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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潜入凶犯脑域当行刑官 13、池砚

13、池砚

    我叫池砚,出生地为江州、江上区。


    我的童年记忆是小区旁边公园的长滑梯和奶奶做煎饼,后者酥香松软,外脆里嫩,美味极了。


    我家里的经济条件在幼儿园同学中算是好的那一拨,我出生的时候,家里有六套房,自家住的这一套面积很大,是洋楼的一楼。我有专门的儿童房,空出来的五套房子交给房屋中介零租、整租,可以赚得一笔不菲的租金,但这并非有赖父母的勤劳和努力,六套房子均来自爷爷的高瞻远瞩。


    除房子之外,我家还有几个商铺。


    华夏人对房子的执念固然是刻在骨子里的,但也不会有人像爷爷这样,一心买房,并坚信一铺养三代。为此十年如一日地投资房产,早年间搞运输和后来做工程赚得的钱都投固定资产了。这让他的生意做得不是很大,但在亲戚中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发达。


    相比起爷爷,我爸缺少拼劲和冲劲,也没有多少担当,更无做生意的天赋。爷爷手把手拉扯他的时候,一切都好,一旦放他自己单干一件事,十有八九得砸锅。


    因此,我家的日子在我爷爷过世之后,便一落千丈。


    那时,我刚满五岁。


    一年后,父母离婚,我归我爸。


    我从小被奶奶带大,那时夜里跟奶奶一个屋,幼儿园接送的活儿也归我奶奶。我妈忙着打牌,对我的照顾有限。老实说,这件事给我生活带来的冲击并不是很大。


    又过了四年,我爸过世,但我的日子没有太大的变化,经济上甚至更宽裕了。


    这是因为我爸一直记得爷爷在世时,家里客人盈门的荣光,那时身边的都是好人。爷爷过世之后,原本的站点因环保问题数次被叫停整改,后来指标被收回去,站点只能关门。


    我爸不甘公司完蛋,四处疏通关系,接连被骗去了好几次存款,又进行了好几次失败的投资,家底几乎败了个精光,但他并不放弃做大老板的梦想,在他的预想中,他受过教育、有知识,接手家中的生意肯定能比亲爹更成功。可没有,他投什么亏什么,钱财像是打水漂一样一去不复返。


    这让家里的氛围很不好,我对父母的记忆几乎被永无休止的争吵占据,在我爸过世之前,夫妻二人的感情已经消耗殆尽……


    这时,我妈已经再婚,并且有孕。她拒绝抚养我,但愿意给抚养费。


    奶奶只剩下我一个至亲,从感情上和情理上都不可能让我跟着我妈,有后爹就有后妈,她害怕我过得不好。


    这一年,奶奶五十七岁,我十岁,家里的经济来源只剩奶奶的工资和微薄的抚养费。幸好,现在住的房子没有被抵押,可以居住。


    我初中、高中的成绩一直较为优异,但也会做青春期必做的一些蠢事,比如暗恋校草和闺蜜冷战、熬夜玩手机,但叛逆都是小小的,微弱的,也并不沉溺玩乐,我知道自己有照顾老人的责任。


    凭借着一点点运气和多年来的踏实努力,我考上了本地一所一本大学,因为老年医学和康复是当时的热门,再者有私心的考虑,我选择了这个专业。


    我当时并不知道,因该类专业太热,选择的人太多,到我毕业的那一年,将出现毕业生规模严重过剩,工作难找的困境。


    工作这一个词对现代社会的每一个人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词汇,对那时的我来说,仅仅是一件小事。


    十九岁那一年,我的身上出现了畸变。


    畸变一词广泛出现在每个人的口中是在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现在提起"畸变者",经历过"大畸变时代"的人冒出的一句话一定是"那几年,到处都乱得很"。


    其实,我曾亲眼见到过畸变者,不是在网络上,而是在现实生活之中。


    六岁那一年的一个夏天,吃过晚饭没多久,大概是七点?父母又一次争吵——当着我的面,我趁他们不注意跑出家门。


    小区是高档社区,内部的绿化特别好,走几步就有横椅和水景。


    盛夏酷暑,水渠变水沟,我蹲在水沟边上,往沟里丢石子,心想:天天互相折磨,还不如离婚算了。


    月光皎洁,灯光也很明亮,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道黑影从旁边闪过,钻到灌木丛后面去了。


    "是谁?"


    后来,官方公布过畸变的数据,普通人出现畸变的几率是万分之一。以当时江州的常住人口进行计算,整个省的畸变者仅有3187名,将范围扩大到整个华国,异能者也不过140489名。


    总数量很多,但细分到我住的江上区,便只有229人。普通人遇到畸变者的概率,其实不高。


    官方早就公布畸变者的存在——畸变的出现根本掩盖不住。它是集中爆发的,爆发时间是231年的9月。


    经过多年的研究,畸变原因已经有几个公认的方向:一、地磁波动唤醒生物场天赋;二、通用量子计算机的信息态扩散;三、高维文明的观测种子投放。


    也有阴谋论者认为是"基因药品"泄露的缘故,看过《黑袍纠察队》的我深以为然,但就算是真的,也会被官方死死掩盖住,否则一定会造成混乱。


    毕竟天灾无情,人祸却绝不能让普罗大众接受。


    既然已经畸变,那么畸变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畸变这件事情本身更为重要,至少对普通人来说是这样。


    月夜里,灌木丛后面发出呱呱声,我敢肯定那绝不是一只青蛙或者别的蛙类,哪有那么大的青蛙呢?那黑影几乎和人类一样高大。


    当时,我已经决定要退走了。


    可灌木丛中簌簌一声响,跳出来的怪物正好挡在我回家的道路上。她身高大约一米六,穿着一件时髦的长裙,面部像被泡胀又揉皱的泥胎,毫无正常人类应有的轮廓,上面布满密密麻麻的疣子,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凸起、呈半透明状。


    这些过于密集的疣子挤得她双眼只剩一条细缝,也侵占了唇部的空间。她的嘴唇消失,只剩下钝圆的口。


    "%¥##@@……"


    我能肯定她在说话,但完全听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她的声带像被黏液糊住,声音浑浊沙哑。


    老实说,这副模样确实很可怕。


    我开始往后退,她急切地向前……


    "你别过来!"


    "别靠近她!"


    我和奶奶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奶奶如神兵天降一样,挺起并不宽阔的胸膛挡在我的前面,背脊像是一座山,为我扛下所有的危险。


    奶奶捡起树枝不断驱赶她,她发出呱呱声。唯有呱呱声清晰明亮。


    "来人啊!救命——"


    奶奶发出高分贝的叫声。


    小区是洋楼,楼间距再宽也有限,周边楼栋里的住户大多正准备出门散步,以消化腹中晚餐。


    他们听到声音,提前走出家门。立时,尖叫此起彼伏,夹杂着"怪物""传染病"之类的词汇,小区的保安提着警棍跑过来,也被吓了一跳,根本没有和怪物对峙的勇气——拿着几千块的工资,他也怕染病。


    已经有人报警了。


    来的是比一般警察看起来更为精英的警察,每个人都穿着防护服,身上包得严严实实,行动迅速。"怪物"毫无抵抗之力,先麻醉,然后装车运走。


    留下一队人勘查现场,询问民众有无受伤。


    氛围太过肃穆,等有人反应过来应该询问内情的时候,人已经走光了。


    我和奶奶被送到医院……奶奶受伤了。


    伤势不重,她干瘦的手背上有几个绿豆大小的红斑,又浅又淡,就像是不慎被滚油溅到,又近乎痊愈的痕迹。


    奶奶说,乖啊,奶奶不痛,要不是警察眼神好都发现不了这一点儿小伤。


    奶奶满脸忧虑之色,询问护士和医生能不能把我先送回家。


    医生见她哀求的模样有些可怜,说道:现在送小朋友回去也是关在小区里。医院至少不缺药物也不缺吃的,还安全。


    奶奶问:那人是得了传染病吗?


    这次医生什么都不肯说了。


    我们是三天后回家的,那时候小区已经解封,居民还没摆脱这件事的影响,人人都在议论。


    "怪物"的身份早已明晰,她是7幢的住户,全职主妇。一位邻居很肯定她下午的时候还一切正常,两人一起在附近的商场里遛娃,不知分别仅两个小时,她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怪物"全家都被带走了。


    警察曾叮嘱不要在网上发布任何相关的视频和图片,但显然是不可能的——信息时代,警察到来之前已经有人把"怪物"拍下来,发布到小视频网站上,连特殊部队处理"怪物"的利索手段都被当作精彩生活的一部分记录下来。


    从这一例事件就可以说明为什么"畸变"难以掩盖,等"怪物"一家重新回到小区的时候,"畸变"一词已经为普罗大众所知。


    新闻联播、报纸网络、社区宣传铺天盖地:因畸变者具备未知性和危险性,国家会控制并强制隔离他们,以保护市民,并保证社会的正常运转。


    控制和隔离是没有期限的。


    直到"怪物"一家搬走,"怪物"都没有回家。


    随着我渐渐长大,已经明白过来,那时的怪物恐怕也被自己的变化吓了一跳,惊惶失措这才跑到小区里,对我也并无恶意。当然,她可能也并无能力伤害他人……


    前车之鉴太过恐怖,我自然不会觉得成为异类是好事。只看这些年来根本看不到畸变者在外活动,并且法律对畸变者越来越严格,就知道国家对畸变者的态度了——畸变者已经是另一种生物。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畸变九月过去之后,畸变并不是就消失了。每年都会有新的畸变者冒出来,不分月份。


    我入狱之后,从一名狱友口中得知了畸变九月之后的"畸变逻辑":畸变的显现大多发生在成年前夕,学校的高二、高三的免费体检不是为了健康筛查,而是畸变筛查。


    成年人畸变可能性非常低,年龄越大可能性越小。


    以及,哪怕是畸变九月也没有十二岁以下的小孩子畸变。


    让话题回到我的十九岁……那是很普通的一天,我回到学校附近的家里。


    整个成长阶段我一直没有住校,我不可能放奶奶一个人独居家中,大学不在江上区,江上区就没有一所像样的大学。我和奶奶商量之后,决定卖掉现在居住的大房子,在大学附近购买一套小房子——够我们住就行,剩下的钱正好存起来,以备急用。


    新房子由开发商装修,风格现代、简约。我洗完澡倒在床上,手里还拿着手机——绝对没想着要睡觉,仅仅只是打了一个哈欠,打哈欠的时候人的眼睛是会闭上的。


    睁开眼睛之后,我的视野依旧漆黑一片,以一个固定视角,看着黑暗中飘来一只球。乳白色的、明亮如星,却照不亮黑暗分毫。没有参照物,我很难判断球的大小。


    我在哪?


    这颗球是什么?


    心中疑惑刚起,球向我飘来。


    白光占据整个视野,等光亮褪去,我发现自己站在家门口——新家的门口,站在门口还有什么好说的?赶紧开门吧!家里是指纹锁,靠生物信息开门。


    我拉开门走进去,和屋内的小孩子撞个对脸。那孩子最多五六岁,两个小揪揪上绑着漂亮的蝴蝶结,穿着公主裙。面容既陌生又熟悉,正歪着头看着她。


    "你是谁?"


    这么小的孩子,已经警惕着要夺门而出了。


    我已经认出来,这就是我,小时候的我。


    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这时候后背被人拍了一下,我转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小老太太,脱口而出:"奶奶?"


    奶奶的岁数和现实世界相当……我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奇怪的是我梦里很清醒,那就是清醒梦?


    "小池……"


    小小的我说:"奶奶,奶奶,我才是小池。"


    "哦,那这个就是大池。"


    奶奶很轻易地接受了自己有一大一小两个孙女的事实,说道:"走吧,咱们出去吃面。"


    我退到门外,方便小池穿鞋。走出电梯的时候,也是我走在前面,然后我就发现从楼栋大门开始,色彩越发黯淡,绿得不那么绿,连太阳都雾蒙蒙的,走出小区之后,一切化作黑白二色,如同泛黄的老照片。


    小池蹦蹦跳跳往前走,奶奶在后面喊:"慢点,小心车!"


    小池走过的地方,色彩恢复。她就像是一支沾着颜料的笔,给世界带来颜色。


    小池……我……我是奶奶世界里的浓墨重彩吗?


    我从不怀疑奶奶对我的爱,但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我对奶奶来说有多重要。


    面馆就是在小区门口,奶奶点了三碗面,叮嘱道:"吃慢一点,食物太烫会伤喉咙。"


    梦里可以尝到面的味道吗?可以。


    我暗暗地掐了自己一把,好疼。


    吃完面,奶奶送小池去幼儿园,我独自回到家中,刚走进客厅里,我就发现这里的新家和现实中的家有所不同——这里有第三个房间。


    第三间房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打开了。里面一片寂白,与灵堂无异,中间竖着摆放两口棺材,棺材并没有盖上。


    我吓了一跳,却还是鼓足勇气走近。棺材里面躺着的两个男人并不恐怖,他们看起来和睡着了差不多,没有一丝尸体的僵硬感,我的害怕消失了。里面躺着的是我的亲人,我的爷爷和我的爸爸。


    爸爸是奶奶唯一的儿子,奶奶对他的感情有多么深厚自然不必多说。


    至于爷爷……爷爷是少有的那个年代里的好男人,没有大男子主义,很疼老婆。他年轻时外出送货,对奶奶一见钟情,奶奶家离爷爷家50多公里,当时还没通大路。为了见奶奶一面,他需要持续快走10小时以上。这么徒步半年,一周一见,终于抱得美人归。


    我意识到,如果没有我的话,奶奶就会失去生存的意趣。


    我在这里和小池、奶奶共同生活了好几天……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离开,最后离开之时也没有预兆。我在床上睁开眼睛,发现现实世界里时间只过去了几分钟。


    我怀疑自己精神出现了问题,其实潜意识里我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是出现了畸变,但后者太过可怕,我不敢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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