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离步入房内,眉眼低垂,瞧着似拘谨,却很是真挚地道:“我来看看夫君,听说府上昨夜闹了贼,还闯入了夫君住处,老爷昨个儿夜里就又为夫君请了太医入府……”
两层纱帐后的人掩唇低低咳嗽了两声,声线沙哑微沉,却又温和:“不妨事,老毛病了……”
他似因病独居久了,已不甚知晓怎么同人交流,缓了一息才继续道:“是观棋那番说辞吓到你了吧?”
同荆离一道入内的侍者朝荆离略一低头致歉,搬了把椅子过来示意荆离坐,说:“夫人勿怪,今晨各房差人来问候公子的,就差把明曦堂门槛踏破,为着不打扰公子静养,奴这才一律对外说公子不便见客。”
荆离仍是格外拘谨地一颔首,并未落座:“我知晓的,都是为着夫君考量。”
正说话间,又一面生的侍者端着托盘入内,托盘中放着的是一碗散发着涩苦怪味的褐色药汁,躬身朝纱帘内道:“公子,该喝药了。”
叫观棋的侍者端了药碗就要往纱帘内去,荆离却倏地出声:“我来吧。”
叫观棋的侍者很是为难地道:“这……夫人当知道的,公子他……不愿以一副病容见您。”
荆离仍是先前在院外的那套说辞:“老爷和夫人体恤我,未让我直接住到明曦堂照料夫君起居,夫君也敬重我,不肯带着病容让我近身伺候,我却不能理所当然受之。”
“阿莞能嫁进陈家,已是莫大的福分,若是连在夫君跟前侍奉都做不到,阿莞心中有愧,只等老爷和夫人那边允了,往后阿莞搬来明曦堂,总是要做这些事的。”
这次没等到那侍者出声,里边的人一阵咳嗽后,已带着些气音却语调微沉地回绝:“不可,我早同父亲说过了,成这桩亲可以,但不会让你到这院中来受蹉跎……”
缓了一会儿,才近乎自嘲又带着些自厌地吐出一句:“这桩亲,本也不该成的……”
小苕才在外边哭过一场,眼睛还红着,听到这话忙哽咽道:“奴婢知姑爷是为着少夫人好,可姑爷……少夫人嫁进来……唯一的倚仗便是您啊,唯有在您身边,这偌大的陈府,少夫人才算是有了真正的落脚处……”
原先她也觉着三姑娘嫁过来了,不同大公子住在一处甚好,可这几日的冷眼受下来,她也明白了,陈府上下都没拿三姑娘当真正的主子。
徐家门第低,三姑娘又是庶出记名嫡出嫁过来的,被安置在水云居,当真同个冲喜的物件儿无异。
等大公子咽了气,三姑娘在府上的日子还不知怎么过。
大公子虽是久病,但再怎么也是陈家嫡长子,在府上二公子没被找回前,那是当独子精细养着的,陈家太夫人为着替长孙祈福,甚至发了愿去庙里清修。
如今二公子虽被找了回来,可瞧着昨日二公子对大公子的敬重,也知这兄弟二人感情极好。陈尚书虽更看重二公子的才学,但依旧是拿大公子当眼珠子疼,大公子这边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便差人去太医院请太医了。
所以小苕先前在院外听荆离说要搬来明曦堂住时,哭得惨烈,一半是真感动的,一半是觉着,三姑娘许是为了在府上不再遭人白眼才做的这决定而难过的。
里边的人静了一息,音色微沉恍若叹息地问出一句:“有人为难你了?”
隔着两层纱帐立在外边的新妇摇了摇头,随即又似意识到隔着纱帐他可能看不清,这才有些拘谨地开口:“没有,是我自己想来照顾夫君……”
头埋得低低的,手也紧扣在身前,淡粉的一道人影,透过满室药味隐隐传来一股栀子香,背脊却有些僵。
俨然是说出那番话,已用尽了所有勇气。
里边的人终道:“府上下人该敲打的,我会让母亲敲打,你不必住过来,我这些年寡居习惯了,院子里添了人,反不适应。”
顿了顿,似知自己拒绝得有些不留情面了,又说:“我知你的心意,若是不嫌麻烦,每月来明曦堂个三五回便够了。”
他已将话说得这般明白,那唤观棋的侍者终没再停留,朝荆离浅一颔首后,便端着托盘中的药碗掀帘入内。
却不料想着有外边那道纱帘阻隔,侍者打起了床前的纱帐伺候陈晏安用药时,新妇会突然上前一把撩起了隔开里外间的那道纱帘。
侍者刚舀起一勺药送至陈晏安唇边,见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夫人,你……”
纱帐内倚着软枕半靠床柱而坐的人,如绸墨发披散着,面色呈一种久病不见日光近乎透明的苍白,唇上也少见血色,眉眼清隽,有如玉刻,只是卧病在床太久的缘故,难免带了几分郁气,却依旧难掩他身上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温和。
他静静地看着那道红了眼,掀帘倔强直视他的淡粉影子。
那女子说:“我知道你们陈家上下都瞧不起我,你也瞧不起我。”
“我告诉你,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诉苦,也不是来求你庇护的。”
“我只是……听了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想看看,我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那女子边上的小丫鬟已然吓傻了,她语气却依旧极冲,所有的委屈都压在眼眶漫开的那一重重红里:“你敬重我,我也想回报你,仅此而已。”
“我本就是在乡野长大的,将来,我也会回乡下庄子上去,不图你们陈家什么。”
说罢重重放下帘子,扭头便往外走。
那小丫头倒是还记着朝帐内福了一福身,才揩着眼泪追出去:“姑娘……”
不妨院中有下人牵着那条细犬从檐下路过,细犬似嗅到了什么,猛地狂吠,朝已要走到门口的荆离主仆二人扑来。
一切发生得突然,牵细犬的侍者都不及反应,绳索已脱手,惊得他大喝:“啸月,快回来!”
荆离瞧见那扑来的细犬时,神色也是一变,幸而小苕也是个怕狗的,已经一面护着她后退,一面吓得扯着嗓子惊嚎起来:“哪来的狗!快拉开!”
主仆二人在混乱中急退至纱帘处,不慎摔了一跤,扯得那挂着的半面纱帘都跟着掉落了去,二人一道跌进了里间。
在陈晏安跟前侍奉的观棋忙放下了药碗,欲去赶狗,却不料他们那位少夫人似害怕到了几点,混乱中摸到放于矮几上的药碗,抡圆了便朝冲到近前的那条细犬砸去,碗中药汁同样被泼洒出个半弧。
褥子、床帐、陈晏安半张脸上,全是污迹。
刚赶到房中扯住了绳索,阻止细犬扑向荆离主仆二人的侍从,见状吓得跪地告罪:“奴该死,啸月不知何故突然发狂,惊扰了夫人和公子。”
那条细犬虽躲开了药碗,但还是被泼洒出去的药汁溅到了些,混着满屋四溢的浓烈药味撞入鼻中,似让它格外不适,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般的呜喝声。
侍从将细犬拽得更紧了些,低喝:“啸月,听话!”
陈晏安精神头似极差,经了这场变故,一手撑着床榻方才坐稳,苍白的脸上染了深色的药渍,更像一株生长于佛前的清莲。
他虚乏道:“先将啸月带下去。”
侍从这才叩谢牵着呜呜低叫的细犬退下去了。
新妇主仆二人互相搀扶着站起,小丫鬟看着泼上了药汁的床帐和床褥,再看着陈晏安脸上的污迹,整个人已是被吓傻了。
新妇垂首抿唇:“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似也十分愧疚,却又还因着先前那番狠话下不得台来。
用力扣在一起的手背和指节却有明显擦伤的痕迹,俨然是方才摔到时蹭到的。
陈晏安瞥见了,掩唇一阵咳嗽后,在观棋递来帕子让自己擦去面上药渍时,吩咐说:“去取伤药来。”
观棋瞥过新妇的手,了然退出去取药。
新妇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的伤被看到了,忙将一双手背到了身后,摇头,似别扭,又似性子有些要强地道:“不疼的,我自己回去涂点药就好了。”
陈晏安并未接她的话,离得近了,传进鼻息间的栀子香更浓了些,不是寻常闺秀熏香会用的剂量。
他长眸半垂,说:“啸月对气味敏感,明曦堂内鲜有人用香,今日骤闻,许是受了刺激。”
新妇听言,面上似窘迫,又似难堪,又似乎还夹着一份失落,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陈晏安喉间窜上一股痒意,掩唇又是一阵咳嗽后,用帕子拭去脸上的药渍,却被一只手接过。
新妇没敢看他的眼睛,垂首的姿势,额前散落着的碎发也完完全全遮住了她自己的眉眼:“我帮你。”
8、细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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