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管理局疏散学生,我混在人群里使用能力,看到无数个奔逃的圆球,其中逆流前进的数个圆球是那样的显眼,更别提为首的两只圆球壁垒又厚又亮,足有普通圆球的两到三倍。
我和许多本地的同学一样,直接逃回家了。
选择进哪一个圆球是难题,最安全的应该是刚畸变的女同学,但她有可能正在做身体检查。我认为,官方一定有筛查畸变者的仪器,更何况有我这样的畸变者,没准就会有能看破他人能力的畸变者。我现在很肯定,官方其实有应用畸变者来处理畸变事件,用魔法打败魔法。
女同学检测期间,我贸然进入她的圆球,没准就会被发现。
我决定先从两个壁垒又厚又亮的圆球里选一个,事件过去一段时间后,再进入另一个圆球,从两个圆球中,我获得的信息如下:
一、为国家工作的畸变者被称为异能者,异常管理局有三分之二的员工都是异能者。
二、异能有类型之分,也有等级之别。
异能分为六大系,分别是:□□异变与强化系、心灵与精神系、元素与基础力操控系、物质与分子操控系、空间与规则系、特殊功能与辅助系。
六大系并不是单一的,也有交叉性质。
畸变的女同学就属于元素与基础力操控系+□□异变与强化系,她眼部受到强化,可以承受高温,并能放射出高度聚焦的灼热射线。这种热辐射冲击束有着高温灼烧+强穿透力,和物理意义上的激光有一定差别,她的异能被称为“热视线”。
异能等级从高到低分别是:s、a、b、c、d、e,其中已知的s等级的异能者全世界范围内,不超过十个。这个统计包含畸变者,可见s级的破坏力有多强。
热视线女同学的评级为b。
b等级定义:强度不输a,但存在无法自主控制的先天缺陷。
女同学只要睁开眼睛就无法阻断热视线的放射,好在她保持冷静的情况下,可以通过闭眼停止发射,专家们已经在尝试制作特殊眼罩,让女同学24小时佩戴,以避免误伤。
三、不断有新的仪器投放到社会中,国家正在通过各种隐秘的方式筛查出藏在普通人里的畸变者。
觉得累的时候,我会去奶奶的圆球里,陪着她一起在第三间房待上几个小时。我想:有人陪伴她一起缅怀逝者,伤痛就能分享出去。
再厚重的伤痛,也有分享殆尽的一天。
我以为这样做只能让我自己好受一些,却发现奶奶的圆球世界逐渐发生变化,最初是色彩变多,黑白区域消退。
后来,两口棺材的盖子合上了。
奶奶当然不会忘记逝去的亲人,但她每天待在第三个房间的时间的确变少了。
我想,要是畸变不犯法的话,我应该会是一名很好的心理医生。可惜不行,我的能力至少可以评为a,我没有在圆球世界中使用暴力,但我知道想要杀死一个普通人,只需杀死圆球中的那个人。这种入侵无法感知、无从抵抗,甚至查不出死因。
这样的能力若还不够危险,什么样的能力才称得上危险呢?
我现在尚有机会申报异能,但我已打定主意隐瞒畸变的事实。
我有把握可以瞒一辈子。
当然,我必须承认异能是很危险的,六名学生死了、三名学生重伤。热视线同学的事件像是显眼的警示标,她很无辜、遇难者也很无辜。
幸好,像她一经畸变就造成伤亡的并不多,哪怕是“畸变九月”中也只有几例而已,大规模的畸变结束之后,江州也只发生了这一例。
我逐个进入异常管理局成员的圆球,那天到达学校现场的一共有四十三人,其中七人是异能者,三十六人是普通人。
异能者的圆球世界里不一定有我需要的信息,但其中的一位普通人——她甚至不是异常管理局的一员,身份只是顾问,但她对我的帮助比任何一个人都大。
她是一位教授,姓云,长期从事犯罪心理学的研究。
她在圆球世界里授课,而我充当一名学生。上课的地点大多数时候都不在教室里,而是在犯罪现场。
云教授教会了我以更加客观的角度理解圆球世界中的意象,比如我隔壁的老师,我对他一直盯着女性的腿看这件事觉得很不舒服,甚至怀疑他现实生活中有做违背教资的坏事,但云教授觉得没那么糟糕。
“他大概率只是腿控而已,他对美女的概念就是腿很漂亮,特殊癖好乃至精神疾病不一定会发展为犯罪,很多人觉得精神病人特别可怕,但其中有攻击性的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已。”
“大部分精神病人,根本无法完成犯罪这件事情,犯罪之后还能逃走不被抓住的,更是少之又少。”
云教授从几年前开始便接受了异常管理局的顾问一职,在管理局遇到异常罪犯中“连续犯罪”的畸变者时,给出一些对抓捕工作有价值的侧写,偶尔还会负责和异常罪犯交涉。后者不是她的主要职责,团队中有专门负责这一块的人员。
我在云教授和异常管理局员工的圆球里,认识了异常管理局的局长,在每一个人的心目中,局长都有不同的性格,但他一定是每一个圆球世界里对畸变知道得最多的人。
我从他那里得知,国家对异能者的使用分为两个方向——武力震慑他国,大部分的异能者被吸纳进军队中;保证社会安定,另一部分异能者在异常管理局供职。
两个体系都会对异能者进行评分,从「能力危害」和「心理测量」进行评级,前者决定风险的破坏力上限,权重70%,后者决定风险的发生概率,权重30%。评级为动态机制,定期复评并根据行为、能力变化升降级,直接对应监管强度与社会信任度。
一级,安全。
可以在绿色社区生活,日常活动不接受监管。
二级,关注级。
红色社区生活两年,配合度良好者等级可以降低,转入绿色社区。
三级,管控级。
必须加入军队或异常管理局,否则需要长期居住在二十四小时受到监管的红色社区。
四级??高危级
这类多为非主观意愿的情况下,异能造成一人或多人死亡的异能者及特许服役人员,这一类异能者非特殊情况不得离开异常管理局或所属单位,就算离开身边也少不了监管者跟随,可以说是毫无自由可言。
以上四个分级涉及的居住区域有绿色社区、红色社区和单位。
绿色社区便是纪录片《畸变社会》的拍摄地,社区内有学校、超市、公园、商场,允许普通人预约参观,生活在里面的畸变者可以上网、可以社交。
红色社区受军队监管,远离社会,不能和亲人朋友联系,社区内也没有任何娱乐和生活设施,实施军事化管理。
在了解社区的时候,我也对三个异常机构有了更深的认知。
这三个机构分别为:异常管理局、异常监狱和异常法庭。
异常管理局负责境内一切和畸变相关的事件,异常法庭负责审判、异常监狱关押畸变罪犯。
如我般隐瞒能力不申报的畸变者,被发现之后会直接被送上法庭,然后锒铛入狱。
畸变的第五年,我为浩瀚夜幕中的圆球取名为“脑域”,或许是受集体潜意识的影响,被捕之后,能力为“鉴别”的异能者沿用了这一词。
那时,我进过的脑域已经超过两千之数。
我毕业之后在附近的疗养院工作,工资不是很高,但工作时长也很短。在我以为日子可以平淡地过下去的时候,一名畸变者闯进了我的家里。
那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夜晚,我听到响动从睡梦中醒来,不等睁开眼睛便扫描周围,一颗陌生的、凝实的、厚重的脑域如一颗蛮横的行星,撞向奶奶的脑域,我心中犹如油煎,牵引的力量尤其大。
它如离弦之箭一般射向我,我站在一个陌生的房子里,奶奶倒在脑域之主的脚边,杀死他的记忆在当时被封存了。
等我回到现实世界,奶奶已经奄奄一息,对我说:“好好生活。”
“啊啊啊啊——”
我在医院被异常管理局逮捕,被指控瞒报畸变而判处死刑。至于我杀的那名畸变者本就是通缉犯,算是正当防卫,不量刑。
我的脑域大概和那时的热射线学姐差不多……我进入热射线学姐脑域时,学校的悲剧已经过去四个多月,学生已经不再谈论逝去者,她的脑域却还在不断重复杀死同学的那一幕,每次杀人之后,她都会选择自杀——她已经疯了。
强烈的愧疚让她没办法保持清醒。
尽管我不算清醒,但已经做过无数次的预案让一切按我想要的发展。
我得藏住最危险的部分,放大最能派上重大用场的一部分。自述之中,我告知他们:畸变是几个月前发生的,我害怕和奶奶分开不敢申报。
我知道,学校每年的健康体检中,有着排查畸变的手段。隐藏的□□异变与强化系畸变者会因血液检验而败露,心灵与精神系佩戴眼科检查设备将无所遁形……
入职体检时也有相应的设备,设备是一年年普及的。
我说的是假话,但测谎仪器没有报警,因为我真的以为是这样——我封存了自身的一部分记忆,也限制了自身的一部分能力。
管理局认为逻辑合理,半年前我本人进行过员工体检,通过了检测。这说明我在当时并没有畸变,畸变刚发生不久。
心灵与精神系的能力难以通过常规手段检测,于是有着“异常鉴定师”之称的异能者来到我的面前。
“放心吧,你奶奶已经脱离危险,只是尚未醒来。管理局会负担她的医疗费用,至少在没确定她是共犯之前,她一定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异常鉴定师非常详细地对我诉说了奶奶当前的情况,他是我被管理局逮捕之后,对我最温和的一个人,其他人都很凶,几乎都面色不善。我立刻意识到,他是有目的的。我对他越信任,异常鉴定进行得会越顺利。
当然,我本来也愿意配合他。
“我没有把畸变的事情告诉奶奶,我不想让她担心。”
“那很好,这是对普通人的保护。你是明智的。让我们来聊一聊你的异能吧。你的异能可以杀人,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杀死那名畸变者的吗?”
当时的记忆此时此刻才回到我的脑子里,我说:“我可以进入他人的内心世界,我觉得那儿和修仙小说中的灵府差不多,里面也存在一个本我。杀死本我,人就死了——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情,之前我没杀过人。”
提及“杀人”二字,我捂住嘴。
异常鉴定师递给我一个垃圾桶,他年纪三十岁上下,说话轻声细语,要求站在旁边的警官给我一杯温水,警官照做了。
我当然没有吐出来,久违的水分让我干涸的喉咙变得舒服一些。
异常鉴定师问:“现在感觉如何?”
我答非所问:“我不后悔杀死他。”
异常鉴定师没想到我会这么说,但他立刻反应过来,顺着我的话说。
“你杀死他是为了保护自己和亲人,并没有错。你做得很对,你能详细诉说一下过程吗?”
我说:“我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他正在犯案,那里发生的事情和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一模一样,我从厨房里拿刀杀死了他,满地都是血,血水中浮现出一个黑洞。我以前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黑洞,类似之物也没有见到过,但我当时决定看看它是什么,很轻易地就可以撕开它。里面是另一个空间,还有一个他,我在里面又一次杀死他。”
“接着,我回到现实世界。他是一个入室杀人犯,不会有错的……如果只是想要钱财的话,完全不必袭击一位老人……”
异常鉴定师尽全力安抚我,眼里浮现出真实的动容,但并没有停止询问。
他问:“你怎么进入别人的内心世界呢?”
我说:“触碰。我试过很多次了,需要一定面积的触碰。”
连续询问几个问题之后,异常鉴定师离开了。我的脖子上戴着抑制器,被关回牢房里。非单间,我在里面吃了一些苦头,但这没什么,我知道自己过关了。
降低自己异能的危险程度是我为被抓准备的预案,接触即入侵和范围入侵的差别太大了。后者会让我再难见到奶奶……
仅一天后,我便上了异常法庭。
法官走进法庭便宣告开庭,由异常管理局提供指控:“池砚,女,年龄24岁。于本年初畸变,获得a级心灵与精神类异能【脑域】,暗自隐瞒不予上报。该行为违反《异常法典》第三章第六条,任何个体在感知、确认自身已然畸变的当日起三日内,必须前往属地异常管理局完成实名登记,否则将以危害公共安全罪论处。”
法官问:“女士,你违反了法律。你清楚这一点吗?”
我点头。
经过简单的审理,庭审来到尾声。
“本庭宣判……”
法官说:“该案属于极端情况,重罪,判处死刑,无缓刑、无减刑、无未成年豁免。”
我被送进异常监狱,死刑犯单独住一间房,附近的每一间房都死气沉沉。对面的邻居在我入住的第二天便吃了木仓子,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快死亡,国家一直没有停止对异能的研究,心灵与精神类异能更是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
这类异能者非常稀少,有接触才能发动能力这一限制之后,我的危险性大大降低了。
接下来是义务研究,我指的是义务配合走进监狱的科学家们进行研究,我是研究对象,被取走血液、组织、□□,部分人看我的目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他们盯着完整的我,却像要用目光切开我的头颅。
我配合的态度让监狱生活逐渐变得好起来,研究人员们会给我带来一些不提供给所有犯人的物资:可口的食物、温暖的被子、柔软的衣物。
随着一拨又一拨的人到来,斜对面的邻居说:“幸运儿,你暂时死不了。”
另一个邻居讥讽道:“多活一两年的有什么用处,还不如留个全尸。”
死都死了,有没有全尸很重要吗?
我清楚地看到两人眼中的嫉恨,因为嫉妒所以怨恨。
并非所有的畸变能力都值得被研究,只有很独特、很珍稀的能力者才有机会,这份能力还不能太过危险,我如今的能力为:一、通过接触,可以进入他人的脑域;二、脑域中度过的时间和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相当;三、可标记曾经进入过的脑域,无视与脑域之主的距离多次进入;四、只有我能激发出脑域之主的内心黑洞并打开它。
半个月后,异常管理局送来一份offer。只要我肯为管理局工作,就能获得减刑的机会。
这本来就是我想要的,我答应了。
初次与上司会面的场景荒诞无比,我在牢房里睡得正香,忽然被邦邦邦的声音惊醒,坐起来看向外面。银发蓬乱的男人对我说:“走吧,干活了。”
我:“……”
你谁啊?
我认识你吗?
我沉默不语,只是看着他。
他身边甚至没有狱警陪同。
银发男子卸下门,走进牢房里。
我向后蜷缩到墙角,男人眉毛一挑,腕间射出一根银绳,在我项间的抑制环上打了一个死结。我迫不得已跟着他往外走,路上遇到狱警,他打着哈欠说:“异常管理局提人,劳烦让让路。”
狱警说:“请出示证件。”
“通融一下,”男人说:“来得太急,没带。”
牢房里被吵醒的犯人冲他吹口哨:“帅哥,劫狱带我一个呗。”
狱警喊道:“再不停下我开木仓了。”
男人牵着我继续往前走。
嘭一声,子弹射出仅一小段距离便像是撞上坚固无比的无形之墙,再不能前进分毫。弹头压扁,掉在地上。
我们就这样闲庭信步一般走出异常监狱,监狱外面停着一辆张牙舞爪的机车。男人跨上去,机车发出一声响亮的嗡鸣,他转过头说:“上车啊。”
我跨上机车,心想:我还以为你打算让我跟着车跑呢。
“对了!”
机车风驰电掣间,他像是刚想起来一样,随随便便地做了一个自我介绍。
“我叫宋怀秋,是你的上司。”
这家伙跟严肃刻板的异常管理局格格不入,但他的确是管理局的一员,职位还不低。
江州的异常管理局有一个总局、七个分局、区县设哨所,总局有局长一名、副局长两名,总顾问一名,下辖七部,我为新成立的第八部工作,直属领导便是宋怀秋。
他是第八部的部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