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暖风
嘴上说着不让参与, 但两人在柏林转了一圈还是一门心思扑在了项目上,安德斯教授劝也劝不动,头疼得只能吩咐托比二人死死看住这两人, 绝对不准他们靠近实验室大楼半步。
项目收尾的最后一周,于山栖和徐烈几乎是把家挪到了研讨室里。
托比已经提前把实验数据跑完了, 留下来了一大摞电子表格和几十张图谱。
而于山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数据按理论框架重新归类,补全分析,写成报告。
徐烈坐在他对面做交叉验证。
两人对坐着熬出了两张惨白的脸。
一天晚上,于山栖站在浴室镜子前, 徐烈在后面搂着他的腰, 盯着镜子里的两人反复欣赏。
于山栖忽然回头捧着徐烈的脸, 仔仔细细凑近观察了一会儿,轻啧一声。
“?怎么了?”徐烈惊慌失措, 惊恐地趴在镜子上确认自己两边眉毛数目是否还一样,一头茂密的长发有没有掉几根, “我不帅了吗?”
于山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眼下那一圈乌青, 又抬下巴点了点镜子中的自己,叹气道:
“这个项目结束真的要好好休息了。”
毕竟连黑眼圈都熬出情侣款了。
这天晚上, 于山栖盯着屏幕皱眉, 徐烈撑着腰站起来, 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
“第三行那个值,你往前翻两页, 和前面那组数据对不上。”
于山栖用鼠标滚回去看了两眼:“你怎么知道?”
“我火眼金睛——”
于山栖瞪他一眼,徐烈立刻改口。
“——我刚才偷看的。”
于山栖默默改完那组数据, 保存后确认了三次才合上电脑:
“我有时候觉得你这人挺可怕的。”
“因为观察力太强?”
“不,因为你观察得像变态偷窥狂。”
徐烈摊手, 懒懒靠在椅背长叹:
“那怎么办呢?你好看啊。”
“而且,我看你你是知道的。”徐烈坐直身子,凑近了支着头笑吟吟看他,“你只是假装不在意。”
于山栖轻哼一声,下意识想反驳,话到嘴边又默默咽回去了。
毕竟徐烈说对了。
偏偏他就是享受徐烈无时无刻不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中感受到了无限的安全感。
仿佛只有这个程度的关注,才算被爱着。
……
提交报告那天是二月初,四个熬得面色惨白如纸的人凑在一起,紧张兮兮地瞧着于山栖按下发送键,屏幕上弹出“已发送”的提示框。
他靠在椅背上,用力闭了闭眼。
身后,克罗拉握拳,无声欢呼了一下。托比已经激动得要顺着柱子窜上天了。
徐烈站在于山栖身后,一双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些邀功意味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又完成一个大项目,有没有奖励?”
说着,一双手还不老实地捏捏肩膀捏捏后颈,丝毫不在意旁边还有人。
克罗拉往旁边挪开一步,默默仰头看天。
被摸得脊梁都绷紧了,于山栖试图把徐烈的手拂下去,结果被反将一军,徐烈一把握住他的手,怎么也甩不开了。
“只是提交,又没通过,更何况我能给什么奖励?”
于山栖绷着脸,强作镇定道。
“那当然是……”
徐烈故意拖长了音,眼睁睁看着于山栖从脸颊红到了耳尖,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一只手悄悄搭在了他腰上,于山栖倏然浑身一僵,面颊爆红,动作僵硬地推拒着。
“不行,这还有人——”
“想什么呢?”徐烈凑近了在他耳边,笑着低语,“完成了项目,好朋友拥抱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说罢,还提高声音问一旁很没有眼力见的托比。
“Tobi, habe ich recht?”(托比,我说得对不对?)
于山栖预感不妙,扭头一看。
果然,托比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点头一边拽克罗拉试图求赞同,鼓着掌起哄:
“太对了!应该来一个大大的拥抱,还有亲吻!”
徐烈垂眸,恰对上于山栖一双泛着亮光的眸子,慢慢低头凑近了。
呼吸交缠间,他轻吻上于山栖的眉目,再是鼻尖,稍稍停顿后,含住了那两瓣红润的微张的唇,辗转厮磨。
于山栖只觉唇舌间全是徐烈的气息,铺天盖地,压得他不得喘息。
研讨室倏地安静了下来,随即爆发出于山栖的轻斥,克罗拉的掌声,还有托比的惊呼——
“我的老天鹅啊你们真亲!!!”
“我的天哪你们居然真的是情侣啊啊啊啊啊啊啊!”
“妈妈我磕的CP是真的!”
于山栖只觉耳边一片混乱,嘈杂的声音中混杂着克罗拉哭笑不得的解释和托比持续不断的惊呼,唯有一人声音清晰可辨。
“我好爱你啊。”
窗外,草坪已经开始冒出绿芽。
……
一年半后。
两个人同时进了毕业论文阶段,德国材料科学硕士两年制,前三个学期上课加做项目,最后一个学期写论文。
于山栖每天在书桌前坐到凌晨,偶尔在厨房碰到同样没睡着的徐烈,两个人隔着灶台说几句“你写到哪了”“你参考文献用了多少篇”“教授给你提了多少条修改意见”。
说完,又顶着能素颜出演生化危机的脸,各自端着水杯走回房间。
于山栖有一次凌晨两点多从房间出来,撞见徐烈还坐在客厅里,电脑屏幕亮着,正敲着键盘,看动作应该是特意不发出声音的。
还在改论文。
“你还不睡?”于山栖问。
“改格式,插·入的文献格式都有点问题。”
“你之前没改过?”
徐烈幽怨地回头看他一眼:
“之前也没说有这么多要求,这么严格啊。”
于山栖端着水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引用格式不对,还少了一项。”
徐烈默默在边上批注了一下,抬头看了于山栖一眼:“你早点睡,别写太晚。”
“你还说我……”于山栖按了按眉心,留给徐烈一个疲惫的背影,“你也是。”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客厅的灯灭了,楼下传来几声模模糊糊的引擎声,很快消散。
一周后提交论文,站在教授面前,于山栖紧张得捏着衣角不放手,就连之前代表学院参加各类学术会议,上台发言都没这么紧张过。
两本装订好的论文放在安德斯教授面前,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才缓缓点头,示意两人可以出去了。
刚走出门,于山栖就后悔了。
“我突然觉得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点,要不我再修改一下——”
“行啦。”徐烈不知道从哪儿变戏法似的掏出来一杯咖啡递给于山栖,“喝一口压压惊。你就放心吧,于大学霸还不相信自己吗?”
于山栖直接就着徐烈的手喝了一口,蹙着眉扭头走了。
徐烈对着手中的咖啡愣了半天,小心翼翼对着于山栖刚才碰过的位置,抿了一口咖啡。
甜的。
……
答辩周紧随其后。
德工大硕士答辩一般是公开的,两位教授在场,一个小时左右,二十分钟报告加四十分钟提问。
徐烈先答辩,于山栖坐在台下第一排。
看着他穿着深色衬衫,站在讲台上声音很稳,回答教授的问题时很少看稿子,看上去很自信。
结果也如同两人料想的一样,教授说“通过”的时候于山栖激动地直接站起来了,拍了很久的掌,手掌心都有些发麻。
徐烈走下讲台,坐到于山栖旁边,很自然地牵过他的手,凑在眼前仔细看:
“手都拍红了吧?”
于山栖一愣,第一反应就是否认:
“你管我拍没拍红。”
“要管啊,拍疼了怎么办。”
徐烈假装要当着这许多人的面,给于山栖吹手,吓得他一把抽回手,左顾右盼确认没人关注他们。
“放心,一会儿我也给你鼓掌。”
于山栖瞪他:“我才不用。”
恰好旁边有人过来祝贺徐烈,徐烈站起来和对方握手,于山栖坐在原位看到他侧过去的脸——
嘴角微微弯着,眼底熬出来的红血丝都淡了些。
半小时后,于山栖同样站在答辩的讲台上,才意识到在台下的人群里,刚才的自己和现在的徐烈是一样的显眼。
他只需一眼,就能看到那人笑意盈盈地坐在台下朝自己挥手,只那一眼便充满了勇气,再不会为教授的提问感到心慌。
毫无疑问,于山栖也通过了答辩。
教授在评分表上签了字,告诉他学位证还要再等一阵。德工大学位证不当天发,要等学院和教务处层层审核,整个过程还有些繁琐。
于山栖刚走出考场,就见徐烈不知何时偷偷离了场,抱回来一小束花,站在走廊尽头笑着冲他招手。
长这么大还没收到过花,于山栖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接过花束,只觉得捧在胸前太招摇,但浅淡的花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实在宜人。
两人走出系楼,初夏的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于山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问:“你刚才答辩完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之前预想过很多次,真站在上面的时候反而没什么感觉。”
微微仰头思考了一下,徐烈又说:
“但我现在倒是有点感觉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过了,我们可以一起毕业了。”
说到一半,不顾一旁来往的行人,徐烈忽然揽过于山栖的腰,隔着一束花,四目相对,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可以一起工作,住在一起,我想养一只猫,狗也可以,你说了算。每天呢,我做饭,你等着吃饭,然后晚上我们一起看电影,躺在一张床上——”
这番未来畅想实在美好,于山栖都没反应过来两人这个姿势在旁人看来有多震撼。
直到徐烈说到最后一句,于山栖才惊觉,慌乱地想腾出手来捂住他的嘴,又不愿丢下手中的花,急得耳尖都红了。
“好不好?”
徐烈死缠烂打不松手,一副今日势要得到答案的坚决模样。
“好好好——”于山栖被来往的行人看得面红耳赤,赶紧低声答应,“都好都好,你松手,回宿舍说行不行?”
徐烈满意松手,在被于山栖拿着花束追着打之前得意展示了自己的手机录音。
……
答辩结束后两人就开始着手准备投简历。
于山栖坐在客厅里又熬了两三天,倒比写论文时还拼命些,把德累斯顿和柏林多家研究所的招聘页面一一点开看,筛了三轮才挑出几家符合要求的。
徐烈坐在沙发另一头填柏林一家材料公司的在线申请,填到一半停下来:
“这家公司的研究方向跟我论文重叠度挺高。”
“你投了几家?”
“就这一家。”
“这么自信?”于山栖挑眉看他。
“那当然,能得到我这么优秀的简历,是他们的福气。”
于山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默默把刚才列出来的几家德累斯顿的研究所删掉了。
没注意到背后的脚步声,等于山栖发现时,徐烈已经背着手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电脑屏幕了。
“这几家研究所是还不错,但德累斯顿那家不是更符合你的要求吗?你这么投,可就得去柏林了。”
“不符合。”
“什么?”
于山栖低头看着屏幕:“我说,德累斯顿那家不符合我的要求。”
“德累斯顿没有徐烈。”
徐烈一愣,只觉得鼻尖突然有些泛酸了。
盯着于山栖看了许久,徐烈忽然猛地将人从沙发上打横抱起,低头凑近了,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于山栖,怎么办?”
“嗯?”
平时这么抱于山栖,大多时候都是喝醉了睡着了,很少有于山栖清醒着且心甘情愿的时候。
难得这次于山栖没挣扎,还主动搂住了徐烈脖颈,一双深灰的眸子闪烁着光芒,一错不错盯着他。
“我好爱你,怎么办?”
盯着徐烈看了几秒,于山栖忽然竭力抬头,轻轻擦过徐烈的嘴唇,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落于其上。
怎么办?
那只能继续爱了。
亲吻狂风骤雨般落下,那许多的缠绵纠葛,好好一个人转瞬间便湿漉漉软绵绵的,只剩一双手还紧紧搂着。
……
两人的面试巧合地都安排在了初夏的一个周二。
前一天,两人再次坐火车到柏林,一起住在了公司附近的小旅馆里。
这次是大床房。
第二天下午,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走进公司大楼,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德国人,问题很具体很专业,语速有些快,但于山栖已经能完全无障碍地交流了。
于山栖也不辜负他,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清晰流畅,没有停顿。
面试结束时,面试官对他微微一笑,表示会尽快通知结果,于山栖握了手道谢出来。
站在公司门口,于山栖给徐烈发了条消息:“面完了。”
徐烈秒回。
徐烈:“怎么样?”
于山栖:“感觉有戏。”
另一边,托比知道消息,连发了三五个庆祝的表情包,把于山栖整得哭笑不得,连忙表示八字还没一撇的事,不用这么激动。
刚一走进火车站,就见徐烈站在那里低头看手机,看样子已经等了很久了。
于山栖无声无息走过去,从左边拍了下徐烈的肩膀,立刻跳到右边,结果被徐烈逮了个正着,捏着下巴亲了好几口才放开。
“等很久了?”
“没,刚到。”徐烈搂着他往进站方向走去,“我有预感,我们的美好畅想可以实现了。”
果然,一周后,徐烈收到了柏林那家公司的offer。
他把邮件截图发给于山栖的时候,于山栖正在厨房煮面。他看了手机屏幕两秒,放下手机继续煮面。
过了不到半分钟,徐烈走到厨房门口,敲敲门框:“你怎么不回我?”
“我看到了。”
“那你没什么想说的?”
“有,你收到offer了,我还没。”
徐烈从背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正好搭在他颈窝,蹭了蹭才低声问:
“你就担心这个啊?”
于山栖放下筷子,转过身背手撑着灶台,直直盯着他。
“万一我没收到offer,怎么办?”
“没有这个万一。”
“万一呢?”
徐烈顿了一下,忽然抬手把人揽进怀里,只觉得这半年来,于山栖真的熬得清瘦了许多,穿着和以前同样的衣服,都显得单薄了。
“万一没录,那我陪你再找,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轻抚着于山栖后背,看他埋在自己肩头,柔软的发丝垂落在自己胸前,徐烈只觉心疼。
就算没录取也没关系,对他们来说,在哪里工作是其次,生活在一起才是首要。
紧张凝重的气氛在两周后,于山栖同样收到来自柏林研究所的offer时骤然解除。
霎时间,有两个人激动地拥吻在一起。
两人确定工作后办的第一件事是租下了柏林一件距离两人公司都不远的公寓,第二件事是开始准备搬家。
“家电怎么办?”于山栖问。
“能带的带过去,带不动的……就卖了或者送人。”
于山栖眼珠一转,看到角落里一样东西,带着些戏谑意味地开口:
“那盆绿植怎么办?”
“哪盆?”徐烈一时没反应过来。
“喏,就是你浇死那盆。”于山栖朝那盆可怜的绿植扬了扬下巴。
“那不是浇死的,是你那块地不适合种绿植。”徐烈依旧狡辩。
“那怎么办?我还想种好多绿植在家里。”于山栖故意逗他,“你种不好,那我只能找人帮我了。我听说米歇尔很会种花种草,柏杉也——”
不等于山栖说完,徐烈便恼羞成怒扑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把人吻得站都站不住了,徐烈才恶狠狠警告道:
“你的绿植,只有我能种,知道了吗?”
这人幼儿园毕业了吗?于山栖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答应。
……
毕业最后一周,于山栖收到一封邮件,系里组织了一次小型学术会议,邀请少数优秀毕业生做报告。
于山栖回了一个“好的”便放下了手机。
“谁找你?”
“系里的会,让我去做报告。”
“我也要去。”
“没邀请你啊?”
于山栖疑惑地翻了半天名单,确认没有徐烈的名字。
“我坐在台下。”
“台下都是教授和学生。”
“那我以家属身份坐。”
“谁承认你是家属了?”
“你承认就行。”
于山栖张张嘴:“……行吧。”
周三下午,于山栖站在讲台上,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
台下坐了百来个人,徐烈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手机举着,屏幕正对着讲台,从屏幕后探出头对于山栖
于山栖看到他了,站在台上朝他的方向微微一点头,收回目光开始讲。
看着台上人自信流畅地用德语介绍他们两年来的研究成果,徐烈在台下频频点头,只觉得于山栖比以前都要漂亮耀眼。
是发着光的。
这就是爱吧。
徐烈想了想,复又自信点点头。
这就是爱,爱他漂亮耀眼也爱他自信优秀。
在人群中看他的时候,总会是最明亮的那一个。
讲完的时候,掌声如轰雷般响起来,于山栖走下讲台,穿过人群走到徐烈面前:
“你拍了多少张?”
徐烈把手机转过来。一整页相册里全是于山栖的照片:
讲台上的、翻页的、侧身回答问题的、低头看PPT的、站在白板前面写公式的……
于山栖一张张翻完,手指都酸了。
这得全程举着手机不撒手吧?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徐烈凑在于山栖耳边说:
“全程跟拍,我要把这些照片全洗出来,把咱家墙贴满。”
于山栖:???
“太好看了,我得让每个到我们家的人都知道,这么漂亮的人是我的了。”
回宿舍的路上,徐烈对着手机里的照片,左看右看越看越满意,于山栖全程头脑风暴,思考如何让徐烈放弃把照片贴满墙。
当然,最后经过两人的友好协商,只印出来了一张——
于山栖侧身站在白板前,平时有些凌乱的碎发全都整整齐齐梳了起来,鼻梁高挺笔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微微抿着唇,背后有一行字。
Science knows no bounds.
(科学永无止境。)
……
距离毕业典礼还有一段时间,两人决定先搬去柏林的新公寓,等毕业典礼再回德累斯顿。
那天毕业生演讲结束后,两人就开始收拾行李。
徐烈、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纸箱,还有两人的行李箱。
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搬进来时就两个背包两个行李箱,到底是什么时候,宿舍里生长出了这么大一堆物件?
这时,于山栖从卧室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件外套。
“你把这件也放进去。”于山栖把外套叠好放进箱子里。
徐烈震惊:
“你之前不是说这件要留着穿吗?”
“我改主意了。放箱子里吧,到了柏林再拿。”
徐烈看着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以自身自重加持才合上的行李箱,只觉得天都塌了。
于山栖看他那绝望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尝试着拎了一下那个行李箱。
不拎还好,一上手吓一跳,于山栖只觉得右臂一阵酸麻直冲天灵盖,吓得他连忙松了手:
“这箱子里到底装什么了?这么结实?”
“大部分是书。还有几件冬天的衣服。”
“你确定书不会超重?”
“超重了我们就自己扛。”
“自己扛?你扛?”
于山栖满脸震惊,就算平时徐烈力气比自己大不少,也不能算是变成怪力少年吧?
徐烈也是不服输的性格,一听于山栖这意思,竟是在怀疑自己,立刻就要把行李箱扛起来在宿舍里游街以证明自己的实力,被于山栖好说歹说拦下来了。
于山栖蹲在旁边,龇牙咧嘴看着他关行李箱,小声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可以直接把这些东西寄过去?”
“啪!”
行李箱猛地弹回去,徐烈绝望地坐在衣服堆里,痛骂自己愚蠢。
于山栖想了想,站起来走回自己房间,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本相册出来——
就是徐烈之前给他看过的那本。
他把它放进一个单独的帆布袋里:“这个得随身带。”
“你之前不是把它放书柜里了吗?”
“放书柜里是因为一直在看。”于山栖把帆布袋认真系好,确保袋口的结绝对不会散开,“现在要走了,不能弄丢。”
两人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多,客厅里堆了七八个纸箱,墙角的绿植已经被移到窗台上了——
是的,于山栖坚持要带上这盆死透了的绿植,以警示徐烈不可再犯。
于山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
德累斯顿的夜是深的,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淡灰色的轮廓,十字架闪烁着银色的微光。
本来只是求学两年,现在要走了,竟也对这片土地产生了些许眷恋不舍。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于山栖问。
“随时都可以啊,”徐烈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搂住他的腰,“回来逛圣母教堂,看易北河,喝热红酒,站在桥上发呆。”
于山栖没再说话,站在窗边,看着远处教堂的尖顶,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的温度,却能让他回忆起那个冬天:
两个人挤在圣诞市场的人群里,手里各端着一杯热红酒。
多么温暖。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到徐烈蹲在地上封最后一个纸箱,胶带拉长的刺耳声音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搬去柏林之后,”于山栖开口,含着些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你还会做煎饼吗?”
“嗯。”
“你还会早起去面包店买可颂吗?”
“嗯。”
“你还会记得我喝什么咖啡吗?”
徐烈蹙着眉,放下胶带,抬头看他:
“于山栖。”
“嗯?”
“你问的这些问题,我从认识你那天就记住了,搬去柏林或是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忘。”
“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一切都不会变化。”
还有半句徐烈没说出口。
包括我会越来越爱你这件事。
……
毕业典礼在六月中。草坪上支了白色帐篷,长桌上摆着咖啡和气泡水,毕业生们穿着学士袍,胸前别着学院的徽章。
于山栖穿着深灰色西装,徐烈穿着黑色西装。两对父母站在草坪上。
林又芳帮于山栖正了正领带:“好看。”
“妈,我领带本来就是正的。”于山栖无奈。
“现在更正了。”林又芳退后几步,左看看于山栖,右看看徐烈,越看越满意,
于榕站在旁边,正在低头翻手机里的照片,翻完一遍又翻回开头:
“你们这张拍得好,来,我选个光线更好的位置,再拍一张。”
林又芳站了一会儿,见另外三人走远了,凑近小声问两人:
“你们以后打算怎么办?”
于山栖偏头看了徐烈一眼,徐烈接过了话:“阿姨,工作已经定了,都在柏林。”
“那你们是打算都留下来?”
“对,暂时留在这边。”
“那房子呢?”
“在柏林租了一套,离我们俩公司都近。”
“那你们……”林又芳顿了一下,小心翼翼问,“打算什么时候跟大家交代?”
“妈。”
于山栖哭笑不得,觉得这用词太奇怪了,跟要投案自首似的。
徐烈突然按住他的手,微不可查地对他摇摇头,转头对林又芳笑了一下。
“阿姨您放心,我们自有安排。”
林又芳低头喝了口水,放下杯子:“那挺好的。两个人有个照应,我们放心。”
她看了一眼徐烈:“那,你们打算在德国待几年?”
“还没定,但应该不会太短。”
于山栖站在草坪上,阳光落在他和徐烈之间,他刚开口:“妈——”
“行了,不说了。”林又芳摆摆手,“你们好好过就行。”
林又芳转身走了两步,于山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毕业证的卷筒。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自己的名字,刚要把它放下来,忽然,徐烈抓住了他的手。
于山栖抬头看他:“你干什么?”
徐烈没有说话。他拉着于山栖的手没有松开,向后退了半步,然后缓缓蹲了下来。
周围的草坪上还有人在走动,拍照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时不时传来几声欢笑。
但徐烈的动作让于山栖附近的一小片空间突然安静了,仿佛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
林又芳震惊地回头看着两人,却见于榕和另外两位父亲围在一旁,一脸这一天终于到来的了然。
敢情只有她一人不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了?
于山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大脑空白了一瞬:
“你——”
徐烈仰头盯着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绒盒。
他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很简单的款式,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正面刻着一道很浅的弧线,弧线之上镶着几颗碎钻。
“于山栖。”
徐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于山栖站在他面前:“……你什么时候买的?
“答辩那天,我提前出去买了花,和戒指。”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就不是惊喜了。”
于山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有些干涩,和眼眶的酸涩感一样,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徐烈抬头看着他:
“你高中的时候说,以后要找一个能陪你一起做实验的人。我那时候在边上笑,说不可能有哪个姑娘愿意陪你炸实验室。”
“你本科毕业的时候说,以后要找一个做饭好吃的人,因为你只会煮泡面。”
“你申硕士的时候说,你喜欢材料科学这个方向,想来德国学习,想在德国工作。”
徐烈顿了一下,竭力压下嗓音中的哽咽:
“我到处找人打听,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我选这个学校是跟着你来的,选这个专业也是跟着你来的,以后的日子我都想跟着你走。”
“所以今天当着所有人,当着父母的面,我郑重地问你——”
于山栖站在草坪上,阳光照在他的肩膀上。明明不晒,却感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炽热地照着正中央的两人。
他看到徐烈蹲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握着那枚戒指。
“你愿意和我恋爱,和我结婚,和我永远生活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
他说完,把绒盒递得更高一些,执拗地等着于山栖的动作。
旁边的几位父母已经靠过来了,林又芳站在几步之外,于榕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但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榕拍了拍林又芳的手,示意她放心。
熟识的同学也围了过来,托比、克罗拉,乔纳斯等人都在。
托比本就感性,容易激动,已经被感动得眼眶通红,即使努力忍住,但抽泣声还是止不住,把原本感动的气氛冲散了大半。
乔纳斯见此情此景,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瞧见克罗拉一个熟人,直接一把抱住了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克罗拉无奈地左边拍拍乔纳斯的肩膀,右边抚慰一下哭得一抽一抽的托比,很是心累,但依旧为这两位朋友高兴。
于山栖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一点发紧,开口说的却不是徐烈想要的回答:
“……你跪了多久了?”
徐烈看表:“四十秒。”
“那你膝盖疼吗?”
“有一点。”
“那你先站起来。”
“你不回答我就不站。”
于山栖无奈,在徐烈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他把毕业证卷筒放在旁边的草地上,伸手拿过那只绒盒。
很精致很漂亮,拿在手上沉甸甸的,凝满了爱意。
“……你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
“是。”
“会后悔吗?”
“不后悔,或者说,求之不得。”
高兴还来不及呢,徐烈想。
于山栖把那枚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套进自己的无名指里,尺寸刚好:
“那你以后每天都得给我做饭,一日三餐加夜宵,还有咖啡,都不能少。”
“做。”
“每天都要早安吻。”
“嗯。”
“不能再浇死我的绿植。”
“是我养的,我一定好好浇。”
于山栖定定看了他两秒,伸出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握住徐烈的手,把他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那好,我答应你。”
“我愿意和你恋爱,和你结婚,和你永远生活在一起,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林又芳在旁边看着,眼睛红了一圈,别过头低声哽咽着道:
“这孩子……”
于榕浅笑着揽住她的肩。
“行了,孩子大了,有主见了。”
托比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大声喊了一句:
“结婚!结婚——唔唔!”
被旁边人一把捂住了嘴,生怕他再把气氛带偏了。
于山栖站在草坪上,又低头仔细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银色的,很素,刻着一道浅浅的弧线,碎钻在阳光下安静地闪烁着。
“这个戒指上的弧线是什么意思?”
徐烈也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戒指:“是易北河。”
“为什么是易北河?”
“因为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站在易北河边,那天晚上有烟花。”
于山栖愣了一下,想起来确实有这回事。
那晚的烟花他记得,那晚徐烈的掌心的温度他也记得,他还记得牵住徐烈那时,他的心跳得很快。
于山栖低下头,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配不上这个时刻。
最终只是伸出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徐烈垂在身侧的手指。
徐烈顺势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指缝之间严丝合缝。
草坪上有人在拍照,有人在鼓掌,风从易北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和青草的香甜。
爱在暖风中生长。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