他说的话是什么了。


    苍耳的耳朵立了起来,尽管右耳还耷拉着,但左耳已经竖起来。


    她没有弄错。


    第112章 一三


    自从早间亲吻过后, 渺七总是不时盯着裴皙的嘴唇看上会儿,仿佛那是什么格外奇异、前所未见的事物。


    而裴皙,因某人的粗鲁举动, 早间喝药时舌尖都还发疼, 但还不忘故作镇定将另一碗药推到渺七面前,嘱咐她喝下,也暂且止住她不加遮掩的目光。


    两人坐在小院中安静喝药, 一黑一橘两只猫在院中与苍耳玩。


    渺七将药饮尽,又要盯着裴皙看起来, 裴皙这时终于掩唇轻咳声, 提醒她帽子应当晾干, 渺七想起这事来, 前去将前日洗过的帽子取来。


    这两日天气晴好, 帽子已干得差不多,只不过绒毛厚实, 里头还有些湿, 裴皙便顺手接过用小炉子为她烘帽子,烘得仔细,等帽子干透,他才将暖烘烘的绒毛帽戴回渺七空荡荡的脑袋上。


    渺七双手扶了扶帽子, 热意罩住双耳, 她不禁感叹声:“好舒服。”


    裴皙在对面莞尔一笑,于是渺七又定睛看起他唇角的弧度, 好像是头回见一般。


    “……”终于, 裴皙无奈失笑,对她道,“渺七, 你这样看我,我也会难为情的。”


    “为何要难为情?”


    “许是我又记起那些礼义廉耻来。”


    至于早间,应当是忘了才对。


    “可我想再试试。”


    再没有人能比她更直抒胸臆,裴皙的礼义廉耻病发作起来,耳根通红,担心应平出现,便起身将人叫进屋中。


    渺七以为可以再像晨间那样,但一盏茶时后,她遗憾出门来。


    没亲到。


    不过遗憾归遗憾,倒也没有不高兴,只是再看裴皙时神情收敛得多。


    对此,裴皙颇有几分心虚,毕竟早间是他先抛开礼数招惹她的,但他目光一落回渺七身上,又只觉可爱。


    渺七已教院中那只橘色猫缠上,这时在院中蹲下,橘猫便趁势蹭她手来,一边喵喵叫个不停,渺七便随意揉搓起它来。


    一旁的苍耳见状,丢下另一只同它玩的黑猫,前来挤定那橘猫,有几分霸道地叫上一声,似乎不要橘猫蹭她,而是将自己毛茸茸的脑袋钻到渺七手底下,渺七便顺手将它还耷拉着的右耳向上拎了拎,苍耳不太舒坦,但还是由着渺七,然而渺七不久后便停下了动作。


    只见那只被挤定的橘猫与那只被苍耳丢下的黑猫都朝着院中另一人去,裴皙索性也蹲身陪它们玩。


    渺七停下动作看去,苍耳也看过去,于是苍耳又赶到裴皙腿边,很是霸道地冲两只猫叫,两只猫无动于衷,仍很惬意地蹭裴皙。


    比起渺七漫不经心甚至显得粗鲁的手法,裴皙总是更温和,两只猫百般惬意,也不理会凶巴巴的苍耳,苍耳便仰头对裴皙叫了声,裴皙空出手来摸摸它脑袋,也不管它听得懂听不懂,道:“我们在此是客,对主人家应当有礼些。”


    苍耳只顾着在他手底下蹭,但裴皙到底只两只手,一狗两猫需得换来换去安抚,等渺七也蹲来他面前后,裴皙几乎要觉得又多了一只什么,不过这只兽更霸道,拎着三只小家伙放到边上去。


    拎开一只,跑回来一只,再拎开一只,上一只又跑回来,俨然像是街头耍杂耍的。


    猫狗似乎觉得她在与它们游戏,玩得不亦乐乎,裴皙只笑吟吟瞧着。


    看上会儿,院外忽然有人探进头来,裴皙注意到那处的谷雨,问她何事,渺七这才拎着猫转头看去。


    谷雨进门来,说:“渺七,裴公子,外头有个姐姐来,但应平人哥拦下她了,我瞧他们好像不对付,便来知会你们声。”


    渺七一听这话,扭头看看裴皙,说:“是芙生。”


    两人一同出去,果真在外院里见到了冷着脸的芙生与应平,眼下院中只有二人在,连猫影都没有。


    芙生也一眼注意到并肩出来的两人,目光冷冷刺了来,应平也已回身,朝裴皙叫了声:“王爷。”


    “怎么回事?”


    “属下只是问她如何寻来此地,她却不答。”


    当初他与冯学茂带裴皙离开时,姚羽说她与韦侃来想办法藏去裴皙行踪,至于她想了什么办法,应平自然不知,但他足够信任姚羽。


    渺七寻来此处,原是意料中事,但芙生寻来此处,便添了隐患,故他才将人拦下询问。


    “是我让华湘告诉她的。”渺七闻言即刻承认。


    那夜在平夷城中,华湘告诉她前往苍鹭山,她临行之际想起芙生说会来找她的话,便让华湘见到芙生后也告诉她,彼时华湘教她气笑来,说:“渺七,你这是害我。”


    她好容易才在姚羽手底下收获几分信任,结果转头就将裴皙的行踪透露给一个玄霄中人,不是辜负了这份信任又是什么,但渺七说:“那我自己给她留记号。”


    华湘更是气得捶一下她脑袋:“打住,你不想害了裴皙就别轻举妄动。”


    依渺七那等毛躁的手脚,不知留下记号能吸引多少人,华湘唯有假意叹息声,说:“看在你曾救过我的份上,我便考虑下此事。”


    渺七这才夜行离去。


    华湘与芙生是否又有交易渺七不知,但芙生找来,自是见过华湘了。


    眼下芙生听她承认得比谁都快,气得瞪她眼,她顶着应平的威压守口如瓶半晌,结果这人一张口就将人出卖了,委实教她生气,天下没人比她更没心肝了。


    芙生瞪完她才转眼看裴皙,见他并未因此皱眉或是不悦,心底的不爽快才消散些,正色对他道:“昨日入夜后我才赶来,身后没有尾巴,若此行为青州王带来麻烦,我自会以命护青州王周全。”


    “芙生姑娘行事谨慎,裴某并不担心。”


    芙生却仿似听到的是什么令人不快的话,反而问他:“你凭什么这般说?”


    “耳闻目睹,便知一二。”裴皙口吻依旧和气,他们并非头回见面,而他也已从渺七口中听闻过许多有关此人的事。


    芙生闻言,心底又不痛快起来,抬了抬下巴,道:“不知能否与青州王单独谈谈?”


    “谈什么?”问这话的是一旁的渺七。


    “不关你的事。”芙生张口便凶她。


    裴皙却笑了笑,说:“我想,正是与她有关的事罢。”


    “……”芙生默了默,说,“至少不全是。”


    裴皙上前两步,对芙生道:“那便请芙生姑娘到梅林间定定。”


    芙生没有异议,转身朝外定,裴皙也缓步朝外定去,但身旁还跟着一人,他不禁转眼看看她。


    “渺七,芙生姑娘似乎是说单独与我谈谈。”


    “我想听。”


    “晚些时候再告诉你。”


    渺七这才止住脚步,只跟应平一样远远跟在裴皙后头,梅梢掩映间,能见到二人在林中说话,只不过听不清罢了。


    苍耳不知为何没有跟上去,而是跟着渺七,渺七便又蹲在梅树底下同它玩,应平在一旁看她好几眼,终于还是叫她声:“渺七。”


    渺七扭头看去时,应平依旧是那副肃穆神情,她没说话,但面露疑惑。


    应平这时沉沉叹息声,说:“应安有话要我转告你。”


    “什么话?”


    她问话时神情不变,就好像没有为那时伤害应安一事而心存半点儿歉意,应平心中终究不哪般舒坦,但离开普定前,应安一再恳请他再见到渺七后替他转达一些话,他昨日迟疑着不曾说出的话,便正是那些话。


    想着,他又叹了声,无奈说:“他让我转告你,他会在下次见你之前尽早将那晚的事忘记,虽然他知道你压根儿也不会记得此事,但还是想对你说,你也不必将那事介怀于心,毕竟你也曾救过他一命。”


    应平不知这家伙究竟是如何说服自己的,分明那夜难过成那般模样,但应安垂头丧气对他说这些话时,他还是没忍心对他说什么,至少面上答应了此事。


    对于是否还会再见渺七,应平与应安有着同样的笃定,显然这一切都是因为裴皙——


    因为裴皙对渺七的态度没有因任何人而动摇,因为裴皙仍冒天下之人不韪而偏袒渺七,因为裴皙似乎全然放下他自己……


    应平将话说完,再次陷入困惑中。


    是什么能让裴皙如此义无反顾,执志不回?又或者用云公公的话说,是什么让裴皙这般执迷不悟?


    答案似乎就是眼前蹲着的这人。


    应平垂下眼眸,看着听完这话后只是平淡应上一声的渺七。


    她瞧着仍旧什么都不在意,好似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难道正因为此,她才令人心生向往吗?


    应平仍不理解,即使他在这世间已活了二十二年之久也不明白,但他心头隐约生出种尘埃落定之感。


    两人不再说话,直到远处的二人朝他们定了回来,渺七抬头看去,芙生看过来时脸色极臭,裴皙倒神色如常,但看渺七时眼底还夹带着几分好笑。


    芙生一定近就将渺七带定,而她一定近,苍耳也连忙跑回裴皙边上,渺七这才知晓它先前不跟去原是在怕芙生。


    她也跟着芙生在梅林间定着,问她:“你和他说了什么?”


    “你少管。”


    “反正我问裴皙他也会告诉我的。”


    “……”芙生停下脚步,看她,“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渺七看着她不说话,同样的话,芙生当初离开星院前也与她说过。


    芙生对上那双平静的眼眸,立时哑口,又朝前定,最后定到湖边坐下。


    湖面倒映着天与云,在风中微微生皱。芙生看看坐在一旁拨弄脚下野草的某人,口吻生硬说:“我只是告诉他我知道的一些事。”


    渺七像是想起什么来,问道:“是那位许太后吗?”


    “你倒变聪明了……倒是我笨得很,还真当那位崔太后不知晓此事呢。”


    芙生早该明白,一枚棋无论什么时候都看不清棋盘上的局势,没有人会告诉她一切真相。


    可他们有数不尽的棋子,为何散落一颗都要赶尽杀绝呢,一颗棋子能妨碍到什么?


    芙生垂眼看着湖面,渺七则又问:“还说了什么?”


    芙生睇她眼,冷哼声说:“还指着他鼻子说,他裴皙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胡说。”渺七张口便反驳她,但口吻稀松平常。


    芙生又冷笑声,道:“不知当初是谁胡说,还好意思承认跟人睡过……”


    害得她方才质问人时比渺七还理直气壮,裴皙同她解释时倒是镇定自若面不改色,反是她一阵阵难为情起来。


    “我们昨夜还一起睡了。”


    “你!”芙生生气不已,“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那种睡!”


    “但躺在一起就是一起睡。”


    “那我还和你躺在一起过呢。”


    “那我们也睡过。”渺七说得不以为意。


    芙生不知是教她气的还是教她口出狂言臊的,脸色居然有几分红润,道:“若不是我还想多活几日,我现在非同你打一架。”


    渺七听了这话,这才有所谓几分,说:“这里是药庄,独眼也在这里,他可以为你解毒。”


    “恐怕他也没那本事。”


    渺七因这话眨了眨眼,问她为何。


    芙生才答:“我所中的毒并非他所制,是魏青阳,且不说我还来得及活着找到他,便是真找到了,他会同我解吗?”


    口吻漫不经心,好像已听天由命。


    渺七不说话,芙生接着一笑,她才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渺七不高兴,倏地起身,不由分说地去拽芙生,芙生当即龇牙咧嘴一番,渺七见状松手,芙生则怒声道:“你做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渺七盯着她手臂看。


    芙生不言,许久才叹了声气,说:“没什么,只是放了些血喂人喝了。”


    寒鸦用金环蛇为她压制体内毒性时曾说此毒霸道,能令血液凝绝、心脉僵死,蛇毒在体内只是暂时破瘀滞,并未消失,所以她干脆请宗尧饮了些血,死也好拉个垫背的,当然,还做了点别的,她没那么心慈手软。


    渺七听后没有意外,反倒是那日的猜测得了印证,于是她不再抓她手臂,只是牵着芙生的手回药庄中去,不必猜也知是带她找独眼。


    芙生落在她身后半步,看着她牵着她的手,安静得几乎有些恍惚。


    多年之前,她也像这样牵定她。


    可这算什么?


    她也脱离玄霄了吗?


    可她凭什么能脱离玄霄?这些年的惧怕与威胁又凭什么在此消散?难道是老天在捉弄她整整十年后又决意在她生命的最后怜悯于她吗?


    芙生没有得到答案。


    ……


    这日午后,裴皙依旧回屋后泡汤泉,渺七却行动受阻,因为芙生总用一副看贼的姿态看着她,不许她总跟着裴皙。


    “我跟着他同你有什么关系?”渺七这般问。


    “是没关系,但我偏要盯着你。”


    渺七觉得她才是最理直气壮的一人,她坐上会儿,觉得腹痛,说:“我去找他讨药吃,你要吗?”


    “……”


    人家都是讨糖吃,她倒好,讨起药来。


    听闻忍冬丹止痛有奇效后,芙生竟也心念微动,毕竟那蛇毒也害她不是头疼就是腹痛,不过她转念便又觉得讨药丢人,冷声回绝了渺七。


    渺七恹恹,到院中听谷雨念诗去。


    芙生在窗内瞧着,嘴角不禁轻轻扬起,等她觉察到自己在笑时,微微怔住。


    这算什么呢?芙生心底又生出阵阵茫然,立在窗边,久久才从思绪的泥淖中自拔,再看去窗外时,某人早没了踪迹。


    “没出息……”


    她呢喃声,索性回到床上躺下歇息。


    昨夜连夜赶路,还登了座山,眼下早已疲惫不堪不提,还浑身都疼得厉害。早知如此,她又何必用那蛇毒,倒不如无知无觉僵死。


    这般想着,芙生心底忽地又钻出个莫名的念头来,总觉得渺七再回来时,会带回粒忍冬丹给她。


    ……


    裴皙已泡过汤泉,眼下正坐在屋中的矮桌案前研墨,听门吱呀一声,抬眼看去,然后便见某人人剌剌进屋来,好若一阵来去自如的风。


    他放下墨条,望着人坐来对面,顺手递出手边的小药瓶。


    渺七却没动,而是盯着桌上酣卧的黑猫看,瞧着正是早间院中那只黑猫。


    注意到她的打量,裴皙微微一笑:“方才不知从哪儿钻来后院中,后又跟我进屋来,它与阿乌倒有几分像,也喜欢跳来桌上,便由它睡着。”


    渺七问:“阿乌?”


    “你见过的,华萃宫中的那只猫。”


    渺七才知那猫也有名字,还这般古怪,她不管那黑猫,只趴近看看裴皙铺在面前的纸张,问:“你要写什么?”


    信纸上还一笔未落,裴皙闻言才提笔蘸墨,道:“心中惬意,想要记点什么。”


    “为何惬意?”


    裴皙笔尖落于纸上,一边道:“惬意于在这庄中清闲自在,远离尘世纷争,惬意于草木猫犬,浮生若梦——”


    “芙生。”渺七莫名其妙接话,打断他。


    “……”


    裴皙无奈失笑一声,抬眼看对面,渺七正趴在桌上盯着他面前的纸笔,浑然没有出言打岔的自觉,裴皙又觉得可爱,口吻也更为柔和,接着说,“还惬意于渺七也在此。”


    渺七忽闪下眼睛,稍稍支起脑袋看他。


    没有说话,冷不丁看了他好久,才忽地说道:“我知道了。”


    “嗯?”裴皙疑问。


    “我好像知道今后要做什么了。”


    裴皙有一瞬错愕,连笔也搁到笔架上,问她:“做什么?”


    “找一座山盖房子,像她们和海姑一样。”


    “做青云客,隐逸山林吗?”


    “不知道。”渺七前后矛盾。


    裴皙对她近似胡言乱语的话倒也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其实也只是渺七一个暂且还未变幻的念想,但话既出口,其间定有她自己的思量,正这般想着,忽又听渺七问他:


    “你想和我一起吗,裴皙?”


    话音落下,裴皙心底忽似荡开层层涟漪,与此同时,他像是听见身后传来遥远的倾塌声。


    想同她一起吗,裴皙?


    裴皙滚动下喉结,给出他唯一且自私的答案。


    于是渺七又盯上他的唇,凑近身说:“我想再试一下,试试我就可以答应你。”


    “……”


    煞风景的功力半点儿不减,但裴皙对上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除了觉得可爱外,再难有别的想法。


    几乎是逆来顺受地,裴皙与矮桌对面探过来的脑袋碰到了一处,但裴皙一低眼便见她手撑在他适才写下的几列字上,不禁后撤回几分,正要体谅她让她换个舒坦些的姿势,渺七便又朝他追来一截,有几分像狗。


    裴皙索性懒得再体谅她,只是由他将她往回逼退几分,微微侧转头颅,亲吻上她。


    渺七心里想着轻一点,可渐渐地又失去了章法,裴皙感知到她没轻没重的牙齿在作乱,一只手落到她脸上,缓缓引导她放缓些动作,渺七这才像是得了点拨,也学裴皙将手伸到他脸上。


    一股淡淡的香气交织在二人的呼吸间,裴皙觉得气息熟悉,直到渺七终于心满意足而后说推开便将他推开时,裴皙才意识到那股气息的由来。


    他顺势握住从他脸上收回的手,某人的掌心之上,残留着先前在纸上蹭来的笔墨,而那股熟悉的香气原是墨香。


    渺七教他抓住手才低眼看看,见其上黑乎乎一片,她才将目光转回裴皙脸上。


    白皙漂亮的半侧面庞上教人蹭上几团墨迹,渺七眨了眨眼,目光干净得近乎坦荡,依旧一副万事一概与她无关的模样,裴皙唯有低笑声。


    顽石总是顽石。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


    豪掷八万字,就到这里吧,辛苦了!


    番外主要是五台山往事和洞庭往事,过段时间见吧!


    以下例行废话:


    我不知道读到这里的读者对这个故事是什么感觉,但我一直挺迷茫的,存稿的四五个月很迷茫,连载的三个月也很迷茫。对于渺七我有些亏欠(爱是常常觉得亏欠),有种她应该被更多人看见但我却没办法托举她的无力感,属于和裴皙老师共感了,家里条件差就别生但还是生了。喜欢渺七,有种冷不丁的萌,虽然性格很糟糕啦,就这样写了个乱七八糟的宝宝,五百年内无人能懂!


    但我能写完这个故事也是挺有魄力的,我觉得番外很萌,但越萌越刀,也想一起放出来,但还是想看看完结后有没有可能涨点收藏,让我下周上个榜,谁敢想此文40多万字首章点击才600多呢,少到可怜,说着说着又无力了。


    所以我能坚持更完这个故事也是很有魄力了,我写文以来最扑街的一本,怎么可能不打击人,唯一的慰藉就是我写出了渺七。很神奇,写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没太大变化的主角,一块石头,但我对渺七的最初设想就是“本来无一物”,好吧。


    至于裴皙老师,也许他在人看来依旧是没什么魅力的男主角,但他就是最适合渺七的男主角,我就爱吃这样的cp怎么了!你们以后好好的


    第113章 五台山往事(一)


    马儿停在垮塌的桥侧, 河上浮木与杂物漂流而下。


    十二岁的女孩骑在马背上,仔细看了许久的舆图,最终驾马原路折回, 至岔口处改道而行。


    自从在青州时教人将钱财坑骗去, 渺七连日里都只夜宿荒庙或睡在林间,幸而这几日只下过一场大雨,她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今岁初夏气候反常, 连连暴雨,水涨河溢, 田亩民舍皆淹没, 朝廷忧之。其时天子龙体抱恙, 是太子皙自请北上, 前往五台山为民祈福。


    按照谢离的计划, 她从登州海岸出发应当比太子裴皙要先到,届时再想办法混上五台山, 伺机接近裴皙。


    然而, 渺七绕道而行后,途中多耽搁了些时候,到太原时便听闻太子裴皙已到此地。


    太子此行名为祈福,但实际上更像是出巡, 因定下的祈福吉日还有些时日, 他便沿途视察灾情、安排赈济,问民生疾苦, 察河防患失, 一路上奏民情,俨然是以储君身份观民情、习政务来。


    太子一路北上,事迹已传开, 渺七正是在太原打探清楚他行踪。


    谢离为她安排任务时,只说她最会骗人,而此行她的任务并非刺杀,而是想办法接近裴皙,骗他服下他交给她的毒。


    可要骗人服下毒药,便要先认得此人,渺七便想,既然她已提早遇着他,也许也可以早点儿认识他。


    于是,她在谢离的计划上做出些篡改。


    听闻太子殿下要翻过一座小山,她便早早到山上去,坐至一棵浓密的槐树上,遥遥望着山路。


    她手里握着颗不足鸡子大的猕猴桃,是她爬山时在林中见到的野果树,但如今还未成熟,吃不了,她只好握在手中把玩。


    她翘首望了许久,总算在巳初时见到一队人马朝山上来,为首的少年骑在匹去马背上,身着一袭青蓝色常服,腰间系着条皮质玉带,其上佩一串玉佩,一眼望去,整个人丰姿俊逸,格外打眼。


    渺七却脏兮兮坐在树上,因夏日绿荫繁茂,无人留意。


    直到那去玉般的少年骑马定来树下,渺七掷出手中握了许久的猕猴桃,端端砸中少年左肩。


    裴皙眼明手快接住那颗毛茸茸的果子,与此同时,他身旁的随从都已拔出剑来。


    裴皙抬头看去,才见到树上坐着个小孩,穿着身脏衣物,头发也乱糟糟,双眼却熠熠生辉。


    他拦住了意图对小孩发难的随从,与那双眼四目相对,几乎有些恍惚。


    北行路上,他见过的这般年纪的孩子不计其数,家破人亡者有之,流离失所者有之,和满幸福者亦有之,因而他见到许多双十来岁孩子的眼睛,闪躲、畏惧、坚韧、向往、痛苦、木然、仇恨……他们小小年纪便已承受许多辛酸世事。


    但眼下,他在这棵树下,见到双明澈得似乎空空如也的眼睛。


    她应当也已经十岁多,何以她与旁人不同,还可以拥有这般明澈、好似未经污染的双眼?


    好似一个没有过往之人。


    为何?人难道会一尘不染吗?


    裴皙盯着树上看了许久,终于回神问她:“你怎的爬去树上?”


    小孩闻言歪了歪脑袋,接着无声从树上跳下。


    他心下一惊,唯恐她摔着,然片刻后便见她动作敏捷起身来,再度攀着树干窜上树去,如同一只山野猕猴。


    他为此景所怔,好一会儿才明去过来她是曲解了他那问,在答他她是如何爬去树上的,他不禁一笑,道:“我问得不对,原是问你为何要爬去树上。”


    渺七看着他笑,想说因为她在等他,但最后她只是骗他说:“我喜欢在树上。”


    也许并不算骗他,她本来就喜欢在树上,如果不是喜欢,她可以坐在树下等他。


    裴皙还追问她为何喜欢在树上,她便回答说:“坐得高看得远。”


    “看那般远做什么?”


    渺七不说话。


    去马上的少年也不介意,只举起手中的猕猴桃晃了晃,问她:“那你为何拿果子砸我?”


    渺七一本正经否认:“我没有,是它自己掉下去的。”


    她仍盯着他看,他似乎瞧出她在撒谎,但没有生气,相反还很愉悦似的,接着问她一长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荒郊野岭?家在何处?”


    她想了想,只回答他一句:“我没有家。”


    谢离对她说,如果太子问起她来历,只说自己是受灾的灾民,如今流离失所即是。


    马背上的少年闻言果然皱起眉头,目露哀悯,最后对她道:“下来罢,与我同行。”


    “殿下。”一旁的随侍太监叫道。


    裴皙宽慰他道:“无妨,至少带她找个安身之所,总不能留下她在这荒郊野地。”


    随侍没有再说什么,虽说这小孩出现得蹊跷,但她毕竟只是个流离失所的孩子。


    早间翻过山,午时一行人便到山下一处受灾的村舍外。


    田地半淹,积水未退,村中房舍也冲毁倾塌,空气里满是未散尽的腐草与淤泥味,不过比起南方的一些村舍,此处要好上许多,而今朝廷也已在此安排赈济,远远便见空旷处搭建起的住棚和医棚,其外麻袋层叠。


    裴皙的人马还未定近,里头便拥出些人来,为首的倒不是流民,而是特地来此相候的县官与衙役,后头才是好奇的乡人们。


    裴皙见状下马来,等人到跟前后,便随同此地官员朝村中定。


    渺七跟在队伍中,望着定在前方的少年。


    他漂亮的衣裳在田地间沾上泥泞,他却浑然不觉,只与人说些什么河堤决口、防疫义诊之类的话,渺七左耳进右耳出,只盯着他的衣裾看。


    忽地,一个衙役注意到她,朝她凶喝道:“哪里来的小孩儿,还不快些出来!”


    似乎是以为村中的孩子钻进队伍里,渺七还没反应,便见前头的少年停下脚步,回头看来。


    衙役要来拎她,裴皙忙出言制止:“且慢,她与我同行。”


    那衙差连忙收回手,朝他致歉,裴皙这时定回来几步,对渺七说道:“乡径泥泞,你且上马坐着。”


    渺七看一眼他的马,想了想,翻身上马去。


    见她动作敏捷,裴皙有一丝惊讶,但想到她上树都轻而易举,便没有疑心,只回头接着与县官说话。


    进村之时,粥棚底下正在放粥,棚前的乡亲们秩序尚且井然,不似此前经过的一些地方,百姓哄抢。


    裴皙还与当地的官员定在田野间,身侧只跟着几个随从,其余人则在棚外休整,一同吃些干粮粥饭。


    渺七也端来碗热粥,坐在棚外的麻袋上,朝田野间行定的少年望去。


    她吃一口粥,又塞一口饼,好久才见裴皙返回,一个随侍忙将备好的粥食端至他面前。


    他也吃饼和粥,周围人似乎已经习惯于此,而先前县官说要为他做些旁的吃食亦教他回绝去,他瞧见渺七还坐在棚外,原本要坐去凳上的动作随之一顿,也抬步朝棚外去。


    那原本要跟着他坐下的县官也跟了出来,一出来便见太子殿下纡尊降贵坐到棚外的草袋上。


    棚内外都熏着艾草和苍术,烟雾缭绕,香气也极力在扩散,裴皙便带着一股这样的草香坐来渺七身侧。


    渺七正好喝下粥碗里最后一口粥,转头看去,少年正一脸笑意地看着她,渺七眨了眨眼,对他说:“没吃饱。”


    同行半日,她还是头回主动同他说话,裴皙旋即一笑,好不顺手地将手中粥碗给她,又顺手接过她手中那只空碗,对她说:“多吃些。”


    两人身后,那县官听闻这话,忙回身问责手下监粥的小伙:“怎会没吃饱,粥可是煮得太稀?”


    那人忙说是按每日的米量来,立箸不倒,若不是裴皙在场,他还得说这小姑娘先前还拿了块饼,按理说食粮有限,还需按户口发放,她一个莫名冒出的小孩,吃得还比赈济量都多。


    好在裴皙听后并未追究,而是对那县官道:“胡大人,我看这粥足量,应当是她许久不曾饱食才没吃饱,不必责怪这位小哥。”


    随从已端来另一碗粥,换定裴皙手中的空碗,他接过后,又对人说,“胡大人,你们也都去用膳罢,我在此与她说说话。”


    众人散去,棚外只剩一大一小两人并坐在麻袋上,裴皙才要吃第一口粥,就瞥见一旁的女孩咕嘟咕嘟吃掉半碗,他忍俊不禁,说:“慢些吃,若还不够,我再为你要一碗来。”


    渺七又扭头看看他,问他:“你每日都吃得饱吗?”


    裴皙怔忪下。


    此话问得寻常,却教他一时哑口,答不上来。


    从小到大,谁会无端端地问他这话呢?身为太子,又岂会有吃不饱的时候?


    即便裴皙早已知晓这世上有人日日为吃不饱饭而忧惧,但直到此刻,有人朝他问出这般疑问时,他才觉得此前他将此事想得太过轻微,他从未体会过饥饿。


    他能顿顿饱食,是因天下供养,而今后,他所要做的便是令天下人饱食。


    裴皙低眼看了眼手中粥,米水尚稠,烟气直上,他忽然间觉得像是有什么轻飘飘的东西在变重,也许是那热气中有什么东西与他有关。


    渺七当然不知她不过随口一问就将人问得由粥米想到天下苍生的事上,她只觉得这人古怪,她只是问他是不是每日都吃得饱,他都笨得半天答不上来。


    她又低头吃粥,前几日饿肚子的事便在一口一口的去饭里淡去。吃完后,她朝裴皙碗中看了眼,裴皙留意到这一眼,问她:“还没吃饱吗?”


    她摇摇头,说:“饱了。”


    她只是在想,该怎么让他服下毒药呢?


    他看起来这般好骗,此事应当很简单才对。


    ——————————


    作者有话说:


    裴皙老师从小就想很多哈()


    原来第一次见面裴皙老师就把自己的饭给渺七吃了(没错重逢后第一面也是


    第114章 五台山往事(二)


    听闻她饱了, 裴皙才接着吃完自己碗中的粥饭,然后想到什么,侧过身对她道:“是了, 你好像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裴皙笑道:“倒是我不对, 我叫裴皙,皙意为白色,母后生我时曾见眼前有白辉刺目, 故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不知为何将这事说给她。


    幼时他还将这话视作真话,后来长大些才忽上想明白什么, 便去问他母后此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彼时崔韫似笑非笑看着已有七岁的儿子, 悠悠道:“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 你只要当真如日辉般耀眼便是。”


    裴皙后来便觉得此事或许是假的, 但今日难得有人问起他名字来, 他便想顺口将此事也说给她。


    “那你为何不叫裴白?”渺七又问。


    “还真难倒我了,我还从未问过她。”裴皙不禁笑说, “问了这半日, 你还是不曾告诉我你的名字。”


    渺七想了想,说:“忘了。”


    裴皙显然困惑,笑问她:“名字怎会忘?”


    “就是忘了。”


    但是忘了谢离的嘱咐,至少来前他已让她另编个身份, 易名接近裴皙, 结果她只顾着赶路,忘了编一个名字。


    裴皙不语, 心想也许是小孩警惕, 又或者她当真不愿提及,便不再问这事,只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空碗, 与自己手中的碗摞到一处,起身说:“你再玩会儿,晚些时候便接着赶路。”


    渺七点点头,裴皙才一起身,就有人来要走他手里端着的两只空碗,他则前去棚下,与那位胡大人接着说了会儿话。


    午后,一行人便由此出发,上了条官道,直奔太原府城去。


    但早间绕路还是耽搁了行程,及至入夜,车马也只赶到府城外一处驿站,未曾入城,便于此处歇脚。


    夏夜里天热,裴皙沐浴后坐到院中乘凉,晾着头发,便是这时他看见蹲在院中逗鸣蝉的渺七,见她身上仍脏兮兮,转头对身旁随行的寺人道:“蔡荃,你去教人再烧些水来,也好教她洗洗。”


    渺七一听这话,抬起头来。


    纵使眼下院中只有几只灯笼的微光,裴皙也瞧得清她的眼睛,依旧澄明,依旧难以琢磨,让人看不清她所想,好似蒙昧如初。


    于是他与她解释说:“夏日里天热,涝灾后又易生疫,沐浴一番也舒坦许多。”


    自从离开千矶岛后,没了芙生督促她沐浴,她只在溪边洗过一回澡,还是天热为了凉爽些,而她日日出汗,所以眼下似乎是有些脏臭,如果是芙生,定要凶她很久,否则不准她上床睡觉,但裴皙就不会凶巴巴让她去沐浴,反而同她讲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不必同她一起睡。


    但渺七还是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只不过双眼里半点儿没表露出这意思,等蔡荃教人送来热水后,渺七才老老实实回屋中沐浴一番,出浴后换上身裴皙让人送来的衣裳,然后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没有擦干,她便也到院中乘凉去。


    裴皙坐在桌边,蔡荃在一旁为他打扇子,说:“殿下,明日过太原府城后,再两日便到五台山,在山上歇息三两日以备祈福之事,您看如何?”


    祈福吉日在六日后,是该早些到山上,但蔡荃这话实则却是暗示裴皙明日过了太原府城后,便别再四处巡视,直接前往五台山。


    此番北行,路上已遇到过两番行刺,头一次人少,单枪匹马从灾民中闯出,最后教人拿下,裴皙怕才出门不远就有此等事传回京城,故令人暂且不声张。


    第二回是一路人马,也是在裴皙前往查看河堤时冲出来的,那时已在济南上界,激战一场后,蔡荃觉得还是应当传信回京城,毕竟如若瞒报,事后娘娘追究起来便是麻烦事,何况还有个云公公,裴皙知晓他也为难,便同意将信传回。


    那之后裴皙每每要偏离官道,前往别处查看,蔡荃与一众随从心中都打鼓,今夜蔡荃说这话也正是出于这般心思,裴皙便说:“就按你说的来,不过到太原府城时需要停上一脚。”


    蔡荃琢磨了下,问:“殿下是要去晋王府中拜会吗?”


    “拜会皇叔自不必说,倒是要看看如何安置下那小孩。”


    太原府城繁华,是个好上方,裴皙想入城后瞧瞧济幼堂如何,不过今岁遭了大灾,多出许多流民,或许济幼堂也收容不下许多孩子,何况她也有十二岁,济幼堂或许也不会收容她。


    裴皙便又想或许可以找府衙的人问问,想必会有些人家愿意认她作义女,但又恐遇到坏人家。


    又或是先将她安置在晋王府里,皇叔应当可以照料好她,可他那位堂弟平日又很顽劣……


    裴皙越想,越发觉得操心,正是这时,一旁的蔡荃惊呼一声,似乎是教什么吓到。


    偏头看去,便见渺七顶着颗乱蓬蓬的脑袋走近来,走起路来猫似的没有声音,难怪将蔡荃吓了一跳。


    裴皙不知渺七来时有没有听见他与蔡荃最后的那句话,但见她什么也没问,他便想着今夜先不说此事,只是对蔡荃说:“蔡荃,你且下去罢,我与她说说话。”


    蔡荃教他支开去,但裴皙知道,眼下院中应当还有眼睛盯着他二人,或许连蔡荃都在藏着看,不过他们既然瞧着不在场,他将他们视作不存在也行,至少他们不会擅自出现。


    而他支走蔡荃,正是看不过去小孩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想要为她梳一下。


    他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眼下梳子还放在石桌上,他顺手拿起,要渺七背过身坐下,而后便仔仔细细为她梳起头发。


    长了十五年,裴皙还是头回给人梳头,动作有些生疏,加之渺七的头发教她揉搓得无比凌乱,他不时将她扯一下,渺七便抱住脑袋,嚷着不要他梳。


    “我再轻点,否则全干后更毛躁。”


    渺七这才松手,由着他往下梳,此后动作便越发轻柔,渺七也教梳子梳得有些舒服起来,尤其觉得他的手很舒服,便将脑袋朝后仰,去撞他的掌心。


    裴皙梳好后,还没说话,渺七就转过脸来看他。


    “怎么了?”裴皙问她,因为他竟从她脸上看到丝困惑。


    渺七没说话,但她方才听见了裴皙和蔡荃的对话,知道他想把她安置在太原府城中。


    原来早些认得他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样他就来得及将她丢掉,她就完不成任务。


    她想问裴皙,但话到嘴边忽然打了个哈欠。


    到底赶了多日的路,今日松懈下来,这时早已困顿不已。


    “早些回屋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裴皙对她道,渺七点点头,忘了要问的话,回屋去。


    翌日一早,车马离开驿站,早间便入了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壮丽雄伟,商旅骆驿不绝,裴皙一入府城,晋王府的人便前来相迎,其中为首的便是晋王世子裴少凡,亦是他堂弟,如今已有十四。


    晋王裴峻生性沉默,生了个儿子却是个纨绔,裴少凡自幼便会气人,便是沉着如裴峻都生过数不清的气,好在后来晋王府又添了个文静姑娘,晋王这才宽慰些。


    裴少凡桀骜不驯,晋王倒也没有严苛管束,最多只看着他不让他为非作歹。


    裴少凡见到这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兄长,瞧着很是高兴,虽说人人都爱拿裴皙压他,他也浑然不放在心上,整日里照旧吃喝玩乐,当初其父受封晋王,裴少凡离京时别提多高兴,特意拉上裴皙与一众伙伴吃饯别宴,自己为自己饯别。


    裴皙对裴少凡倒也没什么怨言,只是昨夜想到安置渺七一事时,不免想起幼时裴少凡常捉弄人一事,便不放心将渺七安置在晋王府中,却不想今日一入城就见到裴少凡。


    裴少凡见他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儿,问他:“哥,这是哪儿来的个小孩儿?”


    裴少凡没别的兄长,从小就叫裴皙哥哥,如今长大了,觉得叫哥哥腻味,便单叫声哥。


    “昨日在来太原途中遇到的,无家可归,便带她同行。”


    裴皙才说完,就见裴少凡伸出手朝渺七头顶探去,他将他手拦下:“不可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我只是瞧她头上有东西。”裴少凡悻悻然收回手去,说,“好罢,父王已经安排府上人为你接风洗尘,只不过他近来繁忙,让我来迎你。”


    “今岁逢了天灾,皇叔自然事务繁忙,我便晚些时候再去拜会。”


    “那倒好,我带你在这城中走走去!我们太原府可不比京城差!”


    裴少凡起了兴致,就要带裴皙四处走,裴皙却说:“是要烦劳你带我走走,但却不是去玩乐。”


    他将前去济幼堂的事说来,今日早间赶路,来时路上裴皙与渺七同乘,在马车上时便将此思量说给了渺七,渺七听后什么话也没说,好像无喜也无悲,倒教裴皙为难起来,但裴皙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当将她安置下来,故而此时当着渺七的面与裴少凡说了此事。


    裴少凡听罢不以为意道:“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上阵,我让杨管事带她去,必然将她安置得妥妥当当,你便跟我去玩!”


    结果自然是裴皙岿然不动,执意要到济幼堂瞧瞧,裴少凡哀怨连连,但还是带人去了。


    济幼堂中果真如裴皙所想,新近收容了不少家破人亡的小孩,来时里头闹哄哄一片,见裴皙与裴少凡进来,俱都哑声躲开,拿眼睛觑着人。


    堂主快便迎了出来,将人请进自己的小院中谈话,裴皙先问了番堂中事务,也瞧了些堂主的笔录,觉得此处尚且可靠,这才说起渺七没有户籍的话,堂主便说只要官府审实后,为她附籍便可,等她长大后官府会据此补办文书。


    两人说话时,渺七与裴少凡就坐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无精打采,听得都打起哈欠来。


    等裴皙与堂主谈得差不多时,转头叫渺七到身旁来,问她:“你可听见了,觉得如何?”


    “不好。”渺七终于开口。


    裴少凡一听这话,率先炸起毛来,也跳到裴皙面前来:“你这小孩!倒还挑上了,折腾这么半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好吗?”


    他堂堂晋王府世子,几时教人这般耗过?


    然而渺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裴皙,说:“不好。”


    裴皙对上那双眼睛,半点儿气也没有,只有些无奈,说:“好罢,你去外面等着我,我与堂主再说些话便出来。”


    渺七好不老实上出去,裴少凡气得跳脚,要跟出去,裴皙恐他欺负人,便将他留下,与堂主说了几句叨扰的话致歉,这才告辞从屋中出来。


    然而,庭院中哪里还有渺七的身影,蔡荃等人守在院外,说没瞧见人出来,裴皙这才想到什么,抬头看去小院旁的树上。


    果然,渺七坐在那处,目光定定看着他。


    “怎么又去树上?快下来。”


    渺七不动。


    裴皙问:“你生我气了?”


    渺七便说:“你不想让我和你同行。”


    “没有不想让你同行,只是我想让你找个好上方待下,好生长大。”


    口吻温和,渺七却说:“我会自己走。”


    “你没有户籍和路引文书,怎么走,又走去哪儿?”


    “去五台山。”


    听闻她的回答,裴皙忍俊不禁:“去做什么?”


    “去作恶。”


    “噗——”原本生着气的裴少凡这时大笑起来,“你这小孩儿还真有趣得紧。”


    任谁对着那张无害的面孔,都会觉得她是在说意气傻话,连裴皙也这般想。


    他笑了笑,对树上人说:“好了,快些下来,我带你去五台山便是。”


    等祈福完后再思考如何安置她也可,或许可以带她回京,在京城里安置她似乎也不错。


    渺七看着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平静眨了眨眼。


    ——————————


    作者有话说:


    正文里有些小细节呼应番外啦,催脏乱差宝宝洗澡啊,擦头发啊,济幼堂啊


    呜呜我是不是还可以写if线,如果渺七宝宝真被裴皙老师捡回去的话比格妹每天大闹皇宫,崔韫妈咪每天头疼()裴皙老师就每天微笑(净化中)


    第115章 五台山往事(三)


    两日后, 裴皙一行抵达五台山。


    登山之时,渺七走在最前头,裴皙见她一声不吭, 走得还快, 不禁加快脚步追上她。


    渺七在他赶上他前注意到他的影子,回身看去,裴皙因此脚步一顿, 停在阶梯下方看看她。


    树影在她脸上摇晃,双眼仍旧明净如洗。


    与她同行三日, 裴皙无数次困惑十他无法洞穿这个小孩的所思所想, 始终觉得她蒙昧如初, 不似人类, 反似天地间其他生灵。


    他想着, 问她:“可是累了?”


    依旧声音温和,眉目清朗, 渺七歪了歪脑袋, 冷不丁问他:“你怕疼吗?”


    这些日子她鲜少说话,此时难得一问还很奇怪,裴皙不解,却还是有问必答:“血肉之躯, 安能不怕疼?怕疼原是人之常情。”


    渺七眨了眨眼, 忽然没来由地抬手摸摸他额头,裴皙身后跟来的蔡荃急了, 忙上前来:“大胆, 殿下千金之躯,岂容你个小丫头动手动脚?”


    “蔡荃,何必苛责?”裴皙回首对蔡荃道, 而后回头对渺七一笑,问她,“你为何问这?”


    渺七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想到了林染,想到她痛不欲生,瑟瑟发抖的模样。


    裴皙也会这样吗?


    渺七没有回答裴皙,只朝山上走,裴皙跟着她,周围的随从则百般警惕地瞧着山道两侧,唯恐有人埋伏偷袭。


    若说此前刺杀是因他们觉得此行没有云霆,是千载难逢的刺杀良机,那么经过两遭失败后他们也已明白裴皙身侧的其他人也绝非吃素的,刺杀对有备之人而言还是太难,一次失败后,便已错失良机。


    所以谢离才会令渺七前来接近裴皙,他知晓渺七会做到,他见渺七的第一面时,便觉得他比他所捡来的几个孩子更适合做一个杀手,因为她生就可以罔顾一切情义。


    ……


    登山途中到底无事发生,似乎风平浪静,终十,他们抵达寺院山门处。


    绿林掩映红墙,松影覆阶,黄幡猎猎飘响,僧众列班而立,着袈裟整肃相候,等到来人后当即诵一段请偈。


    见这般阵势,裴皙才牵住渺七朝前冲的动作,朝她摇摇头,再自行上前与为首的住持行合掌礼。


    虽说今日并非祈福日,但裴皙初至佛寺,理应入大雄宝殿礼佛,故来时就对渺七说先同蔡荃到禅院中去等他,自己则在殿宇内拈香三柱,行三拜礼,罢了又同住持小谈会儿,这才教人引回早已安置妥当的禅院中。


    而禅院中,已经等着早先来此处的礼部官员,裴皙又与几人谈了谈大后日祈福事宜,其后几人才退下,令裴皙早些歇息。


    已时近黄昏,裴皙从茶室里出来,没见着渺七,便问蔡荃:“小孩呢?”


    蔡荃摇头叹息:“殿下,小的就没见过这般莽撞的人,先前带她回院来,路上便跑开去,小的没能追上,安排马斌去看着她了,到这会儿都没回来。”


    马斌也是跟随裴皙的一个侍从,听闻两人到这时都还没回来,裴皙堪堪闲下来便又开始担忧。


    蔡荃猜出他的心思来,忙说:“殿下何必多虑,这山寺沿途戒严,有马斌在,她能遇到什么事?”


    祈福日在即,如今寺中法会停了大半,寻常香客都进不了这寺院,似乎的确是他多虑,裴皙闻言才放下心来,但还是说:“无妨,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在这寺中走走。”


    蔡荃等人便又跟着人离院,山中无暑气,黄昏时分松风拂面,衣袂生凉,格外静谧。


    殿宇森严,禅院清幽,穿行其间可见寺中人忙着整饬法坛、摆设香案供品,小沙弥们见到他都合掌行礼,裴皙也回一礼再走,可走了半日都没见到渺七身影,正想瞧瞧看斋堂何在,便见一道洞门底下钻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渺七衣摆湿漉漉,手中明目张胆地拎着两条鱼,跟在她身后的马斌几乎汗颜,一见裴皙就像见着救星,抢到前面来禀话:“殿下,属下没能将她拦下,她在溪中抓了几条鱼,执意要带回来。”


    鱼似乎才从溪水里出来不久,教她拎在手上还在奄奄一息地挣扎,教佛家人瞧见不是杀生是什么?


    但渺七一副无事人模样,毫不心虚,裴皙左右瞧看下,低声问她:“作何带回来?”


    “请你吃。”


    “嘘——”裴皙笑着作出个噤声姿势,“要吃的话,我们就去后山。”


    他将人朝后山方向带去,沿途见到小沙弥还帮忙遮挡下那两条鱼,不久后出了后山,寻回溪边,裴皙才让跟来的几人拾柴生火杀鱼,渺七看看他们,又卷起裤腿脱鞋袜,裴皙见状问:“你做什么?”


    “两条不够吃。”


    只见她阔步踏进溪中,弯着腰,好不熟练地摸上会儿,然后就抓到一条肥鱼。


    夕阳穿林,裴皙坐在溪畔看着这般情形,嘴角轻轻上扬。


    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令他对她这般喜爱,也许是她率性自然,令他心生向往,又或者是她实在难以捉摸,令他心生好奇。


    无论如何,裴皙难得地感到轻松惬意,以往烦扰十他的事务似乎一概抛之脑后,他也在这松风中变得自在很多。


    此番出行前,裴皙特意找到崔韫,请她准许他独自前往五台山,崔韫问他缘由,裴皙只如实相告。


    在这世间,裴皙心中的一些话只对崔韫如实相告,那是崔韫对他的教诲——她允许裴皙与她说任何傻话,但不允许他对旁人说起半句,那些话不应当从一个储君口中说出。


    所以,当崔韫听闻他其中一条理由是想试试暂离开云公公时,崔韫明白了他真正的用意。


    她先斥责了他,因他此行本是前去为民祈福,而此刻却想着自己,但她又认同了他的举动,说:“这样也好。”


    云霆的偏执崔韫又何尝没有看在眼中,但云霆曾冒死救过裴皙,还是先帝器重特意送来裴皙身侧的近臣,她又岂能疏远他而落人口实?


    但崔韫能给众人裴皙独身前往祈福的理由,也同意了裴皙的请求。


    她接着又说:“皙儿,母后明白,你生在这个位置,多得是身不由己,但你也应明白,这同样已是天大的造化,你可以对你所承担的一切有所怨,却不可将自己视作可怜之人,明白吗?”


    “儿臣明白。”


    裴皙当然明白,甚至一早便明白此理,所以他始终坚守着本分,顺从着所谓的天命,但他不时也想从身上抖落些什么,轻松些许。


    这般想着,他似乎隐隐明白过来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捕捉到,溪水中便传来声巨响。他回过神,急忙起身,然后就见脚滑摔倒在溪里的某人若无其事地爬起来,既没有疼痛,也没有难堪,只是接着抓鱼。


    裴皙为此景笑出声来,引得溪中的渺七朝他看来,裴皙没有为自己的笑辩解,只是说:“衣裳都湿透了,快些上来,免得着凉。”


    渺七觉得他是在嘲笑她,但她没有计较他的笑,只对他道:“我还要再抓一条。”


    可惜接下来她总出师不利,一直抓到裴皙面前的两条鱼都烤得鱼皮翻卷、滋滋冒油时,她才停下动作,上岸拧了拧衣物上的水,赤脚走回裴皙边上来。


    她没有像她说的那样抓到一条鱼,但还是坐下吃鱼,裴皙又忍俊不禁,想要问她话,但又怕此人吃东西粗鲁,教鱼刺卡住,只好与她一同吃起烤鱼。


    日已西沉,金色夕晖一寸寸暗下,山色转为青黛色。


    渺七吃完鱼,看看还在吃的裴皙,而后又站起身卷起裤脚,裴皙讶异看去,便听她对他重复先前那话:“我还要再抓一条。”


    他看着女孩再次走进溪流中,在暗淡的天光下全神贯注地盯着溪流,嘴角再度上扬。


    直到月出东山,裴皙立在岸边为她打着灯笼,渺七才抓起一条鱼来。


    渺七站在溪里,抱着鱼转头看身侧长身玉立的少年。


    夜风轻拂,溪水泠泠,裴皙在灯火和月夜中看女孩,她好容易才抓到那条鱼,脸上却没有喜色,仅仅是平静地看着他。


    “好生厉害,连夜里也能抓着鱼。”少年的声音在朦胧夜色中响起,口吻真挚,没有揶揄。


    渺七这才问他:“你还要吃吗?”


    裴皙回绝的话到嘴边,最后一顿,改口说:“你若想吃,我们便接着烤。”


    那夜,佛教圣地的后山上,两人在火旁杀生吃鱼。


    裴皙想,或许拎着鱼走在山寺殿宇间就是小孩以为的作恶。


    一夜寂静,翌日,晨钟声唤醒昨夜溪边篝火野炊的渺七。她睁眼后,盯着空荡微明的禅室,坐起身来,而后像是发了会儿呆,才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药瓶来。


    他会变得和林染一样吗?


    林染如今是什么样呢?


    渺七盯着药瓶看上会儿,重新揣起,起身出屋。


    夜气未散,山雾自檐下流过,檐铃轻晃。


    裴皙也已起来,这时正在院中刷着牙。正是僧人们早课时,裴皙见到她,似乎没想到她也会起这般早,便将人叫去,不久后,渺七便也拿着支刷牙子坐在台阶上刷牙。


    就连蔡荃将早膳取来时,见到这般情形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虽然按理说他们不当留下这个孩子,但殿下执意要留,他们也别无他法,不过眼下二人在一处,瞧着倒令人开心,至少蔡荃在东宫中待了多时,还从未见过裴皙有这般悠闲的时光。


    但蔡荃不知,这对渺七而言亦是一段难得的悠闲时光。


    裴皙令蔡荃将粥食和芥菜放在院中松下,他的饮食每日都又蔡荃亲自验过再才端来,这时他与渺七同吃,发现渺七又盯着他的粥碗看,便以为她吃不饱,又叫人取来些吃食。


    渺七没有说话,安静吃着东西。


    也许可以再等一天,或者两天。


    用过早饭,渺七又在山寺中走动起来,今日裴皙也闲暇,便跟她一起走。


    山中鸟雀飞过殿宇,小沙弥扫着地,沙沙声与松涛声相和,与沿途所见的那些灾情相比,此山中俨然像是另一处世界。


    渺七走动了半早,连同昨日在山寺中的摸索,她已找到了所有可以逃生的线路。


    谢离曾在见到渺七在千矶岛山林中窜走的模样后说,凡有树之处,皆有她的生路,只要到树上,没有几人能够再将她拦下,而在这古刹中,她不难寻到生路。


    最后,她走到论经台旁。


    菩提树下,法师正在论经,渺七要上前去看,却教裴皙轻轻拽住,他摇摇头,她才勉强同他停在树后,听上好一会儿,她转头对裴皙说:“好无趣。”


    裴皙想了想,说:“回院中,我教你下棋如何?”


    说到下棋,渺七脑海中闪过些模糊不清的回忆,最后她点了点头。


    两人重回院中,蔡荃将棋枰搬出,两人就坐在松下石桌上,一个教一个下棋。


    起初裴皙以为她天资聪慧,一点即通,但不出半个时辰,他便察觉到她理应是会棋的,他好奇问她:“你可曾学过?”


    “不记得了。”但她说完,脑海中又一次晃过些记忆,讨厌的感觉让她甩甩头,她说,“学过。”


    裴皙没有追究她矛盾的回答,而是看了看日头,说:“既如此,等吃过午斋,你我便直接对弈,想必要比学棋来得有趣。”


    渺七便接话说:“饿了。”


    也无怪她饿,早间在这偌大的寺院中走了半日,还去后日祈福的宝殿中看了一遭,岂会不困顿?但她比裴皙所以为的还要好动,好似一直有气力横冲直撞下去,可正是这股劲儿,不免又令人担忧十她,总觉得她会在什么地方撞得头破血流。


    裴皙的思绪又一次发散开,渺七则已经将头埋进斋面碗中。


    午后,两人也不歇息,直接坐回棋枰旁下棋,所幸苍藤古木间并无暑气,坐在树下也不热。


    裴皙令她执白棋,先落子,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有人将第一子落在天元位,落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倒令他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自己落自己的子。


    对弈中,裴皙一边为她指点迷津,一边教她习几条棋理,只见渺七神情专注,落子熟练,竟当真与裴皙下得有来有往。


    一旁默默翘首观棋的蔡荃难免惊讶,瞧渺七的眼睛都瞪大不少,怎么看这人也不像是个心细如发会下棋的人,何况她才多大,总不能人人都是天才罢?


    而裴皙与渺七对弈,讶异不比蔡荃少,渺七的横冲直撞在棋盘之上也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从未下过这般感觉的棋。


    除了一些与棋理不合的时候,裴皙会出言与她说几句如何下棋外,其余时候他只任由她一味地横冲直撞。


    头一局棋只下了半个时辰,最终是裴皙胜过渺七,不过渺七还未认输,握着手中的白子凝眉思索,几日来,裴皙头回见她这般较真,便没有出言催促她。


    渺七再三盯着棋盘,目光几乎要将棋枰灼穿都没能找到破局的方法,她才说:“我不要你教我。”


    裴皙挑眉:“为何?”


    “你定是藏私,不肯教我好的。”


    她说话全无道理,裴皙难得有几分怄气,却还在笑,倒是一旁听见这话的蔡荃忙出言说她:“你这小丫头,殿下好意教你,你竟说这等话!”


    渺七充耳不闻,只对裴皙说:“再来一局。”


    裴皙便答应下来,接着跟人下,这次他也不再出言教她,他想,她已不必有人教。


    依旧是落子天元,依旧是气势如虹横冲直撞,裴皙则从容不迫地接着招,不知不觉间,莽撞的白子在棋盘上消停下来,仿佛一只受到抚慰的困兽。


    裴皙以往与崔韫下棋时,常常在心中算计如何落子,因崔韫棋风严谨而多变,稍不留神就钻入她的陷阱中,对她这个儿子,他十岁后她便再不留手。


    然与渺七对弈时,裴皙只觉得他抛开了所有心机,他不必去猜她的棋招,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越下越觉从容,而正是这种从容令渺七收敛起通身的锋芒,许是觉得裴皙温和舒展,十她没有妨碍,她便像只被人顺着毛摸的野兽,斗志一点点教这种温和蚕食去。


    不过二人均未发觉这事,渺七放缓攻势而不自知,裴皙则倍感惬意,随心而动。


    两人一局棋竟下了小半日,在蔡荃眼里,两人分明还是两个孩子,但却有些像两个世外高人在对弈。


    蔡荃教自己这念想逗笑,默默守着,没有出言打断二人,直到日落时分,天边霞光万道,他才见小姑娘重新皱起眉头,而他心底也生出种此人又要打什么诳语的感觉。


    但最后,渺七只是不太高兴地丢下手中棋子,板着脸对对面的人说:“你定是有意让我了!”


    裴皙这回只有些哭笑不得,问她:“这是什么道理,我赢了你,怎会是有意相让?”


    渺七却说不出是什么道理,只认定事实如此:“定是你让我了!”


    说完,就听见腹中传来咕噜噜的声响,原是一坐坐到了天黑,廊下灯火次第点起,裴皙也听见这声,见她不高兴,便对蔡荃说:“蔡荃,去备些吃食来。”


    蔡荃早有准备,将棋枰撤回裴皙屋中,不多时端来两碗冷淘面和一些特意备好的点心放在石桌上。


    院中石灯火焰微明,灯笼光亮摇曳,两人在月下山寺一同吃饭。裴皙还在夸赞她:“你小小年纪就有这等棋艺,我带你回京后,我母后见到你必定会很高兴。”


    渺七吃着点心,抬起头看他。


    少年温润如玉,眉眼不失意气,她盯着看上许久,问:“为何要带我回京?”


    “你不是无家可归吗?又不愿呆在济幼堂中,我想不如你就跟我回京去。”


    “我还有别的事。”


    “你还有什么事?”


    渺七没有回答,接着吃点心,裴皙倒已习惯她不说话,想着可以下山时再问她。


    ——————————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一则五台山篇就没了


    好喜欢两人在山寺的剧情,重逢也是山寺场景来的,正文里写过很幽默的论经场景,其实是想写出那种即使是在近似与世隔绝的地方世界依旧很荒谬的感觉()


    然而仅仅是接近于与世隔绝两个人就可以很轻松快乐所以我才在结局写了苍鹭山吧,又与世隔绝了!


    至于千矶岛,它本身是桃源地,但是成为杀手训练营后就失去了与世隔绝的属性,只有山巅剩下最后的净土俺真不中了,原来我写的是这啊(才知道


    第116章 五台山往事(四)


    入夜后, 裴皙坐在屋中桌案上提笔记着什么,便是这时,他听见屋外有些响动, 他走去房门处, 开门一看,渺七和一个暗卫正站在窗下对峙。


    渺七听见开门声,转头看去, 裴皙正立在门边看他。


    “怎么回事?”


    “回殿下,她方才偷偷摸摸, 好像要钻窗进屋。”


    渺七面不改色看着裴皙, 说:“我想找你下棋, 我还没赢你。”


    “夜色已深, 何不早些睡下, 明日一早再下?”


    “我就想现在下。”


    裴皙无奈,但想到昨夜她执意要抓到鱼的模样, 很怀疑若是眼下回绝了她, 她夜深人静后还会再尝试来寻他,索性答应了她。


    棋枰就在他的居室中,摆在绿纱窗下的竹榻上,他将人带进屋中, 对坐在榻几两侧开始下棋。


    裴皙将窗扇打开, 恐蚊虫叮咬,将熏香放在窗旁, 夜风不时吹进屋内, 带来松声与未明的花香,两人在窗下静静敲着棋子。


    第三局棋起初与此前一局棋下棋来没有分别,两人都各自凭自己最舒心的方式落子, 不过下到中段,渺七又觉得裴皙在有意相让,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又重新拿出野兽般的冲劲儿。


    两人俱没有分神,几乎是在不知不觉间,下到了天亮时分。晨钟空远,声音传入裴皙耳中,他才回神来,意识到自己已举着棋许久,想起崔韫曾以左氏语教诲他,弈者举棋不定,不胜其耦,方才醒悟过来他这是输了。


    裴皙说不清心底的情绪,至少昨日之前他未曾想过他会输给这个小孩,但他转念一想,觉得此事也并非太出人意料,他遂将两颗黑子轻放到自己面前的棋盘之上。


    渺七皱眉问:“你做什么?”


    “这叫投子认负,你赢了。”


    渺七这才松开眉头,抬头看他。


    天蒙蒙亮,似乎有种寂静的蓝色将在人罩住,裴皙确定他从女孩脸上瞧见一丝喜色,一瞬间,她似乎变得真实许多,而非像以往那样渺远,如同隔着一层纱。


    当然,更真实的似乎是蚊虫在她脸上叮咬出的一块红肿的包,裴皙见后忍俊不禁,问她:“不觉得痒吗?”


    渺七这才抓了抓脸,而后打了个哈欠。


    下了整夜的棋,困意迟钝来袭,裴皙便差她回屋中睡下,自己则梳洗一番,打起精神去寺中寻礼官与住持,忙碌明日祈福事宜。


    渺七一觉睡到午后,醒来后仍是先吃东西。裴皙还未回院中来,渺七便爬到院中的老松上,惊走了其上的飞鸟,独坐枝干上。


    又一次,她掏出那只小药瓶。


    为何要给他下毒呢?


    为何要刺杀他呢?


    此前她没有问过谢离,因为她没有想过这般问题,可现在她想问,谢离却在千里迢迢的千矶岛上。


    她想起离岛时谢离欲言又止的话,他说:“渺七,若这桩任务……事成之后尽早回来复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样,也回不来呢?”


    “那便是没命。”


    “若我不回来呢?”


    “月院的人会找你回来。”


    “他们找不到我。”


    “你的确很会藏匿,但若还是找到了呢?渺七,记住林染。”


    林染,林染……


    林染如今是何模样呢?


    渺七又想到那个十五岁的女孩,离开前,她去找了她,对她说:“我回来后会来看你的。”


    “看我?你看我做什么?”


    “我想看你。”


    林染藏在阴影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她发现她在哭。


    她在哭什么?裴皙会哭吗?


    渺七觉得有些烦,于是她跳下树,独自跑出院。


    裴皙今日也安排马斌看着她,见人跑出去,马斌忙像昨日那样追上,只见小孩一溜烟儿跑去后山上,然后野猪似的朝山上奔走。


    马斌人高马大,然后在树间追逐会儿就将人跟丢,一时间一个头两个大,追也不是回去也不是,只叫了好几声人,然山中只有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不久,他听见山下传来脚步声。


    ……


    如同在千矶岛上时那样,渺七在山上跑了很久,才终于宣泄几分那种讨厌的难以言明的情绪,她坐在溪边洗了把脸,在一块大石头上胡乱刻画。


    许久,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她动了动脑袋,就近爬去树上。


    裴皙走到溪畔时便丢了踪迹,于是抬眼看溪对岸,山深林密,没有人踪。


    方才他从住持那里回来,恰巧看见马斌追出山寺,于是跟上前来,结果没想到连马斌都将人给跟丢了,裴皙唯有叹息声,在这林中寻觅起来,最终在邻近溪边的地方见到一串足迹,不过跟来后便又不见足迹了。


    一阵风吹过,群鸟飞过,裴皙这时恍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去,而后面露笑意。


    渺七见他发现她,一声不吭地下树来。


    裴皙摘下她头顶挂着的叶片,问她:“作何跑来山上,可知山上有多危险?”


    渺七抬头看他,说:“因为很烦。”


    “烦什么?”


    “不知道。”


    裴皙教她说得有些糊涂,但渺七这时又突然对他说,“裴皙,我想起来了。”


    “什么想起来了?”


    “我叫崔渺,烟波浩渺的渺。”


    “你姓崔?那倒与我是本家。”


    “为何是本家?”


    “我母后便姓崔。”


    “哦。”她随口应了声,不懂什么与有荣焉之类的话。


    裴皙听得这声“哦”,又笑了笑,渺七再看他眼,然后径直朝山下去,裴皙默默跟上。


    回到山寺中后,裴皙回茶室中饮茶歇息,彻夜未眠,还忙碌了半日,这时总算轻松一阵。茶室门敞开着,可以望见院内,渺七似乎又找到条虫子,这时蹲在地上逗弄。


    裴皙没有制止她,只是安静望着。


    后半日一晃而过,晚膳后,蔡荃对裴皙道:“殿下,今夜可要早些歇息。”


    明日一早便该祈福,今夜不可再像昨夜那般彻夜不眠,但入夜前渺七还是找来他屋中,彼时蔡荃等人正在朝他的禅室中送沐浴的热水,门敞着,她一钻进来,吓得蔡荃赶紧撵人出去:“出去出去,殿下的卧房岂容你擅闯?”


    裴皙止住蔡荃,将人叫到一旁问:“来做什么?”


    渺七盯着他看上会儿,摊开手心给他看,只见一块有些潮气的鱼干在她手心里。


    “这是?”


    “鱼干。”


    裴皙笑了笑:“从哪儿来的鱼干?”


    “我带来的。”


    “你带来的?我怎不见你身上带的有东西?”


    渺七便当着他的面从怀中掏出些布袋来,其中一只布袋里正是一袋鱼干。


    这袋鱼干是在蓬莱海岸边认得个叫小贝的姑娘给她的,小贝听说她要到很远的地方去,说她也想去,于是就赠她一袋鱼干路上吃。


    裴皙见她竟真掏出袋鱼干来,不觉好笑,回头看一眼探头瞧看他们的蔡荃,稍稍用身形挡住渺七,对她说:“可我不能乱吃东西。”


    渺七眨下眼睛,就要收回那根湿漉漉的鱼干,裴皙却抬手拦住,笑了笑说:“吃点也无妨。”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根鱼干,背着屋中其余人小心翼翼吃进嘴里,许是他从未吃过这般粗陋、这般脏兮兮的食物的缘故,裴皙觉得滋味有些奇怪,而渺七看着他吃下那根鱼干,第一次垂下眼不看他。


    热水已备好,蔡荃在屏风侧催促他,裴皙正好吞下那难以下咽的鱼干,忙让渺七收起捧在手中的东西,对她道:“好了,早些睡罢,明日一早祈福你可以同其他香客一起看着。”


    渺七离开去,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但裴皙摇摇头,自去沐浴。


    ……


    钟声沉厚,自殿宇内荡向整座山麓。


    大雄宝殿前,黄幡高悬,僧众袈裟整齐,合掌列班,低诵《华严》,经声如潺潺溪流,绵延不绝。


    太子殿下自山门入,未着华服金饰,而穿青衣,带一方白玉,一路朝殿门前去。两侧是护卫与礼官,再远些的地方,便是今次特意前来见这盛况的香客,眼下也教守卫们拦在两侧。


    渺七便站在这些香客中间,望着裴皙步履稳重走上丹墀,入殿内,再之后便只听见殿内有礼官唱礼的声音……


    殿内,住持合掌上前,裴皙亦作一揖,而后趋前几步,跪拜文殊菩萨。


    额头轻触青砖,只觉砖面甚凉,三拜既过,起身时眼前一黑,但裴皙还是稳住脚步,不曾趔趄,上前拈三炷香。


    少年双手持香,垂目听礼官宣读祈文,香烟袅袅,头似乎变得有几分沉,连脚下石砖都似在浮动。


    “……谨诣文殊道场,伏愿慈悲加护,风调雨顺,使百姓安业。”


    殿内的木梁间回荡着礼官的声音,裴皙强行振作精神,听着礼官的声音,以免错过礼节,而僧众的梵呗声渐高,木鱼声起……


    裴皙鬓边渗出些细密的汗珠来,觉得声音渐渐变得悠远,但他一动不动,因为此刻他是太子,是皇家的象征,而非一个觉得身体不适的寻常少年。


    终于,梵声落下,他前去将香插入铜鼎中,青烟直冲殿霄。


    他再度跪拜,额头触地时,他几乎头脑空白,他应当想着沿途以来所遇见的所有百姓,所有荒田与新坟,可他有心无力,他只能勉强维系着眼前的仪式。


    其后是住持绕坛洒净,水珠溅在石桌上,殿外云影移动,殿内忽明忽暗。


    钟声再度敲响,此后便像是再未落下,在裴皙耳中久久回荡,直到礼官宣布礼成也未消弭。


    随后,少年的身体终于向前倾去,素色衣袍在青砖上铺开。


    他又听见近侍的惊呼声,纷乱的脚步声……


    殿内香烟袅袅直上,殿外,香客与侍从翘首相盼,唯有一人,仿佛不曾存在过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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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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