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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死前挂了前男友的号 6、溺水的蝴蝶

6、溺水的蝴蝶

    贺知意不让他去洗澡,怕他低血糖,给人擦了脸和手脚,放进被窝里。


    他准备去厨房做饭,起身时,搭在床边的手被抓住了。


    温斯语的手指抓人挺疼的,因为瘦,手指又细又长,骨头硌人。温斯语侧躺在枕头上,一边的长发从耳廓垂下,落在脖颈,眼睛很亮,望着贺知意,说:“我,不,喜欢…”


    贺知意掖了掖盖在他身上的被子,解释:“都是干净的。先将就,我现在就给你买新的。”


    贺知意离开卧室。


    温斯语的泪珠灵活地落下,迟钝的大脑,迟钝的舌头,都和不等他讲完的贺知意欺负他。


    不喜欢你做家务,贺知意,你要做手术。


    温斯语被幻觉困扰,哪怕是在梦里。


    他总是梦见查尔斯河畔的斜坡草坪,他躺在那里,看四照树在头顶开出浅粉的花。


    贺知意看见他醒来,放下书,像被风吹来般靠近他,挡住那些树,那些花,融融的光明灭消散。贺知意低头吻他,被亲吻的嘴唇和额头却开始疼痛,就连身下柔软的小草,也开始刺痛他。


    温斯语的眼泪和晨起的头痛一起到来。


    他撑起身,去到卫生间抱着马桶呕吐,隐约间,他看见卧室门被推开。


    温斯语意识到他现身处什么地方,不是幻觉,立即关门了卫生间的门。贺知意的影子停在门外。


    影子碰了两下玻璃,贺知意在问他。


    温斯语狼狈地伏在马桶旁,泪水糊住眼睛,鼻前和嘴角还有口津,他点头,忍住喉咙火辣辣地痉挛,回:“醒了。”


    贺知意以为他戴了助听器,说早餐做好了,让他多穿点衣服再出来,外边挺冷的。


    温斯语捂住嘴,在等磨砂玻璃门外的贺知意离开,才敢将胃里最后那点东西全都吐出来。


    是冷,十一月底了,雍城很快就会下雪。


    温斯语穿上的羽绒服,贺知意已经把围巾和帽子给他拿了出来,就像从前一样摆在床上。温斯语戴好,走到热闹的院子里。


    村长,二叔,还有各家婶子或伯伯都来了,站着坐着,围着坐在中间择菜的贺知意。


    贺知意向他投来求救的一眼。


    温斯语唇角弯了弯,朝着贺知意走去,又忘了他们已经分手的事,好像又回到当初村子里好奇温家女婿的时候。


    贺知意和他一样都不擅交际,温斯语是不会讲话,贺知意则是觉得这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刚开始贺知意不大喜欢村子里的人,觉得他们太吵,没什么社交边界,又认为肯定有人欺负过温斯语,贿赂了村子里的小孩,问这事,要给温斯语出口恶气。


    温斯语说他才是电视剧看多了,没有这样的事,村子里的大家都很好。


    贺知意更好。村子里现在新修的基建和公关设施,基本都是他出钱修,包括通到他们村子口的公交车,也是贺知意让人去办的。


    温斯语知道,贺知意曾经被同事背后叫作「混蛋」,是因为他吝啬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和蠢人沟通,都被他认为是在浪费时间,只想投入到自己的事业中;后来没人这么叫他,贺知意说他变得完整。


    [好像因为爱你,所以和这个世界产生了联系。]


    贺知意对他告白。


    温斯语走到贺知意身旁,果然,村子里大家的注意力都到了他身上,七嘴八舌,又迫不及待地问他。


    “我们小语是不是又长高了?”


    “小语瘦了,国外的饭不好吃。”


    “好久没看你俩一起回来了。”


    温斯语三年没回来了,但没明白这个「一起」是什么意思,他看了眼去淘菜的贺知意。


    然后,意识到大家还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


    温斯语:“他们,不,知道,我们,分开。”


    贺知意:“怎么,还要去你们村的广播站宣布这件事吗?兔子村花。”


    温斯语明明不是这个意思,他吸了口气,刚准备反驳,贺知意端着菜篓子又走了。


    很讨厌,就欺负他不会说话。


    院子外来了人,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士拎着一大堆东西,是来找温斯语的。


    贺知意飘到温斯语身后,冷冰冰道:“别告诉我是给你安排的什么相亲,谁安排的?不是没人知道我们分开了吗?”


    温斯语哪里知道,但他认出了对方胸前佩戴的徽章,是他捐款的慈善机构。


    慈善机构知道他回到家乡,特意派人来送了礼物看望。贺知意收下礼物,鼻孔出气,说他也拥有一家慈善基金会,主动给捐赠人送礼物,意味着没有好事发生。


    工作人员讪笑两声,鞠躬后离开了。


    送来是糕点,贺知意拆了,正好招待院子里的邻居们。


    他不准温斯语吃这些。刚到美国的时候,贺知意逮住他在卧室囤吃的,粑粑饼饼,跟小老鼠似的窸窸窣窣地藏在柜子里,从前饿怕了,担心没东西吃。


    贺知意用了一段时间纠正他的坏习惯,家里也不放保质期长的食物,说吃完了就让佣人去买,担心佣人累,就再招个专门给他买食物的。


    温斯语就再也没吃过。


    婶子:“小语,你又到处捐钱啦?哎哟,傻乖乖,你自己留着花呀。你们俩虽然不养孩子,但还年轻,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伯伯:“对啊,小语要自己留着钱,万一有个什么生疮害病的,怎么办?”


    温斯语笑了笑,低头搅拌着碗里的牛肉粉条。


    贺知意在剥鸡蛋,说:“小语他是大人了,自己有数。就算钱都捐了也没关系,还有我呢。”


    温斯语接过贺知意递来的鸡蛋,不敢看他。


    “是啊,我们小语都长大了。”


    “贺女婿人好,老正泉下有知,也该放心了。”


    提到去世的温正,贺知意搭在桌上的左手手指抽搐了下,很快放下去。温斯语看见了。


    “村长,村长!”


    村口理发店家的小子来了,先脸红巴巴地跟温斯语打招呼,被贺知意睨了眼后,赶紧找到村长说正事。


    “村长,工厂代表过来了,说今天签字。”


    “今天?不是说后天吗?”


    “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反正钱拿到就行。”


    温斯语抬起头,疑惑地看过去。二叔过来跟他解释。


    村子西边那家造粒厂要关停了,现在正让人去签字领工资。温正从前也在那家工厂里上班,后来在厂子里摔跤,给了点医疗费,工伤都没报完。


    温斯语想起这事挺不开心的,点点头,继续吃粉条。


    村长先跟着去看了。还有婶子在院子里聊天,说这工厂关了也好,那边路就可以修通,进出更方便了。但也有说,现在工作没着落了,年纪这么大,种地也干不动。


    “行了,好歹没老板直接跑了,三个月工资够意思了。”


    温斯语抬起头,坐在他对面的贺知意在削土豆,接收到眼神,把土豆泡进水里,洗净手,擦水。


    “他们在哪儿签字?”贺知意问。


    婶子说了在广播站那个大院,问怎么了。


    “赔付的金额不对,都是工作十几年的老员工,不止拿这么点钱。我去看看。”


    贺知意穿上外套,走到温斯语身边,弯下腰。温斯语放下筷子,抬手,整理好他的衣领,习惯性地在抚了抚他胸口的衣襟。


    贺知意:“肉吃不完就不吃,刚起床可能没什么胃口,把蔬菜吃了。”


    温斯语点头。


    贺知意也习惯性地偏头,想要亲他的脸。温斯语注意到身后有人,躲了躲。


    倒是提醒了贺知意,他们已经分手,目光凝住。在他的眼神里,温斯语也反应过来,立即抱起比他脸还大的白瓷碗,吨吨喝汤。


    贺知意没多久就回来了,给他带了根珍宝珠。


    温斯语把药瓶藏好,去厨房找他,拆开草莓牛奶味的棒棒糖。贺知意系上围裙,将泡在水里的土豆捞出来,切块。


    “来签字的只是普通职员,说不上话,我已经约了工厂的负责人和律师,周一来谈这件事。”


    温斯语手握着门框,指甲轻轻抠了下,“你在,这里,待到,周一。”


    贺知意背对着厨房门,抬头,几秒后才扭头去看温斯语,说:“你想自己去谈?”


    温斯语抿了抿唇。


    贺知意:“我知道,你现在是独立又强大,能够靠自己解决问题的大人,但这件事是不是太勉强了?”


    温斯语不说话了,他放下手,揣回羽绒服的兜里转身走了。


    贺知意将刀立在菜板上,手撑着,嘴唇紧抿着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切菜。


    午餐席间,贺知意说他处理完就走,让温斯语放心。


    温斯语左手端着碗,从碗的边缘上看了他一眼,加快了握着勺子的右手,继续往嘴里赶饭。


    一顿饭下来,两个人只说了这一句话。


    -


    第二天的午餐多了碟泡菜。


    贺知意看他胃口不好,去找邻居家要的,开胃,从前不会允许温斯语吃,但现在好像也找不到什么立场和办法,让温斯语多吃点。


    温斯语从前最听他的话。


    但其实温斯语一个人在国外时,大部分时间都靠医院给的营养剂维持生命体征,因为吃下去的食物,最后都会吐出来,温斯语不想食物误会自己不喜欢它们,于是选择不吃。


    贺知意做的饭菜,是温斯语在患病后吃得最多的。


    可是他还是吃得不够。


    他能看见贺知意欲言又止,又带点失落的神情,好像他不喜欢贺知意做的饭菜。温斯语已经很努力了,可是,他真的吃不下。


    温斯语擦掉眼泪,吃药,睡觉。


    从小,温斯语就被教导不能撒谎,不可以隐瞒,温正跟贺知意从来都没骂过他,做错事也会被原谅。所以,撒谎让他很有负担。


    他梦见了温正。


    三年前,温正在回光返照后,再没有醒,只能靠着整个病房运行的仪器来维持生命。心跳一次次停止,医护一次次抢救,每次都对他的身体造成巨大的伤害,肾脏无力支撑,器官正在衰竭。温斯语决定撤除生命维持治疗,只做舒适护理。


    贺知意冲进来,问他为什么放弃,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温斯语在贺知意的质问声里醒来。


    他穿好衣服,裹好围巾和帽子,拿上了家里的香烛和纸钱,在大雨落下前,去给温正扫墓。


    温正的墓地很气派,也很干净,没有野草疯长,好像一直有人打理。


    贺知意坐在墓碑旁。


    他的手边是纸钱灰烬,香也已经燃烧殆尽,青烟寥寥,贺知意硬朗的轮廓也在其中模糊。


    两个人对上视线。


    贺知意起身离开,走到不远处的树下,见温斯语一直没能点燃,才又回来,帮他把香烛点火。


    温斯语跪在墓前,将手里的纸钱揉散,“贺知意。”


    “嗯?”贺知意停下离开的脚步。


    “我,从来,不怪你。”温斯语烧起纸钱,“爸爸,能活,因为,你。不怪你。”


    温正早该在温斯语十八岁那年就死了,没有医生能切除那个肿瘤,他们更没有钱做放疗。但温正最后却看见了温斯语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站在大学演讲台上致辞。


    所有的一切,都是贺知意给他们的。


    温斯语从来都不怪贺知意。


    贺知意笑了,“是吗。”


    温斯语仰头,闪动着即将落泪的眼眸,对贺知意说:“谢谢,贺知意,我,只有,谢谢,真的,不怪你。”


    贺知意很轻地眯了下眼,眺望远处淹没在云雾中的山脉,回来,看着温斯语的眼睛,笑着说:“所以,你感谢我的方式,就是跟我分手?”


    温斯语怔在原地。


    是,在温正的葬礼后,温斯语跟贺知意提了分手,登上去圣彼得堡的飞机。


    也从那天后,就像霍恩医生邮件中说过的那样,贺知意没再做过手术。


    这是温斯语的责任,当初已经给温正换过了医生,但主刀医生对着躺在手术台上的温正束手无策,他不是贺知意,决定缝合,只能祈祷上天慈悲。温斯语听到消息,没有向上天祈求,而是用流泪的眼睛望着贺知意,所以贺知意放开他,冲进手术室,做了那次手术。


    所有人都在阻拦贺知意,但能拦下贺知意的只有他。


    他没有。


    贺知意的手术没有任何问题,是温正,已经从死神手里偷走的四年的时间,没办法再有更多的时间,那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手术。


    “做手术前,我问过你。”贺知意很轻易地回忆起那天,“如果手术失败了,你还会爱我吗。”


    “你没有回答我。”


    “所以,你的确不怪我,你提分手,只是因为没办法继续爱一个失败的我了,是吗。”


    有些飘雨了,很细。


    贺知意站在原地,看着温斯语,看他睁起的那双眼睛,迷惘,惊惶,天真的不解,在湿润冰凉的空气里绞痛他的心,五脏六腑都在出血。


    “不反驳什么吗。”贺知意又笑地问他。


    温斯语的身体蜷缩起来。


    他是该反驳,因为他是爱贺知意的,和脑子里那只小蝴蝶一起爱他,需要他。


    霍恩医生的邮件没有停过,温斯语才二十五岁,太年轻了,他想让温斯语试一试,万一呢,万一贺知意能切除呢?


    可万一,贺知意没有做到呢。


    贺知意对没能救下温正的愧疚,已经毁了他三年。当然,贺知意一定会为了他再度拿起手术刀,但如果,他死在贺知意的手术台上,贺知意这一生就彻底毁了。


    就算他活了下来,全球蝴蝶型胶质弥漫瘤全切且不损害功能区的成功率,甚至没有1%,他会脑死亡,深度昏迷,瘫痪,失明,失语……成为躺在病床上的行尸走肉,还会因为放疗掉光头发,没有头发的活死人。


    贺知意会在他病床旁,照顾他一辈子,会成为医护口中那个固执顽固的病人家属。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说。


    贺知意从来都没有伤害过他,温斯语不能再这么对贺知意。


    好久过后,温斯语回头,空旷的山野里只剩下茫茫雨雾。


    贺知意走了,贺知意应该走的。


    温斯语用手拢住纸钱燃烧的微弱火苗,慢慢躬下腰,将哭泣的脸埋进膝盖间。


    离开的时候,温斯语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小兔子,被雨淋得瑟瑟发抖。


    潞湖兔子很多,经常有被捕兽夹或者猎狗咬伤,温斯语从前就会捡兔子回家,跟家兔分开养,养好伤就放走。


    他抱起兔子,在树下躲雨。


    “好小,兔子。”温斯语把它塞在怀里,“你的,家人,也,把你,弄丢。”


    温斯语想了想,贺知意教过他这是疑问句,尾调要往上扬。


    “吗?弄丢,了吗?”温斯语抚摸着兔子。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已经飘进了树下,温斯语只剩下埋在围巾的发丝没有沾上雨珠。


    远远的,温斯语瞧见撑着伞的人向他走来。


    他心跳漏了一拍,很快,看见是住附近的伯伯。大概是看他躲在树下,过来送他回家。


    温斯语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是他让贺知意走的,他不需要贺知意在身边,贺知意也不该和他在一起。


    土路下雨不好走,地滑,都是下坡容易摔跤。温斯语抱着兔子,往伯伯的方向慢慢走,不让老人家来接他。


    伯伯走了一半,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跟什么人说话。贺知意从山坡另一边出现。


    他手里握着把黑伞,没撑,大概是觉得麻烦。


    见到温斯语歪歪扭扭地走在泥地里,贺知意挺恼火的,“温斯语,你再走一步试试看。”


    贺知意过来,一把伞撑过头顶,盖住头顶直直砸落的雨点,也盖住了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温斯语。


    “那不是有树吗?”贺知意单手把他抱上来,“回去拿把伞,等不及这几分钟?”


    温斯语望着他,很快又在鼻酸前,挪开了眼。


    贺知意把他又抱到石板路上,不绕去田坎那一头,抱上来,就听见温斯语“叽”了声。


    贺知意:“温斯语,不许学兔子叫。”


    “我,冤枉。”温斯语吸着鼻子,委屈地把怀里的兔子抱出来,“是它。”


    一阵大风吹来,温斯语的围巾一角都被吹飞。


    温斯语紧紧抱住怀里的小兔。贺知意看着他发顶,轻叹口气,斜着伞挡风,跨站在风口,拉开大衣,伸手把温斯语裹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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