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翡把残方贴在窗上看了半日。
纸左边不是整齐烧掉的,火沿着一条早年的折痕向里走,残字只留半个墨点。若是寻常药方,缺一句可以从抄本补;偏偏这张是她亲笔在制香院里改过的批注,正本已被天刑司收走。
“别看了。”傅青陵端来早饭,“你昨夜只吃了两颗果脯。”
“我认得字迹。”
“知道,你已经说了十二遍。”
“这确实是我的字迹。”她把纸放下,“我从前也会做错事,不是凡事都有玄度的过错。”
傅青陵没有立刻反驳,他把粥递过去,等她接了才说:“那我们查查你改过的究竟是哪一句。”
素蘅从药棚带回两份旧抄。
第一份是太微天公开的净妖香方,续骨草用三钱;第二份是施给不入仙籍者的供香方,续骨草用六钱。字面只差三钱,发作却可以差一条命。
“若她写‘添三钱’,可能是把三改六。”绯萝不躲她目光,直接说,“也可能是写‘不可添三钱’,阻人从三加到六。我不会让一张烧剩的纸替阿禾他们定是谁害的。”
明翡把两份方平铺,又看了看残纸背面。她当抄方仙子时习惯把纸叠四折,笔压得重,写在上层的字会在下层留下细细凹痕。当时素蘅嫌她浪费药纸,教她隔一张薄布写,她总忘。
“给我一点烟灰。”傅青陵说。
“你看出了什么?”
“先试。”
他将凉透的灰在纸背轻轻拂开,凹处留白,平处着黑。残纸左侧烧掉的内容虽不能再出现,写字时压在下一折的痕还在。明翡屏着气,看见一道斜笔,接着是“可”字的竖钩。
“不可。”素蘅慢慢念出,“不可添三钱。”
傅青陵没有急着说她清白,又让绯萝找账。三百年前供香队的一笔旧账上,明翡的批注后紧跟着一次退货,写着“制香院擅加药三钱,退回重配”。退货只维持一季,后来账上再无明翡的名字,仍有六钱的供香流向黯月。药毒并非她写成,纸左边那两个字被火拿走,才让剩下的字看上去像指令。
“这可作证?”绯萝问。
“作得了一部分。”明翡摸过退货日期,“我当年拦过一次。”
“那也不是你下的毒。”素蘅道,“要追送香人,还要查三百年的账。眼下先救活病人,你也别再自责。”
明翡取来供香队今年的账,按同一制法拆出新香里那一点催药粉。三百年前她拦住的是一次擅加剂量,今年这批又多了一种催剂,说明真正下手的人改过至少两次配方;哪怕没有那张旧批注,骨瘟也会发生。她把两次改动写在病历首行,不让绯萝今后追凶时只抓着“谁写过三钱”来打转。
“你为何把自己的字仍列在账上?”绯萝问。
“因为我经手过。”明翡说,“曾经拦住过一次,也是事实。若我藏起来,等别人翻到,会连我今日给阿禾配的药也不敢信,失了人心,怎么当医者。”
绯萝看了看这个笑起来甜、开药时却丝毫不愿糊涂的小仙,把那页账交给她亲自封印。旁边的几名病者也能看见,丝毫不生疑虑,唯信明斐。
明翡终于拿起勺子,粥已经凉了。傅青陵以指尖拢起一点玄火,在碗下烘得恰好,再把手收回。
阿禾午后退了灰斑,烧也消下去。妇人抱着他来谢,明翡赶紧让她坐,替孩子重绑药布。阿禾把一只纸折的羽冠戴到她头上,说昨夜她唱的歌很好听,所以叫她“小吉鸟”。
明翡想摘下来收好,阿禾说戴着才好看。她便顶着那顶歪纸冠去看其他病人,经过水缸时还特意照了一眼。傅青陵走过,抬手欲扶,见她自己先调整好了,只在旁道:“很还看。”
“仙君,你这是夸我?”
“夸纸匠手巧。”
“纸匠才四岁。”
“所以格外不易。”
明翡原想说他这人还是偶尔别扭,见他手里端着给轻症者复诊的水,便接过一半。两人一床一床走,问清有没有心悸、能不能用力握杯、昨天夜里是否睡着。恋人不是从此可以偷出整日说情话的人,也可以是在忙碌中彼此递水、记得对方还没吃饭的人。明翡偷空把果脯塞进傅青陵口中,他差点被酸得皱眉,仍嚼完了。
“比不祥鸟好听。”傅青陵站在门口。
明翡抬手摸羽冠:“什么叫不祥的小鸟?你起的?”
“看你见人便管,怕是比瘟病还会传染,人见人怕,鬼见愁一般。”
阿禾的母亲笑了。
明翡故作生气,等人走了才发现纸冠破了个小角,傅青陵夜里偷偷用极细的线补过,线结正是他不熟练时常打出的双扣。她戴着一整日,连绯萝笑她都不摘。
入夜后,闻烬仍没有来。消息说他正在封住太微天试图再送入城的供香,等天亮才能回。傅青陵坐在院墙下磨刀,明翡拿着那张完整显出“不可”的纸,在他旁边坐下。
“你今天为什么不先说‘我信你’?”她问,“还是生疑虑了吧?”
她其实还是在意的。
昨夜见着自己旧字时,她第一念是若傅青陵替她说“不会是你”,她便能暂时不看那半截纸。可他没有。白天一起拓出“不可”两字,她反而更能安心,因为这份清白不用欠他一句偏袒。
傅青陵听完,没有趁机说自己何等公正,只把剩下半颗杏干分给她:“。若我说了,或许你会睡得早一点。”
“那你怎么不说?”
傅青陵:“我怕你以后遇到更重的事,还得从我脸色里找自己有没有罪。”
明翡望着他。他过去总让她猜,今日却把自己为什么不说也讲明白。
她伸手碰了碰他袖上的歪针脚:“这样我倒更知道你在我身边了。”
“我若说了,你真会安心吗?”
“倒也不会疑虑全消。”
“我不想让你以后只靠我一句话安心。”傅青陵放下刀,“可我也有一句实话。”
明翡偏头看他。
“我信这一路跟我走过的人。”他说,“你怕疼还要先给旁人施针,生气时用最难听的词也不过叫我坏仙君。你若真曾害人,查清后会自己认,不会拿失忆遮着。”
明翡心里一热,又忍不住问:“那万一我从前与你想的不同?”
“你现在也常与我想的不同。”
“怎么个不同?”
“我想你先睡觉,你现在还在盘问我,我盼着你这小鸟安生度日,你呢,偏要往荆棘里飞。”
她笑出声。
傅青陵伸手替她把羽冠扶正,冷淡的眉眼在灯下放松了一点。
“明翡。”他很少这样郑重叫她,“我喜欢的不是金翎,也不是你给过我什么。若没有同命锁,没有心翎,今日这碗粥我仍会替你温热。”
“可那样你未必认识我。”
“也未必不认识。你总会闯进哪处,弄坏衣裳,受一身伤,或许我看不过眼,依然会忍不住认识你、护着你。”
明翡想起初见时自己的裙摆,忍不住咬了咬唇。他没有说华美的话,却把她细小、狼狈又勇敢的样子一一记得。
“我喜欢你。”她说,“喜欢你嘴硬心软,喜欢仙君同我说这些。其实偶尔你气人,我也喜欢。”
“最后一句可以收回。”
“就不收。”
傅青陵把同命锁里的情绪隔了一层。那是他在砺星山失控后学会的心墙,只封感受,不断两人的命。明翡听不见他的心跳,难得安静了一下。
“这样呢?”他问。
明斐伸手牵住他:“这样也想靠近。”
傅青陵俯身吻她。
没有旧影涌来,也没有金光替他们说了什么。她能听见院外阿禾同母亲讨水喝,能感觉到傅青陵扶着她后颈的手仍有一点凉。这个吻只属于今夜,他们自己。
分开后,明翡把额头抵在他肩上:“那从今天起,我能不能对素蘅说你是我的心上人?或者怎么说?心仪之人?”
“你若想说,便说。”
“你呢?”
“我心上也只有你一个,同世人都这样说。”傅青陵说完,把磨刀的石头收好,仿佛方才那句极不容易出口的话再平常不过。
明翡看着他耳朵慢慢泛红,没拆穿,只替他把装着凉粥的碗拿走。
她走出两步又折回:“那明日若城里人问,我们是不是一对有情人,我怎么答?”
傅青陵抬头:“照实。”
“照实会不会扰你清冷仙君的名声?”
“我在无生界关了两千多年,名声早没剩多少。”他接过她手里的碗,“你若愿意说,我便不躲,只愿小鸟满意。”
明翡笑着把碗交他,满口:“当然满意啦!仙君简直是万能的,连煮粥都是甜甜的。”
闻烬终于在后半夜归来。
他看见傅青陵心口的金光极稳,甚至不再随着同命锁变化,脸色却沉了下去。
傅青陵叫了他一声“师父”,尚未等人答,闻烬便低声说:“青陵,有件事现在该告诉你。心翎已经不是寄在你身上,它长成了你的命。”
29、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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