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的狼嚎变了调，冬澪的叫声越来越低，直到消失，她扭头看着苍云。


    身边的狼不再发出声音，苍云投来疑惑眼神，冬澪起身，默默离开。


    苍云跟在她身后，“不叫了？”


    冬澪停在树前，直愣愣将额头抵在树干上。


    苍云来到她身旁，用鼻尖碰碰冬澪的耳朵。


    “我叫的好难听。”冬澪郁闷道。


    苍云眼里闪过笑意，违心道，“还好。”


    “反正能吓跑别的猛兽。”


    鼻端嗅到的气味很复杂，有雪的凉意，树干的潮意，还有属于苍云的气味，狼的嗅觉记忆深深锁住这些气味，记忆深处最先唤醒的是关于苍云的气味，她不是和冬澪擦肩而过无关紧要的存在，这些天的相处和舔舐蹭蹭，她对苍云的气味记忆加深，会伴随她数十年甚至更久，一辈子也忘不掉。


    苍云近在咫尺，冬澪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她，挫败的心情在苍云不算温柔的安慰中渐渐平复。


    “可能我无法成为一只真正的狼。”冬澪感叹道。


    苍云上下左右打量她，“你本来就是狼。”


    冬澪不再和树较劲，将额头抵在苍云的额头上，蹭了蹭，“谢谢。”一触即分。


    灰狼眼眸里的绿在跃动，寒冷的天气里令苍云联想到枯木冒出新芽，“我可以教你狼嚎。”苍云说道，“你出生的狼群不太负责任，没让你学到狼生存的知识。”


    听到前半句话，冬澪开心，前爪弹起跳跃下，等听到后半句，冬澪的狼耳一左一右转动，“也不是……”重生成为狼，关于狼的所有记忆消失，醒来躺在一处灌木丛里，不知道原本从哪来，要到哪去，没遇到苍云的日子里，冬澪的爪子踏过很多地方，关于狼的习性一知半解，全靠身体本能。


    将自己嚎得难听的锅扣在原生家庭上，冬澪没那么厚脸皮。


    冬澪的不好意思被苍云看在眼里，她想，之前对冬澪的猜测是对的，是这只灰狼自己不学无术，但她还是以包容的语气说，“我会教你。”


    “你真好。”冬澪舔舐苍云的脖颈，表达她的感激。


    对于冬澪的舔舐，苍云不再有抵触，她回舔几下，在冬澪从她身边走过时，嗅了嗅冬澪尾巴外侧气味腺，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苍云怔在原地，她已经成年，深秋十月份驯鹿开始南下，不出意外，大概十二月份驯鹿迁徙收尾，狼群也追随驯鹿到达越冬区。


    她被希拉背叛时已到越冬区，越冬区聚集不少狼群，每个狼群会占有属于自己的一片领地，狼群和狼群领地之间有缓冲区，缓冲区内猎物在此觅食，猎物和领地相争是致命的，受伤的苍云很容易成为斗争牺牲品，她选择往北走，避开这片同类聚集的地方，但是往北走食物匮乏生存艰难，很难说清苍云那时的心态。


    从受伤到北往，过了很长时间，现在应该是一月份，属于苔原狼的发/情/期来了。


    冬澪走在前面，苍云没跟过来，她发出几声低沉的呜声，呼唤着苍云。


    雪狼今天心情不佳。


    明明昨晚她们还一起狼嚎。


    冬澪躺在苍云身侧保持安静，可她睡不着，眼睛时不时看向苍云。苍云蜷缩身体，腹部的伤口结了淡粉色的痂，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由躺姿转变成趴姿，冬澪抬头扫视周围，尾巴在两条后腿间来回拍动，带出细小的气流。苍云睁开眼眸，盯着冬澪的尾巴，即将咬下去的时候，冬澪转头看着她，苍云便没有下嘴。


    “你不睡了？”冬澪微微抬高尾巴，后腿到臀部的毛发圆乎乎的，苍云的牙齿有点发痒。


    “嗯。”简单回答一声。


    冬澪的后爪蹬地站起来，顺势伸懒腰，再抖抖皮毛，“去吃食物吧。”吃肉会使狼开心，肚子填饱了脑袋不会想太多。


    苍云不太想去，她没有立刻答应。


    反观冬澪，从矮坑里跳出去站在边缘低头望着她，“走。”前爪同时抬起，催促苍云。


    磨了一会，苍云从矮坑里站起来，不去不行，四只狼里只有西格稳重些，昨天冬澪起了疑心，她担心另外三只狼莽撞冲出来被冬澪看到。


    还有狼獾乌恩……


    两只狼并肩齐行走了几十米，冬澪慢慢落后，她熟悉的苍云的气味变得有点不一样。


    趁着苍云赶路没有看她，冬澪悄悄闻苍云留下的爪印，闻不出来什么，雪狼的尾巴半翘起，冬澪近距离嗅她的尾巴，一种无法言喻的气味深入肺腑，让狼脸红心跳。


    冬澪嘴巴微张，两眼发直，无法消化那种气味，四只爪子正常走路跟在苍云后面，其实魂已经飘出去了。


    变成狼不会脸红，心跳会诉说，冬澪迈出一步，胸腔内的跳动差点让她控制不好自己的爪子。


    苍云不知道冬澪在她背后做的小动作，来到食物所在的地点，环视一周，没有四只狼的身影，昨夜下了雪，杂乱气味被新雪掩盖，她可以放心让冬澪去吃剩下的肉。


    两只狼撕咬剩下不多的肉，冬澪仰头吞下肉，视线落在猪头上，被啃得乱七八糟。


    猞猁吃的，还是乌恩？


    她还在想，站在对面吃肉的苍云已经吃饱了，目光不经意间对视，冬澪飞快移开，脑袋钻进骨头架子里。


    苍云对冬澪的举动感到莫名其妙，“我去周围巡视。”


    “好。”骨头架里传来冬澪闷声闷气的声音。


    她没有要跟着自己一块去，挺反常的。


    苍云没急着走，给冬澪留有反悔的时间，灰狼趴在骨头架子里不露头，拿她没有任何办法。苍云便自己离开。


    狼爪踩雪的声音远去，冬澪抬头望着苍云的背影，思忖要不要问问她的气味为什么会变得不一样。会挨打吗？不会吧。


    趁机会，苍云去找狼獾乌恩，它居住的洞穴没有挪过，找到它时，狼獾前爪按着一只猪腿在啃咬，嗅到苍云的气味，它叼着猪腿灵活钻入洞穴里，露出厚实的背部对着洞口。


    “出来。”苍云没兴趣刨它的洞穴。


    狼獾躲在里面不出声。


    苍云抬爪按下洞口脆弱的积雪，哗啦掉了一整块，淋在狼獾的背上。


    狼獾的头尾扭转，露出黑眼珠戒备盯着苍云。


    “除了我和冬澪，这片地方还有其他狼，你见过吗？”苍云收回爪子，问道。


    狼獾眼珠子转动几圈，摇摇头。


    不老实。


    苍云不好糊弄，她对着狼獾露出獠牙，“不说实话，我会和四只狼一起咬死你。”


    “见过见过。”狼獾急忙说道。


    它怕成这样，绝对在西格那儿吃了亏。


    “不许告诉冬澪你见过别的狼，你和冬澪胡说的话……”苍云朝它靠近，蓝色眼眸盯紧狼獾，漂亮的脸凶狠毕现。


    狼獾缩着脖子，点点头。


    “还有，离冬澪远一点。”苍云离开前说道。


    等雪狼背对它走出能攻击到的范围，狼獾乌恩从洞里钻出来冲着雪狼的背影呲牙伸爪。


    苍云没有立马回到冬澪身边，她走到一处偏僻的地方，缠绕在树干上的藤蔓干枯交杂，遮挡住她的身影，没一会，西格带着三只狼从林区外围进入，顺利和苍云汇合。


    那只叫得难听的灰狼被苍云“甩”开，艾里心情颇好，她越过西格，先来到苍云面前，四肢压低，尾巴轻摇，用头顶去蹭苍云的脖颈。


    苍云站立在原地没有动，艾里是四只狼中年龄最小的，以前还在狼群时，她对艾里多有纵容。


    四只狼一直暗中观察苍云，见苍云离开灰狼，她们抓紧时机来和苍云见面。


    “云，那只灰狼……”西格欲言又止。


    苍云坦诚道，“她是我离开狼群认识的同伴。”


    西格懂了，能被苍云说成同伴，灰狼对苍云而言绝不是不重要的过客，“云，你舍不得她，我们可以带上她一起走。”


    艾里并不满意，“同伴？”


    “云，她除了体型大点，哪里能当我们的同伴，叫的还很难听。”


    昨晚和冬澪一起狼嚎，苍云做好准备会被四只狼听到的准备，听到艾里说冬澪叫的难听，苍云为冬澪辩解，“她以前在狼群里没有学会，我会教她。”


    “教她？”连神经粗的路原都提高音量，“只有狼崽才需要教吧。”那只灰狼怎么看都不是狼崽子了。


    玛雅和西格对视一眼，都对苍云的认真感到忐忑，西格说道，“按照你的说法，那只灰狼在狼群里没有学会嚎叫，那她是不是也不会捕猎？”


    一只不会捕猎的狼会拖狼群的后腿，云重新当回她们的首领，她们一起往南走回到越冬区争夺属于自己的领地，那么不会捕猎的灰狼，她们还要分心照顾，还要提供食物。


    灰狼想要被四只狼接纳不是很容易，如果苍云非要带上她，西格想，她会好好劝说玛雅路原艾里，别对新加入的狼太敌视。


    西格狼脸一闪而过纠结，苍云知道四只狼的想法，“我不会让她加入狼群，她不适合。”她的话间接认同西格对灰狼的说法。


    艾里本来趴伏在地上，听到苍云的话，惊喜站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认为苍云会离开灰狼跟她们走，一只半路碰见的，狼嚎和捕猎都不太好的灰狼怎么会让苍云看在眼里。


    带着她们南下来到越冬区，将近两个月的路途中，艰险重重，狼群并未折损一只狼，苍云是一只具有实力和领导能力的狼，所以她们才会心甘情愿对她臣服，倘若不是希拉趁着苍云受伤对她发出挑战，苍云绝不会输。


    相比艾里的喜悦，西格想得比较多，“云，你不带她走……要陪在她身边吗？”


    “西格，我还没有想好。”苍云吐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她很特别，你们不了解她。”


    “云。”西格走上前舔舐苍云的脸颊，“一只特别的狼是很有吸引力。”


    “你在抉择，证明你的心里有我们。”靠得极近，苍云气味里信息素的变化很容易被西格察觉，上一年发/情//期，苍云并未跟任何公狼或母狼产生交集，今年，她会如何选择？


    “云，你的发/情/期到了，今年不想孕育狼崽，尽早和我们离开。”西格陪伴苍云的时间最长，她比另外三只狼更了解苍云。


    母狼的发/情/期并不是非要怀崽，但是想要壮大狼群，生崽是一个很好的方式。


    “你想生崽的话。”西格对她耳语，“我们也会好好照顾狼崽。”


    直到离开，苍云也未给四只狼准确答复。


    玛雅感叹，“云变了，以前任何计划在她那里不会停留一天，她总是很快做出决定。”


    “她是一只成熟的狼，她会有自己的决断。”西格望着苍云的背影，多说了一句，“也许我们的狼群，会迎来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