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夜色浓稠, 今晚的风有些猛烈,吹得帐篷呼呼作响,也吹得李芍欢心中怦怦直跳。
明明已经两天未眠, 她却了无睡意, 心不在焉地陪着灵华, 直到帐篷外传来的争执声,打破了夜的沉寂。
好像是陆骁和谁在争执。
她起身起到帐帘前, 竖起耳朵来。
好像是在争执关于退兵的事。从陆骁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了吧?他们竟还未谈妥?
天都快亮了。
陆骁声音又响起:“无论如何,今晚我都不会退兵, 还请徐指挥使见谅。”
另外一个陌生的声音似乎非常愤怒, 语气森冷道:“既如此, 那陆通判好自为知!”
两人吵到僵局,陆骁态度坚决, 半步不肯退让, 不止不同意收兵,还将兵力分成几小股, 趁夜攻打盘龙寨前山门,这如同挑衅般的举动彻底惹怒了厢军指挥使。
“有什么后果, 陆某自会一力承担!”陆骁并无惧意。
对方大怒,拂袖正要离去,脚步却忽然顿住。
山上忽然窜起一簇旗火,旗火在天际散开, 发出砰地一声,如流星四散,隐落山间。
刹那间山火四起,山间传来金铁交鸣与呐喊声。
江临厢军副指挥使看了片刻, 陡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脸色难看了回望陆骁,指着他的鼻尖,连道几个“你”字,却迟迟说不出下文。
小营帐的门帘被悄然掀开,李芍欢站在门口,遥望远空。
心弦再度紧绷。
随着那一簇烟火腾空,注定这是个无眠的夜晚。
————
破晓时分,天最暗的时刻,就连江临城这些临时集结的衙差和城役,都忍不住跟着亢奋起来。
盘龙寨被人从后方攻破,寨门由内大开,在陆骁的一声令下,众人冲入山寨。
直至天明,远空传来的喧闹才逐渐小下去。
清晨的阳光驱散山间晨雾,官道上开始有车马往来,谁都不知道在江临与尉县之间盘踞多年的盘龙寨,一夜覆灭,只剩数道滚滚黑烟,从残垣断壁的废墟间升起,随后被风吹散。
尽管李芍欢已经两晚没阖过眼,可她却丝毫不觉得困倦,只想着这场仗早点结束,她能看到裴展熙平平安安地站在自己面前,哪怕这是场大获全胜的剿匪战。
对她来说,战争永远是生与死的残酷较量。
没有得到裴展熙消息之前,这场战争对她而言,便永远没有停止。
“城门已开,我安排了车马,你先带灵华与阿瑶回城吧。”陆骁的声音打断李芍欢的思绪。他与她一样,也已经两日未曾阖眼,白皙的面容浮现倦意,可泛着血丝的眼眸却又亢奋着,这让他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矜贵,深身上下透着些不容置喙的气势。
李芍欢回头看了眼还在沉睡的谢灵华,她是该先回城,宋萦已经担惊受怕了两天,再看不到灵华只怕要发疯,而她也不放心别人送灵华回城,可同时她又想在这里等裴展熙的消息。
左右为难之际,她听到陆骁又道:“看情势,尉县那头应该是大获全胜,我会亲自去见他们指挥使,等有了消息我第一时间遣人通知你。”
话已说到这份上,李芍欢也无从拒绝,便点头答应了。
上马车时,李芍欢终于见到陆骁的妹妹。
她单名一个瑶字,生得清丽娇俏,可眉间俱是怯色,此番又受了惊吓,仿佛一只受惊的小鹿瑟缩在车厢角落,低垂着头不看人,也不打招呼。
“舍妹从小就被家母严加管束,嫁人之前不曾踏出过家门,也没见过外人,故性子十分胆小,不善言辞,你莫怪她无礼。”陆骁在李芍欢耳边小声道。
陆瑶的事,在江临城里风言风语甚多,尤其前些年,润春楼刚开张时,她就听说了不少。
这位陆家娇养的女儿,误信西街的少年商贾,竟做出私定终生之举,幸而被陆骁及时发现,只可惜陆瑶虽然从小怯弱,但在这事之上却不肯退让,逼得父母同意婚事,可成亲不过一载,那少年商贾便骗光她所有陪嫁。
这时众人方知,那商贾所图不过是她嫁妆,见无法再从她手中榨取钱财后,便非打既骂,又用她威胁陆家以敲榨银两,陆家父母心疼女儿又恐妨她名声,忍气吞声了一年,给了诸多财帛,反而让对方尝到甜头得寸进尺,最后还是陆骁告官,不惜将此事闹到官府,才判了二人和离,只是到底成了整个江临的笑柄。陆瑶自觉有愧娘家,又为情所伤,自此变得更加胆小怯弱,而陆骁也因那事误了赴京赶考,才有后来的二夺江临解元。
陆骁对商贾的偏见,也正因此而生。
“不碍事。”李芍欢点点头,抱着谢灵华上了马车。
路上两厢无话,互不打扰,倒是谢灵华在车里坐着无趣,又见陆瑶可怜兮兮的,便将刚才在军营四周摘的野花野草放到了陆瑶身边。陆瑶先是一惊,待看到花草与谢灵华的笑眼后又飞快低头,过了片刻,才小心拿走了花草。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摸摸谢灵华的脑袋,继续望向窗外。
“哇,好漂亮!姐姐好厉害!”
谢灵华惊喜的声音让李芍欢回过头来,她一眼便望见灵华如获至宝般捧着的一小瓶插花。
那是只指头大小的琉璃观音瓶,应该是用来装香丸之类的,如今被当成花器,插着几朵谢灵华摘下的路边野花野草,花草都是精心挑选过,高低错落插进瓶中,瓶子虽小,与花却相得益彰,插花的人有些造诣。
陆瑶听到夸奖,不自在地又蜷缩进角落,头也不敢再抬,倒是耳根子泛了红。
“你教灵华插花好不好?”谢灵华是个自来熟,猴子般窜到陆瑶身边。
“我干娘那里种了好多花,下次姐姐来润春楼玩,灵华带你摘花去!”
“我娘还会做许多好吃的,姐姐来了我请你吃。”
见对方不说话,谢灵华凑在她面前叽哩呱啦一通说,听得李芍欢不由自主捏捏眉心,都怕陆瑶嫌她烦。
可始终垂头的陆瑶却忽然小小声地“嗯”了一声。
————
马车行了小半日,总算回到润春楼。
听到谢灵华的声音,守在润春楼大堂里魂不守舍的宋萦飞奔出门搂住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谢灵华也红了眼,依偎在母亲怀中不肯离。
所幸今日还是闭店谢客,楼中无人,一片寂静,正适合休整,可李芍欢却坐立不安,勉强休息半日,夜里也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就醒了。
盘龙寨被尉县攻破的消息已传回江临城,大街小巷并各个酒肆谈论的,全都是此事。
李芍欢再坐不住,打算再往尉县去,孙铮派来的下属却早一步赶到了润春楼。
“那位都头受了伤,现正在咱们营中休养,孙指挥使派属下来接李娘子前往照顾。”
对方的话音没有落地,李芍欢就已冲出润春楼。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过午时分,李芍欢赶到了尉县厢军的军营中。路上她问了许多,可奉命前来送信的人却一问三不知,以至她到现在都不清楚裴展熙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军营离盘龙山有段距离,营区到处都是巡逻的厢军,戒备森严,裴展熙被安排在一间独立的厢房中,外头种了些草木,也算难得的清静之地。
带她前来的厢兵轻轻推开房门,小声道了句:“都头就在里面休息,娘子请进。”
厢房不大,一眼望尽,李芍欢的目光在门开的瞬间就已经落在床榻上躺着的男人身上。
裴展熙身上盖着条薄被,双眸紧闭地躺在榻上,眉宇紧锁,额际青筋凸现,压在被子上的手死攥成拳,也不知是深陷梦魇,还是因为伤势太重而痛苦。
李芍欢心中顿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畔,轻坐床沿,伸手探他额头,怎料还没确碰到他的头,她的手腕就被猝不及防的狠狠攥住。
巨大的力道险些让她痛呼出声,可她清楚他的习惯。长久的战场生涯,让他即使睡着也依旧保持着某种警惕,不容任何人靠近自己的卧榻。
“是我。”她忍着痛低声道,像唤醒他,却又怕惊醒他。
紧闭的眼缓缓睁开,入目先是陌生却明亮的房间,他狭长的眼眸随之眯起,似乎无法习惯屋中明亮的光线。
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动,飞溅的血液落到脸上颈间,金铁交鸣的铮然声与生死搏杀的呼喝声混在一起,谁被长枪从战马上挑落,谁的头颅又被刀剑斩断?
是深夜漆黑的山林,还是寒风凛冽的旷野?
他拼了命地追赶,却仍未阻止破空而来的箭矢刺进他父亲的胸口。
他站在阙楼之上,一箭射杀狼羌将军,高举父亲的洗雪长枪,号令三军齐发。
他以定远侯之名,率十万龙骧军,于陵阳关外退敌千里,亲手斩下狼羌主将的头颅。
他代替他的父亲,守住了陵阳关,也守住了大安。
可最后呢?
他换来的是裴家因他获罪,满门被抄的旨意。
他如丧家犬般被人一路追杀,从陵阳关到江临,九死一生。
“翠茹?”
是谁在唤他?
温柔的声音听来那般熟悉。
他强忍胸口滔天巨浪与悲苦,慢慢抬起头,望见自己紧紧攥着谁人纤细雪白的手腕。
一抹红色猝色入眼。
他看到了那根缠绑在自己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女人的发带,却又不属于任何女人。
这是他的发带。
是李芍欢送给他的,在他换上战甲前,被他亲自绑在手腕上的那根发带。
他倏尔撒手,望见坐在床侧的女人。
一别三载,他竟在江临重逢李芍欢。
润春楼朝夕相处的点滴,也尽数归来,时日不算长久,却足够刻骨铭心。
“你慢点。”李芍欢见他支肘起身,忙伸手扶他,又问道,“伤到哪里了?可瞧过军医?他们接我过来却又没说清楚,快急死我了。”
她的话有点多,至少比三年前多。
脑中混乱的画面渐渐平复,错乱的记忆也跟着思绪被一点点厘清,裴展熙缓慢坐起,靠着床头打量她。
李芍欢一边问话一边已经起身去给他倒了杯水。
“要喝点水吗?”她端着茶盏送到他身前,见他一动不动坐着,便将手中茶盏送到他唇边。
他慢慢低头,就着她的手,饮了两口水,可眼眸却仍旧直勾勾盯着她。
李芍欢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目光。
明明是熟悉的眉眼,可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似乎没了先前的迷惘困顿,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那丝因为失忆而生的自卑与小心,取而代之的,是淬过冰与火后,如刀锋般寒光凛冽的眸。
那是双藏着关外风雪与残阳血色的瞳眸,带着一丝阴鸷,沉潜着她看不透辨不明的危险气息。
很陌生。
李芍欢心底浮起一个猜测,她慢慢将茶盏放回床畔几案,复又对上他的眼。
“你……”她想问些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却猝不及防伸手,将她拉进怀中。
李芍欢的手掌贴上他裸裎的胸膛时,才意识到他并没穿上衣。
肌肤相触之间,是如火灼般的烫意,她愕然贴上他的胸口,被他紧拥于怀,那力道大的仿佛要将她揉进躯壳,融入骨血。
如此,便再不可分。
这个瞬间,李芍欢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字。
逃。
她惧怕这样滚烫的触碰,惧怕失控,惧怕一刹那间自己心中生出的,那一丝想要回应他的冲动。
“你是不是……”她推不开他,呼吸渐促。
“当家娘子,奴……做了个噩梦。”抱着她的男人开了口,语气落在她耳畔,轻得像雪片。
李芍欢又是一怔。
如果裴展熙恢复记忆,以他的傲气,是不可能再称她作“当家娘子”,更不可能再自称为奴……
如此来看,他应该没有恢复记忆?
他的手臂松了些,虽然没有彻底放开,李芍欢却能抵住他的胸膛抬头望去。
刚才那如同惊涛骇浪般的眼神,已然平静无波,如同她的错觉。
“什么噩梦?”她定定心神问道。
“我梦到……娘子不要奴了。”他垂眸,目光一寸寸划过她的眉眼,将她收入心底。
她之于他,不再只是少年时期的求而不得,而是人生至暗时刻的失而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李芍欢偷偷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从他嘴里听到那句——李芍欢, 你好大的胆子!
其实她应该盼着他恢复记忆的,可不知为何,她又有些抗拒着那一刻的到来。
裴家的小侯爷和她之间, 隔着天堑, 可那个低眉顺眼的“翠茹”, 却是她触之可及的温暖,纵然如水月镜花, 却也让她在这个瞬间浮起一丝阴暗的想法。
若他永远无法恢复记忆,是不是就能永远留在她身边?
而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坏。
“我不会不要你……”李芍欢下意识回答他的问题, 可话刚脱口她又觉得不对。
什么要不要的, 他又不属于她。
于是她又改口:“只是个梦而已, 别想太多。你……你先松手。”
圈着她的手臂总算松开,李芍欢从他滚烫的怀抱脱身而出, 脸颊已然绯红, 待要回避时又见他肩头手臂与胸前都有伤,不是擦伤就是淤青, 就连左颊都有道细长血痕,心中又是一紧, 也顾不上别的,只问道:“你到底伤得如何?可上过药了?”
“一些皮外伤而已,并无大碍,只是战场杀敌耗神过多, 睡了一觉好多了。”裴展熙不疾不徐道,脑中千头万绪正渐渐厘清。
按照送他回来的厢军描述,他当时在盘龙寨中已经杀得天昏地暗,哪怕脱力, 手中的刀都不曾停下,最后是被三个厢军抱住手腰硬生生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
回来后他就昏睡至今,也不知道军医来没来过。
“嘶。”他刚说完话,脸上就传来一阵刺疼。
李芍欢已经将随身带的药膏取出,挑了些抹到他脸颊的伤口上,听到他的声音,手上动作一停,问道:“很疼吗?”
裴展熙刚要摇头,忽又想起谢灵华的话,便蹙眉点头。
李芍欢下手更轻了,边抹边吹气。
那缕气息羽毛般抚平伤痛,也吹得裴展熙耳根发烫,他不由自主攥住薄被,斜落的目光粘在她低垂的眉目上。
这样的温柔,是属于“翠茹”的吗?
如果他是裴展熙,她还会如此吗?
裴展熙不知道,也不能问。
他只知道,三年前,她逃过一次。
“你别老看我!”李芍欢抹完他脸上伤口,抬眼就与他的目光撞上。
也不知为何,他今日目光与往常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只觉得那目光灼人,搅得她心头突突跳。
她把他衣裳从桁架上扯下,与药瓶一起掷进他怀中,道:“自己抹药,好了把衣裳穿上!”
语毕她就坐到床尾,别开脸去不看他。
他三两下将衣裳穿上,手指漫不经心摩娑着药瓶,道:“盘龙寨已经被攻破,三个当家除了三当家被我斩杀外,另外两个都被生擒,已经供出与白松诚、史明远私渡军器的事,也在盘龙寨后山的暗道里发现了一大批来历不明的军器,不止箭杆,还有刀剑,看起来不像是江临都造院所造。”
李芍欢神色渐凝:“一大批军器?还不是江临都造院所造的?”
她记得裴展熙提过,本朝制造军器的营造所有两种,一是各州府地方的都造院,二是总管全国兵器制造的军器监。如果这批军器不是都造院所产,难不成会是军器监?
心中如此想着,她不知不觉便将疑问问出口。
“军器监下设东西作坊,皆位于京城,其中制造弓弩剑刃的,为西作坊。”裴展熙思忖缓道,眸色暗敛一刃锋芒。
他从陵阳逃往京城,苟活至今,想要寻找的真相,竟在江临寻到破绽,这误打误撞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暗杀他父亲,陷害他与裴家的真凶,终有一日,他要将之千刀万剐,以祭父亲在天之灵与那些枉死沙场同袍的英魂。
“翠茹?”
清甜的嗓音唤回他的神思,裴展熙才发现自己走了神,李芍欢已经叫他三次。
“怎么了?”他平复情绪,淡道。
这话该她问他才是。
李芍欢狐疑地望着他,适才他整个人气势大变,眉间冲出的阴鸷与眼底翻涌的杀气杂揉着让人战栗的气息,仿佛蛰伏的猛兽缓缓起身,露出狰狞獠牙……
可仅仅一瞬间,他又恢复原样。
是她的错觉吗?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她又问道。
“我在想……这批军器如果真是西作坊所造,那便是提供给禁军的重要军器,其中也包括驻守陵阳的龙骧军所用之器。”回神后的裴展熙望向她,缓缓伸手,将她鬓边因为策马飞奔而落下的一缕发丝,轻轻勾到她耳后,“这批军器,恐怕不是盘龙寨自留,他们用不上,也用不了。他们是替人私渡军器,以江临为中转运往关外。”
李芍欢倒抽口气,连他亲昵的举动,都顾不上责怪,只喃喃道:“运到关外?那岂非勾结外敌的叛/国大罪?”
再往深处想,倘若陆骁真的奉老太师之意,从京城外放江临另有目的,会不会就与此有关?
万花会便是一个缺口。
她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桩滔天大案中。
“嗯。”裴展熙缓缓点头,“娘子不必如此担心,盘龙寨已破,白松诚和史明远已经曝露,借花团买卖私渡军器这条线应该行不通了,那幕后之人自会另寻他法,若我没有估错,白松诚和史明远现在已经开不了口了。你只与白史二人有私人恩怨,只要不再往下深究,幕后之人自顾不暇,不会有机会再为难你。”
李芍欢又是一阵心惊。
开不了口?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杀人灭口?
裴展熙见她杏眼中露出的惊恐,便按住她微颤的手,耐心道:“娘子,你这次一定要听我的,后面的事,你不可以再插手。这桩事到此为止,你安心做你的润春楼当家娘子,江临有陆骁在,花团应该不会再被利用来私渡军器,你也可以安稳种你的花,当你的花商。”
到此为止?
李芍欢苦笑。
她为求得帮手,把自己卖给了长公主,哪还有可能置身事外?
能让文祈安亲自到江临的大事,只怕也与这桩军器案有关?其中还不知道要牵扯进多大的事,多少的人。
“娘子,你还没告诉我,你如何与长公主扯上关系,请来尉县厢军的?”裴展熙倏尔倾身靠近了她,低沉的声音略显沙哑,蛊惑中又带了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我……”李芍欢这才想起,自己没和他说过文祈安的事,她有些犹豫该不该和他坦白。
正不知从何说起之际,外头忽然传来阵爽快的笑声。
尉县的厢军指挥使孙铮已经走到门外,李芍欢忙起身站到床畔,孙铮果然推门而入,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色,朝着裴展熙拱手,只道:“老弟手段了得,哥哥我佩服之至。”
这是连称呼都改了,也不拿架子压人,只以兄弟论交情。
“孙兄过奖。若非孙兄英明神武,领导有方,这一役又如何能胜?”裴展熙掀被下床,回了一礼,淡道。
孙铮摆摆手:“老弟说话总是如此谦虚,你伤势可还好?江临刘知府和陆通判,以及我尉县的杜知县都在来的路上了,老弟可要随哥哥与他们一见?”
“不了,此番剿匪大获全胜,都是哥哥的功劳,与我等无关。我和娘子稍后便要赶回江临,还请哥哥不必提及我二人。”裴展熙说话间又拱了拱手。
孙铮当然乐得一人独占功劳,也知这二人与长公主有关,恐怕来历不便明言,当下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哥哥知道怎么说,只是委屈你了,不能领功。”
“有哥哥这句话我便放心,功劳什么的,本就是哥哥的,我不委屈。”裴展熙微笑道。
李芍欢从旁瞧着,总觉得眼前这个裴展熙的言谈举止,都与先前有些不同了。
“成,那日后两位在江临若遇上什么困难,只管来找我,我一定帮忙。”孙铮也不废话道。
裴展熙道声谢,又问他:“盘龙寨里有个名叫尚衡的人,孙兄可听说过他?”
“此人是三年前来的江临,据说智谋无双,最擅机关,盘龙寨里的陷阱都是他来了以后重新布置的,后来几次和官府周旋,都是他在背后出主意,听说甚得盘龙寨大当家的欢心,有意让他成为盘龙寨三当家,还因此惹怒了老二,起了内讧。不过此人的真正来历,倒一直没打听出来。”孙铮忖道,“反正盘龙寨的两个当家都被你拿下,迟些时候我替你好好审审。至于其他的……”
他说话间看了眼两人,又道:“军器之事事关重大,待有了眉目,我会派人通知二位。”
“多谢孙兄。”裴展熙拱手道。
李芍欢也欠身回礼。
时辰已经不早,兼之刘良义与陆骁等人马上赶到,他们不便多留,便和孙铮告辞。
裴展熙又穿回女装,和孙铮要了两匹马,与李芍欢赶回江临。
回到润春楼时,天已黑沉。
润春楼仍旧关着门没有开张,只有灯火透窗而出,是宋萦在大堂里等着李芍欢。
“娘子先进去吧,我喂喂马就来。”裴展熙将马拴到故园墙角的拴马石上,主动道。
李芍欢恐宋萦等久了焦心,便也没说什么,往润春楼大堂里寻宋萦说话。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在长廊下,裴展熙才将目光收回,又缓缓打量起她一手打造的花园来。
藤蔓错落,花影缤纷的小园子,处处都能瞧出她的影子。
随便一眼,他就能轻而易举描绘出一个站在树荫下提壶浇水的娉婷身影。
裴家的小花娘,用了三载时光终于长成她想要的样子,而他也不再是昔年骄纵任性的少年。
他们都像那首诗中所写——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他们各自成长,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天意弄人。
又看了片刻,裴展熙方迈步打水取草,等喂好马后,他才悄然出了角门。
长巷人稀,一片幽寂。
他在树影里站了许久,确认左右无人后,才取出匕首,在故园角门外的墙根下,划上记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李芍欢总算睡了个整觉, 直到翌日正午才醒转。
窗外已是天光大作,雀鸟在枝头叽叽喳喳,斑驳树影落在窗前的妆奁上, 是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 却让她心生恍惚。
也不知是前几日的惊心动魄是场梦, 还是今日这寻常的平静是场梦。
门外放着新打的水,只是没有食盒, 想来她起得太晚,食盒里的早点已经凉透,又被他收走。化身为“翠茹”的裴展熙总是事事周到, 处处贴心, 短短一个月时间, 竟让她觉得有些离不开他了。
李芍欢摇摇脑袋,把荒唐的想法抛开, 梳妆下楼。
故园被阳光笼罩, 长廊外隔着墙传来隐约的喧哗声,灵华安然归来, 润春楼没有继续关门的道理,于今日正常开门。润春楼几天没开门, 食客早就等得心急,加上这两天江临发生几桩大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谈资没处聊,是以今日人来得特别多, 楼里早早就坐满了人。
一会儿她这个当老板的,少不得也要出去陪饮几杯,顺便更打听些消息。
再迟些,她还要去趟玉浓苑, 向文祈安回禀。
明日最好能去趟花田,剪批鲜花,再加上上回挑好的花,都要一起运回江临……
如此盘算着,她已走下木梯,拐到花厅外,可抬眼一看,却见花厅窗畔的桌案旁坐了个人。
阳光漫洒于室,清风徐入,摆在桌案的桅子花初开,被吹得满室盈香。
裴展熙斜倚桌案,穿的还是那身宽大的粗布女装,长发却只随性扎在脑后,低垂着眉眼,目光落在手中翻看的一册书上,衣袖挽到手肘,露出缠在手腕上的红色发带。
李芍欢微怔。
是她的错觉吗?他似乎真的与前几日有些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她却又说不上来。
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衣着打扮也没变,可举手投足间就是添了些什么,哪怕就这么静静坐在窗前看书,都仿佛换了个人。
像阴霾尽除的天,迷惘褪去,清明渐现。
书?
李芍欢忽然意识到什么,几个箭步冲上前去,从他手中抢回书来。
“谁让你看的?”她把书小心合上,轻斥道。
“花木已浇,园子也洒扫干净,垃圾也扔了,杂物也收拾妥当……娘子交代的事我已经做完,所以想着坐下歇会。”裴展熙缓缓起身,漫声解释道,“我没偷懒。”
他一站起,那股迫人的气势加倍涌来。
“我没说你偷懒,你做得很好,只是我没同意你看这本书。”李芍欢将书按在胸前,不得不仰头望着他道。
“我常见娘子在这里翻阅这本花谱,便也想着能学些花木知识,以便协助娘子,不想娘子如此宝贝此书,是我僭越了,下次我一定先征求娘子意见。”裴展熙的目光落在被她紧紧按在怀中的书上,唇角微微扬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
李芍欢垂眸看了眼书——这是她从京城带回江临的,唯一一件,与裴展熙有关的东西。
他替她誊抄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
她闲来无事时,便会坐在花厅里翻阅这本花谱,三年下来,这里头的内容她都已经能背了,却还是百看不厌,似乎每次翻起,她心中的烦躁都会被安抚,渐渐回归平静。
“娘子很宝贝这本书?”裴展熙见她沉默,便又问道。
虽然她经常翻看此书,但每回翻阅,她的动作都极尽温柔,平时收藏也格外小心,每到梅雨时节都要晒书,是以这三年下来,除了翻阅的折痕外,书依旧保持着八成新的样子。
李芍欢的手紧了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只好佯怒走到一旁,打开抽屉,把书藏了进去,又道:“反正你别随便动我的东西。”
“哦。”他淡淡应了句,不再深究,动手倒了杯茶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心中一松,接过茶盏刚要喝,却听他忽又道:“娘子,还记得那日,你和金媒婆说你已有未婚夫婿,你说你那位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非他不嫁?我可记错?”
李芍欢端着茶点点头。
没错,这是她说过的话。
“那日,你还告诉我,他教你骑马写字,待你极好。”他又续道。
李芍欢慢慢喝着茶,回忆起当日情形。
她好像是这么说过。
“可是娘子,我家回信那天,你又同我说,你的马术马球以及你的字,是我教的。”
裴展熙的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却都吐得无比清晰,像要从李芍欢的耳朵钻进她心里。
“噗——”
李芍欢惊得把含在嘴里的茶水一口喷在地上。
她想打自己的嘴巴。
没事瞎撒什么谎?
谎说多了总要露馅,拆东墙补西墙的难免被人瞧出来。
“娘子没事吧?”他抬手轻拍她的背,“这茶不会跑,你慢些饮。”
李芍欢已经顾不上他话中揶揄,只急着找补,嗽了两声才勉强道:“我说过吗?你记错了吧?我没说过这话,想是你近日太累了,脑子本来就伤,记忆混乱了吧。”
语毕,她火速低头,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
罢了,死不承认他也不能拿她怎样。
“原来如此,那可能真是我记错了。”他竟不争辩,只将她手中那杯咳得端不稳的茶取走。
李芍欢觉得今日的裴展熙虽然仍旧温顺,却莫名比平时难应付,她几乎没有招架之力。
“娘子,此番危机虽有惊无险,但我以为,你还是要招批护卫,不如趁我还在润春楼,尚能替你掌眼调/教,挑几个合用的人手。”裴展熙放下茶盏,顺手又端起桌上一盘豆团送到她面前。
她没吃早饭,腹中正空得慌,眼下又要到午饭的点,吃两块点心垫垫正刚好,便拈了块豆团配茶,又道:“我也有此意,只是要招多少人,我心里没个数。还有先前你说要在润春楼里布置些机关,需要什么材料,你列个单子给我,我去采买。”
“人手贵精不贵多,不过最少也得三名,宋娘子与你各一个,剩下那一个,留作暗哨,灵活安排。”裴展熙斟酌道。
李芍欢深吸口气。
三个护卫,这一个月又添不少支出,可经历这一遭,她是再不敢掉以轻心,少不得咬着牙点头:“成,我回头让牙行送批人过来给你挑选。”
裴展熙给她添了杯茶,垂眸之际轻轻嗯了声。
“行吧,那你在这儿列好材料单子送给我,下午也别干活了,身上的伤都没好全,歇歇吧。”李芍欢吃了两个豆团,又饮了半杯茶才起身,“润春楼开门了,我去前头招呼招呼客人,顺便打听些消息。”
语毕也不等他回答,她便往外走去,只是前脚刚迈出门槛,便听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娘子,倘若我随我家人回去,日后我还能再见你吗?”
李芍欢脚步一滞,人停在门口,并没转身,只有她的声音缓缓响起。
“润春楼敞开门做生意,进门便是我的食客,怎么不能见我?”
只是……食客?
他的声音不再响起,只目送她仓皇离去的背影。
良久,裴展熙方换了身衣裳踱到故园角门前,吱嘎一声开了门。
昨夜留在墙根的记号已经有了些许改动,他看了两眼,衣袂忽动,身影瞬间便消失在角门前。
同样的记号,每隔百步便有一个,一路指引着裴展熙寻到离润春楼两条街市的一处荒废宅邸中。他刚翻墙而落,里头立刻便迎出三个人,看到他时眼眶骤红。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中年男人冲上前来,一边躬身行礼一边哽咽道:“将军……”
“韩先生不必多礼,快请起。”裴展熙当即扶起对方,只问道,“你们到江临多久了?”
“已有七日,可遍寻不见将军,我们担心死了。”后面的男人忍不住用袖口按了按眼睛。
他身边另一人不由给他一拳:“你哭哭啼啼磨磨唧唧做什么?将军无恙,我们应该高兴!”
听声音竟是个女子,可看她身形仅比裴展熙矮上半头,练得也孔武有力,乍一看有些雌雄莫辨。
“出了些意外,所以未能依计行事。”裴展熙淡道,“此番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先行三百人已在城外侯命,余两千七百人分批潜进,速度会慢些,估计再过几日才能到。”韩先生道。
裴展熙沉颜肃眸,边往里走边道:“传我令下,全力搜捕名为尚衡的男人,此人身怀雁翅木鸢,来历不明,为盘龙寨的重要人物。”
“什么?雁翅木鸢?那不是陵阳军械库失窃的那件重器?”男人惊道,“此人是暗杀老将军的刺客?”
定远侯裴守江身手不凡,单枪匹马亦可敌百手,当日潜龙岭上他本可撑到裴展熙的驰援,可刺客却借雁翅木鸢从悬崖飞下,才打了裴守江一个措手不及,而那雁翅木鸢正是陵阳军械库中仅存一件的机关重器,也不知何时被人盗走。
“不知道是不是库中失窃之物,也无法确定他和我父亲之死有无关系,但可以肯定一点,他是谢源之的后人,还有另一个名字,谢观!”裴展熙道。
“谢源之的后人?”韩先生目光陡惊,“谢源之乃是前朝谋士,擅长机关术数,当年曾带领前朝余孽叛党盘踞赤江一带谋划复国,与我大安将士斡旋数年,是先帝在位时最头疼的人之一,据说生平并未娶妻,亦无子,除了……”
他欲言又止,目露惊疑之色。
“除了什么?”裴展熙问道。
“将军可知,谢源之所率的这批前朝余孽是如何伏诛的?”韩先生却反问道。
裴展熙垂眸思忖片刻,眉心渐凝:“我记得,父亲同我提过。谢源之此人智计深沉,极难对付,后来是秦国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才最终将他们一网打尽。也正是那一役,让长公主得到先帝重用,在朝中站稳脚跟。”
“正是。”韩先生点了点头,“据说……秦国长公主与谢源之之间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裴展熙眉已紧蹙。
如果是谢观下的手,那么他父亲之死与裴家获罪,都与长公主脱不了干系。
————
玉浓苑中,遭了虫害的月季已经长出新的枝叶,文祈安站在窗前,反复翻看叶片背面,以确认没有虫子的痕迹,身后传来溪山先生崔渔的声音。
“文娘想让李芍欢帮你寻找谢观?”崔渔抿了口茶便将茶盏放下,道,“可你们怎知他已到江临?”
“有人在江临见过他。”文祈安回道。
“都过了二十几年,殿下还没放弃?”崔渔轻声叹道。
“当年是你给主子出的主意,让她以身入局对付谢源之,你最该明白,前朝余孽虽然被她诛尽,但她也对谢源之情根深种。此后二十载,哪怕她宠爱的男人再多,可个个都是谢源之,却又个个都不是谢源之,她心中有憾。”文祈安低叹一声。
即便她身居高位,却也躲不开,情之一字最是伤人。
“话虽如此,但他身上流着前朝谢家的血!”溪山道,“他不能出现在你主子身边,尤其是现在。”
“可那是她的骨肉,若非裴家在这节骨眼上倒了,朝野上下一片混乱,边疆不稳,她分身乏术,只怕要亲自来江临。”文祈安摆摆手,“再说了,主子打定主意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
溪山便只能沉默。
外头却在此时传来侍女禀报:“文娘子,李芍欢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坐在燕来阁里的李芍欢有些忐忑, 倒不是因为要见文祈安,而是她又瞒着裴展熙悄悄来了玉浓苑。
午间她到润春堂中走了一圈,都无需费力打听, 就已经从堂中食客口听说, 尉县厢兵攻破盘龙寨的当天, 白松诚被发现被人刺死于自家书房,而史明远则在逃离江临的路上被毒杀。
别人不清楚他们的死因, 她却不难猜测,这两人都遭了毒手,大抵逃不过杀人灭口, 应与盘龙寨里那批军器有关。
若按裴展熙所言, 盘龙寨里那批军器应该是从京城私运到江临的, 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买卖从花卉到果木,再到肥土盆器与农具, 应有尽有, 和京城之间生意往来甚密,常有大桩货物进出京城江临两地, 用以藏匿私度军器确能掩人耳目。
而今盘龙寨已被剿清,她既然借了长公主的威, 于情于理都该前来禀报一声,哪怕文祈安从孙铮那里应该能够得到全部消息。
她已不能置身事外,与其等着对方找上门,她反而更想知道, 长公主到底想让她做什么,顺便也从文祈安这里再打听些消息。
再者论,裴展熙在孙铮面前露了真容,也不知孙铮会不会上报文祈安, 倘若文祈安知晓此事,裴展熙的身份必定藏不住,她得打探清楚以便早作打算。
“尝尝我这儿的点心。”文祈安满面温和地令侍女奉上两碟点心与茶盏,“这几日你辛苦了,若非有你,盘龙寨的秘密还不知几时才被发现。”
果然不用她回禀,文祈安已经知悉盘龙寨之事。
李芍欢一面道谢,一面看着侍女端走文祈安对面的盏碟,也不知在她来之前,文祈安正与谁见面。
“文娘子过奖了,我只是救人心切,病急乱投医罢了。多亏了孙指挥使,他足智多谋用兵如神,方可借此良机一举端了那害人的匪窝。”她忙道。
“孙铮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些年在尉县那小地方委屈他了。两百兵力便剿灭盘龙寨,这是狠狠打了江临厢军的脸,做得好。”文祈安微微一笑道。
李芍欢听文娘言下之意,似乎并不知道是裴展熙帮了他们,料来孙铮为了独得军功,并没提及个中细节,也未提起裴展熙。
她心中稍安,附和着夺了孙铮几句,又道:“我听说白松诚和史明远都被灭口,如此一来,就只剩下盘龙寨的当家尚可审问出那批军器来历,也不知是归尉县审理还是归江临?”
“尉县是江临辖下县城,这么大的案子论理由江临主审,不过不管归属哪地,应该都问不出什么来。白松诚和史明远作为中间人,应该只有他们二人接触过私渡军器的幕后真凶,盘龙寨不过拿钱办事替他们藏匿运送军器,并没见过幕后之人,也算是对方养在江临以匪为名的私兵,要不这么多年都未被剿灭。官商匪三派勾结,如今出了事,盘龙寨和白史二人都是替罪羔羊。”文祈安轻啜口茶,不再避讳地与她谈及,言语之间也存了些教导之意,将这关系说得明明白白,“也算他们时运不济,原是绑架你与陆骁至亲威胁,没想到你们小题大做,不止未受威胁,反而误打误撞敲开这道缺口。此事殿下已经知晓,陆家在朝中并无朋党,乃是官家亲信,你且与陆骁多走动,看看他们到底在查什么。”
李芍欢颌首应下。
听文娘言中之意,已是将她视如下属。
“殿下想让我查的,也是这桩事?”她又问道。
文祈安却摇了头:“不是,不过如今看来也许二者之间有些关联。你可记得当年,你在玉华宫中被细作陷害,险些因冲撞和安县主而丧命之事?”
玉华行宫马场那一幕历历在目,仿若昨日,李芍欢印象甚深,便斟酌道:“当然记得。裴小侯爷为此事追查了许久,还因此受伤,只差一点就揪出真凶。”
“其实当初裴展熙已经把混入京城的苍羌细作组织彻底铲除,唯独细作头目跑了。”文祈安便细细道,“根据他的描述,那日他的行动布局严密周全,可对方却好像提前收到风声,不止顺利逃脱,还险些害他丧命。”
提及此事,李芍欢毫不陌生,她斟酌开口:“小侯爷的人手乃是殿下借他的玄甲卫,如果有人通风报信,那只可能是玄甲卫……”说话间她小心翼翼看了眼文娘,发现对方并无怪罪,反以目光鼓励她继续往下说后,方又道,“玉华行宫由玄甲卫把守,戒备森严,而苍羌细作却能混入捣乱。二者结合来看,殿下身边可能出现叛徒,幕后之人的身份也不简单,他们想破坏县主与小侯爷的联姻来阻止殿下得到裴家的支持……对方冲着那个位置去的。”
她说完这句,立刻垂头,不敢再多说。
整个京城,有资格争抢皇位的,就那几个人,任何一个她都惹不起。
“你只种花真是屈才了。”文祈安却淡淡一笑,半赞半惜地感慨道,“行宫之事过后,殿下亦将与此有关的所有人都拷问了一遍,却都未能发现蛛丝马迹,兼之裴家小子离京,两边亲事告吹,殿下只能暂且搁置,对方也被裴展熙大伤元气,折损甚大,京中暂时平静,直到去岁,边关战急,京城亦动荡不止,苍羌细作复苏。”
李芍欢心中忽起冷意:“文娘子的意思是,那人为了皇位不惜与外敌勾结?可这又与江临有何关系?”
“打战就要养兵,加上兵马粮草武器装备,还要与苍羌人交易,那就是伙关外的强盗,何处不要钱?”文祈安便道,“而江临……乃是大安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物产丰富。”
“战场虽在京城,金库却在江临。”李芍欢喃喃道,“对方难道是在江临敛财?”
文祈安缓缓点头:“京城人多眼杂,但凡有风吹草动,都极易被人察觉,可江临就不一样了。天高皇帝远,又逢多事之秋,朝廷难以兼顾,就连殿下一时也未能发现,待到察觉为时已晚,对方已成气候。这盘龙寨的军器,恐怕就是最好的证明。”
李芍欢压下心中惊浪,只问道:“文娘子的话我明白,可我不过一介商贾,也只能打探些坊间消息,怕是有限。”
“要的就是民间的眼线,对方才不设防,江临官场只怕早被渗透。”文祈安又是微微一笑,“况且以你的才干,已能出入江临诸多官商后宅,打听起消息来,比明面上的人更加稳妥。殿下希望你能帮她找出对方敛财之法,揪出那个里通外敌的‘红蜘蛛’。”
“可我又该从何着手?江临这么大,若没个范围,不啻大海捞针。”李芍欢又问道。
既已投诚,她便逃不开,只能硬着头皮上。
“就从户曹参军朱显山及与他过往甚从者身上查起。”
文祈安给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又道:“你放心,殿下会安排人协助你的。”
“何人?”李芍欢不禁反问道。
“到时你就知道了。”文祈安笑得高深莫测。
见她一时沉默,垂着眸似正消化今日这些消失,文祈安耐心等了片刻,方道:“你上前来,我还有一件要紧事嘱托你。”
李芍欢脑中正乱糟糟的,闻言还有要事,顿感头胀,少不得起身上前,凑到她身边道:“文娘子请说。”
文祈安只将早已放在桌上的手卷递向她,低声道:“帮我在坊间打听个人。”
李芍欢接下手卷,缓缓展开,只见卷上绘着一个人的画像。
容貌清俊,一身清逸,是位英俊的少年,唯独眼眸,如寒潭幽夜遍布霜光,与她记忆里温柔的男人判若两人。
她握着画卷的手不自觉一紧,心中已是狂风巨浪,面上仍旧极力维持着镇定。
“文娘子,这位是……”
“你别管他是谁,记住他的样貌,不过他今年应该二十七岁,容貌略有出入。我希望你在坊间暗访此人踪迹,不得声张。”文祈安道。
她的语气,已不同于先前的温和,透着警告般的凝重。
这也意味着,在她心中,画中这个男人的重要性,超越她先前所说的一切。
李芍欢按下情绪,将画卷拢起,恭敬地送还文祈安:“我明白了。”
————
从玉浓苑回到润春楼,天色尚早。
李芍欢踏下马车,见到天光的瞬间,竟仍觉身上寒浸浸的。
她走到故园长廊下时,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这才唤回她的魂神。
“干娘!”
谢灵华人如蝴蝶般扑进她怀中,叫李芍欢抱了个满怀。
一看到谢灵华,她就又想起文祈安让她寻找的那张画像中的男人。
哪怕画像中所绘之人比她记忆里的年轻了许多,她也一眼就将其认出——
那是宋萦的夫婿,灵华的亲爹,江临木匠谢观。
“你怎么在这里?”李芍欢蹲下身问道。
因着先前遇险,这两天宋萦不让她外出,将她拘在润春楼里,谢灵华便在楼里到处撒欢。
“我来找翠茹姐姐。”谢灵华献宝般托起手中九转玲珑球,“盘龙寨里头有个人说我们解不开玲珑球,还要教我……我才不信!看,翠茹姐姐和我又解开一层。”
还差最后一重,这枚玲珑球就彻底解开了。
“盘龙寨有人会解你阿爹留下的玲珑球?”李芍欢心中微动。
可她刚问出口,就听长廊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娘子回来了?”
她抬头,正与缓步踱来的裴展熙目光撞上。
尽管他的语气平静,神情淡然,可李芍欢还是心中一虚。上回就是因为她没有及时告知他自己去了玉浓苑,又食言晚归,才惹得两人起了争执,今日虽未迟归,但到底又瞒着他去了玉浓苑,也不知他是否生气。
她心中又忐忑起来,先道:“嗯,今日下午去了趟玉浓苑,没及时通知你……”
“娘子不必同我解释,你是主我是仆,你要去哪里我无权过问。”裴展熙已经走到近处,伸手摸摸灵华的头,漫声道。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李芍欢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读出些什么,然而没有……他目光一片平静,平静得让她更加忐忑。
“这是布置机关陷阱所缺的材料,还请娘子采买。”他又从袖中取出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待她接过后,他又伸手牵起灵华,“走吧,咱们再想想法子,把这玲珑球的最后一重解了。”
“好!”灵华用力点点头,乖巧地跟着他走了。
“……”李芍欢摸摸耳朵,两步小跑到他身边,“你生气了?”
“没有。”他仍淡道。
“要不你还是生生气?”她小声道。
“奴不敢。”他不紧不慢地走着,甚至还冲灵华笑了一下。
李芍欢忍不住伸手拽住他的衣袖,他脚步一滞,回望她带着歉然的小心翼翼的目光。
“认识许久,我早知娘子性情。你是有主张的人,行事自有章法,自然无需事事向我道明,先前是我关心则乱失了分寸。娘子……我真没生气。”他无奈地加重了语气。
李芍欢蹙了眉。
他这样通情达理,越发让她觉得古怪。
“你真没生气才好。”她喃喃着松手。
不想他却反手拉住了她的手,一手牵她,一手牵着谢灵华,往园中走去,只道:“娘子若无他事,随我陪灵华解玲珑球吧。”
李芍欢一怔,抽了抽手,却无法将手从他掌中抽回,只能任由他掌心的温度将她的手包裹,而后蔓延。
明明他也没用多大力气,她怎么就抽不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天星满布, 月华如霜,街巷上的夜市只剩三两细语,润春楼的灯火也一盏盏熄灭。李芍欢散下长发, 换上素净的寝裙, 抱着竹夫人躺在床上。
白天文祈安说的话犹在耳畔。
谢观失踪将满七年, 就连官府都判他已殁,销了他的户藉, 只有阿萦觉得他尚在人间,如今再回忆从前,确有些蹊跷之处。譬如谢观自称平阳入京的浮客, 却无父母家人, 孑然一身, 具体来历她们竟一无所知。
如何会惹得殿下派心腹女官亲自来江临寻找,还说有人在江临见过他……
思此及, 李芍欢心中一震, 霍地翻身坐起。
先前她只顾着震惊长公主所寻之人是谢观,竟没反应过来——
谢观没死, 且人在江临?
那他为何不来见阿萦与灵华?
她越想越烦,没个头绪, 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索性下床趿了鞋,推门而出,伏在美人靠上朝园中张望, 却见裴展熙正站在楼前削竹子。
檐下悬挂的灯火柔和了他的眉眼,莫名叫她觉得安心。
“你在做什么?”
高处传下的声音让裴展熙停止动作,一抬头就瞧见搁在美人靠上的莹白脸庞。
夜风微凉,灯火在她眼中碎成星星, 昏黄微弱的光芒让她变得遥不可及,好像是他失忆后做的梦,随时会消失。
“做布置机关要用的构件。”他多看了几眼,将那不真切的感觉挥散。
“材料不是没齐?”李芍欢更疑惑了。
那单子他下午才给她,她都没来得及采买,他怎么就开工了?
“那只是库房里缺少的材料,这些是你从前搭建花架剩下的竹木砖瓦,打磨成合适的构件,等你采买回来就能直接布置,否则还得等。”裴展熙解释着,又问她,“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
李芍欢摇了摇头:“没,我本来也睡不着。有什么要帮忙的?”
“没有。”裴展熙道,垂眸的神情专注非常。
“这事也没这么着急,你自个儿身上的伤都没痊愈,又熬夜做这些。”她嗔怪道,有些怨他不顾惜自己身体。
“怎么不急?”他低着头,似是而非地回了一句。
李芍欢忽而想起,万花会已近在眼前,裴韵雅也快到了。
他留在润春楼的时间,没剩几天。
她趴在美人靠上,定定望着花园里的人,沉默起来。
————
一夜再无余话,翌日照常忙碌,就像太阳永远会升起,日子没有任何不同。
李芍欢要忙的事太多。
而今她已隐隐是江临花农的代表,方颂乾送了帖子过来,邀她到丰楼与江临各大花商见面,商谈操办万花会的事宜,而随着白松诚和史明远的死,原本握在两人手里生意成了众商争抢的大肥肉,只怕要重新分割,方颂乾有意拉拢她,估摸着会给她些甜头。
她那一直没着落的花铺,这次应该能挑到间可心的了。翻新装潢开张,又是无数的琐事。
另一边她上回答应户曹参军夫人邹娘子那三十盆花,一拖再拖到现在都还没送过去,她还指着这个机会替长公主打听消息,这买卖可不能黄。农庄那头,她实在分身乏术,好在脚行不再为难她,她雇了批脚力赶去佟伯那儿运花,等花一到就能去见邹娘子。
李芍欢想想头皮都发麻,也只能安慰自己,饭要一口口吃,事要一件件做,不急不急,今日得先赴方颂乾的邀约。然而梳洗打扮妥当,她才刚要出门,宋萦就亲自带着陆骁和陆瑶踏进故园。
“欢欢,陆通判与陆娘子来看你了。”
林泉跟在二人身后,手上大盒小箱地拎着许多礼物,全是阿胶燕窝之类名贵的滋补品。
“你们来就来了,何必带这么重的礼,太见外了。”李芍欢边将二人迎入花厅,边推却道。
“只是些心意,你别客气。我早该来探望你,可近日公务实在繁忙,脱身不得,故才拖到了今日。阿瑶听说我要前来,也想跟来道谢,上回若非你的丫鬟出手,她未必能全身而退,灵华也因万花会这事而被连累,还是你从中周旋,最后不止救了人,还助朝廷剿了匪。”陆骁说话间朝着李芍欢长揖到底,“陆骁在此,谢过李娘子。”
陆瑶依旧腼腆,跟着兄长一起躬身行礼。
“陆通判言重了,快请起。”李芍欢被他吓了一跳,忙伸手阻拦,却压根拦不住他,只好道,“我没做什么,剿匪的是孙指挥使,也亏得有你在前头配合,才能如此顺利,至于令妹,那是她运气好正好遇上翠茹,顺手的事而已,况且又是为了灵华。你真不必如此。”
陆骁执意行完礼,才缓缓直起身来,看了眼四周,并未瞧见翠茹,只道:“阿瑶亦喜花草,在家时同我提及你这园子里诸多花木,心生向往,不知可否让人带着她在园中逛逛?”
李芍欢看了眼站在他背后寡言怯弱的女子,问她道:“自然可以。上回灵华邀请过陆娘子,就让灵华带着你逛园子可好?”
陆瑶眼眸一亮,轻轻点了下头。李芍欢便让宋萦带着陆瑶出门,一起去寻灵华,林泉也跟着二人出门,只将屋门一关,留下陆骁与李芍欢独自在花厅说话。
“陆通判,喝茶。”李芍欢奉上温茶。
不待她将茶端上桌案,陆骁就已接过茶盏放到案上,清逸的眼眸灼灼望着她。
“不是同你说过,唤我云修。”他道。
李芍欢斟酌了片刻,方道:“云修……盘龙寨的人可招供出那批军器的下落?”
“你知道那批军器?孙铮告诉你的?”陆骁问道。
他将人全部支开,也正是想与她谈论与此相关之事。
李芍欢不语,算是默认。
“拿到人的第二天,就已经在厢军大营中严刑审问了,不过可惜,什么都没问出来,盘龙寨的人只认白松诚和史明远,没见过背后那人。我们去捉拿白松诚和史明远时,这两人已经被灭口。”陆骁便没隐瞒。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线索断了。
“那你可有将是我请来尉县厢军之事,告诉他人?”她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陆骁指尖抚着茶盏,缓道:“尉县的孙指挥使告诉刘知府和杜知县,说是他们本就有剿匪计划,恰逢我带兵在前与盘龙寨斡旋,他才借此机会一并端了匪窝,言中并未提及你。”
听他弦外之音,应该除了他以外,江临没人知道尉县厢军是她请来的,也没人知道她和裴展熙出现在尉县厢军那里。
李芍欢心中稍安。
“芍欢,尉县的孙铮,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手肘倚在桌案,人向她凑近,沉声道。
聪明如他,轻而易举就能猜到,她为何能请到孙铮。
“是啊,他是。”李芍欢没有否认,“我也是。”
意料中的答案,只是他没想到她承认得这般干脆。
屋中骤然沉默,陆骁盯着她的眼眸。
那些官场沉潜的阴私算计,还有各方博弈的诡谲莫测,他通通都没在她眼里看出。
那一汪清泓中,只有无奈的妥协过后,不愿再任人揉捏的坚定。
“没想到……”陆骁垂眸低低笑出声,“看来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也不算迟。”李芍欢也是一笑。
随着这两声清笑,屋中难耐的沉默被打破,僵持的气氛消融。
“云修可否替我保守秘密?”她又问他。
“应该可以。”陆骁点点头,见她仍有顾虑,便道,“怎么?你不信?我们可以击掌为誓。”
说话间,他举起手掌,又见她没有反应,只拢掌换成勾指,“勾手指也行。”
难得这位老成持重的通判大人露出童稚一面,那股生人勿近的严肃被冲淡许多,逗得她忍不住又笑了,伸出小指刚要附和,敞开的窗口却突然倒垂下一个人头来。
“娘子,把柜子上的绳索给我。”裴展熙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一双眸倒着望向桌旁越凑越近的两个人,“怎么?我打扰到二位谈话了?真是对不住。”
李芍欢和陆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站起身来,陆骁更是以为来了刺客,已伸手将李芍欢护在身后。待看清来人,李芍欢才松口气,狠狠剜了裴展熙一眼,才取来绳索递给他。
他复又卷腹向上,消失在窗口。
李芍欢尴尬地向陆骁解释道:“实在抱歉,今日他正替我修葺墙面与窗子破损,不知你在此处,所以才……”
昨日裴展熙熬夜做完机关构件,今天一早就马上着手布置,像有什么在屁股后面催着般,李芍欢当然不能直说他在做什么,便想了个修葺屋子的借口。
“无妨。”陆骁盯着裴展熙消失的位置,唇边笑意悉数化作眼底冷疑。“你这丫鬟敢单枪匹马闯入盘龙寨救人,可见身手胆识均不一般。芍欢,你从哪儿寻到她的?”
虽然她这婢女“翠茹”救过陆瑶,他本该感谢,但每次见到此人,他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而且这感觉越发明显。
“我……”李芍欢被突如其来的盘问问得一滞,脑中又飞快运转起来,想着该如何瞒过陆骁。
裴展熙却突然从窗口处跳入,身形利落得像只燕子。
“总算修好了。”面对屋里两人四双眼睛,裴展熙却没事人一般走到桌前,径直伸手拿起李芍欢那杯茶,一口饮尽,才道:“渴死我了,多谢娘子赐茶。”
李芍欢闭闭眼——她几时赐茶了?
陆骁神情已变,不复先前轻快,盯着裴展熙的目光渐锐。
“没规矩,还不退下。”李芍欢轻斥道。
明知陆骁已在怀疑,还不管不顾撞进来,真是气死她了。
然而这一回,陆骁并没理会李芍欢的圆场,反而上前半步,逼视裴展熙:“你不是女人。”
他看出来了。
李芍欢的心跳差点停摆,可始作俑者却勾唇浅笑。
“是啊。”裴展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我乃玄甲卫都头,是殿下派来保护她的暗卫。”
“……”李芍欢呼吸一滞。
这话是她当时情急之下拿来诓骗孙铮的,这下可好,被他信手拈去用在这里。
她都不知该如何圆场了。
陆骁可不是孙铮,没那么好骗。
“既是暗卫,便是下属,我与你家主子谈话,你不该擅闯,请你出去!”陆骁并未追究他的身份,只是沉着脸,满身的压迫感。
“娘子,他要我出去,我该出去吗?”裴展熙无视对方传来的压迫,转头望向李芍欢。
他笑着,可眼底毫无笑意,只有刀光。
李芍欢不明白,这个难题为何要扔给她?
比起他们谁该出去的僵持,她更希望自己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好烦的两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僵持的气氛被推门而入的小身影打破, 清脆的童音把李芍欢从左右为难的局面中解脱出来。
“干娘,陆姐姐给你插了束花!”谢灵华兴冲冲跑进来,喜笑颜开道。
陆瑶跟在她的身后, 手里抱着瓶陶瓮插的鲜花正站在门外, 并没跟着灵华一起进来。
李芍欢心头骤松, 只觉得灵华来得正是时候,将她从窘迫中解救出来。
“好美!这花主次分明花影错落, 与瓶器相得益彰,如江淮烟雨初霁,晴光乍破之时, 叫人眼前一亮, 谢谢陆娘子。”她立刻接过花放上桌安, 边欣赏边夸道。
陆瑶听得脸颊绯红,只小声道了谢, 怯怯进屋站到兄长身边。
李芍欢又朝陆骁开口:“我瞧陆娘子花艺高超, 万花会上不是会举办花艺赛,何不让陆娘子参加?”
陆骁看到妹妹, 神情已缓,闻得此言不由一怔, 望向陆瑶时,她已揪着衣摆垂了头。
“阿娘不会同意的。”陆瑶的声音仍旧细如蚊蝇。
陆骁叹口气:“你若想去,我同阿娘说。”
陆瑶摇了头:“不要了,爹娘不喜我在外抛头露面, 败坏陆家名声。”
“要不这样,陆娘子若有兴趣,就以‘十二春筑’的名义参加,到时戴上帷帽谁也认不出来, 也就不必担心令堂令慈怪罪了。”李芍欢想了想道。
“十二春筑?”陆骁没听过这名字。
“嗯,我正在筹备我的花铺,就叫这个名字。四时十二月,月月花盈城,便是人间春色满。十二春筑,可好听?”提起这个,李芍欢来了兴致。
“嚼来满口香,好名。”裴展熙毫不掩饰眼中欣赏。
“十分适合。”陆骁亦道。
“可要是我落败,岂不是替你的花铺丢脸?”陆瑶仍是摇头。
李芍欢看出她对花艺兴趣浓厚,只是心中顾虑太多,可能也有家中规训的关系,她总束手束脚,越发怯懦胆小,便道:“那比赛不过图个乐子,输赢只是博个彩头,最主要是让大伙儿玩得尽兴,你权当玩耍,别有负担。”
陆瑶犹豫起来,陆骁看出她的心思,替她拿了主意:“想去就去吧,天大的事阿兄替你顶着。”
李芍欢见状一笑,刚想夸陆骁两声,转眼却见裴展熙眉间神色恍惚,眼底光芒黯淡,她便忽然想起,裴展熙也有个妹妹。
昔年天真烂漫的裴韵雅,经历父兄战死阖家抄败,虽已嫁人,却所托非良。想当年裴展熙对这个妹妹,也如陆骁一般,诸多疼爱,若是他知晓裴韵雅如今际遇,想来心里也是心疼愧疚的吧。
思及此,她又觉不对。
裴展熙不是失忆吗?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再次望去,裴展熙眼底那缕恍惚痛色却已不复存在,只剩满目沉敛。
“到时舍妹就拜托你了。”陆骁已朝李芍欢道。
李芍欢满口应下:“到时候让灵华陪着陆娘子,她们两人甚是投缘,有灵华在,陆娘子也能自在些。”
“好耶!”谢灵华开心地嚷起来,小手拉着陆瑶不撒。
“芍欢,今日方颂乾在丰楼召集诸花商花农商量操办万花会之事,你应该收到请帖,我也要去一趟,不如你我同行?回头事情结束,我再送你回来,也省去你另行备车的麻烦。”陆骁这才提起另一事,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裴展熙,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晃过不动声色的挑衅。
这个提议有些诱人,而且她又需要再和陆骁确认万花会的细节,李芍欢有些心动,可不知为何,她觑了裴展熙一眼。
“看我作甚?正事要紧,娘子要去便去,我等你回来用饭。”裴展熙却一反常态,皮笑肉不笑道。
“也好。”难得他这么好说话,虽然看上去像说反话,但李芍欢才不管这些,伸手拍拍他的肩,“家里就拜托你了。”
裴展熙只挑了挑眉,未置一辞。
————
离万花会只剩下七天时间。
白松诚倒台,新的花团行首虽未正式公布,但已经没什么悬念,作为即将升任江临花团行首的方颂乾,万花会是他与官府合作的第一桩大事,务必会办得漂亮得体,故而又出钱又出力,几天时间就让万花会初俱雏形。
淮园会场与沿河两岸搭起许多花屏框架,主会场也搭建起不同的台子,筹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今天在丰园召开的花商议会,除了众人合议确认细则外,也是让陆骁正式与花行众人见面。
这位陆通判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烧得整个江临满城风雨,革新万花会、裁撤行老、挖出与花行利益勾结的官员……甚至就连盘龙寨,都或多或少因此而被剿灭,当真是雷霆手段,没人敢再小瞧。
刚进丰楼,陆骁就被簇拥,恭维声不绝于耳,就连跟随其侧的李芍欢,也被众人奉为上宾。
“大家不必夸我,革新万花会是李娘子的主意,大家手中这份万花会章程,大部分也是她的建议。此次若非她从中出力,万花会恐怕不会如此顺利,若是要夸,便夸她吧。”陆骁挥手叫停四周恭维,平静道。
他并没夸张,甚至还有所保留,要不是李芍欢的提议,万花会恐怕已被他停办,而白松诚与史明远两人的倒台,连同盘龙寨的剿灭,或多或少也都有她的影子,只是无法摆上明面罢了。
闻及此语,便连方颂乾都对李芍欢有些刮目相看,其他花商自不用说,再加上替她说话的是陆骁这样的人物,众人再不敢小瞧于她,那边花农代表们则更是对她推崇备至,一时间全场目光便都聚集于她。
“那日马场之上,方某便知李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不想李娘子竟还有此见地,真叫方某自愧不如。”方颂乾亦顺着陆骁的话夸下去。
这个方颂乾,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还说自己不和女人谈生意呢,非逼着她上马场,这么快就换了嘴脸,真是油滑精明的很。
李芍欢腹诽着,脸上仍保持得体的笑,自谦道:“方老板过奖,小妹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全赖陆通判与诸位抬爱,才不至贻笑大方。况且话说得再漂亮,也得陆通判带好头,加上方老板与花行各位的鼎力相助,方能成就大事。各位都是做实事的人,小妹初涉花行,跟着各位前辈长见识见世面,是小妹的福气,也是各位的气度,小妹谢过大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在场所有人都恭维了一遍,态度不卑不亢,既未过份强势,亦未露怯,处处以后辈自居,愈显落落大方,让人喜受。
“李娘子太谦虚了。走走走,咱们进去谈……陆通判请,李娘子请……”方颂乾哈哈一笑,做个请的手势,将二人一起迎进雅间。
花行议会,除了花农代表外,来的都是江临有头有脸的花商,李芍欢那花铺连影子都没有,就已在花行中露了脸,有了一席之地,再不是先前被处处打压的花娘。
一席商议,直到天色近晚方散,午间众人都在丰楼用了饭,到了晚上方颂乾还要设宴留陆骁和李芍欢,李芍欢想着出来前答应过裴展熙的事,忙婉言拒绝。事务已了,陆骁对这商贾应酬没兴趣,又答应过送她回家,便也告辞。
二人相偕出了丰楼,一前一后踏上马车,陆骁方道:“去淮芳花市吧。”
李芍欢一怔:“去那儿做什么?”
淮芳花市是江临城最大的花市,每日花客络绎不绝,可这个时辰花市早就闭市了。
“方颂乾不是给了你三间铺面挑选,你不想去看看?”陆骁问道。
白松诚和史明远人虽死了,但因罪名过大,阖家被抄,其中就有二人在淮芳花市的几间铺面,全被官府收回,交由花行另行租赁。许是见她地位已然不同,又助他谋得行老一位,方颂乾投桃报李,知她因为白松诚打压的关系一直没有拿到合适铺面,便拿出其中三间位置最好的铺面,让她挑选。
李芍欢自然心痒,迅速琢磨了一下看铺面要用的时间,当即点头:“去。有劳陆……云修。”
陆骁微笑颌首,让林泉驾车去了淮芳花市。
————
三间铺面都在花市中心位置,其中有一间甚至是两层楼阁,门面都修得华美,依稀可见往日风光,只是如今大门紧闭,寻芳花舍的招牌还挂在门眉上,铺中却已搬空,只剩下几盆没来得及清出去早已干枯的花木,与满地泥印。
李芍欢没少来花市,记忆中还是它满堂繁花的辉煌模样,心中不免感叹。
“就这间吧。”看完三间铺面,李芍欢心中已有决断,站在最后那处铺子空旷的厅堂内,看着满地狼藉道。
“不多瞧瞧?”陆骁见她这么快就决定,不免惊讶。
“不瞧了。”李芍欢摇头。
其实这条路上的花铺,她都看过,也研究过,早已心中有数。
“怎么不挑那幢两层楼阁的铺面?”陆骁好奇问道。
哪怕三间铺面都不错,可其中也有稍许优劣差别的。那间两层楼阁,明明地段更好些,装潢也比其他铺面更华丽,一看就是大店,而她挑中的这个,虽然各方也不错,但只有一层,且修葺得不如另两间华美。
“那间太扎眼,我若拿了便要倒欠方颂乾人情,还容易落人口实,招惹同行妒忌,不如这间……”李芍欢说着放眼环顾四周,“花木需要阳光,总是摆在铺里也长不好,时不时就要挪到外头,这间虽只单层铺面,但它后头有个院子,正适合给我做花房,简单收拾下又是个小园子。我都想好了……”
陆骁见她说着说着,眼中又露出四年前面对润春楼荒废的故园时畅想的目光,眉宇间神采奕奕如同旭日,叫他忍不住看得出神。
“云修?”她说了些自己的想法,转头见他盯着自己,不免纳闷。
“你的花铺我来题字可好?十二春筑……”陆骁回神忽道。
三年前,是她求他墨宝,三年后,他想赠她笔墨,仿佛那样他们还能回到当年。
李芍欢一怔,垂眸道:“陆通判愿意赐字,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恐给你添麻烦。”
“怎会麻烦呢?不过是几个字而已,尚比不得那年你为我簪的金带围。”陆骁声音忽沉。
浓烈的情绪翻涌入眸,叫他清冷的眼变得幽深,目光灼烫。
也不知怎地,李芍欢忽想起某日夜里,谁在她耳边对她说的——那陆骁待你与旁人不同……
“如果当年我不曾意气用事扔掉你的花,你我之间也不至三年未有往来。芍欢,我很后悔。”陆骁一字一句缓缓道。
他本不是如此直白之人,若非她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他只怕仍未醒悟。
京城那两年,他无处可诉,只能借画寄情的情爱,终在两年后的重逢中酿成烈酒。
“你言重了。一朵花而已,不必放在心上。”李芍欢勉强开口,她已不敢再与陆骁对视,“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芍欢。”陆骁走到她身边,“听我把话说完,可好?”
李芍欢已往外急步走去,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陆骁沉声一叹,伸手拉她手腕,然而未等触及,一物破空而来,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红痕,也让他收回了手。
啪嗒一声,那东西落地,竟是枚指甲大小的石子。
“天色已晚,娘子答应过我,回家陪我用饭的,我来接你回家了。”裴展熙双手环胸斜倚门框而立,挑眉噙笑的模样,与三年前如出一辙。
这一刻,他简直是李芍欢的救星。
作者有话说:
下周的预告——裴展熙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低低笑出声,笑声中藏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她还是没变。三年前失之交臂的少年欢喜,三年后还是可以轻易丢弃的东西。情爱在她的生命中,永远是最没份量与存在感的东西。他垂下了头,那一身的骄傲张扬,在她面前粉身碎骨。“李芍欢,因为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没了骨头。
第77章
两侧商肆的灯火已经亮起, 街市上的行人不减反增,江临城的夜比白天还要热闹。
裴展熙有一下没一下地驱车缓缓驶过街巷,听着身后车厢内传出的叹气声。
一叹三转, 不是她的作派。
看来为情所苦的苦, 比起那琐碎繁杂的事务, 更让李芍欢头疼。
想起自己如获大赦跟着裴展熙辞别时陆骁的目光,她那叹气声就更沉重了。尽管已经及时打断了陆骁的话, 可那未及脱口的心意也几近赤裸,这让她往后如何再面对他?
心中烦躁,又夹着些懵懂羞怯, 让她有些无措, 连裴展熙在车厢里准备的点心都不香甜了。
“不是让你在家里等我, 你怎么寻到花市来了?”李芍欢受不了车内沉闷,一头钻到帘子坐到裴展熙身边, 想着说点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
“佟伯让张四送来的花, 我已都先搬入故园了,机关也布置得差不多, 傍晚牙行送了批护卫过来,你不在, 我就作主挑了三个,让明日一早再来由你定夺。娘子,我可没跟踪你,是你迟迟未归, 我方到丰楼寻你,打听之下方知,你与他来了花市。”裴展熙看着前方行人,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怎么?我又坏了娘子的好事?”
回应他的,是她强塞进他嘴里的一块糕点。
他的话不中听,她不喜。
甜而不腻的糕点在唇齿间化开,裴展熙的舌尖尝到木樨的香,意犹未尽道:“还要。”
李芍欢手里正要送入自己唇间的木樨糕便半路改道送到他面前,他将头一垂,飞快就着她的手含下那块小糕点。香甜的味道与这半刻惬意驱散他胸中的沉闷酸涩,似乎连街边的灯火都变得更明亮了。
她眼底有些嗔怒,再不是三年前面对他时谨守分寸的恭敬疏远,高兴时冲他笑,生气时冲他骂,难过时会在他面前眼红,遇到难处也知道同他开口,她不再把自己包裹得像只刺猬,沉稳干练间也会有天真时刻,一颦一笑都是鲜活的眉眼。
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被琐碎的日子填满,这虚假的平静,是他短暂的喘歇。
他不想打破,更不想被人夺走。
————
万花会越来越近,李芍欢也越来越忙。
每天睁眼都要面对一大堆事,她没时间烦恼。
“你在这儿帮着他们卸货,忙完在车上等我便可。”李芍欢向裴展熙交代了一句,便跟着前来接她的老嬷嬷进了朱府内宅,留裴展熙在外帮忙卸那三十盆花。
昨日余伯已经把挑好的花让人送到润春楼,今日她便拣出最好的三十盆,送到户曹参军朱府。名帖递进去的时候,她生怕因为自己的拖延,邹氏会不待见她,不想对方还是收了那三十盆花,并让她进内宅一见。
户曹参军朱显山的府邸在江临城城北的裕贤街,那儿是达官显贵的聚居之地,好比京城的御街。李芍欢跟着带路的老嬷嬷一边走,一边看。
朱家宅邸很大,比知府刘良义的宅邸还要大上一倍,关键还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段,这不由叫她诧异。
李芍欢走了半天,才踏进垂花门,又穿过一个花木繁盛的小园子,才总算走到正房前的抱厦。几个管事嬷嬷正垂手站在成一排,想是刚刚禀过差事,正听侯吩咐。里头传出邹氏威严的训话声,三言两语敲打完这些管事嬷嬷,她们才躬身退离,露出正中坐的邹氏。
她正支肘半歪在美人榻上,眉间浮着一丝倦容,几个衣着鲜亮的丫鬟随侍左右,摇扇的摇扇,奉茶的奉茶,那阵仗比之当初定远侯夫人理事的排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嫂嫂……”陪坐下首的妯娌钱氏见缝插针地递上一本名册,小声道,“这个月的数目,你过个目。”
“你办事我放心。”邹氏懒洋洋点个头,她身后的嬷嬷上前接下名册。
李芍欢冷眼旁观着,倒是少见妯娌间相处得像上峰下属一样。
“李娘子来了啊,快请进来。”邹氏饮了口茶,又闭眼假寐了片刻,才终于想起李芍欢般,将站在抱厦外等候的了许久的李芍欢请进抱厦。
端架子拿捏人是她们惯用的手段,也算是对李芍欢怠慢敲打,李芍欢哪能看不明白,当下扬起招牌般的笑容迈进抱厦,行礼道:“给邹娘子、钱娘子请安。这是今早新制的润春楼四味香酥与新出几样蜜果,楼里还没卖,先给娘子们尝个新鲜,还有两匣我自己搓的草香,上回您来我那小园子的时候,夸过它驱蚊虫好使,这次我在里头加了您钟爱的木樨香,您用着看看,若好使遣人同我说声,我再给您调制了送来。”
说话间,李芍欢将手中拎的礼物奉上。
礼物不算贵重,可胜在优先与独一份,都是外头买不到的,满足了邹氏钱氏的脸面。
邹氏面上虽还淡淡的,但语气却柔和不少:“李娘子亲自送花来就罢了,怎还带这些礼物,太见外了。”
“你还亲手调制,怪麻烦的。”钱氏亦道。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罢了,难得的是二位娘子喜欢,一点也不麻烦。”李芍欢看了眼园子,又笑道,“就是不知府上园子这么大,倒叫我开了眼界,早知便多搓几匣驱虫香给您送来了。”
谈笑之间夸了朱家的园子,邹氏脸上有了笑意,钱氏看嫂子神色,也打趣道:“想在咱们园中各处都点上香,你的手都得把皮搓破了,快坐下吧。”
李芍欢掩唇一笑,这才坐在侍女搬来的圆凳上,又收笑敛容道:“先前应承府上的花,实在因为近日出了些意外,这才迟了时间送来,幸而您大度不计较,实在叫芍欢汗颜,也不知可否误了娘子的事,若有,芍欢难辞其咎。”
“三十盆花而已,能误什么事?回头你去账房结现银吧。”邹氏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也罢,你来得正好,我婆母下个月做寿,也想在园子里设个花宴。”
语毕她扶着丫鬟的手起身,吩咐道:“坐得久了身子骨乏得很,你陪我上园子里走走,顺便替我想想如何布置。”
李芍欢忙上前,伸手代替丫鬟亲自扶着邹氏的手,这倒让邹氏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她这样的商贾最是擅长阿谀奉承,这般伏低作小倒也上道。
二人便相偕而行,钱氏跟在旁边一道走着,众丫鬟婆子在后面跟着,一群人往园子里头去了。几人边逛边聊,李芍欢少不得提些建议,又将京中见闻拣些应景的说来,逗得邹钱两人连连发笑。
只是朱府园子颇大,一通逛下来也费不少脚力,才走了小半炷香时间,邹氏便叫停,拉着李芍欢坐到八角亭中。
“你这些建议都不错,就是操持起来叫我头疼。我瞧宋娘子的厨艺也有目共睹,不如这样,我婆母的寿宴,就请二位入府操持,宋娘子操宴,你替我布置园子,可好?”邹氏道。
“这……”李芍欢眉头微蹙。
请宋萦入府操宴倒是好办,可还要她上门布置寿宴场地,款待宾客便有些为难了。下个月万花会虽然结束,但她的花铺要开张,诸多琐事需要处理,只怕分身不暇。
“怎么?李娘子有难处?”邹氏对她的犹豫有些不满,淡道,“也是,万花会的事我听说了,你如今也算花行里有名的人物,要你百忙之中亲自操持这些,的确难为你了。”
“邹娘子说得哪里话,我连正经花铺都没开起来,算哪门子人物,不过大伙看得起,给我些跑腿的机会。”李芍欢忙笑道,“能替参军娘子效劳是我的福气,什么难不难为的,我只是担心贵府园子太大,往来又都是江临的名门望族,我没经验误了您的事。”
“我可听说了,万花会的章程都是你提议的,我家一个小小的寿宴还能难过万花会不成?”邹氏按按她的手,“放心吧,我家人手够,你只管使唤,缺什么便列出来让管事们买去。替我办好了这寿宴,我不会亏待你的,日后我府中花木全都交给你,我还结交了城中许多官眷夫人,到时候也能帮你美言一二。”
李芍欢眼眸一亮,露出欣喜的表情来:“那我日后可就仰仗邹娘子引荐了。”
那边钱氏不由笑出声来:“瞧瞧,李老板又会说话又能办事,难怪能赚个盆满钵满,你不赚钱谁能赚?”
“钱娘子说笑了,我也就赚个辛苦钱,润春楼那么多人,再加上一个花业,左口袋进去右口袋出罢了,勉强混个收支平衡。”
李芍欢忙苦笑道。
“手中还是要存些现银傍身的,不过那银子存着不动,倒也浪费。”钱氏闻言看了眼邹氏,神神秘秘笑道,“李娘子就不想赚些利钱?”
上回朱娴月生辰时,她们就提过这事,约她入府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芍欢知道要进正题了,满脸好奇道:“上回钱娘子说不是放印子钱,那是……”
“我这有个稳赚不赔的买卖,唤作钱生钱,不知李娘子可曾听说?”钱娘子道。
“钱生钱……”李芍欢倒还真的听说过,这是江临城中近两年来坊间时兴的存银法子,润春楼里不少伙计都将傍身银两以钱生钱的方式存起,可她记得这钱生钱是肖家金铺的买卖。
“我这钱生钱,与你在外头听到的那种,略有出入,它有存银门槛。”钱娘子知道她想到什么,便又笑道,“当然,利银更厚,一年至少得两成,甚至更多,且毫无风险,亦不违反律法。”
两成?
润春楼那些伙计自个儿上肖家金铺买的钱生钱,一年可只有一成的利,可就这一成利,也已经十分可观。李芍欢不由想起那年在舅舅家外见到的那幕,又道:“我顾家舅母可也在钱娘子这儿投了这钱生钱?”
“顾家?”钱氏又与邹氏对视一眼,回忆片刻方想起,“我差点忘了这茬,你是顾翁的外孙女,你舅母是在我这儿投了一千两银子,去年已经拿回二百两的利钱,她还想追加,前两日还来问我呢。”
李芍欢一惊。
一千两可不是小数目。
她还想再问,却被不远处跑来的朱娴月打断了谈话。
邹氏瞧见女儿,眉头微蹙道:“你只管回去先向你舅母打听清楚,这门买卖赚不赚钱,咱们再谈。”
李芍欢便不好再问,只见朱娴月气冲冲踏进凉亭,拽着邹氏的衣袖,恼道:“阿娘,到底还要让她在咱们家住多久?占了我的朱月阁不说,现下连雾荷池都占了不让人进!我还约了肖三几人明日到池中泛舟,娘!”
说话间她满面怨气地望向远处,李芍欢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瞧见一处三层楼阁,朱漆雕梁秀美雅致,是朱家宅邸后园中最为华美之处,正是朱娴月原来的闺阁,名为朱月阁。
“别闹。”邹氏闻言捏捏眉心,不经意间望向那高阁的目光也是透着厌烦,口中仍安抚道,“那是你父亲的贵客,怠慢不得,你且忍忍。”
“不过是个被随意赠卖的家妓,占着京城送来的身份,也配称贵客?”朱娴月不依不饶道,“在外头随便给她赁个宅子,派两个婆子丫鬟伺候着也是了,何必让她住在家中?阿娘也不怕她勾了阿爹的魂。”
“放肆!”邹氏拍案怒起,“这些话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说得出口的?看来是我平时惯得你无法无天了!”
她一声重斥,吓得朱娴月噤若寒蝉,旁边钱氏忙打圆场,又朝李芍欢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李芍欢自不便再留,起身告辞,邹氏脸色已沉,一语不发任她离去,连句场面客套话都不说。
李芍欢跟着侍女离开,脑中却反复浮现“京城送来”四字。
刚才远望之时,那楼阁的扶栏前,正倚着个女子。
一身绿衣,身姿袅娜,也不知是何人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从朱府出来, 李芍欢就一直在想邹氏与钱氏嘴里说的钱生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润春楼的伙计不少都有投,最长的一个, 似乎投了五年之久, 都能追溯到李芍欢没回江临前。楼中其余伙计看他赚到了钱, 才半信半疑地跟上,从小打小闹开始, 慢慢追加存银。
听说如今江临城中上至富户下至平头百姓,有许多都买了这钱生钱,去岁也有人游说过李芍欢, 那会因她兼顾润春楼与花业, 手中现银不多, 加上自己能赚钱,并没想着把钱放到别人手里, 总觉着风险太大, 故而直接拒绝,也没多问, 现下也只一知半解。
“别人嘴里听得再多,不如亲自跑一趟。”裴展熙听完她的描述后道。
李芍欢看了看天, 天色尚早,附近恰有家肖记金楼,便点头答应了,又到马车里拿出两顶早就备好的帷帽。这段时间他过于张扬, 总让她心里隐隐不安,老觉得要出事,便准备了这两顶帷帽。裕昌大街上来往的人多,肖记金楼客人进进出出的也不少, 他这男扮女装的大块头太打眼,遮起来安心些。只是他既戴了,她少不得也要陪着。
两人戴好帷帽,纱帘放下,烟雾般笼住李芍欢的面容,凭添几抹神秘气韵。金楼的伙计见她举手投足间气势非常,身后又跟着个同样遮脸的婢女,只当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娘子,忙殷勤地将两人迎入金楼。
肖记金楼近几年扩张迅速,分号遍布江南各大富庶城镇,单就江临而言已有六间,每间铺面不论外观还是内设均都金碧辉煌,而裕昌街这间乃是本号则更加气派,足有三层高。
一楼的柜台陈列了数百件金器,足金的,鎏金的,镶嵌宝石的,除了男女首饰之外,也有各色器具摆件,一件比一件精致华美,而除了摆出来的样品外,还有不少需要定制的款式,可谓琳琅满目。
李芍欢站在摆满鎏金首饰柜前,边看首饰边听小伙计殷勤的介绍,心中正琢磨着该如何问话,却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走下一个老熟人来,正是润春楼的老对手,金雀街香满楼的周老板。衣着光鲜的男人陪着周老板下楼,拱手笑着送他出门,看模样像是金楼的管事之类,与周老板十分熟稔。
“那不是周老板?”李芍欢小声道。
“您认识香满楼的周老板?”小伙计耳朵尖,立刻道。
“认识呀。”李芍欢点点头,心生一计,“我就是听说他在这里赚了钱,才想来看看的。”
不想那伙计却奇怪道:“原来您是来问钱生钱的?那何不直接找周老板呢?”
这话问得李芍欢纳闷——东西是金楼的,为何要找周老板?
“动辄几百两银子的买卖,我们娘子自当前来亲自瞧瞧。”裴展熙替她接下话茬。
“也是。”伙计闻言释然,店内确实有不少客人不放心,直接上门咨询的,只道,“周老板是咱们的老主顾了,已经在我们这里投了三年多的钱生钱,每年都赚不老少。”
他见李芍欢不为金饰而来,便将她引到旁边雅座上,边倒来茶水边解释。
“能赚多少?”李芍欢缓缓落座问道。
“咱们铺子根据不同客人的存银金额,约定了不同的利息,还有按月、季支取利息与契约到期一次性支取,具体的得等专门负责此事的先生来向娘子解释。”伙计说着招手将刚刚送周老板出门的男人叫了过来,把李芍欢交给他招呼。
“鄙姓邵,娘子唤我小邵便可。”小邵自我介绍道,“不知娘子怎么称呼?”
李芍欢胡诌了个姓,只压低声音打听道:“那周老板到底在你这里赚了多少钱?”
小邵为难道:“那是顾客的私事,我们不好外传。”
他话没说完,李芍欢便故作不满道:“啧,你们藏着掖着,我哪能放心,少说也是三五百两银子呢。”
小邵微微一笑,只道:“小人明白你的顾虑,到我们这里存银的客人初时都与您一样,到后来都成了老客,三五百两的……不算什么。”
“五百两还不算什么?”李芍欢声音微扬。
“倘若您存得多,五百两也只是您一年到手的利银。”小邵笑着道,“周老板在我这里存了三年,到手的利银,比他辛苦操持一年香满楼都多。”
香满楼如今生意不如润春楼,但一年下来,周老板实打实赚到手的银子,少说也有近千两,什么存银的利息能这么高?
“简单来说,就是与我们金楼订立购金契约,先买后取。比方说,您购买价值百两的黄金,一年后再领取,可以获得除百两本银外的利息,您可以要求支取你购买时的等量黄金,也可以以白银或者铜钱的方式支取,亦或只支取利息,本金续存。”小邵道。
李芍欢眉心微蹙,心中小算盘迅速打响:“那你们靠什么盈利?”
“我们收到您的银钱,会用于购入契约的等值黄金,再施以加工打成成品进入市面买卖,这其中利润的一部分,就是各位利息的来源。如此一来,我们铺子的成本能得以节省,各位也可赚些小钱,互惠互利。”小邵言语间不无骄傲,“其实娘子大可放心,咱们肖记金铺这几年开遍江南,京城的第一家分号也已经在筹建了,足以证明我家实力。肖老板又与咱们江临城几位要员相熟,江临可有近一半的官眷都在我家买了金,您还有什么担心的?”
“一半官眷?”李芍欢大为诧异,户曹参军家的邹娘子便是那一半官眷中的其中一个吧。
这几乎相当于,肖记金楼有了朝廷背书,难怪能在极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的规模。
“娘子只管放心。”虽然对方遮了脸,但小邵还是从她的语气中听出难以置信来,便又道,“您不信我,也该信周老板吧?他已经在我们这买了三年,我们可没让他失望过。他去年买的这几天刚好到期,我们也都信守承诺将本息全额交付。这些天咱们十年庆,出了新的规则,契约时间从原来的一年,缩短到半年,利息略少些,可更灵活了。周老板这次来,买的就是这款。他买了一千两黄金。”
“什么?”李芍欢震惊得险些连手里的茶都洒出去。
一千两黄金,相当于近万两白银,周老板是不是疯了?
他哪来那么些钱?
“他将手中酒楼与田产抵给抵当库,又到族中与丈人那里东拼西凑了一些。”小邵不以为意道,“娘子不必惊讶,其实我们许多客人都这么做,半年期的抵当利息比我们给的利息要低,他们赎回产业后,还能净赚不少。”
纵是如此,李芍欢依旧觉得风险巨大。周老板眼下就像个红了眼的赌徒,在尝到了甜头后,一把就将手里全部筹码全部押下,这其中倘若出一点点差池,都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世上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娘子不必着急,自可考虑清楚再作定夺。”小邵也不勉强她,眼见门外又进来一个他的老客户,便道,“约我签定新契的老客到了,请恕小人失陪。”
语毕他抛下两人,带着门外的客人上了二楼。
————
从肖记金楼出来,李芍欢越想越觉不安,一路无话回了润春楼,可她人才踏进楼中,刚摘下帷帽交给裴展熙,跑堂的伙计就冲到她身边,朝大堂角落里呶呶嘴。
“娘子,顾家舅母来了。”
李芍欢闻言望去,只见舅母许氏坐在角落的桌边,点了盏茶正在等她。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早上刚和邹氏提及舅母,她正打算去顾家找舅母打听呢,舅母就来了。
她让裴展熙先回故园,自己则端了两碟点心迎上前去,甜甜叫了声:“舅母过来怎不提前说声,早知我就不出门了。”
许氏忙起身笑道:“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今日办事正巧路过金雀街,想着许久没见你,便来瞧瞧。”
“舅母快坐。”李芍欢亲亲热热地招呼她坐下,“尝尝润春楼的点心。”
说来她回江临虽然已经三年多了,也和舅舅顾寻认了亲,但和许氏还只是点头的关系。逢年过节,李芍欢都会提着礼物上门探望舅舅顾寻,言语之间许氏是有些看不起她的,想是不喜与商贾做亲戚,外头又总有些风言风语传她亲事艰难,许氏不愿和她多沾关系免得影响自家儿子的婚事,所以平时并不愿往来,倒是顾寻时常上润春楼瞧她,甥舅两人聊些花事,倒也自在。
今日许氏竟然独自登门,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润春楼,看来无事不登三宝殿,其中必有缘由。
“一会我给您再包两屉回去,让舅舅也尝尝。”她边招呼许氏吃茶边道,“说来许久未见舅舅,不知他身体可好。”
“他老样子,整日访友品茗,钓鱼作乐,活得像个神仙,就苦了我和齐儿。”许氏闻言嘴角一垮,眼底浮起怨气来。
“舅母何出此言?可是家里遇上难处了?”李芍欢忙问道。
她舅舅虽然不事生产,但也从不乱花钱,更没什么花钱的爱好,顾家凭祖产在江临城日子过得也算不错,何来苦字一说?
“他既不管家,也不管儿子的前途,难为我一个妇道人家整天替这个家筹谋。”许氏捉了她的手,抹着眼道,“你来评评理,齐儿如今也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眼见要娶妻生子,家中处处用钱,他这当爹的也不想着在赚些银钱回来贴补家用,还总嫌我多生事端!我想替齐儿捐个官,再谋个一官半职的,也好替他说门好亲事,可捐官最少也得这个数……”
她说话间冲李芍欢伸出两个指头。
两千两。
李芍欢只见过表弟顾齐一面,倒是常听舅舅提起,每回都是骂。许氏总想让这独子走仕途,为了供他读书没少下血本,当初为着一个官学的资格,她便又是送银又是讨好的求到邹氏那里,想通过户曹参军的门路谋个官学资格,好容易求到了,谁知顾齐不仅不是读书的料,还整日招猫逗狗,才进官学一年就被赶回家中,后来就一直在家里做个富贵闲人,如今年过及冠还一事无成,许氏又一脑门子钻在仕途这牛角尖里出不来,只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见他读书不成,便生捐官之心。
“再加上替他娶妻,没个一千两也下不来,这算下来便要个三千两现银,他要有那能耐赚得回来我也不说了,偏他没那本事,又要阻我。”许氏越说越气,只差没有骂起丈夫来。
“舅母莫恼。”李芍欢忙劝道,又问,“家中可是缺钱?缺多少?”
“缺……嗐,也不是缺钱!”许氏只将言语一转,凑近李芍欢,“我倒是有个生财法子,凑齐五千两送过去,半年后能有一千五百两的利息,我这里还差五百两,所以想着找你,你放心,我不白拿你的……”
她话未说完,却被门口冲进来的男人一把拿住手腕。
“欢欢,你莫听你舅母蛊惑,她被猪油蒙了心,钻到钱眼子里去了,偷偷将家中房契拿去抵挡库抵了钱不够,还要把田契拿去抵钱,被我拿个正着后,竟还有脸找你借钱。你千万可别听她这胡言乱语!”顾寻急得满脸通红,边说边攥着许氏的手往外拉。
许氏哪里肯,当即哭起:“你自己不中用,如今还想阻儿子的路?那稳赚不亏的买卖,你倒好,推三阻四就不是想我们娘儿俩好过!”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站在润春楼里吵了起来,惹得四周目光纷纷望来,李芍欢见势不妙,上前想要劝阻,却被拉扯中的两人一把推开。
她脚一崴便朝后跌去,被及时赶来的裴展熙揽腰入怀方勉强站稳。
“快,阻止他们,带到后园来。”李芍欢顾不上许多,转头道。
裴展熙也不废话,手掌一震桌子,桌上糕点飞起,不偏不倚塞进顾寻和许氏嘴里,他又施个眼色,两人从他身后冲上前去,一左一右架起顾寻和许氏,将二人往故园里拉,顾许二人毫无招架之力。
李芍欢这才发现裴展熙身边多了三个陌生人,除了阻止舅舅舅母吵架那两人外,还有一个人正站在他身后。
“娘子忘了?我昨日同你提过,已经替你挑好三名护卫,今天会上门让你最后定夺。”
裴展熙挑眉道。
作者有话说:
完结完结完结,我要冲完结。
第79章
李芍欢现下顾不上这三个新来的护卫。
舅舅舅母做了二十来年的恩爱夫妻, 在润春楼里撕破了脸,被强架到故园后,护卫才刚撒手, 这两人就又撕扯了起来, 好似要将这二十来年的怨气通通都发泄出来。舅舅怪舅母过于世侩钻营, 满脑子仕途经济,又怨她不顾念亲情, 连李芍欢初次登门连饭都没留的旧事也搬出来说;舅母怨舅舅只顾自己潇洒,做个甩袖掌柜,把家里一摊子事都扔给她管, 连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也不上心……
李芍欢被吵得头疼, 只能将二人暂且分开, 把舅母请进花厅,让舅舅在园子里, 各自冷静。
许氏妆容全花, 坐在椅子上直捶胸抽泣。李芍欢素知舅母是个体面人,便不劝解只先倒水拧帕予她净面, 又取来胭脂头油,帮她匀脸点唇, 梳拢鬓发,末了又剪下瓶中插的一朵芍药,缓缓簪入她发髻间。
“这花极衬舅母肤色,真好看。”她举着镜子在许氏面前, 轻声道。
许氏渐渐冷静,正后悔先前在外头大吵大闹毫无体面可言,叫人看了笑话,待见到镜中的自己鬓发齐整, 妆容妥帖,尤其那朵芍药,更衬得人大方得体,心情总算一松,叹道:“适才让你见笑了。”
“舅母说的哪里话,您与舅舅是我在世间仅剩的亲人,我怎会笑话?”李芍欢这才在她身边坐下,又奉了盏茶予她,见她情绪已稳定,方温声和语劝道,“舅舅生性洒脱不喜俗务,这些年若非舅母辛苦操持家中事务,他哪里能活得这般舒坦?他那样说舅母,是他不对。可是舅母,纵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对,您也瞧在这么些年夫妻恩爱的情份上,多少担待些。”
说到这里,她瞧了眼许氏神色,见她微垂着头,眼中又有水光浮动,却无气恼之意,才又续道:“舅舅不知柴米贵,亦无向上的大志,可这些年来他待您温柔小意,家中大小事务以您为主,家中无妾室之烦,顾家算不上大富大贵,守着祖产却也吃穿不愁,您的日子,要比那些高门贵户的夫人还要轻松自在。不是我替舅舅开脱,只是人生总难事事顺意,占了一头便要舍掉另一头,您想想,倘若舅舅真如外头那些爷们一样整日应酬钻营,早晚不着家,您愿意吗?”
许氏听着她的劝,细想这二十来年在顾家的日子,不由轻声一叹:“想不到我与你舅舅一把年纪了,还得你来劝解,外头人都夸你冰雪聪明,依我看……聪明人未必有你通透。”
“舅母过奖了。”李芍欢扬唇浅笑,见许氏情绪已经稳定,方又问道,“对了,适才我听舅舅说,您将家中房产抵钱,可是为了肖记金楼的钱生钱?”
“你怎知这事?”许氏刚刚平复的心情,又被她给挑起。
“您能同我细说说吗?”李芍欢心中隐隐觉得不妙,舅母的做法,与香满楼的周老板一样。
“我在肖记金楼已经买了五年的存金了,就是那钱生钱。我见身边有人买金赚了利银,一开始也半信半疑,就拿了些体己银子每月存个二贯,一年后连本带利拿回二十六贯……”许氏便缓缓道来。
————
故园中,顾寻独自坐在石桌旁哀声叹气,时不时便要捶打桌面。
“舅老爷喝茶。”低沉的嗓音响起,有人将茶送到他手边。
顾寻没心情喝茶,仍旧耷拉着眉眼,时不时就往花厅那里瞧。
“许娘子怕是伤心透了。”那个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顾寻不由露出后悔神情,许氏那样好面子的人,被他当众打了脸,现下还不知道怎么难过呢?只怕他那外甥女也没劝不住她,这闹得该如何收场?
思及此,他又抬头看了眼说话的人,是李芍欢身边那个高大魁梧的丫鬟。李芍欢自己在花厅里陪许氏,把“翠茹”留在故园里招呼他。
“许娘子这些年操持家计,忙里忙外,一颗心都扑在家中,却被人误解,想来真叫人寒心。”裴展熙站在他后面,也望着花厅中坐着的人,凉凉道。
顾寻心里又是一揪。
“都说‘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做母亲的为儿子四处周旋谋求出路,纵然有些不妥之处,可说底还不是当爹的立不起来。男人顶门立户,却要后宅妻子四处求人,最后还落了个数落……”
风凉话继续飘进他耳中,顾寻一拍桌子,转头怒望对方。
“啊,是我僭越了,不该乱说话,舅老爷恕罪。”裴展熙忙低头认错。
顾寻气得说不出话,只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朝花厅走去。他走了半晌,才磨磨蹭蹭走到花厅门外,红着老脸对着门内坐的人作揖到底。
裴展熙身后一字排开的三个人看傻了眼,面面相觑了半天。
面前这个男扮女装的人,真是陵阳关外杀敌无数,一枪挑下苍羌将军首级的新任定远侯?怕不是被人附身了。
想当初他麾下两个新兵闹矛盾打到他眼前,只换来一顿杖责,如今他竟在这家宅后院中帮人做和事佬?
简直难以想像。
“将军……”三人正中那个壮壮胆,小心翼翼开口,“这位李娘子,我们以后是把她当成寻常百姓呢?还是将她当成将军夫人?”
正冷眼遥观花厅的裴展熙缓缓转头,眼底浮现的寒芒,叫人生畏。
“你说呢?”他倏尔扯动唇角,似笑非笑反问道。
“属下明白了。”问话那人心领神会。
————
那厢,花厅内的李芍欢已经从许氏口中得知了她买肖记存金的全过程。
肖记金楼名为钱生钱的存金契约分好几种,既有针对普通百姓的小额契约,亦有面向豪门富户的大额契约,方式亦十分灵活。手中没有积蓄的普通人,每月存上一吊钱,存满一年就能得利,也算是变相存银,总比放在手中攒不住要好。而手中有些闲钱的,也能根据钱额选择不同存金契约,总的来说,就是契约内约定的买金额度越高,到期后分到的利银越多。
许多人都像许氏这般,头两年尝到甜头,一年下来只需将利银支出,本钱继续放在里面接着生钱,甚至为了能得到更高的利银,买的存金越来越高,更甚者为了冲更高的存金,怂恿族中亲友把银钱放到一起。
就比如许氏这一回,为了能凑够五千两,不惜借遍娘家,偷当房产,还拉下脸面跑来找她……而这五千两,也不是她直接存入肖记,而是放到邹氏那里。
户曹参军朱家算是肖记的大主顾,可他不是以朱显山的名义来购金,而是由朱显山的妻子邹氏出面,以朱家的名义,拉了江临城一大帮官眷富户,集资凑成契约最高档额,所得利银比普通存金契约高出三成,而邹氏会从高出的三成利息抽走半数作为自己额外的佣金,再赚一笔,除此之外,存金达到某个额度,她还会得到肖记的返佣,可谓一契三吃。然纵是如此,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得到的利银还是比直接到金楼中小额购买要高。
是以坊间如今也出现集资凑钱到肖记存金的人,比如金满楼的周老板。
而这样老客带熟人的方式,也让肖记金楼以最快的速度,在江临城壮大起来。
前几年邹氏做的都是十万两上下的存金,而想要加入的散客是有门槛的,最少也要出到一千两银子,所以四年前邹氏那妯娌钱氏才问她要那一千两银子,那时为了给儿子谋个官学的名额,许氏咬咬牙凑上银子,后来顾齐不中用,被官学扫地出门,反而投的那一千两银子给她赚回不少,故这些年下来,她年年都要跟着邹氏投买。
可这回不同,肖记金楼前些日子新推出个契约,时间从一年缩短为半年,利银多了两成,美其名曰庆贺肖记开张满十年,故才推行新契,限时一个月,总额限量,一经公布便在坊间掀起抢购潮。
邹氏这次打算筹集三十万两,而许氏又想赚笔大的,一次性解决儿子的前途和婚事两桩心事,想着半年而已,到手的利银抵销抵当的利息后还能盈余许多,便将心一横……
李芍欢越听越心惊。
一个户曹参军的娘子都筹了三十万两银,那整个江临城得有多少人的血汗钱握在肖家手中?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她便见顾寻走到花厅外,朝着许氏作揖,她只能暂且按下心惊,柔声道:“舅母你看,舅舅来向你陪不是了。”
许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此时见顾寻在外作揖道歉,就坡下驴也就原谅了他,李芍欢忙将顾寻请进花厅落座,又道:“既是家中用钱大事,少不得还是夫妻商量着来。这么大笔数目,舅母你不担心出问题?”
“那肖家在江临开金楼已有十年之久,分号遍布江南,城中更是无人不知。肖老板与江临官府上下交好,每年交的税都是头一份,年年都受朝廷嘉奖,又修桥铺路做善事,哪能出问题?再说了,我们也在肖记金楼买了有五六年,都没出过事,有什么可担心的。”许氏便开口道。
说到这茬,顾寻又要反对妻子,却被李芍欢按下。
“舅母,我知道肖家在江临扎根已久,可你想想,那么庞大的数额,那么丰厚的利银,它利从何来?肖记金楼一年能卖多少件金器,才能覆盖得住如此丰厚的利银?是,他们的确分号众多,可开设分号从寻铺修葺到雇请伙计,哪处不花钱?一年之内都未必能赚回本钱,短短几年时间,他却扩张到这么多分号,您不觉得奇怪?”
一句话,便将许氏问得哑口无言。
“可……我们每年都顺利拿到了利银和本金。”片刻后,许氏才呐呐道。
“你们拿到利银后,大部分人是不是会选择继续存金,甚至购买更高额的存金?”李芍欢便反问道,“其实他大可什么都不做,只要拿出后续客人本金的一部分,用来支付你们的利银,都绰绰有余。在巨大的利银诱惑下,大多数人都会继续持有,只有小部分才会连本带利拿回,对吗?换言之,你们每年所得利银,其实都是你们自己的本金,以及后来客人存入的银子。钱在肖家越滚越多,你们甚至不知道他们将这些钱用到何处,直到有一天中间某个环节断裂,他卷款跑了……”
许氏听得脸色发白:“你……你莫危言耸听,这么大的店铺,还能骗人不成?”
李芍欢深深吸口气,又道:“舅母,我不敢说肖家一定有问题,但如果出了问题,那必会是江临城的灾难。依我之见,若有闲钱或可一投,倘若要靠借当,那风险太高了,舅母三思。”
她说完,见许氏仍心有不甘的模样,只又琢磨道:“舅母,我也同你说实话,我并不看好这个存金,风险太大了,所以我恐怕无法与你合银。不过……”
她口风一转又道:“我刚盘下淮芳花市的铺面,现下手头银钱也不充裕,勉强可以买下顾家花田。这样吧,我把顾家的花田按市价买下,舅母若还要投肖家存金,这笔银钱也能补上一二,倘若半年后舅母拿回本利,再找我把花田买回就是,我不算你利息。至于顾家祖宅,舅母还是尽快赎回。”
许氏看看李芍欢,又看看顾寻,终于松口:“罢了,大不了我少赚些,买个稳妥。”
顾寻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望向李芍欢。
这和事佬一做就是大半天,李芍欢终于送走舅舅舅母,总算能坐在秋千上喘口气,却越想越觉后背发赛。
“怎么了?”
耳畔忽然传来熟悉声音,李芍欢下意识回道:“我在想,肖记金楼突然间大张旗鼓,以重利为饵,短期内足以吸纳一笔巨额财帛,这不是件好事,我担心……”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秋千动了起来。
裴展熙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展臂握住秋千两根荡绳,正不紧不慢地摇着。
秋千飞起又落下,将她送到他胸前。
“成天担心这个操心那个的,该来的躲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裴展熙一把攥停秋千,让她稳稳停在自己怀中,俯下头凑近她道。
落在耳边的声音似撩人的丝弦,她的肩侧是他低垂的眉眼,她连转头都不敢,只觉脸颊生烫,后背似触非触他的胸口,叫她忍不住攥紧了荡绳,轻叱道:“别离这么近。”
“哦。”他嘴上应着,人却没动,又道,“娘子快看看,我替你挑的护卫可否满意。”
李芍欢方发现,正前方站着一排三个陌生人,都身穿短打,生得人高马大。
“小人常胜,见过东家娘子。”
“小人韩铃,见过东家娘子。”
“小人兴国,见过东家娘子。”
中气十足的嗓门震得李芍欢一惊,还没等问话,就听裴展熙又道:“这三人的武艺我已经替你考校过了,都还不错。”
“怎么……还有个女子?”能通过他的考校,李芍欢便不担心三人的武艺,只是不免好奇,站在正中那个竟是女人。
这个叫韩铃的姑娘,肤色偏黑,身形比一般女子高大许多,打扮得又极为简利,要不是开口的声音,李芍欢都没瞧出她是个女子。
“东家娘子,我虽是女儿身,但并不比他们差!若是不信,我……”韩铃以为李芍欢因她的女子之身而小瞧自己,她左右看了看,忽然走到一旁,抱起李芍欢放在秋千旁养小鱼的大水缸。
连缸带水足有百来斤重,被她轻而易举双手合抱而起,看得李芍欢目瞪口呆。
“快放下,别闪了腰!”半晌,李芍欢方找回声音,“我不是不信,只是当护卫可是辛苦活,我怕你吃不消。”
韩铃“砰”一声把缸放下,大声道:“娘子放心吧,我吃得消!”
“当家娘子,她一个人能打我们两个,您只管放心。”常胜开口笑道。
“你们从前认识?”李芍欢奇道。
这些人不是牙行从各处挑过来的吗?
常胜笑一滞,不由自主瞥向裴展熙,获得白眼一记。
“我们从前都是一个镖局的,后来镖局生意不景气,我们才出来的。”兴国忙道。
“原来如此。”李芍欢点了点头,盯着他们斟酌起来。
“娘子可是不满意我们?”见她沉默,韩铃有些着急,“我们定会尽心竭力的,要不……您先试用两天,我们不要工钱。”
“这样吧,试用三天,工钱按八十文一天日结,包吃住。如果满意我们签长契,月银一两,店内包吃住,一年四季三套衣裳,春夏两套,秋冬一套,若做得好,另有赏钱,可成?”这急脾气,李芍欢无奈道。
“遵命,娘子!”三个人齐刷刷立定站好,嗓门震天,又把李芍欢唬了一跳。
“行了,干活去吧,就按刚才交代你们的做。”裴展熙挥挥手,遣散了三人,又向李芍欢道,“你放心把他们交我,必帮你调/教出三个得力帮手来。”
语毕他轻抚她的头,又道:“那个叫韩铃的,你可贴身使唤,常胜和兴国你看着安排吧。”
李芍欢瞧那三人兴高采烈地卖力干活,不由道:“这三人怎么看着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了?”裴展熙问她。
“不像是镖局的,倒像军营里当兵的。”
“可能进镖局前,确实当过兵吧……”裴展熙轻嗽两声,转了话题,“娘子,机关布置好了,我带你去看看。”
不能再说了,再说可要露馅。
作者有话说:
很典型的庞氏骗局,并且是现实案例,只不过不是发生在古代。
第80章
花了七百两现钱买下顾家百余亩田地后, 李芍欢手上的银子所剩无几,花田一大就要增加入手与栽种本钱,那边她还要翻新刚到手的十二春筑铺面, 各处用钱, 她便有些捉襟见肘, 不过好在顾家舅母总算听了她的劝说,把顾家祖宅赎了回来, 不像周老板那样将全部家当一股脑儿都押到肖记金楼上。
“如此,就算亏蚀,也不至将整个顾家搭上。”到牙行办完田产手续的李芍欢坐在园中对着裴展熙叹气道, “最近外头都在谈论肖记金楼。”
这几日她暗中观察, 肖记金楼在润春楼中被提及的频次越来越高, 直逼万花会。不止食客们,就连润春楼的伙计之间都在谈论, 看来大家对这门以钱生钱, 以金养金的买卖都兴趣浓厚。
“肖记金楼在江临已经开了十年,肖昌达也从一穷二白的小子摇身成为江临首富, 用十年的时间织成这张网,用钱生钱存金得利的方式引诱江临大部分官员成为他的客人, 那些官眷初时只想通过肖家赚些体己银子,可时日一久,众人贪利投的钱额愈大,渐渐便反过来, 官员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便会力保肖家生意,甚至为其说话,广开门路, 助其扩张。”裴展熙坐在她对面,一边把剥好的枇杷递给她,一边漫声陪她分析,“两厢如榫卯紧咬,牵一发而动全身,将江临大半官员都编入网中。”
“怕只怕这网已结成,到了收网之时。到时不止江临的富户官员,还有那些不明就里的普通百姓,都要遭殃。”李芍欢咬了口枇杷,果肉肥厚,汁水甜蜜,是个好果。
文祈安要她留意与朱显山关系密切之人,却不曾提过原因,如今来看,文祈安显然也知道,这事大抵与肖家有关。她本意是要揪出暗中与苍羌勾结的真凶,江临既是对方的敛财之地,二者之间必有连结,只有摸清对方在江临布下的这张网,长公主才能顺藤摸瓜找出那人。
目前从表面来看,朱显山是江临所有官员中与肖家关系最紧密的一位,就是不知道他是肖家和暗中那人的中间人,还是说,朱显山的身后还有其他人。
要如何才能摸清这张网呢?
李芍欢想起那日在朱家后宅时,见到钱氏向邹氏递上的名册。
邹氏既然筹资存金,她手中的筹资账本必然要记录筹资明细。
“要能拿到邹氏那本筹资账本就好了。”李芍欢喃喃着。
那样,她应该能摸清朱家与哪些人往来密切。
裴展熙手中动作一停:“你拿这账本做甚?肖家朱家的事,与你有关?”
他以为她只是有感而发,如今听来似乎不止如此。
李芍欢猛地收口,打个哈哈:“和你闲聊罢了,没有其他。你再剥个枇杷给我,可甜了。”
裴展熙不动声色地垂眸,挑了颗最漂亮枇杷剥起。
李芍欢松口气。
她只负责打听消息,冒险的事她可不做,回头修书一封,遣人悄悄送去玉浓苑就是。
————
万花会在李芍欢焦头烂额的忙碌中逼近。
江临城中春花灿烂,随处可见明媚景象,虽然说花屏不如前几年壮观,但小而精致,数量也多了,再加上今年万花会花样百出,不止有花卉评选,还分设花艺、茶道、香道等各项比试,淮园之内增开花集,江临城不少富户名流的私人园子也在这几天开放,供人游览。
对百姓来说,今年的万花盛会,规模小了,可热闹却大胜从前,从单纯的欣赏变成赏玩。
李芍欢每天早出晚归,帮助官府和方颂乾协调安排进城参加盛会的花农,从布置场地到出谋划策,一样不落,她连偷懒躲闲的功夫都没有。
“都长燎泡了……”好容易提早半个时辰从淮园溜回润春楼,她顾不上用饭,拿起镜子就照。
看来她最近是真的太忙,累到嘴角都起了燎泡。
还不能用粉盖住,真丑。
明天就是万花会了,她还得见人。
李芍欢“啪”地把镜子盖到桌上,自顾自生起闷气来。
“娘子这两天肝火旺得很。”裴展熙端着盏茶刚进花厅,就看她满脸不悦。
“你也笑我?”李芍欢一把捂住嘴角的燎泡不让他看。
“五花茶,祛火。”他将茶端到她桌前,道。
李芍欢打开盖子,嗅到一丝菊香,茶盏里的琥珀色汤水间,浮着朵上好的皇菊。
真是贴心的好丫鬟。
这段时间她早出晚归,和裴展熙白天见不上面,夜里也只能和他匆匆道个安,一天下来话都说不上几句。他不再像先前那般总要跟着她,安分守已地留在润春楼里调/教常胜和兴国二人。故园的事务已经不必她亲自上手,都被他们打理得井井有条,夜里常胜和兴国两人轮流值夜护卫,而韩铃则代替裴展熙陪她出门,做了她的贴身丫鬟兼随从护卫。
一切都很妥帖,妥帖到让她想起,四年前她与裴家契约到期,她也这般事无巨细地与人交接。
他急着布置陷阱,急着找护卫,急着调/教……大抵是因为万花会近了。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所剩无几。
“想什么呢?”见她盯着五花茶不语,裴展熙轻轻叩了下桌面。
“没什么。”李芍欢摇摇头,端起茶一饮而尽。
还是忙些好,忙到她没空胡思乱想。
“当家娘子,刚刚外头有人给你送了张帖。”跑堂的从外头进来,递了张烫金的帖子给她。
李芍欢忙放下茶汤,接过帖子打开,只扫了一眼,唇边的笑意渐渐散了。
“你看看吧。”她将帖子递给裴展熙,打发跑堂的回去后关紧了门。
娟秀的字迹印入眼帘,他捏着帖子的手亦是一紧。
裴韵雅遣人送来的帖子。
肃宁伯府的车马已于今晨抵达江临,裴韵雅和严行安目前落脚淮河畔的逸松行馆,离淮园倒是近得很。
“三皇子?”裴展熙眼眸微沉,盯着帖子微蹙眉心。
同行的除了肃宁伯府的人之外,还有三皇子赵慎。
“嗯。”李芍欢点点头,亦觉意外,“他怎么会跟来?”
赵慎是今上所有儿子中最不待见的那个,生母地位卑微,亦无母族可以倚仗,幼时在宫中活得艰难,后来求得秦国长公主庇护后才有所好转,也算是长公主的人。
他也跟来江临,是否意味着长公主也在监视裴韵雅,对裴展熙的生死有所怀疑?
重重迷雾笼来,李芍欢没有头绪,只道:“你准备准备,过两天我就安排你和你妹妹见面。”
该来的,总是要来。
————
这是李芍欢回江临后的第四个万花会,她从一介普通的赏花百姓,变成万花会的创办者,这变化不可谓不大。
今日是花会首日,江临知府会亲临淮园,主持花会的启幕祭典,而李芍欢参与了整场花会从章程拟定到今日落地的全过程,理应到场。
她起了个大早,梳洗妥当踏下楼梯时,裴展熙正在给她最宝贝的四相芍药浇水,闻声抬眼,瞳眸骤敛。
李芍欢难得盛妆,步履轻盈而至。
她乌发拢髻,罩以牙色团冠,四周簪满晨起时他亲自摘来的各色月季,左鬓压了朵花盘硕大的芍药,眉间两靥皆点珍珠钿,一笑便生百媚,生机勃勃如这满园盎然春。
裴展熙想起那年她随裴家赴玉华行宫之宴,一袭黄衣,几枝鲜花,亦是这般明媚娇艳。
只是那年她少女青稚,不似今日大方动人,仿佛盛放芍药迎风而动,恣意快活。
李芍欢踏入园中,问他:“好看吗?”
裴展熙目光似要粘在她身上般,缓缓吐出四个字:“惊为天人。”
李芍欢笑出声来,毫不客气地收下他的恭维:“你嘴巴抹了蜜?不过本娘子喜欢听,回头赏你!”
语毕她又有些惋惜:“可惜不能带你同去万花盛会,今日淮园人多,你不宜出现。待我见着你妹妹,便与她约定见面的地点时间。”
江临万花盛会乃是一绝,这回又由她操办,如果可以,她倒想裴展熙在离开之前能去瞧一眼。
“有劳娘子。”裴展熙垂眸,不再多言。
“那我走了。”李芍欢丢下一句话,便往外走去,心中却有诧异。
这人竟半点怨言都没有?这一点都不像他
楼外,韩铃已将马车套好,李芍欢牵着谢灵华一起踏上前往淮园的路。
车轱辘刚刚转动,那边裴展熙也换过衣裳,悄然出门。
————
淮园深处已是姹紫嫣红,一片春光灿烂。
临时搭建的高台被无数鲜花簇拥着,藏在石隙间的炉眼石遇水氤氲出白雾漫笼高台。台后半山腰的八角亭里传来悠扬乐音,教坊的乐伎衣饰如仙,藏在亭中奏曲,远远望去似仙人般,越发衬得此地如花海仙境般。
知府刘良义显然对这一布置十分满意,在台下对着陆骁连连称赞,上台致辞时亦是神采飞扬,说得四周掌声不断。
来的人很多,除了普通百姓外,各府官眷也来不少,都坐在预先用屏风围隔出的位置,虽然离高台远了些,但胜在阴凉,又与百姓们区分开来。
“那就是润春楼的李芍欢吧?最近她风头大得很。”
席间也不知谁提了一嘴,引得众人都往不远处望去。
大日头底下站了个漂亮的娘子,正忙前忙后的招呼人,听说就连她们这些官眷们的休息处,也是由她提议的。
“可不是就是她。听说能干得很,又是开酒楼,又在开花铺,和花团那些男人混作一堆,连这万花盛会都有她的手笔,连咱们陆通判都为其折服呢。”有人开口笑道。
“陆通判到现在都未成婚,难不成他要娶她?”
那人笑出声来:“一个官,一个商,陆家怎么可能让她进门做正头娘子?顶破天做个良妾。”
“话不能这么说,她一个女人不容易,我倒挺佩服她的,有那能耐在外头像男人那样行走。”亦有人接口道,又问坐在上首的
娘子,“听说邹娘子前段时间召她入府,是想让她也加入咱们?”
邹娘子脸上淡淡的,只道:“商贾而已,不过见她在团花说得上几句话,借她一用罢了。”
“就是,给点脸色就贴上来的货色,怎配与我大嫂,与在座各位娘子相提并论。”钱氏斜瞥了李芍欢一眼,嘲道。
众家娘子便都笑着附和了,又道:“听说三皇子与肃宁伯家的嫡次子夫妻两人同来江临,说是为了万花会,邹娘子可知他们今日会来吗?”
她们不少都是因为听说了这个消息才来的。
“说不准,且看着吧。”邹娘子高深莫测道,“坐久了乏得很,咱们也上前边去逛逛吧。”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
知府的致辞已经结束,她们也该前去见礼,与这些江临要员寒暄两句。
————
那头,李芍欢也正与方颂乾并一众花商寒暄。
时至今日,她在花团中的地位也已不同往日,各大花商见到她也都要客客气气拱手敬她一声“李娘子”。
“刘知府下来了,咱们也过去见见礼。”
寒暄片刻,方颂乾闻得那边掌声响起,刘良义已从台上下来,便带着花团众人前往见他,李芍欢少不得也跟在众人身后一同前往。
刘良义刚下台,站在台下的江临官吏就纷纷上前见礼。他个子不高,看着像是要被人群淹没般,尤其与他身边那个身形魁梧的男人相比,更显瘦小。
那人身披玄甲,应是武将,对江临官吏来说面孔有些陌生。
“这位是朝廷新调来的,接任江临厢军指挥使一职的孙铮孙指挥使,原为尉县厢军指挥使。”刘良义便向众人介绍起来。
众人顿时明白过来,眼前这人正是尉县那位以寡敌众剿了盘龙寨的厢军统领,在那之后,江临厢军原本的统领被人狠狠掺了一本被贬他处,而孙铮则从尉县提拔到江临来,现下正是朝廷红人。
虽然不是调到禁军,但能成为江临厢军的统领,也是连升三级。
李芍欢已跟着众人走到外/围,正听着这句话,目光越过人群缝隙果然见着孙铮,便隔着人群向他微微颌首。
哪想孙铮却哈哈一笑,冲着她道:“李娘子也来了?”
四周人俱是一怔,转头让出条路来,李芍欢只得上前,当着众人的面与各位官吏见礼:“李芍欢见过刘知府,陆通判,孙指挥使与众位官人,恭喜孙指挥使升迁。”
“没想到在这里见着李娘子,本将还想着过几日到你那润春楼喝两杯。”孙铮中气十足道。
“润春楼随时恭迎孙指挥使大驾光临。”李芍欢微微一笑。
众人听得惊奇:“孙指挥使认得李娘子?”
孙铮挑了挑眉,看着李芍欢道:“我与李娘子是旧识,她曾帮过我大忙,我啊……欠她人情。李娘子,以后你若遇上什么麻烦事,只管到城郊军营里找我。”
“孙指挥使客气了,不过是些小事,哪值得您记这么久。”李芍欢忙道,心中却明白,明明是裴展熙的功劳,他投桃报李,把升迁的人情落在她头上,倒叫她汗颜了。不过他这么快被调到江临,其中只怕有长公主的手段,他又是长公主的人……前些日文娘说给她找了个帮手,难不成说的就是孙铮?
她只管与孙铮寒暄着,却不知除了知晓内情的陆骁外,旁人看她的眼神早已不同。在江临有厢军这面大旗罩着,没人会不知死活地对付她,哪怕方颂乾成为花团行首,对她也只有恭敬的份。
那边走来的邹氏一行人也在半路停步,诧异地望着前头那一幕。
“她竟与孙铮是旧识?”
呢喃般的声音传入邹氏耳中,搅得她心中生烦,待要开口,却听孙铮又开了口:“三殿下来了。”
他今日在淮园的职责,是确保三皇子的安全。
所有人都是一惊,目光尽数望向远处。
只见高台后的林间小道上,漫步走来一行人。当前那位长身玉立形容俊美,面容虽有些苍白,却也掩不住一身贵气,正是三皇子赵慎。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是个冷面的英俊青年,他紧抿着唇,目光不时望向身边的女子。那女子容貌甚好,衣饰华美,只是神情冷淡,和他站在一起,像对貌合神离的夫妻。
李芍欢总算等到了裴韵雅。
“三殿下来了。”邹氏忙带着众人敛容行礼,再顾不上李芍欢。
花海四周乌泱泱一群人同时躬身行礼,只听和悦温柔的声音响起。
“诸位不必多礼。”赵慎一如既往的谦逊温柔。
李芍欢对赵慎的印象,还停留在玉华行宫,他病体孱弱骑不了马,只能孤零零站在看台上,羡慕地看着京城少年们策马狂奔。今日一见,他外观似乎没多少变化,可眉宇间添了几分自在从容。
听闻这几年,他在长公主支持下也得了不少差使,大多是赈灾亦或督建行宫这些不痛不痒的事,不过办得都不错,在朝野内外已有仁德之名。
众人收礼起身,李芍欢跟在众人之后,只隔着人群与裴韵雅远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作者有话说:
无
70-8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大佬们都来攻略我?、
蓝莓夜_云上飞鱼、
甜水镇小医馆、
悲惨炮灰,教你做人[快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