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少年夫妻(5):未婚夫担任骑射课老师啊
然而让阿悬失望的是,这两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甚至一色由雨还提前回来了。
回来后继续雷打不动来她院子里打卡,然后汇报一下那个大院子的装修进度,又问阿悬有没有想吃的,他去弄。
阿悬脸上那些肉还没完全养回来。
话都问到跟前了,阿悬也没客气,点了几个菜,打发走了揣了任务就高高兴兴的一色由雨。
上了两天课,一色由雨带着她去见了一色家的谱代家臣,还有一些他目前倚重的家臣。
年轻的面孔较少,大多数是饱经风霜的大叔,胡子拉碴,衣服还算整洁,个个毕恭毕敬,俯首时候就差把脑袋往地板上撞了。
一色由雨那张冷淡的脸终于有了点笑意。
因为家臣们的态度。
见面仪式没出什么岔子,阿悬观察了一下一色由雨的班底,看不出有什么出挑的人物,比继国老登的班底差了不是一星半点的。
见过家臣后,日子又正常了起来,除了每天的打卡时间,阿悬几乎见不到一色由雨。
她上课不怎么用心,因为老师的水平摆在那里,提问的问题,布置的作业,她都能完美过关。
这个完美的成绩落在老师们的眼中,就是天才了。
下课时间,他们会和阿悬说些闲话,企图拉近一下师生关系。
阿悬也知道一些一色家,或者说这座居城的往事。
当然也有一色由雨。
老头们说家主大人从小就是个性情冷淡,天资聪颖的孩子。
阿悬:……冷淡吗?
她的唇角抽搐了一下,没让老头们发现。
作为上一任家督唯一的嫡子,虽然前头有一群庶出的哥哥姐姐,但一色由雨仍然凭借着嫡出身份和傲人的天资脱颖而出,成为板上钉钉的下一代家督继承人。
当然,哪怕他天赋平平,他也是少主,只是一色家肯定不会像是现在这样稳定。
一色由雨是被寄予厚望的,上一代家督认为一色由雨能够带领一色家重新回到京都,那个天下权力中枢,大名们的角斗场。
老师们八卦的时候不多,阿悬听了个大概,心中有数。
一色由雨喜欢在饭后来打卡,这时候阿悬是一定待在院子里的,要么溜达几圈消食准备睡觉,要么就是在看书。
没办法,这时候没什么娱乐设施,阿悬能有书看,已经是很奢侈的一件事了。
今天晚饭后,一色由雨来了,少年貌似刚洗漱完,发梢还有水汽,眼神清凌凌的,在阿悬面前,他就没有挂脸的时候。
他带来了新的消息,说继国家督在准备反攻,狠狠抽畠山义就的后方了。
畠山义就给他弄了好大一个没脸,赔了地盘,还加上唯一的女儿,老登这口恶气不出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割给一色家的地盘,他缓个几年再打回来,好歹现在算是亲家了,后方有这层联姻关系,那他也不用顾忌丹后那边。
原本派去西国方向抢地盘的部队赶回丹波居城,老登已经在摩拳擦掌,把畠山义就的老脸撕下来往地上踩了。
畠山义就哪能不知道继国家督是个睚眦必报的人,只是之前见丹波居城守卫空虚,且继国家督那个年纪在当时确实算个后生,这才动了心思,想要一鼓作气把丹波拿下,不说攻下全境,把丹波这块富饶之地分裂掉也是好的。
他没想到的是,继国家督面对一色家的联姻请求点头得那么快。
喂!那不是他唯一的女儿吗?居然思考不到半分钟就点头答应了!?
这特么的谁能想到??
而且不是说他老婆也急病死了吗?灵堂都不布置了,哀痛打击什么的通通没有,只有被人冒犯到居城,还丢了面子里子的愤怒。
还听说他小儿子也跑了生死不知,就这样,一夜之间一家五口就剩下一个儿子,他居然半点哀伤都没有!
这是正常人吗!?
这不对吧!
但现实是一色家的支援来得太快,畠山义就想要憋着一股气攻下继国居城都做不到,只能悻悻退回南山城,筹谋着接下来的战略。
继国部队回到麾下,老登整顿了一下部队,马上就挥兵进攻京都了。
至于丹波老家?这不是有严胜吗?
虽然严胜才七岁,但那也是继承人,什么丹波公务,丢给严胜,还有一群家臣帮着处理就行。
老登现在满腔怒火,开启狂暴状态朝着畠山义就冲过去了。
阿悬听明白了事情,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有一种直觉,老登这次进攻京都,没个三五年不会脱身的。
大好的发育时间啊……
一色由雨觑着她的表情,小声问:“阿悬想回去吗?”
他说着,脸上多了几分试探,语气里隐约带了一丝恳求,满脸写着非常不情愿阿悬离开一色家。
阿悬回过神,迟疑了一秒,才坦然回答:“我现在没想回去,左右严胜的地位稳固,我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
这是她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没扯什么联姻契约的大旗。不过在这个时代谈信誉什么的也够扯的。
一色由雨听完,眼睛亮起,面上是显而易见的喜色,连声说好,然后又十分老实地说会打听丹波的消息的。
丹波是客气的说法,他是要去打听严胜的消息,再拿来讨阿悬高兴。
阿悬也很给面子地露出个笑容。
她原本想和一色由雨说点别的话,不过今天他带来的消息信息量不小,她得好好考虑一下接下来在丹后要做什么了。
一色由雨把阿悬上课的书房安排在了他院子隔壁,再往前过两道门就是一色家政所,老师质量中规中矩,肯定是比不上阿悬之前那个老师的。
不过阿悬也不挑,那些书上的东西她大多都明白,文学类课程她很不上心,她更关心的还是政治类,其次才到兵法这些。
她对自己的喜好,一开始还会遮掩一二,但因为一色由雨和她说了老登的战略,她就没打算藏着掖着了。
虽然目前还不太清楚,一色由雨给她安排这些课程是不是有她老师在鼓动,但既然一色由雨对她的课程这么尽心尽力,这个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甚至在继国家的时候,因为老登还会看一下她的课业,她得收着些,政治兵法那些敏感课程,不能太出挑。
现在她就摆明了要偏科了。
背书什么的她才不要呢。
越来越放肆的阿悬,成绩单虽然还是完美通过,但老头们思来想去,还是和一色由雨提了个这个事情。
——悬姬小姐的学习态度不端正!
倒不是说阿悬的文学成绩不好,但是其他几方面的成绩太好,衬得文学成绩就有些……
本以为家主大人脸上会露出不悦,或者是忧虑的神色,老头们心中也在打鼓,但提前告知家主大人总比等家主大人自己发现要好。
可让几人没想到的是,少年家督听完他们的汇报后,面上没有半点不高兴,反而露出了罕见的笑容,说道:“既如此,文学课程便减少吧,给阿悬多安排骑射之类课程。”
文化课什么的,还不如让阿悬强身健体。
由雨很担心阿悬的体质,虽然也是A+,但和其他数据对比起来就有些不够看了。
老头们对视一眼,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晚间时候,阿悬吃完晚餐,正坐在屋子里举着一个玉环把玩,一色由雨来了。
桌子上类似的玉器不少,是一色由雨前天送来给阿悬玩的,拿着玩也好,摔了听个响也好,随便阿悬处置。
白天和老师们说了重新调整课程的事情,晚间他就拿着重新调整过的课程表来找阿悬。
听见下人汇报家主大人过来了,阿悬也没什么反应,轻轻地嗯了一声,屋内其他的下人很有眼色地去端茶水。
穿过回廊,到了屋子外,桌子上的玉器还摆着,只是重新支了一张桌子给由雨。
瞧见人来了,阿悬扬起眉,眼眸也弯了弯,说:“晚上好。”
一色由雨手上拿着一张纸,听见阿悬主动的话,很是受宠若惊地点头,回了一句好,然后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今天老师们来找我说了阿悬课程的事情。”
他没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毕竟他也清楚,他要是和阿悬玩这些,阿悬马上就能给他摆个凉飕飕的假笑。
阿悬闻言,把手上的玉器放下,抬头看他:“哦?”
“我将一部分文学课撤去了,换成了骑射课。”
一色由雨笑得殷勤,和在外面时简直判若两人。
期待能看见阿悬开心表情的一色由雨失望了,阿悬只是“哦”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不过失望只是一瞬间,甚至算不上失望,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看来做得还不够好。
骑射课统称骑射,其实包含的项目不少,阿悬现在也没上几节课程,都是一个老师在指点她握刀这类,剑术的课程。
据说等她长大些了,才能教别的课程,现在还只是活动筋骨,强身健体。
文学课无聊,现在的骑射课也无聊。
所以阿悬没什么兴趣。
之前那个老师主要教她基础剑术,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俩人坐一起痛骂老登,或者是研究一下兵法书,相当的挂羊头卖狗肉,但阿悬很喜欢,也十分期待这个课程。
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和阿悬说道:“要不我来担任阿悬骑射课的老师吧。”
阿悬终于有了反应,略诧异地看着他。
让未婚夫来担任骑射课老师,这种一听就有身体接触的课程,换个人可能要害羞一下了。
但阿悬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被打量的少年有些局促不安,下颌线都紧绷起来,甚至耳尖都有升温的趋势。
“把新的表给我看看吧。”
她还不知道一色由雨给她的骑射课增加了多少。
一色由雨忙把纸张递给她。
拿到了那张轻飘飘的纸,阿悬低头一看,原本的文学课删去一半,全都换成了骑射课,从原来的一周两次,变成了每天都有。
“啊……原来如此,”阿悬说着,再次抬眼看向对面眼神飘忽的一色由雨,“雨法师要教我什么呢?”
少年果然开始卡壳了,好半天,才组织好措辞,说道:“剑术,马术,箭术,枪术,这些我都会,还有其他的兵器,阿悬喜欢什么大可告诉我,我都能教的。”
“我不喜欢打打杀杀。”阿悬慢悠悠说道,“雨法师教我骑马吧。”
骑马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乱世,还是很有用的。
马场在居城外,一色家有私人的马场。
一色由雨赶紧点头表示没问题。
阿悬看着他,又问:“雨法师平日政务繁忙,果真有时间来担任骑射课老师吗?”
“阿悬放心,”少年的回答快得几乎是条件反射,“我不会耽误阿悬的课程的。”
那些政务哪里有阿悬重要?
阿悬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毫不客气地送客,表示自己要休息了。
临走的时候,一色由雨看了看她桌子上的玉器,盘算着明天再送一盒子来给阿悬玩。
人走了,阿悬还坐着,让人把玉器收好,自己在垂眼沉思。
虽然一色由雨几乎每天都会来打卡,但相处的时候就那么点,阿悬日常打交道最多的还是那几个老头。
她还显着稚嫩的脸上不见半点表情,平淡得很,也吓人无比。
反正下人们是不敢出声惊扰。
阿悬欣然接受了一色由雨担任其中一门课程老师的申请,所想的只不过是和这个国家最高掌权者多接触,才能更接近丹后的权力中枢。
一色由雨能倾覆继国家,那是他的本事,也是继国老登不中用。
她要是能倾覆一色家,自然,也是她的本事。
第122章 少年夫妻(6):千依百顺
好学上进的阿悬只会让一色由雨高兴。
阿悬认为是自己的年龄太小了,对一色由雨构不成威胁,所以他才这个态度。
她真的看这个人天天傻笑的样子很不爽啊。
新的课程表出来,次日,阿悬就迎来了她的新骑射老师。
原本是在下午的课程,因为午后阳光太烈,一色由雨生怕晒坏了阿悬,把课程挪到了早上。
刚吃过早餐,人就巴巴地来了,新的衣服早就准备好,阿悬换好衣服出来,一色由雨已经站在了门口。
瞧见穿着男式马乘袴,扎着马尾的阿悬走出来,一色由雨眼睛肉眼可见地亮起,马乘袴选的颜色是红色,虽然不是张扬的鲜红,但布料也足够名贵,配得上阿悬。
阿悬的眼眸是和继国兄弟如出一辙的暗红色,黑发红眸,再配一身深红色的马乘袴,小脸白皙,表情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却更惹人上心。
在继国家可没有这样的阿悬可以看,解锁了新皮肤的阿悬,落在一色由雨眼中,自然稀罕的紧。
他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略显猥琐的动作硬生生因为他的脸而变得可爱,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小男孩。
阿悬总觉得这个雨法师不像是情窦初开,因为她真的没感觉到半点暧昧的意味。
但是在别人眼中,这不是情窦初开是什么?这不是一见钟情是什么!
她身边的侍女都深信不疑了,更别说外面的人。
行吧。
“下午要更热一点,虽然在练习马术,但被太阳照着十分难受,我就做主把课程放在了早上。明天会刮风,到时候我再把课程放在下午,阿悬也可以多睡一会儿……”一色由雨领着阿悬往外走,嘴上就没停过。
他神通广大,cos个天气预报不成问题。
别说接下来两天,接下来一个月的天气预报他都能说个大差不差。
阿悬没了解过这个时代的地理知识进化到了什么程度,还以为是一色家有专门观测天象的人,暗道还挺讲究。
面上点头嗯嗯应着。
一色由雨用余光瞥她,毕竟还要正经走路,不能眼巴巴去看。
瞧见阿悬小鸡啄米似的点脑袋,嘴上还发出嗯嗯的声音,十岁的阿悬脸上还有些婴儿肥,虽然漂亮精致但也是真的可爱,反正看得他是恨不得把整个一色家塞到阿悬手上。
一色家现在还不顶用,过个几年,他把邻居干掉一起送给阿悬才好。
“咳咳……我给阿悬挑好了马驹,性格很温顺,阿悬今天先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
他的声音带着高兴。
居城也不大,到了府门外,坐上马车,不过半个小时就能到一色家的私人马场。
瞧见家主大人的马车到来,马车的下人早就在等候,刚迎上去,就看见帘子一掀,一张白玉似的清俊脸庞出现,面上是他们这些下人从来没见过的温和浅笑。
家主大人跳下马车,然后转身,里头车厢又出来一个穿着深红色马乘袴的影子。
他非常自然地朝那女孩伸出双手,说道:“我抱阿悬下来吧。”
下马车时候,会有专门的仆役抱着未成年的主子下车,或者是跪在地上充当梯子。
阿悬这次来上课,带的下人还在后头,其实大可以稍等片刻,等侍女们过来把她抱下马车。
不过她也没想到一色由雨会这么自然地接过了这个活计。
旁边的下人一副要石化的样子,反应快的已经在嗫嚅嘴唇,欲言又止了。
阿悬想了想,也伸出了手,任由一色由雨把自己抱起。
这也是见鬼了不是,她记得刚刚来一色家的时候,一色由雨还没有这么高的,这才一个月?还是一个月不到?这人身高指定有一米七往上了,窜得也快了点。
等到了二十岁,这个人不会长到一米九吧?
抱到阿悬的一色由雨完全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做了下人的活计,眉眼弯起,脸上没笑容的时候,那张清俊稍显稚嫩的脸上是忧郁冷淡,笑起来又仿佛变了个人。
现在就差浑身飘花花了。
一色由雨的动作很规矩,甚至动作持续的时间都很短,真的只是把阿悬从马车上抱到地上。
阿悬也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反而显得周围下人大惊小怪。
看着家主大人领着悬姬小姐朝着马场深处走去,管事已经跟上,剩下的仆人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家主大人和那位悬姬小姐,瞧着像是兄妹一样亲密无间呢。
而且家主大人的态度未免也太殷勤了些吧?
难道真的是他们大惊小怪了?
第一节 马术课确实如一色由雨所说,只是熟悉一下骑马的感觉。
训练好的小马驹十分温顺,马绳被一色由雨握在手里,早上的太阳温煦,还没到烈日的程度,阿悬看着马场,耳边是一色由雨在絮絮叨叨骑马的技巧。
哟,还有理论课。
阿悬漫不经心地在心里想着。
她甚至还能一心二用,想刚才一色由雨为什么那么自然地要抱她下马车。
这个时代的武士自视甚高,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尊卑分明的,刚才那个动作往小了说不算什么,关系亲近的人自然可以做。
阿悬在想要不要把这个小小举措放大,她低头看了一眼一色由雨,对方还在看着前面,嘴上没停,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少年的侧脸,在阳光照耀下,几乎无法凝聚成人类的模样。
肌肤几近于透明,难道是她被阳光照得有些眼花了?
阿悬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会儿,才睁开眼。
一色由雨却停下了脚步,抬头担忧地看着她,询问:“阳光是不是太强了?现在已经是……巳时过一刻了。”他顿了顿,才报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早上十点多了,难怪太阳开始刺眼了。
阿悬摇了摇头,随便扯了个理由:“刮风吹得我眼睛有些酸。”
丹后临海,本来就风大,加上周围场地空旷,阿悬脸上的碎发都被吹起了。
这点小问题几乎不成问题,阿悬也只是随口一说。
一色由雨却抬头看了看四周,有些懊恼:“我只想着阳光的问题,倒是忘了这个。”
“唔……没事,刮风不来,烈日也不来,我这马术得学到什么时候?”阿悬还没到那种金尊玉贵的地步。
一色由雨皱眉:“这些课程不急于一时,好在今天的课程也差不多了,以后我会选好时间的。”
阿悬有些无语地看着还在沉思的一色由雨,这话说的,好像他有办法操控风力大小一样。
回到马场门口,再坐马车回一色府,也到了午膳时间了。
一色由雨牵着小马驹往回走,还是忧心忡忡:“虽然是学习阶段,但也不能让阿悬吃苦啊。”
“再过不久就是冬天呢,雨法师有什么安排吗?”阿悬骑在小马驹上,已经不想管这个人杞人忧天的样子了,干脆问起别的。
一色由雨:“我想在室内修一个马场给阿悬练马,啊,还是在室内好,总不至于刮风下雨,风吹日晒的。”
阿悬拒绝了:“我不要,我要在外面骑马。”
一色由雨又很自然地点头:“那还是算了吧。”他不是画饼,他是真的在思考居城内外哪个空地可以建室内马场了。
顺着阿悬的话点完头,他没忘记阿悬的问题,又说道:“入冬了,白天的时间也短,阿悬还是多睡些吧,把骑射课和一些需要在室外活动的课程撤去。”
一想到入冬,一色由雨又开始嘀咕起保暖设施还有冬装的事情。
阿悬一脸一言难尽。
说实话,她在看见那个课程表——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她还觉得一色由雨这是想让她快速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或者说是一个能够和他并肩的家主夫人。
现在看来,最爱朝令夕改的就是这货。
有时候她哪怕没表露出来不舒服,他就开始忧心忡忡了,问三问四的烦得要死。
哦,像那个太子妈。
理想是把阿悬培养成最强大的六边形战士。
现实很骨感,大概第一步都险些没迈出去。
在继国家的时候还有所顾忌,非常收敛,现在阿悬到了自家地盘,一色由雨是演都不想演了。
瞟了一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一色由雨,阿悬内心默默叹气。
她想过在一色家会遭遇的重重阻碍,但是在一色家的这些日子里,几乎没有一件事情在她的预料内。
心境几次变化,到了今天,她都有些无语,她的成材道路上最大的阻碍居然是面前这个对她寄予厚望的人。
回府的路上,阿悬喝着茶水,一色由雨拿着个小本子,一脸凝重地记着什么。
他说他要提前排好阿悬冬天课程的课程表。
回到府邸了,他的课程表有了个大概的章程,把小本子交给阿悬后,就说:“阿悬今日辛苦了,我去厨房安排一下。”
阿悬点着脑袋,她想着的是一色由雨去厨房叮嘱一下菜色,没有别的想法。
那个本子貌似是一色由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不只是阿悬的冬日课程表,许多丹后日常政务的笔记也在上面。
阿悬拿着东西回到自己院子,翻了几页,眼皮子跳了好几下。
这货是真的半点不设防吗?
她拿着那个本子的时候还真以为是个什么破烂草稿本。
不过她现在对丹后的政务没兴趣,把本子全部看了一遍后,她就把本子放在了桌子上,回了内室洗漱。
洗漱好了之后,下人已经把午膳摆好了。
阿悬闻到了比平时还要香的气味,表情诧异,但这个时候她还是以为这是一色由雨特地吩咐厨师做的丰盛午餐。
这顿午餐在这一个月内的各种正餐中,直接拔得头筹。
甚至在她还短得可怜的一辈子里,算得上前三。
搞得阿悬都有些惦记了,想着等下次一色由雨过来,问他这顿饭是哪个厨子做的。
隔天骑射课,一色由雨来她院子里接她,问她昨天的饭菜是否合心意。
“很不错呢。”阿悬给出了高度赞赏。
一色由雨在前头走着,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对阿悬笑,说道:“那就好,只可惜我白天政务忙起来耽搁时间,不过既然阿悬喜欢,那我重新安排一下时间。”
阿悬愣住,有些不太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嗯?”
“提前把时间留出来给阿悬做饭,这些厨子到底不够好。”他说,“要是有万不得已暂时离开居城的急事,得委屈一下阿悬吃那些厨子的饭菜了。”
真是冤枉,一色家厨子的手艺已经能吊打继国家厨子了,阿悬这一个月来没有什么好挑刺的,现在这些厨子到了一色由雨的嘴里,听着就像是什么厨房杀手。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一色由雨这个在丹后的地位等同于严胜在继国家地位的少年家督,居然有一手这样的厨艺。
“你下厨有多久了?”
一色由雨摸了摸脑袋,说:“大概阿悬确定要来丹后,才决定要学的。”
阿悬:“……”
一色家几十年老资历厨子要哭晕了。
第123章 少年夫妻(7):严胜来信
不会是想让她对他的手艺上瘾然后下毒吧?
真是无聊的揣测……
阿悬漫不经心想道。
不过确实,阿悬对一色由雨顺眼许多,平时也乐意多给个笑脸了。
这人很会把握分寸,除了每天刷新在骑射课上,就是亲自下厨了也不会往她跟前一个劲地凑,这让阿悬十分满意。
当然也有可能是一色由雨成天陪着她上课,又是下厨做菜的,政务堆积起来,没空来烦她。
时间过去得很快,马上又要入冬。
一色由雨带来了一份特别的礼物,是继国严胜的信。
不知道他怎么搞到的,反正是兴冲冲地拿来献给阿悬了。
随着天气越发寒冷,他很果断地裁撤了阿悬的课程,所以阿悬白天时间里有一半在自己的院子里,或者是在府邸里溜达。
出去也没关系,阿悬出门一两次就没了兴趣。
一色由雨过来的时候,阿悬在捧着鱼食碗喂鱼。
装修了几个月的院子终于完工,阿悬也搬进了这座宅邸里最大的院子,院子里辟了一处池子,架桥设路,石板拼接的路悬浮在池子上,池子的深度大概有一米多,养了不少鱼。
天气变冷,池子还没结冰,阿悬就捧着碗站在桥上喂鱼。
“外面天冷,阿悬要多穿衣服才行。”
一色由雨披着寒风过来,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他还是之前那副不好好扎头发的样子,鬓边凌乱的发丝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出尘。
水面倒映着披了斗篷的阿悬,她把小碗递给了侍女,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池子边的一色由雨,想了想,便迈步朝他走去。
“你没事干吗?”
阿悬说话还是那么不客气。
一色由雨笑得也还是那么殷勤,神神秘秘地摸着自己的袖子,等阿悬走过来了,才说道:“我今天有东西要给阿悬。”
又是从哪里搜刮来的礼物吗?
阿悬掀了掀眼皮,并不是很感兴趣。
再新奇的礼物,过去的几个月里她已经见多了,现在一色由雨拿出什么她都不会大惊小怪的。
见阿悬没理会,一色由雨也不恼,很干脆地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竹筒,说着:“是从丹波来的密信,我走了一些门路,这是严胜给你写的信。”
阿悬停下了脚步。
由雨也马上跟着站定,把竹筒递给她。
小女孩抬眼,打量了一下由雨的表情,然后很不客气地抄过他掌心的竹筒,就站在檐下,也不想着走回屋子里,这么打开了。
她一言不发,但周身的气压显然低了好几个度。
在外面冒着寒风喂鱼,她的掌心也冷得很,手指在由雨掌心拂过的时候,仿佛冰锥擦过。
一色由雨蜷缩了一下掌心,面上闪过担忧。
阿悬却在低头打开竹筒,把里面的布帛拿出来,竹筒又塞回给了一色由雨。
严胜的字迹还是稚嫩,但十分工整,写得非常认真,信也是相当正经,全是书面语。
问候敬爱的大姐姐,询问她在一色家过得是否舒心,衣食住行如何,一色家家督是否有慢待她。
天气转冷,希望大姐姐保重身体。
父亲大人转战京都,丹波内政需由他主管,他一时脱不开身,几次向父亲大人进言迎回大姐姐,但父亲大人置之不理,不过没关系,他还会继续进言的。
母亲大人的丧事已经办理妥当,只是缘一还是没有找到,去了很多寺庙也不见人,在居城周围找了很久,还是不见缘一。
写到这里,再正经的书面语也透出了几分伤感。
严胜说,下人揣测缘一是遭遇不测了。
他还在派人出去找缘一,把布告之类的东西分发给各地方的代官,让代官去乡里找。
他还自责,说要是知道那天晚上明白缘一是来和他告别,他一定会拦住缘一,最坏最坏的结果,也一定要把盘缠塞给缘一。
曾经虽然暗流涌动,但明面上还算圆满的一家人,现在偌大的居城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亲爹在外打仗鸟都不想鸟他,只要丹波不造反,老登绝不可能回头看。
姐姐远嫁,几次向亲爹进言迎回姐姐却被置之不理。
弟弟失踪,生死未卜,母亲急病过世。
阿悬看完信,沉默片刻,然后拿着信往屋子里走。
檐下风也大,看阿悬终于往屋子走了,一色由雨松了一口气,赶忙跟上去。
他不忘给身后的下人使了个眼色,下人们没有跟上。
“继国家督防我这边的人防得厉害,也在盯着严胜,这才让这封信迟来了。”
“无妨。”
阿悬还稚嫩的声线很冷静。
重新回到温暖的屋子里,她找了个坐垫坐下,信展开放在面前的地上。
一色由雨坐在对面,看着阿悬面若寒霜的脸庞。
“你对丹波的情况知道多少?”
阿悬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问道。
“阿悬想知道什么?我一定知无不言。”
听见由雨的答话,阿悬没吭声……又过去了一会儿,她才问:“严胜说进言迎回我。”
对面的少年显然微微睁大了眼,不过这个情况他大概也想过,所以并不是惊讶的表情,而是开始紧张。
“我想知道……”阿悬呼出一口白气,抬眸看着一色由雨,眼神很认真,“我那父亲是怎么回复的。”
回复?
回复自然是很难听,传话倒还好,家臣们会适当美化家督那些话,但要是书信往来,老登不加掩饰的斥责就很难看了。
一色由雨的表情明显犹豫了,他不太想让阿悬知道那些难听又难看的话。
但阿悬的表情很固执。
由雨勉强笑了一下,见阿悬还是那个表情,才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开口复述了一遍。
他没和继国那些家臣一样对老登的话美化,而是原原本本地,复述出来。
阿悬面上的表情几乎要消失了,定定地看着一色由雨。
时间流逝一下子慢了下来,等由雨说完,外头的寒风还没有停歇,天空中似乎飘起了雪花。
阿悬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候,胸口起伏了几下,才重新平息下来。
她侧头,看着庭院中飘荡的雪花,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落下来了。
“雨法师,帮我把回信交给严胜吧。”她的声音有些轻,仿佛已经过了最生气的那个时候。
由雨自然无有不应。
阿悬不知道为什么一色由雨知道那么多,但那样难听的话,一看就是老登能说得出来的,她太清楚老登是个什么东西,所以她没有怀疑一色由雨话语的真实性。
甚至,老登斥责严胜的那些话,她自己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什么优柔寡断,不配为家督。
什么妄议亲父,要陷他于不义不信之地。
说白了,老登这辈子干的不义不信事情还少吗?他这次被畠山义就打到家门口,起因就是他撕毁盟约去抢盟友的地盘。
但让阿悬最烦的还是这老登又开始臆想缘一当少主会怎么怎么样。
神经病吧!
成天就知道发癔症!
要不是现在严胜的家督之位还很不稳固,阿悬真想去给老登一刀了。
现在当务之急……还是先安抚严胜吧,严胜会为亲爹的言语而伤心,但有姐姐的安慰,大概不会太过沉溺。
阿悬只希望自己这几年给严胜的洗脑有用,不要让他太伤心亲爹的言语中伤。
哪怕严胜在信中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只说了父亲对此置之不理,甚至没有说什么驳回的话,但阿悬还是敏锐捕捉到了不对劲。
但是想到严胜现在的处境,阿悬心中忍不住叹气。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还是在最需要亲人的时候,唯一能联络得上的亲人,他的亲生父亲,却在这样伤害他。
阿悬真的很生气。
她写信的速度很快,唇瓣抿着,落下的字迹都有些潦草。
一色由雨坐在一边看着,手上在给她磨着墨。
他眼神忍不住往布帛上觑。
阿悬虽然十分生气,但笔下言语要多温馨就多温馨,保管严胜看了后被哄成胚胎。
由雨眨了眨眼。
“雨法师羡慕?”
阿悬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一色由雨吓得一个激灵,他下意识想点头,又马上把这个点头的动作生生地卡住,顿了一秒,开始摇头。
“没有……没有!”
在这种场合要是说有的话很容易被阿悬拉入黑名单啊!
一色由雨脑子转得从来没有这么快过。
不过阿悬却没有说什么,把笔搁下后,揉着发痛的手腕,抬头看他。
她的手还是发冷,但要比在外头时候好多了,看着一色由雨那紧张的神色,她轻轻叹气:“我要谢谢你,雨法师。”
这个人确实年少有为,也真的神通广大。
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那他对继国家的渗透简直难以想象。
而且能在老登这种执掌继国家十多年的家督眼皮下,把信送到严胜手里,哪怕现在老登不在丹波,可难道京都就离丹波很远吗?
俩地方就是邻居好吧!
听见阿悬道谢的话语,一色由雨很是受宠若惊,露出个有些呆的笑容:“没事,没事!”
这是他应该做的啊!
阿悬注视着他,似乎在审视什么,也似乎在思考什么。
半晌,她说:“雨法师想要得到什么?”
“这个天下吗?”
“我可以帮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定,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配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十分没有说服力。
蹲坐在猫爬架上高高在上的波斯猫,终于甩了一下毛茸茸的尾巴。
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想试探一色由雨了,相当于要和一色由雨摊牌。
但显然,坐在旁侧的少年没理解她的意思,听完这话,呆滞了几秒,开始急吼吼地表明心意。
“啊,我没想着这个……!也不是!我不是想让阿悬为我夺天下,比起这个,我还是更想让阿悬好好长大!”
打天下哪有养阿悬快乐!?
阿悬一脸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他还在噼里啪啦地说着一堆话。
“虽然我觉得我也能干,但是比起这些,还是阿悬更重要啊,一统天下真是累呢。”
“要是阿悬想要成为天下人的话,我一定会帮阿悬的!”
少年的眼眸亮得很,显然让自己成为主公这件事远远没有辅佐阿悬有吸引力。
原本还想着和这个人开诚布公的阿悬彻底歇了心思,她是真的看不懂一色由雨了。
“我明白了。”
她平静说道:“我困了,雨法师带我去休息吧。”
瞧见她眼底的疲惫,一色由雨马上就打住了话头,赶忙带着她往内室走,嘴上这时候还不忘说着今天就会把她写好的信送出去的。
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阿悬躺下,一色由雨才把一颗心放下,拉上门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忽然僵住了身体。
他回头看了看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懊恼地一拍脑袋。
居然这么自然地把阿悬送回卧室了。
貌似……不太合礼法。
还有阿悬刚才问的那些话貌似不想他刚才想的那些意思。
他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把阿悬写的信收好,一色由雨还在纠结着这件事。
刚走出客厅,他眼前一花,然后是后台什么东西解锁的声音。
【检测到你对小公主的好感度大于90,是否开始隐藏模式?】
少年站在裹挟雪粒的风中,整个人都呆住了。
【隐藏模式已开启。】
【达成成就·「第一场雪」,解锁特殊CG,解锁查询好感度功能。】
【阿悬对你的好感度:15(比陌生人多5个点呢!继续加油!!)】
由雨:“……”
15?
15??
其实满分是20吧?由雨心中怀着希冀。
【满分100^^】
第124章 少年夫妻(8):收到回信的严胜
小小年纪就开始处理政务的继国严胜近日有些心神不宁。
他不知道自己写的信能不能送到姐姐手上,也不知道那个人可不可信。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赌一把。
虽然父亲大人的言语中伤让他很是伤感,但他也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父亲大人有且只有他一个继承人了。
要是他也没了的话,父亲大人只能从丹后迎回姐姐大人,然后招赘继承继国家。
大概其他家臣也清楚这件事情,平日里总是宽慰他,唯恐他因为父亲大人的言语而感到郁郁。
郁郁吗?还是有的。
严胜年纪还小,之前接二连三的打击,最后加上母亲大人的日记,简直是绝杀。
他那会儿真是连去死的心都有了。
但他还是冷静了下来,因为他不能死,他还要继承继国家。
缘一的天赋再如何,缘一再如何比他合适成为一名家督,可有件事情摆在他们的面前——他们得把姐姐带回来。
不管是不是家督……都得让继国家更强大,哪怕姐姐没法回来,那也不能让一色家看低了姐姐。
继国家的强大,就是姐姐大人的后盾。
母亲身死,弟弟失踪,姐姐年少出嫁,一夜之间,严胜好似成长了许多。
家臣们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也不免感伤同情。
丹波下了好几场雪,严胜穿着厚实的冬装,绕过回廊转角的时候,忽然被庭院中一道声音叫住。
“严胜少主大人。”
年轻的,带着虚弱的嗓音,让严胜瞳孔一缩,他马上侧身,表情凛然。
这个地方四下无人。
雪势可不小,站在假山石旁边的青年身影暴露在严胜眼中,他的肩膀已经覆盖了一层白色,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那张俊秀的脸庞苍白,看着要命不久矣了。
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竹筒,走到檐下,递给严胜。
严胜微张着嘴巴,诧异地看着他,还是没从他自雪中走出的画面回过神。
那枚竹筒外壳冷得吓人,严胜下意识拿过,被冻得手腕颤抖瞬间。
“咳咳……严胜少主大人,还是快去政所吧。”
青年对他躬身一礼,马上转身,消失在了庭院的假山石中。
严胜想要开口的话语堵在了嗓子眼,眼神闪烁,最后把竹筒塞回了自己的厚衣服里。
隔着这个转角,马上就有下人出现,他不能暴露这个能让他和姐姐大人通信的人。
严胜的拳头微微收紧,又在檐下站了小片刻,然后迈步朝着处理政务的政所走去。
他习惯了早起,耽搁这么一会儿,也不会迟到。
入冬了,父亲大人也没见回来,听说已经在京都住下。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严胜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候,外头的天完全漆黑了下来。
自己的院子还是有掌控力的,严胜屏退左右,独自在温暖狭小的和室内,把捂了一天的竹筒拿出来。
他表情复杂地看着竹筒几秒,才伸手打开。
借着昏黄的灯台,他拿出了里面的布帛,很快就看见里头熟悉肆意的字迹。
这个字——是姐姐大人无疑!
严胜的眸子睁大,在外绷着的小脸在这一刻再也无法维持故作老成的表情,他展开布帛,凑到灯台下急不可耐地看了起来。
看见阿悬说在一色家一切舒心的时候,这几个月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是舒缓了下来。
单薄纤弱的肩膀垮下去,好半晌,他才直起身,继续看下去。
继国家的基因都很不错,平日里习惯摆出老成表情的严胜,此时还是个八岁的小男孩,抓着那写满字迹的布帛,直起的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作为继承人,他是不能有这样大的表情动作的。
哪怕四下无人,他也把那些礼仪刻入了骨子里,此时此刻,注视着布帛上的字迹,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可是身子还是板正得很。
终于,一滴泪砸下来。
姐姐说让他安心待在家里,她也在记挂着弟弟。
还说她会让一色家家督安排人在丹后边境找缘一的,丹后和丹波是邻居,没准缘一跑来丹后了呢。
把想说的话写下来吧,寄给姐姐,说什么都可以,不用管家里那个臭老头,要是臭老头敢打他,那她立马就叫一色家家主开战。
父亲大人还很年轻,还没到年老的时候呢。
严胜看着看着,忍不住露出个笑容,笑容混合着眼泪砸在手背,他抬起手背很不雅观地擦了擦通红的眼眶。
他反复看着那句让一色家家主开战的话,语气里的熟稔十分自然,显然,姐姐大人和那个人相处得还不错,不然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姐姐大人虽然有时候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但他还是能分辨得出来,什么是真话,什么是假话。
看了这信许久,严胜小心翼翼地把布帛卷好,站起身去把一个柜子拿出来。
他将布帛压在了最底下,保管不会被发现。
外头的风雪呼啸着拍打在门上,严胜弯身把烛台拿起,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的身量还小,但步伐已经非常沉稳。
闷闷的,几近于无的脚步声在过道中响起,烛火摇晃,照映着他的半张脸。
眼角的泪痕已经要看不见了,严胜目视着前方,走道尽头是他的房间。
他的屋子和姐姐的屋子,布局是一样的,小时候被抱到姐姐屋子里睡觉,他还迷糊了半天。
一步步走着,严胜又要砸下泪来,脑海中姐姐说的话再度浮现,明明只是文字,为什么会感觉姐姐大人就在耳边絮絮叨叨呢。
他忍住了泪意,拉开卧室的门,把烛台放在门外的灯架上。
瘦小的身影站在门间,严胜听着院子中寒风呼啸的声音,一声喃喃出口。
“姐姐大人,一定要幸福啊……”
……
明应八年,即公元1493年,畿内战乱告一段落。
继国家扶持足利义澄上位,就任室町幕府第11代征夷大将军,细川家,畠山家,在本次畿内争斗中均落败,继国家督成为名副其实的天下人。
继国严胜再次进言迎回长姐,被驳回,软禁丹波不得外出,丹波政务交由其他家臣负责。
家臣纷纷劝阻,众多家臣压力下,继国家督收回了禁令,但仍旧对继国严胜多有呵斥。
成为天下人的继国家督越发骄狂,刚发出对继承人的呵斥,当夜,雷击神龛。
又惊又恐的继国家督请来延历寺的天台座主解雷击木,天台座主毫不客气表示,继国家督为父不慈,上天降下警示。
继国家督恼怒非常,但又恐惧上天的神罚,终于对继承人的呵斥不满有所收敛。
……
又是一年春光满院。
穿着粉蓝色和服的少女撑着脑袋,坐在凉亭中闭目养神,侍立在亭子下的侍女沉默不语,空气中只有轻微的虫鸣,还有不远处传来的流水声。
一阵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木屐踩着石阶的哒哒声,也没有让少女睁开眼。
侍女们看见从花丛中走出的高挑身影,连忙跪下叩拜。
少年摆摆手,做了个手势,侍女们迟疑瞬间,又齐齐起身,退后着离开了凉亭周围。
“啊……睡着了吗?”
一色由雨凑近撑着脑袋的阿悬,十分严肃地研究阿悬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阿悬动作没变,平静吐出一句:“有屁快放。”
看来是没睡着,一色由雨笑了笑,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语气带着兴奋:“事情已经办妥了,他会安分挺长一段时间了吧?”
少女终于睁开了眼,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白皙的眼下肌肤投出一片阴影,她盯着桌子上的茶杯,慢吞吞说道:“治标不治本的法子……还是得让他早点死。”
夜半雷击神龛自然是一色由雨搞出来的,包括天台座主,阿悬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不过人家确实是办到了。
在这个信奉鬼神的时代,被上天警告为父不慈,可是很严重的。
老登要点脸就知道不能像之前那样明目张胆的打压严胜了。
这人就是神经病,严胜才多大就开始猜忌,阿悬都觉得这人脑子是被驴踢了八百遍然后被门夹个八百遍了。
不过这个一色由雨难道还是个隐藏的物理学家?
她直起身,眼眸抬起,看向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
刚刚上高一的年纪,一色由雨的身高已经突破一米八,但是身材并不是壮硕那种,反而还是长身玉立,相当清瘦。
听见阿悬那大逆不道的话,他的表情严肃了一下,问:“什么时候动手?”
“先想着吧,”阿悬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让他在畿内多刮点钱,给严胜家底攒厚些。”
对于一色由雨要怎么弄死已经权倾天下的老登,阿悬有些好奇,但她没想着问。
这个人也就在她面前傻气了点,在外面那就是实打实的说一不二,脑子好使得不得了。
“阿悬说得对。”他面色深沉地点头。
阿悬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站起身,绕开桌子,往外走。
她踩着凉亭的石阶走,一色由雨马上跟上来,还十分殷勤地伸出手要让她搭着。
这活是贴身侍女做的。
阿悬瞥了他一眼,没搭上去,还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重新转回眼睛,目不斜视地朝着自己屋子走去。
一色由雨悻悻缩回手臂,跟在阿悬身后。
“话说,阿悬现在也可以回去的。”
大概是觉得阿悬近日心情不佳,一色由雨纠结了许久,还是小声说道。
当然,回去不是说他要把阿悬还回去。
他是不可能撒手的!
除非阿悬要回继国家——彻底回去那种!那也好办,他死皮赖脸跟上去就行了。
阿悬的脚步没停,声音还是一股子慵懒劲:“现在回去干什么?再等等吧,还不是时候。”
锦上添花算什么?现在继国家的权柄可谓是如日中天,她才不要回去呢。
院子中的花开得正好,花瓣飞舞着,阿悬看着越发清晰的木制建筑,眼眸中闪过算计。
回去啊……也得找个最好最好的时机。
比如说——
阿悬侧了侧脑袋,看着跟在身后的一色由雨,因为她的拒绝,少年又开始自顾自笑起来。
“等严胜再大一些吧,”她的声音变得十分温柔,“作为姐姐的我,要在他刚刚继位家督,家臣浮躁的时候,回去帮他站稳脚跟呢。”
一色由雨一愣,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也没有丝毫犹豫就开始点头:“我明白了!”
这句话落下,阿悬对他笑了笑,重新转回脑袋,抬步走上了屋子檐下的回廊。
与此同时,一色由雨感觉到后台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阿悬好感度:19(加油啊!!!)】
陌生人的好感度是10——哦,这是正常陌生人,要是阿悬看不惯的,还得倒扣。
三年涨了9个点,其中1个点还是在他献策搞坏继国家督名声时候涨的,现在和阿悬表示随时可以帮忙弄死继国家督,这才又涨了1个点。
嘶……按照这样的节奏,那三十年,岂不是好感100!?
一色由雨握了握拳头,顿觉未来可期。
第125章 少年夫妻(9):纯情的家督大人唉……
阿悬上课虽然很有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之嫌,但进度也确实快,绝大多数东西给她过一遍她自己就能上手。
骑射弓马之类,更是随着年岁增长而越发娴熟。
一色家的马场重新休整过,扩建了不少,足以让年少的夫人在马场中策马肆意奔跑。
旧的课程相继结束,新的课程几乎全部由一色由雨接管。
阿悬对此没什么想法,毕竟一色由雨的能力确实很能打,上课时候更是比任何老师都要尽心。
这种情况下要是拒绝,就很不识好歹了,明晃晃的资源不用干什么?
天高气爽,一色家庭院还是一片浓绿,但已经能看见凋零的落叶。
打扮华贵的少女早已出落得美丽不可方物,青色的和服打卦穿在身上,非但没有压着身高,反而更衬托得她身量出挑,挺拔的脊背,垂坠而下的名贵布料质感极好,绣金的花纹繁复交叠,足够漂亮也足够尊贵。
她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淡,唇角微勾,五官明艳,眼神流转间就是显而易见的威势。
站在檐下,身后侍立的下人不敢出声,她看着庭院中的花花草草,秋风卷过回廊,吹动她鬓角的发丝。
阿悬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正欲开口询问家主怎么还不来的时候,就听见门口处传来下人们的问候声。
“由雨大人——”
阿悬嘴角那半永久性的微笑终于真切了两分,白皙手指间把玩的折扇也被合上,转过身去,恰好看见从花丛草木掩映中走出来的青年。
她迈步迎上去,声音温和:“雨法师。”
和前些年不一样,现在的一色由雨对上阿悬,已经从激动变成了有些唯唯诺诺。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眼睛里全是挣扎。
就在这么呆滞的片刻功夫,阿悬已经拉上了他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掌比阿悬自己的手要大上一圈,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若隐若现,是一双生得非常好看的手。
“阿悬……”他开口,声音还是发虚。
阿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牵着一色由雨往屋子里走,又给了身后下人一个眼色,用不了一会儿,这个院子里的下人就会待在合适的位置。
“石川家夫人在劝我早些要个孩子呢。”
阿悬的话无异于一颗炸弹,把一色由雨炸得浑身一个哆嗦,他忍不住去看阿悬的表情,果不其然瞧见那双弯起眸子中,笑意不达眼底。
他马上就立正:“诶,那些长舌妇啊,阿悬不用听她们的!阿悬还年轻呢,不用想这些……”
阿悬握着他的手,意有所指地捏了一下,两人终于是步入了和室内,阿悬没有说话,一色由雨自然也不敢吱声。
走入室内,她转过身,直接把青年按在榻榻米上坐下。
人是坐下了,她却没有急着离开,站着弯身,凑得很近,几乎能清晰感知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落在脸颊上。
青年紧张地眨眼睛,嘴唇张张合合,似乎想退后,但又被阿悬稳稳按在了原地。
“那个……阿悬,有,有事吗?”
他只能这么问。
虽然提前元服,有了大名,等一色由雨真正过了这个时代普遍意义上的元服年纪,别说原本一色家的人,那些家老家臣,也都忍不住开始催生。
急个什么劲!?他不是才刚成年吗!
前两年还能用阿悬的年纪压回去,现在不行了。
因为阿悬也成年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还撺掇自己夫人去和阿悬嚼舌根,一色由雨知道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就算了,阿悬还摆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打量他。
不要沉溺于儿女情长啊……!
经过几年的努力,阿悬的好感度终于是来到了可喜可贺的45,后台提示说勉勉强强能当结婚对象的好感度。
一色由雨总觉得,阿悬打量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打量丈夫或者是男朋友,倒像是在考量他的基因够不够好,能不能保证下一代是个优秀的孩子。
……可恶啊!
他要誓死捍卫清白!
难道是阿悬和同龄人交流太少了?完全没有少女怀春的阶段不说,还完美进入了上位者评估下一代的绝对理性阶段。
阿悬知道,雨法师知道她打量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这样很好玩,不是吗?
每当她露出这样的眼神,或者做些肢体动作,就能把雨法师吓得炸毛,缩在角落不敢动弹。
阿悬重新直起身,她没回答一色由雨刚才的话,而是看向了这间和室对出的花圃,幽幽说道:“哦……雨法师之前说,要回丹波,是什么时候?”
一色由雨一愣,他仰头看着侧头望向屋外的阿悬,这个角度已经能清晰看见阿悬那完美的侧脸线条。
“这个月,下个月也行。”
他慢半拍才回答。
“这样啊……”阿悬点点头,两个人直接似乎再也没有了刚才旖旎的气氛。
但阿悬的下一句话又把一色由雨吓得精神紧绷起来。
“虽然说孩子不着急,不过后院还是可以置办起来的嘛。”
阿悬低头,脸上带着笑。
一色由雨心中发毛,但又因为阿悬那已经长开的明艳脸庞,眼神有些恍惚。
被这样居高临下看着……真是特别的体验。
“什么,什么后院?”
“当然是侧室们的院子,还有别的孩子呢。”
阿悬一句话,把一色由雨刚才飘忽的思绪瞬间杀了个一干二净,他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庞这下子真的没血色了。
“怎么会这样想?”在反应过来阿悬说了什么后,一色由雨整个人都是又惊又茫然的状态,“是谁在你跟前说了什么话吗?我早就说过了,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他抬头对上阿悬垂下的眼眸,企图让阿悬看清自己眼中的坚定。
阿悬唇角的微笑纹丝不动,却抬手轻轻地抚上了一色由雨的脸庞,涂了鲜艳蔻丹的葱白指尖,温柔地滑过他的脸颊。
由雨背对着满院花草,那些花花草草把和室的门口填充得满满当当,只在上空留下几分天光。
“你要记住自己说的话,雨法师。”
阿悬的声音落在他耳畔。
繁花交映的裙摆微微荡漾开,阿悬曲起一边膝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拉近,但要比刚才,更接近于平视。
那双赤红的眼眸倒映着由雨呆愣而茫然无措的表情。
真是纯情啊……
“这副表情,可不能算一个合格的家督。”
……
等阿悬直起身,施施然离开的时候,一色由雨坐在原地半天没动弹。
女子谈笑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他才如梦初醒,颤抖着手腕,去摸自己的脸颊。
刚才被阿悬指尖滑过的地方,一点点挪动,最后定格在了唇角。
还是那么恶劣啊,涂了口脂,非要亲在嘴角,这样子让他怎么去见人?
在大院子伺候的下人也不是成日都这么紧绷着的,站在门口当值着,总忍不住说几句闲谈笑语打发时间。
家督大人前不久来了,不知道和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倒是笑得云淡风轻,带着侍女去了其他和室练习字画。
而家督大人,过了半天才出现。
对外仍旧是严肃的表情,但却举着手,捂着自己的半边嘴巴——他为什么不把整个嘴巴捂住,非要捂半边,证明自己的另外半瓣嘴巴没事吗?
下人向他问好,他没理会,表情严肃地离去,脚步略显漂浮。
等瞧不见家督的背影,当值的下人交换了一个不懂家督大人在做什么但我等鼠辈大受震撼的眼神。
然而事情还没完。
晚间,门口挂着灯笼,当值的还是这两个下人,瞧见夫人身边的小村提着灯笼往外走,还多嘴问了一句:“小村姐姐今个儿这么晚了还出去吗?”
小村挑眉瞟了一眼她们,也没生气,笑道:“夫人有令,自然要去办。”
听见是夫人的命令,下人暗道自己多嘴,连忙侧开身子,生怕碍着了小村。
自从夫人进入一色府,除了头一年在学习,接下来的数年,管家权一直是握在夫人手里的,就连家督大人也是无条件的溺爱。
夫人身边那些跟着来到丹后的侍女,自然要得脸一些,不过夫人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前年有侍女张狂,夫人也是二话不说直接发落了。
提着灯笼的小村过去好半天才回来。
这次下人没敢多嘴,目送着小村身影消失,只在心中嘀咕一句也不知道夫人让小村去做什么了。
又过去片刻,她们看见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家督大人。
欸,家督大人怎么瞧着这么紧张,难道是夫人出什么事情了吗?
青年家督的身形风一样过去,下人对视一眼,便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
极力保持面部表情和平时一样奈何这次连下人都能看出来紧张神色的一色由雨,一颗心那是七上八下。
他不知道阿悬深夜让他过来是为了什么——虽然现在也不算深夜。
小村语焉不详,只是说夫人喊他过去议事。
他觉得他在赴鸿门宴。
绕过花林,到了熟悉的正厅,他没看见阿悬,下人也没看见。
厅内点着灯,照亮了侧边的走道。
“……阿悬?”
他迈步走入正厅,踟蹰了一下,还是微微拔高了音量。
片刻后,房间深处传出一道懒洋洋的声音:“进来吧,雨法师。”
几米的路程,一色由雨愣是觉得自己走了十年,那走道中的屋子都没有关门,所以他只要左右看看,就能确定阿悬是否在其中一个屋子里。
越往里走,他的心就越怦怦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后台那该死的数据还在提示他好感度max,鲜红的字体看得他双眼发昏。
他最后停在了唯一关闭的屋门前,那是阿悬的卧室。
垂着脑袋盯着那扇门,门后的烛火隐隐透出,他的手也垂在身侧,半晌没力气抬起。
坐在卧室旁边房间里的阿悬托腮看了半天,等他终于天人交战完毕,咬牙准备抬手拉门的时候,才使坏地出声打断:“你在干什么呢,雨法师?”
猝不及防响起的声音吓得青年一个激灵,整个身体都歪了一下,然后如梦初醒般转过头,发现卧室旁边还有一个房间。
明明装修的时候是他掌眼的,怎么这个时候全忘记了!
阿悬坐在房间里,屋子内就一个小桌子,只能支持主人把手臂搭上去,或者稍微靠着。
对上阿悬那似笑非笑的微妙眼神,想到阿悬已经看了他天人交战全程,一色由雨只觉得一个热意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连耳尖都烫得不像话。
“你,啊,今晚喊我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慌乱紧张下,他已经忘记了维持平时的模样,快步几下,窜入了那个房间,直接跪坐在了阿悬跟前,这次语气都有几分怨念。
怨念的语气搭配着他那快蒸熟的脑袋,只能说没有半点配合。
他盯着阿悬,想要在她含笑的表情捕捉到答案。
然后就完美忽略了阿悬的动作。
常年习武的人,怎么也不该反应这么慢。
但阿悬已经把他的秉性拿捏得死死的,他的注意力全在阿悬的表情和即将出来的回答上,等阿悬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他整个人还在茫然状态。
大晚上的自然不会穿什么正装,都是常服。
阿悬的手只动了两下,第一下把他的衣襟扯下来,第二下就把他的腰带抽了。
“!!!”
第126章 少年夫妻(10):圆房
成年也没多久的一色由雨,身体其实还处于青年和少年之间,藏匿在布料下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略不健康的苍白,人看着清瘦,衣襟松开后,饱满的胸肌就出现在了阿悬眼前。
阿悬眼皮子一跳,说实话,虽然知道一色由雨大概率不会落下锻炼身体,但这人平时看着确实不是壮硕的那种,现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位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漂亮的肌肉线条一路蔓延而下,阿悬低头看了一下,只瞬间,就数出了八块腹肌。
噢哟……
猝不及防被解了腰带扒了衣襟的一色由雨是实打实地宕机了,更让他宕机的是,后天疯狂跃动的数字,从原来的45一路跳跃,飞升到了60。
他几乎不敢想这是因为什么,但脑袋里又十分清楚这是因为什么。
呼出的气体灼热又颤抖,而阿悬还全然不觉似的,伸手摸了一把,啧啧道:“雨法师真是让人意外呢。”
意外?意外什么?是不相信他有这个身材吗?
和阿悬相处久了,一色由雨马上明白了阿悬的言外之意,理智稍稍回笼,但这点稍微回笼的理智更让他身体僵硬,呼吸都将近于停滞。
他眼珠子转了转,仿佛这样细微的动作能让他更多的理智回归,这一转,身体记忆又带着他的眼眸往阿悬看去。
此时阿悬已经凑得很近了,在说完那句话后,没有继续动作,而是仰头看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视线在那僵硬的脖颈打转,直到发现他的喉结在轻轻颤动,才重新把视线往上,对上他已经开始微微泛红的眼圈。
她也是俯身的,晚间常服宽松,或者也是她有意为之,衣襟交接处露出一抹洁白的锁骨,更多的半点没有,却让一色由雨心跳如擂鼓。
阿悬歪了一下脑袋。
太纯情了,太纯情了,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的男人,简直半点风花雪月都没沾过的样子,但按照这个人在外行走的日常,肯定免不了接触这些的。
她可不是对外界不闻不问的人,一色由雨过去处理家臣后宅那些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城下町里的酒屋有着怎么样的灰色买卖,一色由雨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清扫一遍,怎么可能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
难道是……阿悬皱了皱眉,她重新直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难道她长得不是一色由雨喜欢的类型?
不是说这个年纪的男生血气方刚吗?她这种大美人天天在一色由雨面前晃,这人貌似真的不越雷池半步。
可是也仅仅如此了,平时讨好她聊天送礼物什么的一件不落,要是她摆出不高兴的表情,他还要惴惴不安甚至难过好几天。
情绪完全被她所掌控了……怎么可能会是这样?
脑海中的思绪闪过,阿悬放下手,眯起眼看着眼前还在自顾自害臊的一色由雨,见他貌似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忽然冷哼一声。
“那你走吧。”
她抬手,身体靠近,慢条斯理地将那条腰带环过青年的腰身,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身体,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男子身体传来的热意。
阿悬的手掌按在他的腹肌上,语气冷冷淡淡:“雨法师既然不喜欢我,是我唐突了。”
“我阿悬也不是那种自甘下贱的人。”
“不是!”
察觉到阿悬骤然冷淡的态度,在天人交战的一色由雨猛地惊醒,抬手按住了阿悬的手腕,对上阿悬那双眸子,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阿悬刚刚来到一色家的时候。
更让他害怕的,还是阿悬那骤然跌到了20的好感度。
他只是觉得,曾经和阿悬有着那种关系,怎么可以……但现在他的身份是阿悬的丈夫啊。
无论过去怎么样,他现在是一色由雨,是阿悬的丈夫。
“我,我只是觉得,明天就要启程,阿悬今夜若是……恐怕太过劳累。”
青年声若蚊蝇,语气虚浮,但按在阿悬手腕上的手掌,已经换成了圈住阿悬手腕的动作。
他垂眸注视着眼前的阿悬,虚虚圈着她手腕的掌心开始收紧,带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让她感受着自己那急促的心跳声。
阿悬看着他,眼眸似乎波动了一瞬。
不过阿悬再次开口了:“雨法师不必勉强自己……左右你我即便没有孩子,也可以领养别的孩子,你还是我阿悬最好的朋友。”
朋友?
青年瞳孔缩紧,他惊愕地看着阿悬。
阿悬挑挑眉,轻轻地点了下头,表示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朋友和恋人,本来就是阿悬的一念之间,如果她觉得和一色由雨只有做朋友的必要,那他们的关系再无寸进的可能性。
但怎么可以是朋友?一色由雨的眼眶更红了,他陪着阿悬这么多年,十多年的情谊,怎么可以只是朋友?
他毫不怀疑,阿悬把他划拉去朋友的区域后,再也不会顾忌别的,他仍旧会辅佐阿悬,但阿悬的身边人,怎么可能会少?
这样的阿悬,偶尔去他书房寻他,都能引来年轻的家臣或者护卫的侧目。
日后阿悬,哪怕没有他,能够达到的高度也绝不会低,只要她愿意,她那个无甚志向的弟弟继国严胜,立马就能出人出钱出力,为她开拓天下,那他真是连路边的一滩垃圾都不如了。
哦,还能算作阿悬未起势时候的伯乐好友吧?
真到了那天,他只会离阿悬越来越远。
这是他光是想象都觉得难以接受的。
现在,他拥有的身份再名正言顺不过了,阿悬的丈夫,甚至能算得上一句青梅竹马,年少夫妻。
曾经的身份,阿悬绝不会知道,哪怕有丝丝的猜测,但她顶多怀疑一下那个身份是一色家的家臣,不会怀疑他和那个身份是同一个人。
从师生变为夫妻,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知道。
强烈的背德感渐渐被新涌上的妒火取代,他只要想到和阿悬日后形同陌路,就仿佛站在火上,任由火焰炙烤自己。
除了血缘亲情,世界上已经没有比他们更加深厚的情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一色由雨伸手,按在阿悬单薄的脊背上,稍稍用力,就将她拥入怀里。
眼眶的微红几乎晕染在了眼眸中,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察觉的决心:“我不会辜负阿悬的。”
阿悬靠在他的肩头,唇角几不可查地勾了瞬间。
然后整个人被他打横抱起,离开了这间屋子,转出来就是卧室。
单手抱着阿悬,一色由雨打开了卧室门,然后干脆利落地关上。
门碰在门框上,发出不大不小的碰撞声。
阿悬定定地注视他,卧室内的灯只点了两盏,显得有些许晦暗,但足以看清彼此的脸庞。
虽然不知道雨法师脑补了什么,但显然现在有些气急了。
不过气急也没用,接吻都不会。
嘴唇被啃得有些发疼的阿悬在心中默默道。
近在咫尺的俊脸,比少年时候还要好看,一向清冷克制的气质仿佛染上和往日全然不同的旖旎色彩,脸颊泛着潮红,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初经人事的害臊。
渐渐的,阿悬有些后悔了,她是想着刺激一下雨法师,但没想到这个人这么不经刺激,她还准备了好几套话术没说出来,结果刚开了个头就把人刺激狠了。
她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唇鼻,不让急促的喘息声泄露,但下一秒,手背又被青年轻轻噬咬起来,齿尖磨着她白皙手背那娇嫩的肌肤,留下一个印子。
血气方刚是对的。
阿悬的脑海中只剩下这个想法。
灯盏里的灯油都烧尽了,阿悬感觉外头都要天亮了,但雨法师还是没有停下动作。
她抵着青年的肩头,声音开始颤抖:“够了……雨法师。”
“我还不想那么快生孩子呢……”
这句话又不知道给了人什么刺激,青年身体一顿,俯身凑到了阿悬的耳边,声线越发的平稳:“阿悬放心。”
“孩子的事情再等几年吧,”他的掌心和阿悬的掌心重叠,指尖相扣,指缝相贴,“只要阿悬不想要,我不会让孩子出现的。”
阿悬已经难以去思考他话语里的意思了。
她的意识模糊,直接睡了过去。
后半夜的时候,她清醒了片刻,只记得雨法师抱着她去洗漱,温热的洗澡水淌过全身,雨法师在殷勤地为她擦身,嘴上还絮絮叨叨着什么。
这一觉,就睡了大半天,醒来时候外头已经快要夕阳下山了。
回继国家的行程推到了后天。
阿悬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或者说她低估了雨法师的体力。
睁开眼的时候,身体各处还发酸,但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她微微蹙起眉,身边马上响起了熟悉的,让她现在很是憎恶的,带着浓厚关心的声音:“阿悬,你怎么样了?”
她转过头,先是瞪了一脸讨好的一色由雨一眼,才重新看向天花板,胸膛起伏。
一色家的家督大人此时正坐在妻子的床边,满脸的讨好下藏着若隐若现的紧张不安。
见阿悬伸出手,他忙不迭把阿悬扶着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去看阿悬:“我给阿悬上药了……阿悬身体还有恙吗?”
阿悬凝眉看向他。
这个时代有这么好用的药吗……果真是一点疼痛也无,只有酸涩感。
她摇了摇脑袋,开口:“我没事。”
声音一出,阿悬脸就黑了。
很明显,她的声线哑了。
和阿悬相处了这么久,一色由雨显然也马上反应过来,就差指天发誓了,急急开口:“我这就让人去煮润喉的汤药!”
哪壶不开提哪壶……阿悬伸手掐了他一把:“你还是先出去吧!”
捂着手臂的青年家督,老老实实地起身退出了卧室,穿过走道,碰见了候在外头的下人,若无其事地放下手,吩咐道:“去让人拿我那药柜上黄色屉子里的药,抓一份去煮,煮好了端来给夫人喝。”
对上下人那诧异震撼的眼神,一色由雨慢了半拍才看清下人那眼神里的意味,当即恨不得一脚踹过去:“又不是避孕的,你看我做什么!?”
下人急急忙忙跑了,生怕走得慢了被家主责罚。
冷冷看着下人消失,一色由雨哼了一声。
喝药避孕?他还不需要这么低等级的手段呢。
阿悬这个年纪也不适合怀孕,再说了哪怕是怀孕,他不需要阿悬去经历那些十月怀胎的痛苦。
他有的是办法和手段。
第127章 少年夫妻(11):回家奔丧
阿悬换了身黄色的裙子,刚拉开门,就看见安静等在门口的一色由雨。
她脸上有一瞬间没了表情,但很快,她瞥了一眼这人,一色由雨马上殷勤地扶着她往外走了。
“阿悬要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阿悬被扶着进了平时用餐的隔间,对着庭院的门敞开着,阿悬扭头看了眼天色,一色由雨也顺着她的眼神看去,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小心翼翼把人扶着坐下,一色由雨匆匆离开去安排了。
上的是晚餐,只是比起平时还多了一道甜汤,给阿悬先润润喉。
治嗓子的汤药还要熬一会儿,一色由雨说保管阿悬明天起来嗓子不会有半点问题。
晚餐也多是清淡开胃的小菜,没什么油腻的大鱼大肉。
阿悬总算是有了好脸色,吃过晚餐,坐在屋子里听一色由雨说明天的行程。
坐了一会儿她觉得腰酸,又把人抓过来当靠背。
说来也奇怪,明明什么都做了,给她当靠背的时候,雨法师还是一副僵硬纯情的样子。
引得阿悬侧目几次,见他强装镇定但确实仍旧很能打且无代餐的脸蛋,阿悬当然是选择原谅了。
“马车我让人重新装饰了一遍,从居城到边境的道路也修葺过了,尽量让路程平稳些……要是进入丹波境内,马车还是要颠簸一些的。”
阿悬这次去丹波,已经是一别数年,回去也不是为了别的,名头是给那病死的继国家家督奔丧。
虽说大概死了这么多天早下葬了,阿悬回去顶多是去上柱香。
去丹波的路程,当年她来的时候花了两三天,这次回去,一色由雨说至多两天。
阿悬把玩着手中的折扇,闻言没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外头的花草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宅邸外家臣的府上隐约传来悠远的琴声,一色由雨说着,怀里阿悬的重量清晰无比,躯体的温度哪怕是隔着布料也能感知到,鼻尖又全是阿悬发丝飘来的馨香,他的声音忽地止住。
他有些迷失在此刻的静谧里。
“刷”一下,轻微的声音,是折扇打开。
阿悬举着扇子,看扇面上精美的图画,是一色由雨年初时候亲手画的,是花草图,没什么特别的寓意,胜在好看。
她的动作把一色由雨惊醒。
本来虚虚环着她不让她歪倒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些,一色由雨回忆了一下刚才说了什么,才继续说下去。
主要还是继国家现在的情况。
继国家督病死,继国严胜继位,距离世俗意义上的元服也不剩多少时间,因为是家督唯一的儿子,继国严胜的继位名正言顺,没有家臣不服,甚至因为之前家督在京都得罪了一大帮子人,还自发地忧虑少主未来可能面对的其他势力的为难。
虽然前任家督不太像是正常人,但继国的家臣们因为下一任家督是谦和冷静,一看就是可造之材的人,仍旧是忠心耿耿。
作为严胜的姐姐,阿悬自然是为他高兴的。
继国家督自然不可能死这么早,阿悬在其中动了手脚,让此人在人生的最后时间里没心思去责骂严胜,反而终于开始忧心自己的家业,忧思过重加上病痛,严胜在权力过渡时期总算是没有再接收来自亲生父亲的打压。
“也不知道严胜如今什么样子了。”阿悬瞧着庭院中渐渐晦暗的景色,外头天黑了,她轻叹一声。
这些年她和严胜还有书信往来,但到底是没有再见面。
当年那稚嫩坚韧的大弟弟,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一色由雨听见她的叹息,心头一紧,当即开口道:“阿悬不用忧心,日后有时间,再去丹波也可以的。”
他肯定是愿意让阿悬和继国严胜团聚的,只是不知道继国严胜那边是否乐意见到阿悬常常归家看望了。
不过……他觉得继国严胜大概是十分乐意的。
阿悬扬了扬脑袋,不过没看见他的神色,又安分地窝在了他怀里,懒洋洋道:“我当然知道。”
老登虽然死了,但是京都的局势还需要严胜来接手。
阿悬皱眉沉思,手上慢吞吞地把折扇合上。
她正想着,润喉的汤药煮好也放凉了,下人安静地端来,一色由雨侧头示意人把药碗放在桌子上。
汤药苦汁子的气味散开,又掺杂了明显的甘味,混合起来意外的和其他药汁出现区别,总之嗅起来没想象中的难喝。
“真的只是治嗓子的药。”见阿悬的注意力被拉回,脑袋也跟着转过去,看向了汤药,一色由雨忍不住开口解释。
他真的有些受不了那下人震惊的眼神。
环着阿悬的手臂被戳了一下,一色由雨抿唇,收回手臂,阿悬也跟着直起身,去拿过了药碗,折扇被搁在地上,她捏着汤勺搅拌了一下药汁。
听见一色由雨的解释,阿悬没忍住笑了一下,才慢悠悠说道:“谁让你的行为这么可疑呢?”
她说完,就将药汁一饮而尽,微苦的汤药,喝下去后喉咙就是一阵微凉,随即而来的是回甘。
显然真的只是润喉的药。
“阿悬这个年纪还不适合怀孕……再等上几年吧。”她喝完,一色由雨纠结的,犹犹豫豫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比起刚才的隐约抱怨,显然这次要底气不足很多。
他在顾忌阿悬的心意,万一阿悬现在就想要孩子,他这样岂不是要些自作主张了?
但他想阿悬长命百岁,自然现在就要开始调养身体。
谁料阿悬把碗放在桌子上,然后转头看了一眼他,语出惊人:“那雨法师要怎么避免?”
“你要把……都挖出来?”
看着一色由雨那张俊脸在呆滞一秒后,瞬间爆红,阿悬笑得十分邪恶,也不再管他,施施然起身,顺便摸走了自己的折扇。
原本以为一色由雨又要害臊个半天,但这次阿悬前脚刚出了屋子,他后脚就跟上了,手没忘记扶着阿悬。
阿悬身体倒还没有这样的娇弱,不过他要献殷勤,阿悬也没拒绝。
青年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慌乱:“你,你哪里学的这些话?”
阿悬哼笑了一声,她嗓子还没好,她才不想和雨法师说话呢。
“阿悬,你,”察觉到阿悬想把手抽回去,一色由雨马上上手扶住了阿悬的肩膀,声音还是低低的,生怕被别人听去,“你别在外面说这些吧……”
脸皮倒是薄。
不过,不在外面说,那就是意味着能在里面说?
阿悬给了他一个更加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色由雨接收到那个眼神后,瞧着更加坐立难安了。
阿悬被他扶回了卧室,没赶他走,他也厚着脸皮留了下来。
还搬来了一套新的被褥,看着就是规规矩矩泾渭分明的样子。
不过看他还是害臊泛红的脸,又看他那坚定不移不肯回自己院子的动作,这厚脸皮也够薛定谔的。
害羞是刻脸上的,名分也是不肯撒手的。
阿悬的心情很不错。
翌日早上,一色由雨打点好一切,在众家臣或担忧或期待的目光中,迎阿悬上了马车,然后翻身上马,领着车队出发。
阿悬的马车内部空间不小,够她一个人休息得很舒坦了,靠背和坐垫都是被一色由雨塞了许多棉花的,无论是坐还是躺,马车颠簸的冲击力努力控制在了最小。
丹波,继国居城。
虚岁十六岁的继国严胜,刚刚继任继国家家督之衔,为继国家新一任当主。
盘踞在京都的,属于继国家的势力有所收拢,但凶悍的武将家臣还驻兵在外,震慑着室町幕府和其余管领家族。
严胜早在几个月前收到了姐姐的来信,说今年若是有好消息,会前往丹波。
他原本欣喜若狂,同时也不太明白姐姐大人所说的好消息指什么。
不过他还是满心期待着,哪怕父亲大人卧病在床,他不能将这种期待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数着日子,期待某一天再次接到姐姐大人的来信,说她要回家。
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只是可惜父亲大人临终前没能见到姐姐大人。
从今往后,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姐姐相依为命了,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每每想到这里,严胜不免有些伤怀,心中对阿悬的看重在继国家督离世后与日俱增。
乱世之象已经出现,凭借他的能力,哪怕没有这个出身,他也能成为雄踞一方的领主,身外之物和名声什么的,都比不上血缘亲情重要。
更别说阿悬的离开是那样的被迫,幼年时候的记忆又是那样的温暖。
就连严胜自己都不清楚,阿悬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
边境传信回来说一色家车队往丹波过来了,近日还忙碌着继国家督死后事宜的严胜,一颗心脏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活了过来。
他和姐姐,已经有八年未见了。
“去,把姐姐大人的院子再打扫几遍。”一向冷静的新任家督,此时露出了难得的激动表情。
他吩咐着下人,又在书房中踱步几个来回,最终决定等午后闲暇了,亲自去看看姐姐大人曾经的院子布置如何了。
除此之外,他还要号召家臣,给姐姐大人的回归做足排场,告诉家臣,也告诉那位一色家家督,他对姐姐大人的重视,无论是什么人都比不上的。
想到一色家那个家督,继国严胜方才还激动的表情又冷了下来,他站在书房中,眉眼微沉,往年和姐姐大人的书信中,她很少提及一色家家督,只是在头几年会透露一些事情来安抚他。
继国家内对一色由雨的情报也不少,据说也是位实力不差的劲敌。
如果对姐姐大人不好的话……等姐姐有了孩子,他势必会帮姐姐去父留子,然后把丹后变为姐姐大人的领地的。
还未见过一色由雨的继国严胜,暗暗在心中下了决定。
实际上,这个想法早在前几年就有了,现在真的要和一色由雨见面,这个想法彻底落地。
第128章 少年夫妻(12):再见严胜
明应十二年。继国家督离世,继国严胜继任继国家家督之位,成为继国家当主。
秋天,继国严胜迎长姐悬姬回归丹波。
少年家督出城十里迎接,一向冷淡的面庞,在真正看见姐姐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八年,整整八年没见过的姐姐,模样出挑,笑容明媚,眼角眉梢带出几分闲适淡然的气质,一双和继国严胜如出一辙的眼眸,在继国严胜脸上是冷淡自持,在她脸上却是璀璨动人。
“严胜——!”
被一色由雨搀扶着下了马车,阿悬便快步迎上,严胜也在看见掀开帘子的阿悬时候的怔愣,变成了激动。
“姐姐大人!”
他开口时候,尾音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十六岁的继国严胜身高已然逼近一米九,很轻易就抱住了自己的姐姐,可也很快,他克制地松开了手。
阿悬也退后两步,抓着他的手,抬头仔细打量他的模样。
面上还是挥散不去的笑容,但这下,就是阿悬也忍不住透出了一分伤感。
严胜真的长大了,在父亲不慈,长姐远嫁的时间里,彻底地成长为一名合格的家督。
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大的情感波动,唯有微红的眼眶透露出他本人的激动。
眉宇还有些少年的稚气,但更多的还是沉稳。
那些少年稚气,也不过是没到年龄的痕迹,他周身的气度早已经不是同龄人可以比拟的了。
阿悬目光闪烁了一下,迅速把这份伤感敛去,大力拍了下弟弟的手臂,笑道:“好样的严胜,虽然父亲大人总是苛待你,但你比我想象中会照顾自己呢。”
“看这体格,严胜去打死十头熊都不为过啊!”
旁边守卫静立的继国家足轻眉头一抽,但想到自家家督的身形,又深以为然,就差连连点头了。
八年不见,已经在脑海中把阿悬美化成举世无双完美无瑕女神的严胜,原本勾起的唇角僵住。
一瞬间,过去在继国家的记忆翻涌出来。
对了……姐姐大人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姐,就是比起寻常干练些的武家小姐,姐姐大人也要甩这些人十条街……
还有当着大家的面说父亲大人苛刻有点影响不太好。
严胜干咳了几声,久违地感觉到了坐立难安,他拉着姐姐的手,说道:“姐姐大人先随我回家吧。”
那些对父亲大人的怨言还是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可不能让人觉得姐姐大人是个不孝之人。
虽然姐姐大人貌似自他有记忆起就不怎么孝顺了。
阿悬点头,又拍了拍严胜的手臂,这次动作要轻了一些。
“带路吧,严胜。”
她转身往车子走,沉默当雕塑的一色由雨见她转身,面上浅笑一下,殷勤地扶她上车。
见着车帘子落下,一色由雨回身,对上继国严胜冷酷审视的眼神。
两个人的身高其实大差不差,可因为阿悬更喜欢清瘦的文化人,一色由雨的体格看起来自然比不上继国严胜。
毕竟能在二十岁的年纪,用短时间完成从普通人到月柱的突破,继国严胜的天资不可谓不可怕。
放在哪个时代都要惊叹一句天生神力,天生的大将军料子。
被继国严胜那样的冷酷眼神扫视,一色由雨面上八风不动。
笑话,作为阿悬的合法丈夫,他是绝对不可能露怯的!!
而且阿悬也说了,让他好好表现。
继国严胜除非把刀架他脖子上,他是绝对不可能露出半点软弱之态的!
面上云淡风轻的一色由雨,落在继国严胜眼里就是面目可憎了。
装腔作势!
继国严胜眯眼看着一色由雨,但眼神交错也就是须臾功夫,他很快转身,翻身上马,朝着居城而去。
继国府邸和记忆中一般无二,这些年来也没见翻修,因为上一任家督前不久过世,府邸内一些奢华的布置还没重新摆出来。
严胜显然也是犹豫过的了,到底是没把那些奢华东西布置起来——在一些外人能看见的场所。
但是阿悬的院子,继国严胜便是有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头送了。
阿悬的院子,比起离开时候,还要奢华十倍不止。
那些皇宫里都用不到的好东西,在阿悬的屋子里比比皆是。
继国家督在京都大闹一场,四处搜刮,现在大部分都便宜了阿悬。
阿悬也不是没眼光的那种人,严胜揣着紧张带她回自己的院子时候,她就发觉了不对劲。
院子格局倒是没有太大的变化……貌似还扩建了?
屋子重新刷了漆,看着漂亮极了,庭院中的一花一草错落有致,枯山水的风格有些残余,但大概是记得阿悬不喜欢枯山水风格,庭院中的花草要更多一些。
屋子内,各种各样名贵的陈设,落地博古架上的各种瓷器,玉雕摆件,百年字画随处可见,甚至琉璃灯都挂了十几盏。
“你这就差把我院子当库房了啊。”阿悬抬头看着镶嵌在头顶的小型玉灯,忍不住咂舌。
屋子内布局是没变,但阿悬严重怀疑严胜这是把屋子重新装修了,头顶嵌着的灯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过她是真没看懂这灯要怎么点,还有些害怕这灯会不会掉下来砸她脑门上。
把她这好使的脑袋瓜砸傻了可怎么办?
当然,气氛正好,阿悬也不会说这些扫兴的话。
严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温声说道:“我不大喜欢这些,这些东西价值尚可,勉强配得上姐姐大人。”
阿悬挑眉看向他,脸上也挂着笑容。
“好严胜,姐姐没白疼你。”
严胜看着阿悬,面上的激动还能看见些许,他嗫嚅了一下嘴唇,在阿悬的注视下,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开口:“姐姐大人这次回来……”
他当然希望阿悬回来就不走了,可他也明白那是不可能的。
阿悬含笑看他:“我会多待几天的,不过你也知道,雨法师还在这边,我总不能一直待在丹波。”
听见这话,严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糟糕起来,他蹙起眉头,语气颇有些不忿:“让他先回去不成吗?”
因为是对着许久未见,也是自己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亲人,严胜说起话来是久违的放松。
阿悬笑着摇摇头,说:“这不合规矩啊,严胜。”最妥善的处理方法就是她来丹波几天,雨法师就跟着几天。
放在小门小户里,丈夫陪着妻子回娘家,要是时间久了,先行回去也不是没有的,可那也极少。
绝大多数是从头陪到尾,更别说是他们这些庞然大物的武家。
要么家督不会轻易离开本阵,要么就是捆绑着出入。
抛开别的不谈,雨法师不扒着她,出了这城门下一秒被严胜砍了都只能算自己倒霉。
严胜抿唇,想了一会儿才勉强说服了自己,不过想到姐姐不能长留家里,总归是心中不痛快。
阿悬看出了他的不高兴,拉过他的手拍了拍,说道:“你也别伤心,左右两地就那么几天的来回,姐姐日后多来看看你就是了。”
“反正咱们那个好父亲终于是死了不是吗?”
这话把严胜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下人跟着,他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对着阿悬,他也实在是说不出斥责的话,只好小声提醒了一句:“姐姐大人……父亲大人才过世不久呢。”
阿悬无所谓道:“我知道啊。”
“父亲大人要是不高兴的话他会起来骂我的,你看他这不是没动静吗?”
严胜:“……”
他大受震撼地看着阿悬。
阿悬还奇怪地看他:“不然呢?父亲大人自己心里不舒服会说的。”
严胜显然是被阿悬的歪理给冲击到了,有些恍惚,嘴巴张张合合,竟然有些无从反驳。
无论是从什么角度反驳,都是对继国家督的大不敬。
最后,严胜默默把话咽了下去,还在心中感叹一句不愧是姐姐大人。
看着严胜默默接受了自己的言论,阿悬大为满意,和严胜把自己的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通,又讨论一下京都的格局,严胜被前头政所的事情喊走了。
走之前,严胜颇有些恋恋不舍,只是说明天早上再来看望姐姐大人。
外头已经是日薄西山,院子周围都挂起了灯笼。
继国老登是死了,但是新上位的严胜显然也不是好惹的,在老登死之前和死之后,继国家的势力不免受到打压。
严胜上位后,无论是给家臣们以及死去的足轻们一个交代,还是继承父亲的遗志,都得做出反击。
他日前也就是在忙这些了。
阿悬来丹波住几天回去,这几天也是严胜难得的清闲时光。面对阿悬,严胜对自己的计划没有半点保留,像是说天气很好一般,提起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那些上来撕了继国家地盘的家族,严胜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严胜走之前,阿悬拉着他的手,脸上笑意深深,但是眼眸中浮动的期许更让严胜激动。
“严胜,或许你会是这座都城,不,整个京畿,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天下人。”
弟弟的掌心遍布茧子,文韬武略,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以阿悬对这个时代的了解来看,只要严胜想要去争一争,那么一定是势不可挡的。
为数不多能和严胜一战的一色由雨,这不是被她栓着吗?严胜的上洛之路,至多会有些小坎坷,总体上看是一帆风顺的。
严胜对姐姐的鼓励表示很开心,离开时候的背影都透着几分欣喜。
严胜走后,一色由雨就默不作声地蹭了过来。
阿悬也不吝啬,拉过他的手拍了拍,笑盈盈道:“走吧,该用晚餐了。”
第129章 少年夫妻(13):宝塔往事
继国家的厨子当然比不上一色由雨亲自调教过的那些厨子,不过阿悬对此没什么挑剔的。
抬头看见一色由雨想要说话,当即一个眼刀飞过去,坐在对面的一色由雨立马低下头去装鹌鹑。
按道理说,一色由雨作为阿悬的丈夫,是可以去前面的政所走动的,毕竟也是继国现任家督的姐夫不是?
甚至严胜可以让一色由雨参与不那么重要的政事讨论,一色家和继国家其实算得上是同盟关系,并且是相当亲近的同盟关系,两个家主凑一块商讨对策,也很正常。
继国家的家臣倒是要注意一些,不能和一色由雨交往过密,不然得被怀疑是和一色家勾结了。
在严胜的设想中,一色由雨来了继国家,少不了在前头走动,或者是在居城闲逛,届时他安排几个人跟着,一色由雨自个儿玩去,他和姐姐大人一起说话。
一色由雨要想参与一下政事,也不是不行,听说这位的才能很不简单。
前提是一色由雨自己玩去。
然而事实上,一色由雨自打和阿悬一起搬进了那个院子,就没见此人出过院门,为数不多的几次,是阿悬带着他去其他广间赴宴。
严胜很是愤怒,这人怎么如此不按常理出牌?难不成是怀疑他心怀不轨,故意提防他?
这话是不能到姐姐跟前说的,万一姐姐觉得他在挑拨离间怎么办?
以至于严胜每次来阿悬的院子和阿悬说话,看一色由雨的眼神越发阴沉。
这时候,一色由雨倒是识相没靠近,但也没彻底避开,总在角落沉默站着,碍眼得很。
严胜对一色由雨的好感从零星几点,直接跌破了谷底。
阿悬察觉到了什么,和大弟聊了几次继国的状况后,忍不住问了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在生气雨法师?”
她问得非常坦荡荡,严胜回答得斩钉截铁:“并无,姐姐大人多虑了。”
阿悬狐疑地看了看他。
不过大弟都这么说了,阿悬也没继续问下去,想着下次别让雨法师在角落杵着了,她还是很担心这两个人打起来的。
毕竟她嫁去一色家的由头到底不太好嘛,对于严胜来说完完全全是创伤证明。
第四天傍晚,严胜又摆起了家宴,请阿悬去赴宴。
没让一色由雨去,一色由雨就这么被阿悬丢在了院子里。
这才是实打实的家宴,严胜很是高兴。
他知道姐姐不信佛,更没有禁食荤腥的习惯,这一桌子的菜色可以说是极尽奢靡,昂贵的调味料涂抹在烤熟的肉上,飘出浓郁的香气。
桌子上还摆了一小壶清酒,只是两个人的酒杯还是空的。
阿悬来的时候,原本见了这菜色还挺开心,瞧见严胜桌子上那小壶,又板起脸来。
“你才多大,怎么喝起酒了?”阿悬的语气难得严肃,严胜也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总要学会喝酒的。”他解释,“宴请家臣时候,好歹要喝上几杯。”
阿悬侧头,吩咐下人把酒撤下。
下人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家主,见家主也颔首后,动作迅速地拿走了小壶和酒杯。
这时候,阿悬才转回脑袋,看向严胜:“你往杯子里装些清茶也就算了,谁敢问你喝的是酒还是茶?”
“就是问了,我们严胜以茶代酒,谁又能说什么?”
阿悬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傲慢,让严胜心动不已。
他的眼眸亮晶晶,险些把“不愧是姐姐大人”写在了脸上,开口时候语气有些漂浮:“喝酒伤身,我会记住的。”
阿悬蹙眉,没第一时间开口,片刻后,她说:“严胜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酒水伤身,倒不是我不许你喝,再过上三五年吧。”
她扬起个笑容,温和地看着严胜:“左右我闲来无事,回去后我给你酿一批酒,保管比家里库房藏着的要好喝。”
严胜闻言,先是一怔,喜悦弥漫心头,但还惦记着不让姐姐劳累,忙说:“何必让姐姐大人费心,库房里的酒已经够用了,我不是那种贪杯之人。”
阿悬摆摆手:“你先前说的也对,应酬时候总得喝些,心情不好时候也能喝些,我相信你不是那种酗酒狂徒,不过酿酒这事情也轮不到我做,让你姐夫去酿得了,我在旁边监工而已。”
严胜刚才的喜悦此时卡壳了,他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嗯?谁给他酿酒?一色由雨吗?一色家家督吗?
这样真的好吗?
他看了看姐姐,发现阿悬是认真的后,一时之间欲言又止。
夫妻之间哪怕感情好……也不至于好到这种地步吧?
不知道怎么劝,严胜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道:“这样……姐姐大人不如说是自己想要喝吧……”
他声音都弱了三分。
这样真的很像折辱人啊。
阿悬好笑地看着他:“严胜不用担心,我知道分寸的。”
她抬手,夹起桌子上的菜肴,送入口中,点头表示赞许。
严胜也把刚才的事情先放在一边,和姐姐介绍着今日的菜色。
两个人的用餐礼仪非常标准,吃得慢,但没保持着食不言的规矩,时不时说着话。
严胜主动提起,等阿悬回去后,他就要去京都。
去京都干什么?自然是子承父业。
“那些人多有挑衅,家臣中已经很不满了,”严胜说道,“足利义植倒是私底下一直想联络继国家。”
阿悬不置可否道:“这人表面上成天叫嚣,又背地里一套的,那我们平白无故就要被他骂一顿又要捧他上位?做什么春秋大梦呢?”
她说得毫不客气,严胜的眼中浮出笑意,不过他说话要矜持一些:“听说他在筹谋北上,不免心急一些。”
“现在京畿不都在义澄和他之间下注吗?足利义澄现在不顶事,不扶持个傀儡去扶持他这么个玩意?”阿悬冷笑。
严胜颔首:“继国家或许会和他有一战。”
阿悬看他:“你要是缺人,尽管和我说,雨法师我也能给你送去前线。”
严胜:“……”
这倒是不必了。
完全没觉得自己是扶弟魔的阿悬想到京畿现在的局势,又目光沉沉地思索片刻,但到底没想出严胜输的原因能出在哪,最后只叮嘱着他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事小心。
这么一番话下来,严胜心里熨帖无比。
用过晚餐后,阿悬也没急着走,而是坐在另一处捧着杯热乎的蜜水抿着。
严胜递给她一叠公文,阿悬瞟了一眼,拒绝道:“我才不要看,看着就心烦。”
“那我念给姐姐大人听。”
“得了,我在一色家也没少看这玩意,你大概和我说说是什么事情就行。”
严胜有些愕然,他没想到姐姐在一色家的势力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地步。
他马上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挑挑拣拣和阿悬说了公文的内容。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这些都是下面进贡的东西,他想要问阿悬要哪些,他挑拣出来送给阿悬。
“今年的上贡尚可,父亲大人已经过世,以后每年我都会送一批礼物给姐姐大人的。”
其实除了贡品,严胜还打算送大把的钱到丹后,给阿悬撑腰。
之前继国家督还没死的时候,他想要送些好东西给阿悬都千难万难,现在已经没有这层顾虑了。
一想到姐姐刚到一色家,也许处处需要钱财打点,那些单薄的嫁妆恐怕已经十不存一,严胜就觉得心如刀绞。
姐姐年纪尚小,那时候必定是举步维艰……
完全不知道严胜脑补了什么的阿悬很不客气地要一批容易运输的贡品,像是字画布匹名刀之类。
瓷器玉器还是算了,这些东西直接进严胜库房得了。
严胜听她挑了礼物,很是开心,又说:“小时候姐姐大人给我念故事,说山城外有处废弃的古塔,等我去了京都,便把这塔重新修筑起来,请姐姐大人登塔一观。”
阿悬闻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貌似是朱乃那次发疯跑路去兴福寺,她和严胜吐槽的时候提起的,不过是随口的一句。
为了照顾小严胜的幼小心灵,阿悬还把故事美化了许多。
现在嘛……阿悬扭头看他:“其实我那会儿骗你的。”
严胜一愣。
阿悬面色古怪:“那个为了给儿子祈福的女人,是咱们的母亲。”
严胜:“……?”
“她发神经连夜跑去兴福寺,父亲不是被气了个半死吗?”阿悬说,“派了不少人去找,好歹母亲没死,不然按照那会儿山名家的势力,咱们家有些危险了。”
对于姐姐大人言语间的大逆不道,严胜已经能选择性忽略了,他此时有些失魂落魄。
他小时候很少能去给母亲大人请安,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他也不知道。
至于母亲大人是去给谁祈福,这还需要想吗?
必然是缘一吧。
他心中有些自嘲地笑。
阿悬说的初版故事很动听,为孩子祈福的母亲在返程途中看见破败的宝塔,便对着宝塔许下心愿,希望孩子长命百岁,过了几十年,垂垂老矣的孩子循着母亲临终遗言找到宝塔,只见宝塔依旧在,静静屹立在天地间。
母亲的心愿也如宝塔一样,久久伴随,庇护着孩子走过一生。
把当年的小严胜感动得稀里哗啦。
严胜垂眸,低头看着手上的公文,一时间讷讷无言。
现实却是如此残酷。
阿悬摸了摸脑袋,其实她不太应该说这些话的,但朱乃是个什么样,严胜心里也有个数。
“嗯……严胜你也别伤心了,”她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要是我的话,我愿意为你千里迢迢祈福的。”
不过她觉得祈福没用,她还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来着。
偶尔不坚定。
严胜抬头看她,半晌,他问:“姐姐大人和母亲大人长相相似吗?”
阿悬搓了搓自己的脸,不太明白严胜为什么这么问,不过还是答道:“那当然,我长得还是蛮像的,你们兄弟俩就嘴巴像她。”
“不,下巴也像。”阿悬很是严谨。
严胜呆呆地看她。
他刚刚出生的那一年,母亲大人的模样也和姐姐现在差不多吧。
第130章 少年夫妻(14):三年
阿悬在丹波待了几天,就启程回丹后了。
回去的那天,弟弟脸上是没有半点遮掩的郁闷,对站在阿悬身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一色由雨更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阿悬拉着他手的力气大了些,成功把他阴恻恻的目光挪回来。
对上姐姐的笑容,严胜的表情瞬间温和许多。
“等年后了我再来看你,马上要入冬了呢,严胜一定要保重身体。”姐姐的细细叮嘱,让严胜十分受用,他抿了抿唇,努力不叫面上的雀跃太明显。
无论再怎么成熟,严胜今年也才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送着一色家队伍离开,严胜看队伍影子消失,脸上的笑容寸寸淡下,又变成了往日平淡的样子。
身侧的家臣感觉着主君的心情,犹豫着上前,小心翼翼询问:“家主大人,我们回去吧?”
严胜侧了侧头,声音还有些少年变声期的沙哑:“着手准备吧,我希望快些回到京都战场。”
家臣瞳孔一缩,低声应是,又退回原来的位置,和同僚对视一眼,俱是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兴奋的色彩。
严胜家督大人自小天资不凡,尽管屡遭前代家主打压,但其坚韧心性是一众家老都忍不住惊叹的。
离前代家主的丧仪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按道理说,严胜家督大人是可以在丹波戴孝一年两年彰显孝心的。
但是原本在京畿驻留的继国部队折损,难道就要先按捺下来吗?
到底是会寒了将士的心。
看着严胜长大的继国家老们,从私心上来说,是希望严胜不必理会前代家主的丧事的,该干嘛就干嘛去。
前代过世,京畿的那些家族就蹦跶起来了,正是需要杀鸡儆猴的时候,更是严胜家督一举扬名的好时候。
再说了,就前代家主那副喜欢打压儿子的样子,哪怕是外人,都要忍不住为严胜家督打抱不平一下。
好在严胜家督确实如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在父亲丧仪后,默默着手军备事宜,隔三差五举行军议,明显是准备对付京畿势力。
天下大乱之际,其他地方尚且不提,让他们且狗咬狗去,京畿这个地方是决不能放过的。
其他地方的守护大名如何互殴,没有名分上洛,就是一辈子的家臣,连成为天下人的入场券都没有!
把控住京畿,下一步就是成为天下人,他们继国家的基业还没到断绝的时候,况且家督大人的天分有目共睹,家臣们都对接下来的京畿战事万分期待兴奋。
阿悬返回一色家的五日后,继国严胜举兵,重新回到京畿战场。
京畿战报陆陆续续送到丹后,又第一时间呈递给阿悬。
前代家督过世,第一个咬上来的是畠山家,而后又有其他管领世家紧随其后。
京畿战场不是再过一百年后安土桃山时期的大型合战场,比起大规模交战,更多的是小区域作战,而后就是各种阴招齐上阵。
刺杀策反是家常便饭,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谁不懂?
严胜返回京畿,第一件事就把父亲抢占的地盘重新夺回来,而后就是开始驻扎京畿,现在还远没有到一战定局势的地步,他也只是坐镇本阵,时不时派出部下去骚扰其他管领家。
此外就是让家臣开始渗透足利幕府。
翻过年去,春天到来。
阿悬也没经常往家里跑,全看严胜有没有空,毕竟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都外山城坐镇。
不出意外的话,按照严胜的本事,只要他不自暴自弃,继国家的基业是稳的。
1500年,严胜经历了不少战事,畠山义就在这一年去世,足利义植北上,严胜领兵对峙,把冒头的足利义植狠狠打了回去。
不过京畿中想要扶持足利义植的势力不少,足利义植被打回阿波后,隔年又卷土重来,这次比去年拉拢了更多势力。
这次还是被严胜狠狠打了回去,战绩比起去年稍微好上了一点点,但仅限于没有和严胜亲兵交战。
京畿局势越发糜烂,严胜决定加强巡防事宜。
毕竟这些人下黑手起来是真的无下限,哪怕是作为家督的他,也常会领兵在外巡查。
阿悬知道这个事情,不过当时她没放在心上,将领巡视领土什么的,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
她只是写信问严胜,需不需要一色家出兵协助,被严胜委婉拒绝了,说万万不能让姐姐再欠一色由雨人情。
阿悬:“……”她没看懂。
不知道严胜脑补了什么,但旁边凑过来看信的一色由雨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劲地哈气:“这是什么意思?咱们不是一家人吗?怎么还论上人情了!”
“阿悬,你说句话啊!”
发现阿悬在沉默,一色由雨更着急了。
阿悬干咳两声,转了转脑袋,往左扭,一色由雨就凑到左边,往右扭,一色由雨就凑到右边,只好默默看向了天花板,说道:“我不会这么想的,你放心。”
“真的?”一色由雨有些狐疑。
他拉着阿悬的袖子,情真意切说道:“我的东西就是阿悬的东西,别说是兵力了,阿悬想要什么尽可拿去。”
俗话说男人画的饼不可信,阿悬很是感动,然后把人哄去给她做晚饭了。
甜言蜜语听听就行了,反正她听得也挺高兴的,没必要给现今的丈夫泼冷水。
俗话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被哄去做饭的一色由雨美滋滋,自觉阿悬对自己的喜欢又多了至少0.1,虽然后台没有显示,但肯定是因为后台只显示整数,等0.1累积到了十次,好感度就会+1,实在是未来可期。
丹后的日子没什么波澜,比起严胜在京畿的风风雨雨,简直是世外桃源。
又过了一年,京都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或者说,是二条城有事。
日野富子去世了,足利义澄想要亲政,但是足利义澄所依附的是继国家势力,严胜也不可能给足利义澄这个脑袋里没二两肉的东西打白工,自然是不予理会。
岂料足利义澄居然硬气地表示继国严胜是逆臣贼子,要号召天下大名上洛讨伐继国严胜。
继国严胜很久没有感觉到这样无语凝噎的感觉了,他想了想,干脆就遂了足利义澄的意,直接撤兵山城,所有守卫山城周边的兵卒全部带回丹波。
二条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那就和他无关了。
足利义澄手下那些三瓜两枣能和足利义植打个五五开,都是痴人说梦。
原本想要以退为进,在继国严胜面前展露一下自己强硬态度的足利义澄很慌张,但又一时拉不下面子去求和,只能在二条城中每天急得上火。
回了丹波的继国严胜,写信送去丹后,邀请阿悬回家,说从京都搜刮了不少好东西,要一起送给姐姐。
弟弟邀请,阿悬自然高高兴兴地去了。
这次没带一色由雨。
继国家的府邸一如既往,据严胜自己说现在是在休假,等足利义澄按捺不住,或者直接让足利义植把足利义澄杀了,他才会返回京都。
总之是看京畿这些人狗咬狗了。
至于足利义澄死了,严胜要不要加入扶持足利义植的队伍,这个不在考虑的范畴内。
反正,哪怕把足利义植也杀了,大家也会扒拉出一个足利家的旁支继承征夷大将军的位置的。
直到……没有人可以继承大将军位置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角斗场。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留在丹波,而不是和这些人周旋。”
和室内,严胜拉着阿悬下棋,下着下着,就说起了闲话。
阿悬懒洋洋地坐着,姿势很不端庄,闻言回道:“其实严胜现在已经够懒散的了啊。”
坐在对面的严胜一愣,下棋的动作都迟疑了起来。
阿悬挑挑眉,直截了当说道:“要是严胜有上进心的话,现在的足利幕府已经改名换姓了吧,而不是待在原地看着这些人斗来斗去的。”
看似最凶悍的继国家督,其实才是最觉得争权夺势无趣的那个。
严胜怔怔地看着姐姐,好半晌,才忍不住抿唇笑了笑。
旋即低叹一句:“还是姐姐大人了解我。”
“就这样过下去的话,也没什么不好的,我这样,是不是辜负了姐姐的期望?”
阿悬捻着白子,声音清晰:”哪里来的辜负不辜负,严胜想做什么都可以啊,想要当新的征夷大将军,我会扶持严胜的,要是想维持现状,单靠你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呀。”
严胜现在的情况,还真是维持着老登活着时候的领土面积,日常就是打压一下其他地方的势力,巡视周边地区,点点手下进贡的东西,有好东西就送给姐姐,写信给姐姐。
再进一步也没有了。
又下了数子,严胜忽然低低说道:“我总忘不了缘一,姐姐。”
阿悬这次没有继续懒洋洋地坐着,听见这话,坐直了身体,看向对面的弟弟。
姐弟俩其实已经很久没有提起缘一了。
多年找寻都没有找到,在这个时代基本上是宣判了死刑。
“缘一的剑术天赋,还有那些能力……”严胜的声音越说越低,阿悬自诩是个耳聪目明的,听见后面都觉得模糊不清。
“什么?”
严胜呆愣半晌,才捡回了自己的声音:“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之前,缘一打败剑术老师的时候。”
阿悬有心想安慰一下他,可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的情形她是后来知道的,走得仓促,后面发生的事情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恐怕也给严胜心里造成了不小的阴影。
有些头痛啊。
“世界上真的有登峰造极的剑术吗?姐姐?”
两人独处的时候,严胜偶尔会亲昵地喊阿悬“姐姐”,而不带敬称。
阿悬侧头想了想,说:“也许有吧。”
严胜:“我小时候想要成为这片领土上最强大的武士。”
他说着,看着棋盘上的棋局发呆,断断续续又说了一些话:“可是缘一,缘一的天赋,太不可思议了,我真的很……啊,如果缘一还在,我是永远成为不了最强大的武士的。”
“缘一已经死了吧?”
阿悬一句话,让严胜抬头,嘴巴张了张,有些伤心地看着阿悬。
在不孝不悌这条赛道上,阿悬足以睥睨前后五百年所有人。
不过她觉得她不是故意的,只是陈述事实而已。
“缘一要是没有偷跑出去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和我一样高了。”严胜嘀咕。
被阿悬噎了一下,严胜又开始回忆起弟弟的好了。
……抛开剑术不谈。
阿悬想了想,问:“所以严胜现在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是因为缘一吗?”
严胜反问:“这些唾手可得的东西,去争夺没有意义,不是吗?”
顿了顿,他说:“我还是更想追求强大的剑术。”
这样的发言太凡尔赛,阿悬觉得京畿那些人听说后会气得当场暴毙身亡。
严胜又说他找了很多据说很厉害的剑士,结果都打不过他。
阿悬深以为然:“这是正常的。”
严胜这个子身形,往剑士面前一站,一个肘击就能把人狗脑子打出来了吧?
这话太糙了点,阿悬很想说但是忍住了,并且很欣慰自己嘴快的毛病有所缓解。
“至高无上的剑法会在哪里呢?”严胜今年还不到二十岁,虽然已经领兵在外三年多,可年轻人自带的浪漫主义尚未磨灭,简而言之毕竟喜欢幻想。
阿悬此时还是个坚定唯物主义战士,认为世界上不可能有至高无上的剑法,全看使用者如何而已。
她比较信奉一力降十会的道理。
感觉这个稀里糊涂的剑术话题不能再继续,阿悬连忙转移:“对了,你说在京都得到了不少好东西,还特地请我来看?”
说到这个,严胜的表情缓和许多,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
“是的,天皇陛下赏赐了我不少名刀,姐姐想要吗?我这次全带回丹波了,我这就带你去库房看。”
和亲人分享爱好,严胜还是很高兴的。
阿悬不太欣赏得来刀剑兵器,不过她会捧场,包管把弟弟哄成胚胎。
两个人把棋局丢下,一起去了继国家存放刀剑的库房。
严胜在京都待了三年,京畿局势现在其实很明了,其他人怎么互殴无所谓,惹到继国家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这个事情阿悬知道,但当她听严胜兴致勃勃地介绍新收的名刀时候,陷入了沉默。
弟弟啊,是不是有点一手遮天了呢?
怎么二条城的镇宅太刀都搬回来了?
和这刀成对收藏的怎么也在?
严胜你这家伙肯定是在二条城的库房里面吃自助餐了吧?看上哪把带走哪把。
哦还是免费自助餐。
日野富子不在乎名刀,足利义澄倒是在乎,可上头压着亲妈,他又不敢惹继国严胜,只能窝窝囊囊地装作视而不见。
真的只是陛下赏赐的刀吗……?
严胜打开一个匣子,和阿悬说道:“这是走之前,陛下送来的。”其实还暗示他赶紧回来稳定局势,不过这个就不用告诉姐姐大人了。
阿悬低头:“这是什么?”
严胜语气很开心:“七星剑。”
阿悬想了想,没听说过,不过还是很走心地夸赞道:“是把好刀!”
“还有一把,很是精美,我想送给姐姐大人。”严胜迈步,走到另一个匣子旁,打开给阿悬看。
匣子内的太刀确实如严胜所说的一样,刀身流畅,寒光凛凛,一眼看上去就是极舒服的形态,阿悬这个门外汉都感觉到这把刀的不凡。
好东西不要白不要,阿悬自然是笑纳了。
她这次两手空空地来,拉了十几车宝物回去,严胜从京都顺便带回来的古董宝器,挑挑拣拣送了一大堆。
这些古董宝器对于阿悬来说是多多益善,真正让阿悬开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严胜重新打了一套家督印章,还给她看。
“姐姐大人喜欢的话,我送给姐姐大人。”
他看着阿悬把玩印章,便说道。
继国家督的印章可不是能随便要的东西,阿悬摆手表示:“不必了,我这还没有天天用印章的时候,你处理政务可更需要这玩意吧。”
严胜有些遗憾,其实这套已经具备了家督效力的印章送给姐姐也无妨,可惜姐姐貌似看出了他的私心,直接拒绝了。
可是继国家的家业,除了他继承,不就是姐姐来继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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