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失真(二)
被寒山的高速切割神技震惊到的古森元也忘记了告诉对方棒球场正在维护场地。
但在寒山无崎正要拐去棒球场时, 岸本馨及时叫住了寒山:“后天那边才能进去,这两天就一起在操场上晨跑。”
他又例行问道:“你打算增加轮胎重量吗?是时候增加些难度了吧?”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
“都半年多没变…”岸本馨的话卡在了嗓子里,他瞪圆眼睛, “我还以为你又要延后呢。”
“计划增肌,之后体重增加了的话, 轮胎的重量也可以增加了。不过具体得看监督的建议。”
岸本馨赞许地说:“你确实应该增肌,你太瘦了,还有佐久早也是, 跟条豆芽菜一样。”
寒山无崎缓缓低头:“比你高的豆芽菜?”
“去死!”
然而寒山无崎完好无损地来到了操场。
气温暂时不高, 但太阳已经悬空, 奔跑的众人仿佛能嗅见水分的流失, 风和光拂过皮肤,渐渐变得又刺又干。
佐久早圣臣跑在大部队前, 目光望着开阔的跑道和更前方的几道背影, 其中有道背影已经消失在视野里。
当佐久早转弯, 才瞥到快将大部队套圈的寒山。
他收回视线,呼吸和步伐仍稳着原先的节奏。
“嗖——”
更加火烫的风刮过, 它带来一股熟悉的锋利气息, 干到嘴唇开裂流血。
眨眼间,寒山无崎超过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的呼吸滞了一瞬,但又像淅沥落雨般连起。
寒山直视前方, 发丝飘起,轮廓越来越模糊, 似乎正在被金色的阳光融化。
……
两个半小时的无球训练后, 众人终于拿起了乖巧等在装球车里的排球, 开始与墙壁亲密交流。
刻入骨髓的节奏让荒木明哉心头刚刚升腾起的美好的亲切感灰飞烟灭。
“我已经预感到下半年的辛酸时光了。”他小声说。
过去每年回答他的人都是饭纲掌, 但今年那家伙还待在国青队的集训基地里面。
不过喜多村新太替饭纲补上了吐槽:“你每年都这么说。”
涉谷润幽灵似的平移过两人身后, 丢下一句话:“专心垫球,以身作则。”
厚脸皮的荒木明哉懒散答是。
喜多村新太却为此羞愧了零点一秒。
部活新开始的第一天就被提醒了,不详的预兆!
也正因饭纲掌的缺席,之后双人打垫的练习会出现一人落单。
一般来说,落单的那人会被监督愉快拎走,被这位王牌学长的暴扣好好教育一番。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飞速组队,荒木明哉扯着对此无所谓的岸本馨不放……
喜多村新太幽幽叹气——谁让自己是三年级呢、谁让自己是副将呢?
充满牺牲精神的他见大家基本上都组完队了,准备挺身而出,却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朝自己走来。
“佐久早?”喜多村满脸疑惑,“有什么事吗?”
佐久早圣臣语气自然地问道:“能组队吗?”
虽然喜多村和佐久早组队的次数在全队里算是比较多的,但在大部分时间里,佐久早都和寒山黏在一起。
喜多村有些受宠若惊,他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没有细想。
暗中观察的古森元也扶额:亏自己跑得那么快!结果还是被小臣找到其他搭档了!
古森身旁,伊庭恭平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了,他下巴朝远处孤零零站着的寒山无崎一点:“他俩怎么回事?”
古森:“等训练结束再……”
“怎么是你落单?”突然响起的声音引人注目,雨宫大辅的话语扩散至体育馆的每一寸角落。
众人循声望去——
雨宫大辅吃惊地挑起了眉毛,寒山无崎则从容不迫地站在监督面前,给人一种他才是拎着雨宫维京去打垫的那个人的感觉。
寒山无崎反问,语调却毫无起伏:“不行吗?”
雨宫大辅卡了一下,他视线越过寒山,寻找起佐久早的身影。
于是一大片目光唰地涌向某处。
而喜多村新太混乱地左看右看,诧异的视线最后也定格在了佐久早那张无比平静的脸庞上。
佐久早圣臣仿佛察觉不到那些带着疑惑和好奇的视线,他拍了拍手里的排球,问喜多村:“可以开始了吗?”
此声一出,现搭档喜多村新太瞬间被其他人的目光包围,他冷汗直冒,张大的嘴巴缓缓闭拢,神情变得生无可恋——
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啊!我什么都没干!
喜多村宁愿回去和监督搭档,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欲哭无泪地活动起自己的手脚。
排球的碰撞声响起,在四周那片寂静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寂寥。
“咳!”雨宫大辅眼神骤然变厉,“还愣着干什么!”
众人压制住澎湃的八卦欲望,心不在焉地开始打垫,好一阵子才进入状态。
等到上午训练结束,喜多村新太立刻领着一帮人堵住了古森元也。
背光的阴凉处,高大的建筑物挡住了阳光,凶神恶煞的岸本馨等人包围了面色纯良的古森元也。
喜多村新太揽住了古森元也的肩头,核善地微笑道:“老实交代一下吧。”
古森元也的额头上默默流下几滴汗来:“……”
另一边,寒山无崎正和雨宫大辅、涉谷润待在一起。
“大学计划去俄罗斯打职业吗?”
雨宫大辅脸上的惊讶转瞬即逝,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涉谷润则主动询问寒山无崎确切的身体数据,寒山一一作答。
随后雨宫大辅直接上手摸起了寒山无崎的肌肉,他严肃地点头:“如果你未来要去国外,增肌的事确实该提前了,不过……”
能超过一米九的人当自由人……闻所未闻。
幸好寒山只是借自由人过渡,他未来真打算当自由人的话,排协那帮人绝对会在背地里把自己骂上十几年。
“现在适量地练一下、增点重就行,以后在俱乐部里会有专业教练指导的。”
“膳食计划等方面,你就和涉谷讨论吧,他熟悉这些事。我会帮你调整一下训练内容,增加一些防守练习。”
寒山无崎真诚地道了声谢。
既然事情讲完了,他也就不耽误雨宫监督和涉谷教练休息了,利索地离开。
“等一下,”雨宫大辅赶忙叫住寒山无崎,“我还有事要问!”
寒山无崎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转身,果然听到了那句话。
“你和佐久早怎么回事?”
“说好听点,我们在探索一种全新的相处方式。”
涉谷润:“……那么说难听点呢?”
寒山无崎坦然地说:“我们闹掰了。”
“???”
数排问号飘过雨宫大辅和涉谷润的脑海,两人死机了一瞬——谁和谁闹掰了?
排球部里最沉稳、最让人省心、关系好得跟连体双胞胎一样的两个人闹掰了?!
雨宫大辅缓了两三秒,问:“介意讲讲事情经过吗?”
寒山无崎省略了大半细节,花两分钟时间简单概括了一下。
两位听众沉默了半天才从嘴里艰难地挤出了一个评价:“没想到佐久早还挺意气用事的。”
寒山也跟着点头:“是啊。”
雨宫、涉谷:“……”
寒山这家伙作为另一个幼稚的当事人有资格这么感慨吗?他不会真以为意气用事只是在形容佐久早吧?
“倘若你们是因为在排球理念或是道德的原则性问题上起了争端,我不会说些什么,但在这种小事上……”
雨宫大辅语气委婉地劝道:“人与人的相处本来就会产生摩擦,只是稍微不顺心就不做朋友实在是有一点武断了。而且,你们真的能保证不会影响到日常训练和比赛吗?”
涉谷润补充道:“你俩现在的状态明显不正常,就算是普通队友也不该这样疏远,大家都很担心。”
寒山无崎的神情里没有出现一丝动摇。
数十小时的独处让他被佐久早搅得天翻地覆的心情彻底平复,他思考过事情为什么发展成现在的情况,也推测过这一结果会带来的影响。
包括这些劝和的话,他也猜到了。
寒山先感谢了一下监督和教练的关心,然后说:“现在我们确实在刻意疏远,但过一段时间,所有人都会习惯的。我和佐久早同学也不是断绝来往了,只是从朋友变成了普通的业缘关系。”
“我和他共同的练习会减少,在配合上肯定不会像过去一样默契,但也不会烂到拖累队伍。”
“你……”雨宫大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知道摩擦是正常的,但这不是短暂的不顺心,而是只要这段关系一直保持,佐久早就会继续被不安全感折磨。”
“虽然大多时候我们都处得很愉快,但关系越亲密,他对我的期待就会控制不住地膨胀,最后受到的打击也会越大。”
寒山无崎回忆起自己的焦躁和恐惧,又回忆起自己的迷茫。
“事实上,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会如此在意,但后来我似乎理解了一点。”
他不想在自己的生命里再添上一件难以割舍的事物,他也不想佐久早变得和自己一样痛苦。
及时止损对双方都好。
“雨宫监督你认为什么是重要的事情?是孩子的教育、学生的成绩、生活的开支,或者是日益稀疏的头发?”
寒山无崎直视着两人,眼神幽深无波:“涉谷教练呢?考核评比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吧?工资够用吗?父母有催婚吗?”
雨宫大辅从来没见这双眼睛里映出一个充满威严的身影过,这种视线总是会令那些习惯了作为教育者和上位者的人感到冒犯,他自己自然也在其中。
涉谷润则戴上了痛苦面具:“别说了。”
“我理解你们的辛苦,但每个人的年龄、性格、价值观等情况都不一样……”
寒山眨了下眼,语调飘忽了一瞬,又倏地沉落:“比如婴孩,对他们来说,父母就是全世界。”
“而对佐久早来说,这就是一个需要严肃对待的问题,就像是旁人觉得小题大做的卫生习惯一样。”
“他对我很坦诚、他一直都在努力理解我,所以我也愿意去理解他,我希望我和他都能过得更舒心一些。”
寒山无崎观察着雨宫大辅。
雨宫监督按起了太阳穴,这意味着对方的大脑已经过载,对话该结束了。
雨宫大辅最后问:“那你到底想不想和佐久早和好?”
监督想听到一个毫不含糊的回答,于是寒山无崎给了:“不想。”
但实话永远是含糊的。
“所以你就别去烦佐久早了,我们聊的这些话也请保密,”寒山无崎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浅,“下午见?”
雨宫大辅嫌弃地摆手,赶走了这块滚刀肉。
“你听懂了吗?”待人走后,他又问涉谷润。
涉谷润面露难色:“……大概?”
“但监督你也知道,这家伙跟洋葱一样。”
……
食堂。
寒山无崎端着自己的饭盒坐进了角落,而在他斜对面的角落里,佐久早圣臣正在独自吃饭。
几名一年级生窝在一块取暖,他们余光瞟着两人,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声。
尾藤直也在心里无声地质问:“其他前辈究竟去哪里了?!”
神谷彰则在安静而快速地扒饭——只要把饭吃完,就可以逃了!
然而第一个吃完饭的人是佐久早圣臣。
佐久早收拾好饭盒,径直走出食堂,在大门口迎面撞上了一堆人。
喜多村新太等人下意识停住脚步。
而原本处在队伍中央的古森元也瞬间被一股力量挤到了最前方,直面佐久早。
古森元也僵硬地挥手:“这么快就吃完了啊?”
佐久早圣臣蹙紧眉头,他视线冷冷地打量着这堆散发着古怪气息的人,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声怪叫打断。
“嗷我真是饿惨了啊冲冲冲!”荒木明哉随手薅起伊庭恭平的脖子就往里跑去。
长泽翼急忙跟上:“喂!荒木不准抢跑!”
人群立刻一哄而散,古森元也也在混乱中被岸本馨提走。
第352章 失真(三)
“右!”
尖锐的呼喊声唤回古森元也的意识。
那些计划、想象中的和好画面远去, 一颗排球袭来,蚕食着他的视野。
古森本能地抬起胳膊,肌肉震动, 感知模糊,再定睛时, 球已飞向高处。
伊庭恭平将快要过网的球调回,单手传向四号位:“佐久早!”
午后阳光直射,热量穿透大门、穿透混凝土的墙壁, 馆内温度不断上升, 从天花板处投下的光线似是扭曲了一瞬。
佐久早圣臣顺着有些撕裂的节奏助跑, 上步的同时, 拦网者们也在行动,他看见了正在定位的寒山无崎。
从早上到这场练习赛前, 佐久早一直躲避着和寒山的眼神交流, 而来到球场上, 一切避无可避。
眼前的场景稀松平常,他感到熟悉, 又感到陌生, 于是他第一次去在意念头的诞生,明明来源于自己,却又仿佛是被一股无形的浪潮裹挟至此的。
两人视线相连, 却又不仅仅望着彼此。
球的方位,拦网的范围、步伐的移动, 后排的防守、扣球手身后的保护……
“一……”寒山屈膝蓄力, “二。”
佐久早瞄准拦网前挥手臂, 将力尽数塞入球里。
“砰——”
球重重压过寒山的指腹, 触点处窜起一簇又高又亮的火焰。
佐久早目光随球奔向界外, 但注意力却被那簇火焰牵扯住,他掌间残存着一股麻意,仿佛正被某种又刺又烫的事物灼烧。
“Nice ball!”
寒山盯着突破了拦网的佐久早,眼中幽光涌动,而后他甩掉指尖的痛感,投入到下一球中。
寒山的反应如往常一样——他既在期待着拦死,又飞快地收拾好了躁动的情绪。
这让想看到些不同寻常的表现的喜多村等人颇感失望,他们一面放下心来,觉得和好进度喜人,一面又为这份正常与平静惴惴不安。
“嘭!”岸本馨大力跳发,橘川琉斗被砸翻在地,给出的一传却到位了,二传手托给寒山。
荒木明哉一眼就看出了这记背快,大喊着“左翼”斜扑过去。
寒山瞄准缺口,手臂稳而准地切开颤抖着的空气。
球转眼间越过网口、穿过拦网,疾风擦过佐久早绷直的手臂。
佐久早脸色微变,荒木则已着急地扭头,后者目光一路下坠,在关键时刻被一只手背接起。
“救得漂亮!”
古森抖掉砸在身上的夸奖,匆忙爬起上前保护。
跑动之中,古森察觉到寒山的视线刺向自己,但这只是为了补上空缺的一瞥,对方很快就找到了真正的目标——佐久早。
伊庭给佐久早托了很多球,在寒山拦网的轮次里尤其多。
让他们对上、比拼,在扣与拦间发泄掉不满的情绪——这就是古森想出的办法。
然而!这两个家伙真的想要好好打球!
他们一点也不想把那些情绪带入到训练里!每一分后都会像平时一样立刻调整,偶尔发泄了一下后反倒更冷静了,这样完全扔不掉理智!
佐久早起跑,身周指引方向的无形线条波动起来,幅度很小,却影响着致命的精度,于是他手臂用力后摆,一切陡然清晰。
他望着山般矗立的拦网,手臂划出了一记饱满而有力的弧,将满弓的利箭射出。
三人拦网在最高点滞住,寒山克制地前压手臂,他的气息随阴影一同罩下,如日食般吞噬掉了扣球手本该充裕的空间。
“嘭——”球挤压上骨肉,热量、汗意和人造皮革的气味相互碰撞,在狭窄的空间里爆炸。
爆炸令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不知多久以后,寒山有了动静,像是玻璃突然改变角度,折射出的光线猛然刺入了人眼之中——
球被拦回!
古森发狠鱼跃,却什么都没碰到。
“砰!”球结实的落地声炸响,不一会儿便传入佐久早耳中,可他未给球分上一个眼神。
寒山凝视着他,光线伴着明晃晃的目光变得更加强烈。
“Nice block!”
佐久早提了下嘴角,但兴奋的笑意只是一闪而过。
寒山也在下一刻转身,朝着发球区走去,背影渐渐远去、冷却。
哨声吹响,寒山抛球助跑。
一记优美而充满危险的弯弧展露身姿,劈向时刻紧绷神经的佐久早。
佐久早稳住手臂,汗珠震落,球被垫上高空。
……
一场正常而酣畅淋漓的比赛结束,喜多村新太等人找回了数天前的紧迫和激情。
他们喘气、喝水、擦汗,重复着令人感怀的日常,直到目光一扫,看到了没待在一起的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才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们好像答应了古森要帮那两个家伙和好来着……啊,好久没打这么爽了,完全忘了!
但古森当时说的是“像打架一样发泄,然后成功和好”,寒山和佐久早应该打得挺畅快的吧?结果两人一下场就立刻远离彼此,占着体育馆两端划清了楚河汉界。
“我就说古森这主意不会起效。”
荒木明哉事后诸葛亮,小声嘀咕着:“寒山一看就是那种提起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家伙。”
“赞同,”长泽翼捣蒜般点头,“寒山太冷漠了!毕业后不会联系这种话都能讲得出来!”
黑田佑太:“这不是打了预防针吗?他属于那种会明着讲我就是玩玩的人。”
橘川琉斗、白井慎之介:“听起来更糟糕了,佐久早好可怜。”
“……”伊庭恭平无语了一瞬,“佐久早应该也会认可寒山的观点吧?”
岩下泰治含蓄地说:“但你不觉得佐久早有时候蛮憨的吗?和寒山比起来?”
荒木明哉十分直接:“人们往往会同情更傻的那个。”
话毕,荒木率先狂笑起来,随后其他人也憋不住了。
岸本馨真服了这堆嘴上没个把门的人,他捶了一下荒木的肚子,严肃道:“你们够了!别把寒山说得跟负心汉一样,也别把佐久早说成笨蛋,快好好想想怎么解决问题!”
荒木明哉缓缓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总算减轻了一点:“可是他们在场上打起来又挺正常的,你们说这问题算严重还是算不严重啊?”
众人或蹙眉或叹气,眼底藏着无法统一的想法。
而在仓库里,古森元也果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当然很严重啊!”
古森那张在比赛结束后充满了挫败的脸庞已再次浮出斗志:“如果他们习惯了这种场上正常打球、场下当陌生人的日子,那就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性了!”
喜多村新太平压下手掌,示意古森冷静一点。
在后辈面前,他倒能自信地端起点儿靠谱的架势来。
他问:“他们绝交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不讲明白,我们也不好对症下药啊。”
午饭前的那次问话中,古森一笔带过了吵架的事,只重点讲了求助的内容。
喜多村等人到现在都没弄清楚事情经过,荒木还猜这矛盾绝对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顾及两人脸面的古森是不会交代干净了。
荒木确实猜到了古森的一部分心思——
如果全抖出来,小臣和寒山在和好后一定会被调侃上很久的,为了那两人的尊严和自己的死活,还是不说为妙。
但更重要的一点是说了也没用。
实际上他们能够体谅彼此,也以他们的方式解决了矛盾,从这点出发去劝只会令他们感到厌烦。
古森见喜多村再三承诺保密,才将自己所知的情报全部贡献了出来。
喜多村一边在心里感慨着那两个又倔又幼稚的天才,一边打起了退堂鼓:“连会长那种金牌调解员都没能成功,我们……”
但他望着古森眼中的恳求,又回忆起打垫中佐久早偶然冒出的走神之色,以及寒山独自一人时那副仿佛一切无比正常的模样——
可恶!果然不能放着不管!
喜多村叹了一口气,语气坚定起来:“那么你还有其他办法吗?我会全力配合的。”
古森当即点头:“再来一场比赛吧!”
这一次,不能再是对手了。
……
金红的晚霞映照着天空。
佐久早圣臣和古森元也两人走在河边,影子被夕阳拉长。
寒山无崎在练习赛结束后就收拾好东西离开了学校,佐久早圣臣则等了跟着喜多村新太离开的古森元也一会儿。
佐久早的步伐变慢,他眯眼遥望着河里模糊的落日,思绪飘远。
“小臣你不好奇我和喜多村前辈聊了什么吗?”古森元也难以忍受空气里的压抑,开口问。
佐久早圣臣总算看了眼古森,他沉默良久,说道:“保持距离对我和无崎都好,我不会影响到他,他也不会再影响到我,我们最适合当队友。”
“……那明天的练习赛就在同一边配合吧?”
古森元也勉强地笑了一下:“既然要适应,还是早一点适应了好。”
佐久早圣臣垂下睫毛:“是得早点适应。”
这是纯粹的阳谋,两人就算了解古森心里打着的算盘,也都无法拒绝。
尽管如此——
第二天下午,队友们连藏都不打算藏一下的「必须让你们输掉」的态度还是让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无语了一秒。
两人冷冷地打量着自己的便宜队友——喜多村新太、长泽翼、岩下泰治、尾藤直也、神谷彰。
“二传手呢?”寒山无崎出声。
喜多村新太的脸上挂着舍己为人的微笑:“我临时担任二传,寒山你就和我打对角吧。”
没有把二军的人塞给你俩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
尾藤直也面容苍白:“那个,寒山前辈、佐久早前辈,我昨天吃坏了肚子,所以今天可能没什么力气……”
尾藤越说,音量越小,声音很快就消失不见。
神谷彰赶忙接上话茬:“是啊是啊,我也吃坏肚子了,哎呀,天气太热了,就吃了很多冰,我以后一定管住自己的嘴!”
岩下泰治底气不足道:“额,我也……”
佐久早圣臣额角的井字若隐若现:“你也吃坏肚子了?”
“不是,昨晚我拉岩下打游戏,熬了一整晚!”长泽翼指着自己并不存在的黑眼圈说。
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
他们可还记得现在这帮柔弱的家伙在上午有多么精神。
对网,由荒木明哉、岸本馨、黑田佑太、伊庭恭平、古森元也、橘川琉斗和白井慎之介组成的白队正在努力收敛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除了要按着寒山和佐久早的脑袋和好外,狠狠地击败这两人也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呀!
第353章 失真(四)
“砰!”第一枚球由喜多村发出。
柔和、毫无杀伤力的弧线飞出, 却将佐久早的视野割成两半,一半框住前方修长的人影,一半又被球网的线切得零零碎碎。
佐久早努力在熟悉而陌生的场景里寻找一丝真实感, 而寒山已经进入状态。
拦网手目光扫过——
古森一传到位,伊庭插上前排, 荒木快步冲出。
寒山迅速起跳,然而荒木趁着防守者们脚步尚未彻底启动时改扣为吊。
球越过拦网,落在佐久早手前一寸。
“好球!荒木!”
第一分被白队轻松取下。
喜多村等人忍不住多看了佐久早一会儿——
虽然佐久早不是没漏过吊球, 但在开局时, 对方总会格外防备这些招式, 没防起的次数反倒比比赛中期时要少得多。
寒山则早早撤回视线, 把荒木的注意力拦在了自己身上。
荒木接收到寒山的眼神,不情愿地咽下了垃圾话。
佐久早站了起来, 攥住拳头, 吸入一口较长的气再缓慢呼出。
他擦过地板的掌心一片火辣, 燃烧的痛感压制住了那股失真感,隔了层薄雾的赛场瞬间被他踏实地踩在脚下。
不用着急, 慢慢调整。
他对自己说。
“嘭——”佐久早抬臂接下岸本的大力跳发, 一传到位。
喜多村托出一条平且快的长弧,稳当的二传让觉得喜多村会敷衍了事的寒山安心了一些。
寒山甩开拦网,毫无顾忌地瞄准边线, 扣出一发直线。
球只沾了下边线就迅速弹飞,不太专业的裁判和司线员没能及时跟上, 球便一晃而过, 落点异常模糊。
他们望着寒山那副笃定的面容, 又想起黑心前辈们的叮嘱, 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判分。
荒木找准机会发难:“放心判!寒山又不是没扣出界过!别看他装得多自信, 都是为了得分!”
“没有出界。”岸本拆台。
别太过分了,他用眼神示意。
裁判和司线员如获大赦,急忙宣布了第二分的归属。
荒木啧了一声:“在比赛中替对手说话的人都是傻子。”
连裁判都不是中立的。
寒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喜多村,喜多村心虚地避开了对视。
不过这球确实很极限。
为什么自己想要压线呢?影响很小,但却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寒山能感受到那丝别扭感——
他和往常一样跑动、挥臂、思考,也和往常一样将背后交给队友。他想摆脱掉这丝本能的信赖,提前适应一下那个生疏的未来,可现在,他们仍默契着。
当分别站在网的两边时,寒山不会太在意对方,然而一旦开始配合、串联,尤其是同排并肩时,这丝感觉却异常的显眼,像是一块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的污渍。
两人一同望向传球,然后在中路汇合。
“一…”相隔只过百小时,寒山再次向佐久早开口,他下令,“二。”
下一刻,两人起跳,拦网紧并,彼此的气息和热量碰撞在一起,没给黑田留下一点穿中的空隙。
黑田却也改扣为吊,球高高越过拦网。
防吊球的喜多村不负众望,他伸出胳膊,完美地错过了此球。
喜多村边说着抱歉边抬头,拦网二人组的死亡凝视直直戳来。
佐久早的眉毛拧作一团,浑身上下散发着象征着不满的黑气——他极其讨厌那些在打球时态度不端正的家伙。
“顺其自然,别管它了。”寒山自言自语,和佐久早拉开了距离。
佐久早的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随后他也学着寒山无视掉了这帮人。
但寒山嘴上说着顺其自然,实际上却花了一部分心思找起规律。
在红队的发球轮时,喜多村等人为了给足危机感,小动作会比较频繁,而在白队的发球轮时,白队则会将攻势放缓一些,拉长战线,让寒山和佐久早多达成几次配合。
寒山顺着舒缓的节奏一遍遍起跳,四平八稳地组织起拦网。
来回令人感到乏味,失分不痛不痒。
“One touch……”他和佐久早又一次撑起拦网。
岩下一传,喜多村二传,尾藤四号位扣球,白井和橘川将球顶起,伊庭传给岸本,动作没有一丝遮掩……
好无聊。
寒山觉得这一阶段差不多该结束了,他全身气势骤然一变,黑沉的眼睛牢牢锁定了扣球手,如同伺机而动的猎手。
“一…”
第一个音节落下,宛若电流般刺入佐久早的脑中,佐久早瞬间领悟到了寒山的想法——拦死!
他等待了很久,但寒山迟迟不动,或许在打着其他的算盘,比如先习惯拦网时的别扭感,又比如琢磨一下那帮家伙的行动规律。
“二。”
杂念随话语的落定消失。
二人屈起的膝盖打直,带着蓄满的气力高高蹦起,拦网如山峰耸立,手臂前压,把岸本的线路封得严严实实。
岸本抡臂扣球,想要暴力突破。
嘭的一声,重重一球砸上拦网。
红色飞速蔓延,球与肌肉相互挤压,迸发出惊人的能量,但寒山和佐久早浑然不觉,他们稳住手臂,相触的一刹那过去,球被极其干脆地按下,地板发出一阵难听的尖叫。
“咚!”弹高的球再度落地,弹起、落下,像愈来愈密集、愈来愈低的鼓点。
最终,骇浪平息,化为一片死寂。
众人望着面无表情的寒山和佐久早,额头和脊背默默开始向外冒汗。
果然……不好对付啊。
“也是,这两人怎么可能遵从这种剧本发展?”比赛策划之一的黑田叹气。
橘川眼底窜出一簇火苗:“得认真起来了啊!”
他本就不喜欢这种形式的比赛,能放开来打自然是最好的!
伊庭向古森等人颔首:“之后的防守就拜托各位了。”
白队的连续得分被一记拦死终结,接下来是寒山发球。
古森原以为数次默契十足的拦网至少能让寒山和小臣间的气氛缓和一些,但他们在拦完网后依然没有任何交流——没有碰拳、也没有“nice block”。
寒山径直走向发球区,他转身,隔着网与人和古森对视。
古森深吸一口气,屏息凝神,做好接球准备。
来吧!
“砰!”
一颗迅猛的跳发球袭来,它劈出一道夸张的弯弧,从一侧转至另一侧。
古森抬臂去迎,球却直接飞了出去。
观战的一年级忙不迭捡起球,恭恭敬敬地还了回去。
寒山完全不做其他准备,接过球后便将其迅速抛起,熟稔于心的几步后跃起,击出一束飞流。
古森侧跨出一大步,两臂猛地插至球下。
“抱歉高了!”球朝天花板冲去。
岸本和橘川同时高声要球,伊庭下手垫传,将球传向后者,晃动的弧线变得平稳了一些。
“中路!”佐久早喊道。
红队的前排没有副攻手,他自然接过了指挥一职。
尾藤被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全然忘了放缓脚步,他跟着佐久早起跳,拼命地打直自己的胳膊。
球被双人拦网撑起,神谷正要接一传,眼前却闪过了喜多村的身影。
喜多村上手接球,呼叫起寒山二传。
寒山即将停滞的步伐流畅地向前迈进,他插上前排,两名拦网者已退至三米线后,喜多村则进入了防守状态。
伊庭、白井和橘川三人与喜多村对视了一眼,心领神会地减少了左翼的防守力量,仅伊庭一人盯防佐久早。
佐久早有些无语,但还是做好了助跑准备。
尾藤也觉得这球不会给自己,无所事事起来,然而,一道刻入灵魂深处的冰冷视线投来——
尾藤下意识拽动了灌铅的两腿,一刻也不敢耽搁地冲至网前,他急切地起跳,全力前挥手臂。
直到将球扣实,听到那道饱满的响声,尾藤才猛然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霎时间被惊恐塞满。
救命!我不是自愿扣球的啊!
计分员沉默良久,终于将红队的分数唰地翻过了一页——五比五平。
白井出声感慨:“真卖力啊。”
尾藤僵硬地站在那里,面无血色,喜多村、岩下和神谷接连拍了一下尾藤的肩膀以示安慰。
佐久早走至尾藤身旁,他没说一句话,抬手抱住脑袋,准备起了下一分。
而尾藤心中的罪魁祸首——寒山,仍安静如常地拍着排球。
“果真会在二传上出问题,”雨宫大辅说,“对面的防守都这么松懈了,寒山还不传给佐久早。”
涉谷润想起尾藤面前的空网:“也许寒山认为这是个陷阱,大家都觉得他会传给佐久早,于是他就换个人。”
这也是寒山常用的策略。
“有道理,不过我觉得主要原因还是他不想给佐久早托球,先射箭后画靶,他总能找出不传给佐久早的理由的。”
雨宫话音刚落,喜多村故技重施。
这次的一传很烂,寒山及时移动到位,下手将球垫回了三号位。
尾藤欲哭无泪,硬着头皮助跑起跳,打了颗软绵绵的球,希望寒山前辈能放过自己。
白队轻松防起此球,反击犹如疾风骤雨,结束了寒山的发球轮。
随后,喜多村不厌其烦地把二传的任务丢给寒山,寒山避开佐久早,给其他攻手都至少传了一次球,折磨完他们后才和自由人抢起一传。
在场下休息的尾藤幽怨地注视着在收到传球后卖力进攻的喜多村、长泽和岩下,感觉自己被前辈们无情地欺骗了。
……
除了二传以外,寒山在其他的配合中都表现得很正常。
一触的话语溅起,他和佐久早将黑田的半高球撑了一下,摆臂夸张的荒木没能让两位拦网者犹疑片刻。
寒山退至三米线上,余光瞥了眼排球的位置才起跑,作快攻掩护。
他制动踏跳,衣角被气流掀动,短暂地占据了一瞬身后人的视野便消失不见。
佐久早紧跟着跳入那片转眼变空的空间里,与寒山的晃臂不同,佐久早展腹将手臂引至极限,朝着拦网用力扣去。
“砰——”球从拦网者手上弹高,飞向界外。
佐久早安稳落地,四周除了网以外就再无压迫呼吸的障碍物——寒山已迅速而流畅地转移至远处。
两人像是一条流水线上前后挨着的产品,隔着不会干扰到彼此的距离、接受着同样的装配。
岩下跳发,古森一传到位,伊庭组织双快,而双人拦网利落分开。
“嗬!”荒木甩臂躲开追来的佐久早,扣向无人空当。
岩下向左倒去,身躯砸上地板,球在沉闷的碰撞声里重新飞高。
“佐久早!”喜多村艰难垫传。
三人拦网并拢,在荒木的指挥下高高跃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向佐久早罩去。
而地面上的人堵住剩余的空缺,古森的脚步随时准备启动,提防着佐久早的打手。
佐久早在半空中滞住,在有限的时间里寻找着破局之法,他最终瞄准一点,手臂克制地挥出。
在对手瞪大的眼里,击出的球借拦网反弹,飞出的那道弯弧被寒山稳稳接住。
球升入高空,扣球手与保护者视线交错,地板上光影晃动。
一声“再来”闯至前排,寒山立刻踩上掩护的步伐,佐久早后撤至边线外,再次助跑。
10-12,佐久早大斜线下球。
10-13,黑田打手出界。
11-13,寒山短平快下球。
11-14,橘川直线球得分。
“砰!”黑田瞄准尾藤和岩下的中央区域跳发。
“我来!”岩下当仁不让地冲出,两臂快速插至球下。
一传半到位,喜多村和寒山配合了一发平拉开,球甩开白井、避开伊庭,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白队半场。
而在球落地前,最大的阻碍现身——
古森屈膝并臂,完美地卡住了这条线路。
“干得漂亮!”伊庭大声夸道。
伊庭身前的白井和橘川交叉跑动,他趁着拦网手被吸引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交出了赛中首次二次攻。
“!”红队众人愣了一下。
寒山及时反应过来,回手一捞,却只是轻轻的一擦,改变了球落地的时间和位置。
但这份微弱的改变足够神谷补上,他鱼跃扑出,拼命前伸的手背垫起了落球。
伊庭可惜了一下后立即着手处理起寒山刁钻的垫球,他上手给出到位的一传,叫道:“黑田前辈!”
黑田无比熟练地插至白井和橘川的中央,他隐蔽地给出手势,抬肘托球。
跑双快的二人落地,后排的岸本出现在拦网者眼里。
面前拦网仅剩寒山一人,岸本强横地转体抡臂,嘣的一声,炮弹般的扣球绕过寒山,重重砸落在尾藤脚边。
11-15,岸本后三得分。
白队重新将分差拉回四分,但很快,橘川被拦死,寒山走上发球区。
然而寒山的发球轮也没能持续多久,仅仅两颗发球后,伊庭的假扣真传成功晃走拦网,橘川利索下球。
“扣得好!”
“传得漂亮!”
伊庭和橘川重重击掌,眉毛扬得极高。
“伊庭现在的传球倒是狡猾了很多。”雨宫大辅在心中欣慰地点头,但当目光扫至那两人时,他舒展的眉头又拧紧了一些。
寒山一回到后排,喜多村就如同打开了某种开关,疯狂地把寒山往二传的位置上推。
寒山既要抢一传,又要和喜多村拉扯,还要跟那帮完全不想接球的攻手斗智斗勇,简直是一个人在和十个人比拼,连雨宫和涉谷都替他感到心累。
众人的火力都被寒山吸引走了,没人去找佐久早的麻烦。
佐久早埋头打球,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心里仍有些耿耿于怀——
自己都没有被情绪影响了,无崎怎么还不正常传球?传给我就是对结果不利的吗?
但先不正常相处的人是自己,而且……无崎对二传之事有种奇特的执念。
初中时,寒山曾经当过二传手,担任了一段很长的时间。
佐久早跟作为二传手的寒山交战过数次,也经常观看寒山的比赛录像。在同一场馆比赛时,只要有空,他就不会错过丑三的比赛。
无崎的思维能力非常强,传球时精准而严谨,丑三每一场比赛的战略、临场时的战术调整都是他一手规划出来的,他很适合担任二传手,他是名副其实的司令塔。
但就是这样的无崎却选择了副攻手一职。
可当佐久早听到这一决定时,他的心里却没生出太多的惊讶。
虽然那种感觉很微弱,但佐久早想自己是察觉到了的——无崎不喜欢二传。
无崎在发球和垫球时展现出来的活力要比传球时多上数倍,他并不讨厌托球本身,而是讨厌二传所要承担的责任,以及……
「连接、统一、操纵、服务,我不喜欢这些事,而且我不想改变我的托球风格。」
「为了不折磨彼此,我还是少托点球好了。」
无崎应该很少得到正向的反馈吧?
佐久早想,随后又问。
那么无崎你觉得王牌的标准是什么?
「不会辜负传球者的期待,每一颗球都能交出完美的答卷。」
每一颗球?
「嗯,每一颗球。」
你在做梦。
佐久早手指手腕用力,上抛的球击中回忆,笑眯眯说着“我就是在做梦”的寒山的面庞化为碎片。
佐久早助跑起跳,箭般的视线顺着前探的左手射出、钉于一点,他右臂划出一记饱满的弧。
“嘭!”跳发球贯穿了闷热而吵闹的空间,重重砸落在对网半场的地板之上。
“好发!”
“再来一球!”
寒山背对着佐久早,一言未发。
他视线微不可察地仰起,空中仿佛还残存着那记弧线发烫的痕迹。
跳发球再次越过寒山的头顶,古森给出到位的一传、岸本的小斜线被神谷卡住、球飞高。
匆忙站上助跑位置的喜多村撕走寒山的一部分注意力,寒山嘴角勾了一下,他上前调整二传,两手挑起一个有些为难人的高弧,将球塞到了喜多村前方。
喜多村边暗骂寒山边把球扣下,球却顺利穿过了拦网,黑田猛扎上地板才极限防起。
红队在内战,白队却不会因此放缓攻势。
伊庭突然二次,球被警惕的岩下拦回,但橘川快速回收。
在到位的一传后,白队前后排有三名攻手陆续跑动起来,分散掉对面的拦防力量,伊庭抬起略微发酸的手肘,朝着四号位传球,一条汗涔涔的手臂很快便划破空气。
15-17,岸本小斜线得分。
15-18,岩下扣球出界。
15-19,荒木和岸本拦网得分。
对网的攻手是每天都在切磋的队友,还自限了实力,白队众人越打越得心应手,畅快地压制着对面。
喜多村等人一面处理着密集的攻势,顽强地延长来回,一面应对着犟脾气的寒山,额头上已堆满汗水,模样看上去比全心全意打球时还要疲惫。
几乎在被所有人针对的寒山的状态却格外的好,虽然队友的小动作很烦人,但他耐力极好,这种程度的干扰反倒让他更有精神了。
喜多村望着精神抖擞的寒山,快要被对方气个半死,撂挑子不干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地板上的光影汹涌地流淌着,汗珠坠地,轰地砸出一个又一个模糊的窟窿。
球上升、坠落,搅动空气,杂乱的气息混在一起,恍惚间变作一个硕大的漩涡。
佐久早沉默地跟进,他的视线扫过那些个染汗的身影,目睹着这场与自己有关又仿佛毫无关联的闹剧。
“砰——”岩下的大斜线被撑起。
黑田高高一跃,截住来球,伊庭坚定地抬肘,橘川大口喘着气冲跳至前排……
“嘭!”尾藤的暴扣被拦回。
岸本和荒木面色狰狞,举高的手臂一片红肿……
“砰!”喜多村的打手被救起。
白井从地板上挣扎地爬起……
古森在场下紧握着拳头,他朝前方望去,将恳切的一瞥投向佐久早——
至少给点反应吧?小臣!
你真的想和寒山成为陌生人吗?
我能给出怎样的反应呢?
佐久早觉得元也他们在做无用功——一旦无崎下定决心,就没有任何人能改变他的想法,硬逼着他把球传给自己的主意真的是蠢透了。
佐久早注视着球,紧盯赛场的变化,整个人却仿佛游离在外。
荒木斜跑入三号位起跳,反手打出一发回手线,球避开拦网,袭向佐久早。
佐久早本能地移位抬臂,在自己的发球轮结束后,他完全没沾过球,两条手臂都飘得吓人。
然而当球撞上手臂,迅猛的力如同尖刺般刺进肉里,短短一刹那似乎被拉伸至无限,无限随后又缩小至无比炽热的一点上。
回弹的力也将佐久早的精神全数凝于触点上,重量真实地压下来,那股“与我无关”的失真感被彻底地碾碎成渣。
为什么有那么多朋友、应该见识过好友绝交、也支持交往时要保持距离的元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为什么喜多村学长他们要硬逼着无崎传给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在练习赛上浪费时间?
为什么无崎要抗拒得这么强烈?为什么要替自己吸引火力?为什么说着顺其自然却做着截然相反的事?
这场闹剧能不能快点结束了?!
“砰!”
球离开火烫的手臂平面,笔直弹高。
寒山和喜多村继续僵持,谁都不肯先迈出第一步,红队半场仍是一片压抑,佐久早的脸色更加阴沉。
而最先忍不住的人是一年级的自由人神谷——就算寒山前辈速度很快,但球真的要落地了呀!
他冲至落点处,艰难地把球垫传至网前。
岩下调整攻,但三人拦网直接把球按回。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分即将结束时,寒山的身影嗖地闪过,他手背极限插至球下,球被救起。
尽管喜多村每一次都会因这一幕感到安心和庆幸,但是……他此刻也感到了一股庞大的无力。
喜多村的脚底板黏在地板上,他用力,将其缓慢地拔起,但下一刻,他眼睛猛地瞪大,呆呆地望着那个意想不到的人——
佐久早迈出脚步,投身漩涡之中。
寒山手撑着地板站起,双眼寻找着球的去向,随即看到了不远处的佐久早:“!”
佐久早要做什么?!
寒山的大脑飞速运转了起来——他想和好?还是只是想要所有人正常打球?他察觉到了多少?他在不满什么?他……
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眼。
佐久早满腔的烦躁瞬间平息,他没有开口,只是抬肘,视线的落点紧接着变幻,迎接球的下坠 。
寒山果断后撤,四周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风吹动他的发丝和衣角,笼住的热意向外散去。
他闪电般上步起跳,转体挥臂,粗糙、滴汗的球面化作一池春水,温和地吻着他的掌心。
寒山半糊涂半清醒地将球扣下,用上了十成的力。
“快!”拦网者们急忙汇合,但球还是从拦网空隙里突破,飞入白队半场。
黑田快速跨出脚步,堵在了球的必经之路上,抬起手臂时,一个问题却冒了出来:自己该接吗?寒山和佐久早好不容易才配合出来这一球的!这一球得分了绝对皆大欢喜啊!
黑田的脑袋突然乱了起来,但本能已做出了回答——他支起手臂,将球稳稳接住、卸力。
一传到位,黑田回神,神情里流露出犯错后的忐忑,但回应他的是数道响亮的喊声。
“接得漂亮!”
包括古森在内,白队其他人异口同声。
他们脸颊红红,迫不及待地展开反击,黑田丢掉疑虑,跟上保护。
“嘭——”球撞上拼命支撑的拦网后弹起,在近处落下。
喜多村爆发出新一轮的力气,未稳住刚落地的身子就向后甩出了自己的手臂,把球垫了起来。
“寒山!!”他极尽真心实意地喊道。
寒山仰望着那道未尽的弧线,脑海里已补足了它的轨迹——很合适的一传。
他余光又瞥过毫无动作的佐久早,可对方只是安静注视着自己,仿佛在说……
不用管我,你想怎样处理这球都可以。
佐久早的眉眼舒展开来,脸上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和期待,他没有毁约的意思。
寒山豁然开朗,他松了一口气,心脏却难以完全放下,似乎被某种情绪揪着。
在三米线后,在队友欣慰但转瞬又变作迷惑的眼神的注视下,寒山制动踏跳。
是要假扣真传吗?
其他人视线滑向佐久早,却惊恐地发现对方居然气定神闲地待在原地,一丝要扣球的迹象都没有!
不扣球?那你为什么要给寒山传球?!
拦网慌忙启动,但寒山已经挥下手臂。
“砰!”
球砸实,宛若投落的炸弹炸响。
16-19,寒山二次攻得分。
扣球手静静落地,迎接他的庆祝却只有一声孤零零的“nice ball”。
长泽发觉不对,左看右看,才发现其他人正用着一种极其困惑的眼神望着寒山和佐久早。
佐久早面色无波,开口道:“球已经传过了,你们可以好好打球了吗?”
寒山调整好了呼吸,爆炸的体温渐渐冷却,眉宇间却涌出了一缕疲惫——
虽然他知道佐久早是为了不让喜多村学长他们再针对自己、为了正常打球才给自己传的球,但这家伙什么都别做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帮助,自己都快搞定喜多村学长了啊,而现在……
喜多村等人的身上燃起了更为旺盛的斗志。
尽管他们还是没能完全理解佐久早的行为,但佐久早有反应就是好的!
再看看在佐久早加入战斗后脸上终于显露出疲倦的寒山,能行!
尾藤被众前辈的眼神胁迫,悲愤地送掉了自己的发球。
古森轻松一传到位,岸本起跳重扣,白队也以二次攻回击。
寒山截住这记大斜线,喜多村二传,把球交给佐久早,但三人拦网正在中路并拢,将此球平安撑起。
荒木在伊庭身旁单脚起跳,整个人在空中高速移动,他与伊庭背传出的那球互相追赶,同时抵达了终点。
“砰!”背飞甩开岩下和长泽的拦网。
球撞上佐久早侧伸出的手臂,将其使劲按下,自己则再度腾起,朝着界外飞去。
尾藤几人目送着肯定追不到的球远去,小跑了两步以表态度。
16-20,荒木背飞下球。
伊庭发了颗前区球,喜多村欣然一传,寒山组织梯次进攻,黑田卡住长泽的穿中球,伊庭托给岸本,岸本又一次瞄准寒山,寒山后倒卸力,佐久早的后三被拦回,球却冲向界外,但在它落地前,神谷把球救了起来……
16-21,岸本打手出界。
伊庭和喜多村再次打出完美配合,佐久早将球托给寒山,古森接下这发快攻,黑田吊球引出佐久早鱼跃,寒山二传给到岩下,球被荒木拦了个正着,寒山又鱼跃保护起球……
16-22,佐久早被拦死。
黑田、荒木和岸本三人前伸过网的手臂缓慢地顺着网往下掉去,覆盖在佐久早头顶的阴影退去。
但与此同时,气浪与热量掀起,球艰难破开的空间霎那间被填满。
众人砰地落地,球场负载般颤了一下。
麻意从佐久早的脚底升起,漫长的来回拽下他额头上的汗珠,他转身,回望这片被自己搅得更混的赛场。
寒山拾起自己磨红的手臂,站起来,离开了烫得快要将人灼伤的地板。
然而火还在烧,酸痛和疲惫的感觉在他手臂上蔓延,他感到闷热,却又觉得自己很冷,像一块冰,体内仿佛有两股力量正在对抗。
他脑子既冷静又有些迷蒙,整个人沉浸在比赛之中又仿佛离它极远。
“发个好球!”蚊子发球,一传到位。
寒山二传,调动起前排三点攻,拉开球将唯一一个跟着长泽的拦网者也甩了开来,但进攻仍被古森防起。
众人生气勃勃、情绪热烈。
寒山知道他们大半是真诚的,可又觉得他们像是一窝蜂涌进舞台里的牵线木偶,挤着夸张的笑容,动作怪异。
黑田瞄准寒山和佐久早的中央扣去,但防守者们没产生一丝摩擦。
寒山脑中闪过争抢一传的画面片段。
他喜欢明确的划分,但防守范围是精确不到毫米的,当落点处在那些模糊地带里时,他和佐久早偶尔也会撞在一起。
他们也商量过这种球的归属,最后都是较为随性的方案,像猜拳决定谁先洗澡、又在其中一人忍受不住身上的汗意时另一人直接退让一样。
球来回往复,划出高低不一的弧,但又显得单调。
佐久早是树、石头、镜子,他应该在旁边安静地等待木偶体力耗尽、不再动弹,这场戏结束,正常的比赛就会开始。
但他不是树和石头,也不是一面镜子。
这是个独立的变量,无法控制、难以精确预测。
佐久早看向寒山,视线直射,做着刻板运动的空气瞬间变幻,节奏来到起伏的路口前——
球又一次来到了他的手上。
扣吗?佐久早用眼神询问。
我还能不扣吗?寒山有点生气。
被无端瞪了一眼的佐久早回瞪过去:你不想传给我,我就只能传给你了啊!
谁规定我们一定要配合起来传球和扣球的?!
寒山边骂蠢货边助跑起跳。
佐久早眼底的郁闷因寒山毫不拖沓的行动消散。
寒山跃起,力流畅而毫无遗失地汇聚起来。
“砰!”一道凌厉的弧甩下,犹如闪电劈开厚重的云幕。
球穿过尚未成型的拦网,古森和橘川争相递出手臂,却撞在一起,眼睁睁看着球斜飞出去。
寒山在佐久早身前落地,发丝扬起了柔软的弧度,佐久早的心跳也跟着一飘,但在下个瞬间他就压住了嘴角,把称赞的话语咬碎。
默契无间的配合总是会让佐久早遗忘掉已经发生的一切,无处不在的细微差别却又在时刻提醒着他一切都变了。
佐久早注视着那道回到网前的身影,忽然又替自己的喜悦和不甘感到一阵恐慌——他担心上瘾,然后毁约。
完全的隔离其实才是最佳措施,同时也最不现实。
球发出,一传,二传,攻手交叉跑动。
拦网预备,佐久早的杂念一扫而空。
这是比赛,如果他们还默契着,就该默契地配合,认真地对待每一球!
“砰!”黑田挥臂避开拦网。
寒山手臂打直,没有一丝偏折,如同一堵钉死在此地的墙,而球绕过墙,一头扎入陷阱之中。
佐久早撤臂卸力,将球稳稳垫至喜多村头顶。
饱满的触球声袭来,又将寒山推入回忆。
寒山最初从拦网中得到的乐趣只在与球正面的交锋上,他对拦防联动无感,监督给他挑出的毛病之一就是大包大揽的拦网风格。
高一时,西尾和新谷经常拖着荒木和寒山练习这方面的配合。
在寒山和荒木互相折磨了一天后,西尾果断让两人分开,给寒山换了古森当搭档,数天后,古森拉来了佐久早共患难,又过了一段时间,佐久早成了和寒山练习最久的搭档。
练习时一切安好,一到比赛,他就换回了自己更偏爱的拦网方式。
比赛结束后,在日常训练里也会挑剔自己的佐久早却没像其他人一样提出抗议,只是默默增加了防守训练的时间。
直到高二,他偶然想起,才找佐久早问起那时的想法,对方的回答与他心中的答案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因为对那时的你来说,那是最合适的选项,我相信你的选择……」
“嘣!”巨力碾过。
相碰的刹那,寒山绷紧手臂,将力与痛感全数收下,而后,前压的手臂一颤。
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球被利落按下。
劲风刮过,另一道身影却紧跟着扎进众人眼里——古森猛倾出重心,单手朝前递去。
一声砰响后,球弹飞,古森在摔下前两掌撑住了地面,一颗脑袋又飞快抬起,目光毫不畏惧地投向了模样烦躁的寒山。
寒山阴沉着脸再次起跳,但岸本避开了他,朝着长泽和岩下大力扣去,拦网即刻瓦解。
寒山闭眼,想象着用眼皮夹爆长泽和岩下的脑袋的画面,一地血腥,他好受不少,但身上的气息仍不安定地沸腾着。
救球失败的佐久早也黑着一张脸,他恨不得直接赶下那帮拖后腿的家伙,和无崎两个人拦网。
等到下一轮次,他就能转上前排了,只是这分数……
十七比二十三,快结束了。
赛场温度猛然上升了一个台阶,火舌肆虐,地板在某一瞬反射出了比室外日光还要灼热刺目的白光。
“嘭!”岸本大力跳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气势汹汹的弧线,却又像扎入了粘稠的油里,在接发者眼中迟缓地前进着。
佐久早压低重心,两臂结实地接下这一球,麻意和嗡鸣声混杂在一起,涌进脑中。
他张口,吐出火烧的热量:“我来!”
二传的喜多村愣了一下,但准备平拉开的寒山率先脱离了原定计划,为佐久早腾出视野和空间,喜多村紧接着反应过来,举臂调出一枚高球。
“右翼——”荒木组织起三人拦网。
随着一声跳落地,六双手臂蹿出网口。
荒木神情狰狞,与佐久早拼着滞空,仗着体力的优势把每一个时机都牢牢掌握在手心里。
想要打手、制造拦网出界?没门!
他手臂压下,将那颗焦躁的扣球拦回。
热风灼过扣球手的面颊,佐久早顶着眼眶里的干涩和撕扯,视线追球而去。
球旋转着坠落,线路刁钻,难以捉摸。
可佐久早又觉得这球是能救起的。
寒山跨出一步,他动作迅速而锋利,右手虎口精准地截住这条古怪的线路,但他整个人又显出一种克制的状态,力恰到好处地作用于球。
“砰!”球升高。
“救得漂亮!”
救得漂亮!佐久早心道。
他调整着呼吸,熟练地回撤至三米线后。
九米的横网远去,寒山起身,汗珠闪烁,背影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时间的纱。
佐久早还记得无崎第一次接到自己的旋转球时的模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带着一丝探寻的好奇意味,又兴奋又活泼。
随后,无崎以极快的速度适应起了自己的扣球。初中交手时,每每自己的技术有了进步,刚让无崎失了几分,他就立刻赶了上来。成为队友后,他也经常接自己的扣球。
无崎和元也都会评价自己的扣球很恶心、滑溜,但无崎还会夸这条弧线漂亮,不是厉害和不可思议,而是漂亮。
无崎喜欢垫球,也喜欢接自己的扣球,他对感兴趣的事物总是抱着极大的热情,那股认真和热忱让自己能够容忍他在某些事上的得过且过,而且就算是那些无感的事,他也会达到合格的标准。
佐久早瞥见喜多村向网两边所有人打出的手势——这球依然给交给自己。
佐久早没有隐蔽行踪,直接上步。
关节转动、肌肉收缩,佐久早控制着身体里每一处部位的变化,又感觉是记忆和本能在操控它们。
他望着眼前严密的拦防,酸胀感翻涌,力蓄满,炙热的风在指间穿梭,他感觉自己拂过了笔记本上一行行端正的铅字,然后一个明悟的念头出现——自己可以这样助跑、这样蓄力……
佐久早手掌将球包满,手腕使劲,球冲向拦网者臂侧,笔直的线路主动一折,偏向界外,像是灵感闪电的具象化。
“Nice ball!”
漂亮的线路。
寒山放松了一下,走回网前,脑中的弦却马上回归了紧绷状态。
前排三人挨在一起,热量碰撞,本就闷热的空间更加压抑,饶是神经大条的长泽也露出了痛苦的神色,寒山和佐久早仍是面无表情。
岩下很快将球发出,解救了长泽。
白队一传到位,伊庭站在二三号位的交界处,斜对着寒山,抗下那份愈发凶恶的审视,他摆开架势,四名攻手全数出动,黑田和荒木跑着快攻,岸本和橘川见缝插针。
地板上人影晃动,光线扭曲。
繁杂的信息涌入寒山脑中,投进正在高速运转的火炉之中精炼,他排除掉快攻和后排进攻,盯紧了橘川。
如果是正常的比赛,橘川一般会前往长泽前辈守着的右翼,而现在,他大概率会找上自己。
寒山等在原地,冷眼望着橘川朝自己跑来。
攻手助跑、起跳,手臂掀起一道热浪,但有一股更加庞大的热意却比球更袭至寒山身边——
佐久早复跳,斜扑过去的手臂封住了橘川顺手处剩下的线路,也阻住了寒山本打算偏折出去的手臂。
“砰——”
空气震动,寒山的手臂似乎也开始发颤,他仿佛一同触碰着粗糙、染汗的球面。
那处空当原本会由自己补上的,寒山想,佐久早在多管闲事。
可那股奇怪的情绪却再次冒出。
意外的,超出期待的,更加严密与圆满的。
“One touch.”他替没有多余力气出声的佐久早开口道。
重力将两人拖下,佐久早因惯性继续向右移动,和寒山撞在了一起。
集体拦网时总会出现肢体接触,汗黏在一起、气息搅成一团,尤其是在抢时间的移动拦网时,一侧总是挤压着定位的那一侧。
在力所能及时,寒山偶尔会扶一把那些没站稳的家伙,但在更多的时候,他们的重心只是激烈地晃了一下,最后都能平安落地,并不需要自己操心,现在也是一样。
佐久早单脚落地,一部分的重量还压着寒山向后倒,但两人都经验十足地稳住了重心,眨眼间就重新站直、分开。
他们就应该像落地时一样相处,而不是将球传来、继续保持着过往的态度。
寒山不明白佐久早为什么要干扰自己。
为什么要给自己传球?为什么会不舍和遗憾?
为什么还是一副「我信任你、尊重你的一切选择」的模样?这家伙究竟想不想收到我的传球?
后撤、助跑,两人流水线般地前后跑去。
寒山甩臂落下,急切地闪开,球在他移动的几步间被佐久早击出,它擦过拦网,旋转着向外,却被伊庭救起。
黑田拉开传球,将其交给荒木。
“Left!”寒山并步移至四号位上,强势地挤压着佐久早的空间,像是在报复对方在数秒前毫无分寸的补拦。
球袭来,愈来愈近,犹如一轮旋转的太阳,汗液与人造皮革的气息扑至皮肤上,热量吞噬掉周围所有事物的存在感。
寒山发散的思绪凝于一点,与球对抗。
“砰!”球被拦回。
那些被压制住的情绪、杂念随着陡然开阔了些的胸膛沸腾起来,他的脑子仿佛要跟着球场一起爆炸,但在濒临极限时,一切都会更加清晰。
寒山发觉自己是明白的。
他明白佐久早突然的补拦和传球,也明白那些不舍、遗憾和急切;他明白落地和拦网是息息相关的,也明白它们是独立的两件事。
因为双人拦网会更严密,因为比赛也许能回归正常,因为死去的小鸟,因为原始欲望……可他总有些理解不了的事情——那些连接都太脆弱了!
难道小鸟就一定代表自由?鳗鱼就一定代表循环?春天就一定代表生命与活力?
它们是两码事,但他还是不停地寻找着将两件甚至是无数事物串联起来的一条线,于是他能理解、能学习,能将那些混乱、抽象的情感变得充满秩序,也变得死气沉沉,变成一块令人发腻的薄煎饼。
寒山望着球远去,心脏如石般落地,然而,一只手背滑来、垫至球下——又是古森。
白队一传勉强到位,伊庭焦急地呼喊着众攻手,他正对着荒木抬肘,强行快攻。
寒山和佐久早争分夺秒地起跳,然而球却传向了另一个方向,演完全套戏的荒木落地。
“嘭!”三号位上,球被冲跳至半空中的岸本扣下。
球从神谷手臂上弹起,划出一道大弧,重新回到白队半场,然后飞至界外。
计分员翻页,动静被一片骗过拦网的庆祝声里衬得极小,但寒山却听得格外清楚。
十八比二十四,快结束了。
寒山疲乏地垂下两臂,像是快被闷炉般的球场熔化了,他望着前方,不仅仅观察着球场,他试图寻找一丝令人安定的凉意。
然而一切都闹嚷嚷的。
大门紧闭,烈阳从方形的窗户里涌入,与头顶的射灯光芒混合在一起,几个装球车散乱地堆在墙边,木头台阶上放着水瓶和毛巾,用来练习弹跳的墩子犹如一棵老树的桩子,就算身子几乎被砍光,剩下的根仍顽固地扎在地里。
监督和教练站在二楼的平台上,他们被金属制的栏杆关住了下半身,上半身则摇摇晃晃地向下探去。
围观的部员们有的蹲着,有的倚着墙壁,有的瞠大眼睛,有的头顶冒汗。
裁判、司线员、计分员和擦球员贴靠着球场忙碌,动作匆忙,笨手笨脚地完成了所有事。
白队的人兴奋地跑圈庆祝,似乎已然忘记了他们的目的,只想着尽快把最后一分拿下、把第一局拿下,古森也是如此,只是他的目光更加的贪婪。
岩下、尾藤和神谷眼中闪过不甘,又强压着奋力拼搏的心思,长泽和喜多村对视,一人脑袋空空,一人疲惫地晃动起肚子里快见底的坏水。
寒山最后看向佐久早。
佐久早注视着前方,眼神冷静而又明亮,浑身的气息又变得那么坦诚和明朗,像是知晓了真理。
在佐久早察觉到以前,寒山移开了视线。
“砰!”荒木跳发,球飞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神谷上手,全身微微收缩又弹起,像一条快拧干水分的毛巾,球被顶回网前。
喜多村插上前排,抬肘继续薅寒山和佐久早。
两人陆续有些机械地迈开脚步,他们的扣球次数已远远超出正常一局的量。
寒山制动踏跳,手臂闪电甩出,闭塞的空气被切开了一瞬后又恢复原状,仿佛在做无用功。
只有刚和古森交换、回到场上的白井为此停了一下,但很快他就被大部队裹挟着冲往右翼,在佐久早面前撑起三人拦网。
佐久早瞄准白井和橘川间的缝隙,将球塞入其中,但岸本侧跨一步堵上了空当,给出了到位的一传。
伊庭组织双快,将默契的拦网二人组硬生生拆开,他后仰,黏着脊背的衣料一松,风顺着举高的手臂向上,与十指一同托起了这枚排球。
“嗖!”球飞往寒山不在的三号位。
寒山偏过目光,在晃动的视野里将球定稳,而扣球手与拦网格外模糊。
直到一条直线割开了上下景色,他望见了扣球的黑田,望见了佐久早。
佐久早浑身浸汗,发丝随着气流涌动,如同波浪般翻滚,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力。
有那么一瞬间,寒山觉得自己感受到了那份他无法共情、辨认的情感,也通晓了那一份真理,无需那些言语作为桥梁。
“砰!”
寒山落回地面,反震的痛感如针般刺来。
擦过拦网的球偏折,岩下本能地朝着落点扑去,他手臂拼命前伸,艰难地碰到了球,但也只是蜻蜓点水般的一碰。
球翻越过防线,冲向界外。
众人的视线紧随其后,“慢些”和“快点”的念头喷涌而出,时间的河流仿佛被堵塞,空气、热量,一切的流动变得格外缓慢。
喜多村和神谷不自觉前倾着自己的重心,岩下的两臂不稳地飘浮起来,长泽抬手,却在惊诧中遗忘了脚步的移动,他垫起一团沉闷的空气。
然而在下一刻,这团泥沼般的空气被轰散。
“嗖!”一道黑影掠过长泽。
寒山冲刺,身影如刀般劈出,掀起了狂躁的气流,他额角的汗珠被风撕扯着坠地,面颊上泛起刀割的痛感,但身上的气势反倒更加凌厉。
他凝望着视野中央的那颗球,球不断下落,他的重心越倾越狠,一部分思绪随之抛出,来到零点几秒之后——他能赶到,那么该怎么处理?
是保守的救起,最后无攻过网,还是……
稀少的时间逼迫寒山尽快做出决定。
他以为他能条理清晰地列出每一个利弊,他以为他会被一团乱麻的情绪拖慢速度,他以为他并不想给佐久早传球。
然而当手臂插至球下,一个个臃肿、繁杂得让他自己都开始发晕的解释和理由被悉数熔化,那股解体般、像是要将任何事物毁灭殆尽的情绪燃烧了起来。
他抬臂压腕,身后的球场倏地布满无数直线,要传的位点如黑暗中的火炬一样闪烁着惊人的光芒,一条优美的弧线朝后延伸,球飞向信任之人。
“佐久早!”
寒山起球,一刻不歇地高喊,将胸腔里的郁气丝毫不剩地发泄出来。
佐久早一直关注着界外的救球,他视线仰起,正要随球飞向高空,熟悉而遥远的呼喊声却涌入耳中,将他集中的精神推离了躯壳。
他仿佛飘至半空、踩在云上,他在高处望着自己飞速后撤,找好位置和节奏后便轻快地上步。
佐久早砰地制动踏跳,短暂的失重感让他回神,他终于看到了眼前的三人拦网。
拦网慌乱并起,投下了一片单薄的阴影,佐久早锁定一点,转体挥臂,迫不及待地将球包满。
佐久早掌心覆住球面,两者相互挤压,蓄起的力和热量尽数被球吸收,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痛意,一切流畅而又柔和,掌间泛起一阵温暖的酥麻感,犹如滴水,穿透了他的灵魂。
“砰!”佐久早压腕,球被利落扣出。
黑田手臂一颤,球借拦网弹开,冲向高空,弯折出一条惊人的线路,将笼罩着整个球场的压抑气息全部驱散。
“隆——”球狠狠砸在了二楼的栏杆上,栏杆剧烈地晃动起来,震感席卷。
雨宫大辅攥住栏杆,手心发麻,涉谷润被吓得松手后退。
球向下坠去,佐久早的耳边响起一声漫长而平稳的嗡鸣,脑海宛若爆炸后的空白,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更加猛烈、激亢的隆隆声浮出水面。
佐久早揣着这颗疯狂跳动的心脏,向右偏头,目光投向白线之外,轻微的动作瞬间引起了寒山视线焦点的变化。
两人对视,相隔数米,又似乎近在咫尺,触球的手上残留着余热,仿佛是彼此的温度。
寒山缓慢地吸入一口气,率先切断了视线的连接,他抬脚走进界内,扫视神情恍惚的队友,眼神瞬间降至零度。
“该好好打球了。”他语气低沉而冰凉,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喜多村等人嗅到危险的气息,身子瞬间僵住,后背冷汗直流,弱弱地应了声是。
但在寒山转身后,他们的表情立刻飞扬起来——谁不乐意正常打球啊!一定要打爆那群把他们推出去当牺牲品的家伙!
佐久早的视线却还黏在寒山身上,后者终于忍不住提醒道:“比赛还没结束。”
佐久早回神,强装镇定地扭过头去:“我知道。”
静了不到一秒后,佐久早又开口:“下一球……”
寒山直视前方,放任心中情绪翻腾。
比分已至19-24,白队离获胜只剩一分,但众人却觉得距离这一局结束还有很久。
荒木啧了一声下场,古森笑着与他交换,黑田、伊庭和白井调整呼吸,岸本和橘川的眼中闪烁着兴奋。
“来!”橘川大吼一声。
长泽毫不收敛力气地抛球助跑,发出一枚强劲的跳发球。
“嘭!”黑田被掀翻,一传没能到位。
伊庭二传,橘川调整攻出手,球被三人拦网撑起。
岩下一传,喜多村还未有所反应,寒山便主动奔向落点。
寒山果断助跑起跳,迅捷的身影逼迫着白队拦防行动起来,然而跳入半空,他的姿势瞬间从扣球变为托球。
佐久早在三号位网前制动踏跳,挥臂截球。
下一刻,一道锋利的直线贯穿对网半场。
20-24
“嘭——”古森两臂后拉,将大力跳发球充分卸力,一传到位。
参与接发的黑田回到前排,直接起跳扣球。
寒山火速跟上,掀起的风将身旁的尾藤也提到了半空之中,两人高扬起的手臂拦回了这发二次攻。
岸本奋力前扑,伊庭将近网的一传拨回,平弧线划开,白井使劲甩臂。
寒山已交叉步移动至二号位,佐久早定准位置,二人同时起跳,高度相差无几。
“砰——”平拉开被撑起。
喜多村上手起球,球飞得不高不低,十分稳当。
佐久早径直朝球跑去,似是也想用二次反击,但白队拦网却已看出对面招式,只留了一人牵制。
果真,佐久早假扣真传,球飞往了寒山在的二号位。
白井和橘川蓄力一跳,与寒山正面对峙,却发现球竟比想象中还快地被寒山扣下。
“砰!”球绕开拦网,砸落进空当之中。
寒山甩了甩有些发麻的左手,白井和橘川这才察觉到别扭之处。
21-24
“嗖!”又一球被托起,传递着热量、混杂的气息和传球者浓烈的情绪。
寒山和佐久早默契且毫无顾忌地配合着,两人脚步不歇,过度补偿般参与到了每一个能够参与的环节里,暴风雨般的攻势将赛场节奏从对手手里一把扯了出来。
22-24,佐久早打手出界。
23-24,尾藤大斜线下球。
24-24,橘川扣球出界。
25-24,寒山拦网得分。
红队分数不断上涨,完成反超。
“Nice block!”
“还有一分,加油!”
“长泽前辈,再来发好的!”
长泽第七次发球,抛球的手却突然没能感觉准确的力道,他抛得过低,又不减扣球的气力,发球直接下网。
球差点撞上前排的脑袋,毛糙的气流刺过寒山和佐久早的面颊,两人同时蹙了下眉,高度兴奋的精神一滞,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庆幸。
比赛还能继续,待在赛场上的时间还能再多上几秒,就算只是多了几秒钟……
寒山随即又产生了一缕焦躁和气恼,佐久早眼底却浮出了然之色——自己又在不舍了。
“砰!”黑田跳发。
击球声响起,两人瞬间忘却了迷惶和不爽,他们进入比赛状态,那份热烈的情绪终于摆脱了束缚,毫无保留地挥洒出来。
岩下一传到位,自觉把球垫到寒山头顶。
寒山抬肘,源源不断的力量再次涌进体内,每一缕气流的翻转、每一簇热量的波动都变得无比清晰,他手指手腕灵活翻动,轻盈地挑起排球,将其精准而迅速地送入佐久早手中。
佐久早助跑起跳,他四肢酸胀,但每一步仍踩得格外有力。
美妙的打点与明朗的线路映入他的眼中,来球温柔而又直白,仿佛在热切地诉说着什么。
佐久早挥臂,手掌严严实实地包满此球。
“轰隆——”
球切出一记小斜线,地面防守者接飞。
佐久早落地,心脏砰砰直跳,速度从十九分时那记托球开始就从未减慢过。
26-25
轮转,寒山发球。
佐久早身边忽然一空,但很快,哨声吹响,遥远处传来了比太阳还要炙热的能量。
他直视前方,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寒山发球的画面。
他回忆起寒山踩着哨响发球时游刃有余的神情,回忆起对方在用力过猛后坦率按揉起的手腕,回忆起那两节交替敲击着球面的手指和眼底满当的郑重……
“砰!”
饱满的触球声响彻体育馆。
球越过佐久早头顶,一道一如既往令人安心、愉快的曲线进入他的视野。
佐久早眼睛一眨不眨,满溢而出的情感化作一条似曾相识的小蛇,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仿佛要夺走那只小鸟的自由和生命。
他回想着过往种种,令他茫然与恐慌的事物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被言语表达出来的答案。
他感到喜悦,又有些不知所措,他感到明悟的清醒,整个人又像醉酒一般恍惚,但最后一切都归于安宁——
我果然喜欢无崎。
佐久早平静地想。
对网半场,球穿过严密的防守,重重砸落在地板之上。
27-25
寒山发球无触球得分。
……
一局比赛结束后,说着三局两胜的白队不肯认输,于是计分员匆忙将分数归零,双方队员休整片刻后又重返赛场。
汗珠坠地,光影交织,球场翻涌着磅礴的热量,令围观者们的四肢也泛起了酸胀无力的感觉,然而场上众人仍不知疲倦地跑动着。
第二局被白队拿下,比分23-25,紧接着便是更加焦灼的第三局,两边紧咬着彼此不放,分数竟一路飞驰至四十。
“一、二!”
拦网蓄力起跳,两双汗涔涔的手臂举高,如树般拼命向上生长,投下的阴影罩住了竞争者,将其无情摧毁。
咚的一声,球以极快的速度坠地,仿佛承载着远超正常重量的事物。
比分定格在42-40上。
落败的白队已不想再用五局三胜纠缠。
荒木和黑田直接瘫坐到了地板上,岸本叫嚷着让他们到一边去休息,语气却不如平时强硬有力。
“辛苦了。”古森急促的呼吸平稳了一点,他立刻向众人道谢。
橘川摆了摆手,尚存着一丝清醒意识的伊庭抬头,看向了与自己相隔了一张网的寒山和佐久早。
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地把注意力投向了这两人,等待着这场比赛真正的结果——能和好吗?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都在调整呼吸,两人胸膛起伏,后背上浸着大片的深色,与场上其他人一样累得大汗淋漓。
佐久早眉眼柔和,似乎还在回味酣畅的比赛,他扭头盯着寒山,寒山却望着远处。
寒山思绪飘远,笼罩在他身上的热量开始以惊人的速度消散,那股阴郁而冰冷的感觉重新冒了出来。
古森元也等人顿感不妙——寒山经常一打完比赛就飞速降温,回归到不近人情的状态之中。
而被所有人关注着的寒山无崎终于有了动作,他迈开步子朝场外走去,全然无视了身后和他默契配合了一个多小时的搭档。
古森元也慌忙叫住对方:“寒山!”
寒山无崎停下脚步,冷漠地看了古森一眼。
这一眼直接让古森元也心脏骤停,其他人面容也涌出了一丝无力和气愤,心理上的疲惫直接压过了生理上的疲惫。
完了啊!都打得这么爽了,该配合的也都好好配合了,这家伙居然真的提起裤子不认账了啊!
寒山无崎丝毫不在意满脸挫败的古森等人,他收回视线,继续前进。
然而,恢复平静的气流倏地涌动起来,一道身影切开了再度闷塞的空间。
热量与熟悉的气息扑来,寒山无崎的手腕被一只手死死拽住,他被突如其来的力扯得踉跄了一下:“?”
佐久早圣臣趁着寒山还未稳住重心,手上加大力气,把人连拖带拽地往反方向扯去,眨眼间,两人就出现在了数米之外。
脑袋发懵的寒山无崎总算反应了过来,他艰难地找回重心,立刻着手对抗:“佐久早,你冷静点!”
佐久早圣臣一言未发,继续使劲,两人在通道的大门前拔河,僵持了几秒后,佐久早拽动了石头一样的寒山。
“嘭——”大门被甩上。
两人身影消失,场地里只剩下一堆目瞪口呆的人,其中几人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敬意。
良久,大门停止了震动,世界忽然变得无比安静,而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众人猛地回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佐久早把寒山拽走了?是要打架吗?会打架吗!
如咸鱼般瘫在地板上的荒木明哉弹了起来,浑身上下散发着八卦的欲望,朝着大门就是一个冲刺。
二楼的雨宫大辅大吼起来:“训练还没有结束!”
“我去提醒他们!”荒木明哉对吼。
“那你明天就和他们一起去扫厕所吧!然后再顶着外面的太阳跑上十圈,不,五十圈!”
荒木明哉悻悻走了回去,其他人也被这番话压住了看热闹的心思。
新一轮的练习赛开始。
第354章 失真(五)
佐久早圣臣脚步匆匆, 落在地上的每一步却又极重,如同沉闷的鼓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而他攥住寒山手腕的手更加用力。
寒山无崎努力挣扎了一下,但那五指反倒圈得更紧了, 像是要把人的手腕捏断。
他眉头蹙起,费解地瞵视佐久早——对方用一颗后脑勺蛮横地对着他,发丝里浸出茂盛的汗意, 后颈、四肢的皮肤上泛着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红色。
寒山嘴唇张开又闭紧, 想说点什么却还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最后他撤掉了手上抗拒的力, 任凭佐久早拉着自己往前走。
两人快步穿行在阴凉的通道里,球场越来越远, 队友的喧哗消失不见, 令人晕头转向的闷热气息渐渐褪去, 凉风拂过发烫的皮肤,他们仿佛正在前往另一个世界。
佐久早圣臣打开休息室的门, 正想扯一下寒山无崎, 却发现人已经主动走了进去。
佐久早身子一顿,手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外力,他反被寒山拖了进去。
一声巨大的砰声响起, 寒山无崎将门甩上,然后上锁。
微弱的光芒转瞬间被关至门外, 急促的脚步总算彻底停下, 大门嗡嗡震动着, 几秒后才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休息室内被黑暗与寂静吞没。
佐久早圣臣的理智缓慢地回笼, 他睫毛颤动,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然而手里握着那节手腕却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能量,如同一盏明灯般不容忽视。
佐久早下意识放松了力道,粘腻的汗水在他掌间流淌了起来,凸起的骨头如尖锥般硌着他,而存在感最为强烈的…是无崎的脉搏。
“咚咚咚!咚咚咚!”
佐久早猛然感觉无崎变成了一本任自己翻阅的书,书上没有那么多晦涩难懂的词句,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表达。
他的思绪难以控制地沉溺到这些直白的内容中,刚凝起的理智又开始散失。
寒山无崎也感知到了覆在自己脉搏上的重量,这种对于要害的触碰显然超出了他能够接受的范围,他不适地蹙眉,语气有些发冷地开口:“佐久早同学。”
寒山甩了下手臂,想要把手抽出来。
佐久早本能反应般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但他同时又偏过头来,轻声嗯了一声,短促的音节飘出,下一刻就被空气撕裂。
寂静之中,寒山的脉搏不再明显,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用力过猛时的高频颤抖,像是不安的呜咽。
寒山无崎拧紧眉头注视佐久早,对方被黑暗模糊的面容渐渐清晰了一些。
他照例潜入那双坦诚的眼睛里,找寻着自己需要的信息,而佐久早望着他,方才还失神的眼里闪烁起了专注的光芒。
寒山很喜欢看到佐久早露出这种认真的眼神,但此刻却没什么欣赏的心思。
“你这么用力,自己不痛吗?”他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痛的,我…”佐久早圣臣起了一个头,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他沉默着撤掉手上的力气,但仍然不肯松手,小心翼翼地贴着对方,不再用力的肌肉却似乎分泌出了更多的乳酸,酸痛感越来越强烈。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再次暴露出来,寒山无崎既不满又无奈,可又拿跟被人遗弃了一样的佐久早没办法:“算了,你想握着就握着吧。”
佐久早圣臣的眼角扬了起来,但下一秒又因一声“佐久早同学”僵住。
寒山无崎继续说:“现在你不太冷静,先休息一会儿,等冷静下来后我们再出去,今天的训练还没有结……”
“咚咚咚!咚咚咚!”
佐久早圣臣握着那处疯狂跳动的脉搏,没忍住开口打断了身前人的念叨:“无崎。”
只是一声极轻的呼唤,寒山无崎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
“……”
两人安静地对视,不约而同放轻了呼吸,但各自散发出的热量仍在中央激烈地对撞,呼吸交汇,气息缓慢地挪动着,擦过了彼此的皮肤,明明已降下温度,却又烫得惊人。
佐久早圣臣突然抬手,风拂过寒山无崎,寒山静止不动。
一声啪嗒传入耳中,灯被打开。
两人都被强烈的光线刺得眯了下眼睛。
黑暗被驱散,室内明亮。
寒山视野中仅剩的一层如幻的迷雾也彻底消失,佐久早明明白白地站在他身前,从头到尾的线条尖锐而热烈,像锥子般刺来。
佐久早的喉结蠕动了一下,但他最后仍保持沉默,他想说的一切、想做的一切都已摆在了面上,寒山连猜都不用猜,甚至不敢怀疑。
汗水几乎将佐久早的头发全部打湿,此刻静了下来,但那头乱糟糟的卷发还是和比赛时一样翻涌着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寒山一时间竟搞不清楚究竟是谁在逼迫谁坦白和率先反悔,又是谁在给谁下套。
良久,寒山无崎开口:“你该说点什么。”
佐久早圣臣反问:“我能说点什么?”
什么都可以——反驳我的观点,讲排球,讲想象与实际的差异,提一个新的解决方案……
不管佐久早说得多么荒谬和好笑,自己都可以暂时地无视掉那些漏洞。
但他至少得说出来,寒山想。
不然我要怎么回应?
可是佐久早真的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有用的话。
他完全辩不过无崎,他没有有力的证据,也没有必须和好、无可挑剔的理由。
一切都是没有道理的,如果是病菌就该隔绝,如果是成瘾的药品就该戒断,已经接受的东西、需要承担的后果是不该说丢就丢的……
但这些一点也不重要!
重要只有那些传过来的球、现在手里跳动的脉搏,这些才是实话,这些才是最值得在意的事!
佐久早圣臣拉过寒山无崎的手,把自己的手腕递了过去。
“咚咚咚咚咚咚!”
寒山无崎空空的掌心瞬间被脉搏狂躁的跳动塞满,他托着那节手腕,又感觉是它在扯着自己向下坠,他想松手,却被一股庞大的引力紧紧吸住。
寒山呼吸蓦地中断,情绪宛若崩解,一种朦胧而阴郁的冲动涌进体内。
灯泡愈来愈烫、愈来愈亮,一排排金属柜上闪烁着灼眼的光芒,像是球场上反光、浸满汗意的地板,又像是一片模糊的白色海洋,两人不断下沉。
休息室仿佛成了一座孤岛,繁杂的记忆出现,然后碎裂,自下而上的风呼呼刮过。
将他举高的手臂,落日的河流,干瘪的胃、重油重盐的盒饭、塞满一口袋的糖果,一道又一道通往最佳位点的弧线,一枚又一枚被人包满的排球……一切零碎而散乱地飘在空中。
寒山无崎缓缓收拢五指,握住了那截柔软的手腕,想要辨认真实和幻觉,他调整位置,大拇指朝着脉搏挪动,又滑过两三个常按的穴位。
咚咚咚、咚咚咚,是谁的心跳?
他警觉地想起不受控的失重、冰凉的河水、反胃和发腻,他想起无法避免的失误,他想起……饥饿和寒冷。
究竟是哪边更加痛苦、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痒意蔓延,佐久早圣臣颇不自在地蜷起了手指,但目光却纹丝不动。
变化与不变的动作刺激着寒山的神经,他瞬间清醒,但手指仍着魔般用力压下。
下一刻,剧痛袭来,佐久早当即倒吸了一口冷气,杂念烟消云散。
寒山无崎移开了重重按在神门穴上的手指,他松开手,对着整个人都被气红的佐久早摆出了一副无辜的姿态:“帮你定下神,心率太快了。”
佐久早圣臣报复性地捏了一下寒山的手腕:“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寒山无崎的眼底却未像先前一样浮出被冒犯后的气恼和不安,他放松身体向后靠去。
消化情绪耗费了寒山不少精力,他面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又带着尘埃落定的释然。
寒山酝酿起言语,字句组织得异常慢,然而当他开口,第一个音节吐出,那些沉重如石的事物立刻通透起来。
“记得明天把书还我。”
佐久早圣臣愣了一下,脑袋还空白着,笑意却已不自觉地浮现,他迅速把靠墙休息的寒山拉起,拖着不明所以的对方快步走至柜前。
“滋——”漫长而短暂的摩擦声响起。
佐久早拉开挎包拉链,取出里面的诗集,装着各式用品的挎包空了一小块,却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得更满。
“本来就是要还你的。”
寒山无崎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他接过失而复得的书,快活的语气里却夹杂着一缕怨气:“我还以为你不打算还了。”
佐久早圣臣有些尴尬,但回味了一下某些嘴硬的家伙含蓄至极的发言,又变得理直气壮:“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寒山无崎笑了一声,他取出夹在诗集的书签,将它还给了佐久早,随后晃了晃还负着重的右手。
佐久早圣臣不太情愿地松手,按压的红痕映入眼帘,他瞬间心虚:“额…抱歉。”
“没关系,我报复回来了。”
寒山无崎浏览了一眼诗后合上书,抬头望着佐久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烁着晦暗不明的光芒:“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佐久早圣臣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当然是回去训练。”
“我说……”
寒山无崎突然调皮地眨了一下眼,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把训练翘了吧?”
佐久早:“?”
“反正现在回去还是要挨罚的,不好好逃一次训练就太亏了,而且我累了,还很饿,今天不想打球了,雨宫监督之后也会让我们把没完成的训练量补上的。”
寒山无崎蛮不讲理地宣布道,像任性的小孩一样,可他又笑眯眯的,将几个音节咬得极重,魔鬼般蛊惑着:“是佐久早你把我拽过来的,不负点儿责任吗?”
佐久早仍是一副大脑宕机的样子,寒山无崎直接迈开脚步,身影掠过了佐久早:“算了,你想留下就留下,我肯定是要走的。”
佐久早圣臣赶忙扭头,却看到寒山无崎已经取出了毛巾和干净的衣物,正朝着淋浴间走去。
他不爽地啧了一声,随后跟上。
寒山动作很快,噼里啪啦就搞定了一切,他趁着挤出来的空闲时光去监督的办公室扔下了毫无诚意的请假条,接着跑回休息室里,等待着还在和头发较劲的佐久早。
“我们去哪里?”佐久早圣臣终于走了出来,头发只到半干。
“我想吃冰棒,然后找家游戏厅进货,最后还要买榨汁机。”
寒山无崎把一颗橘子糖扔了过去:“先补充点能量。”
这个月的量超标了吧?
但佐久早圣臣毫不客气地咬碎了糖果,酸甜味涌出,他想起一件事:“我把你要去俄罗斯的事跟阿廖沙爷爷讲了。”
寒山无崎提起挎包,动作没有为此顿上一秒。
他本该为超出计划的意外感到烦躁,此刻却觉得什么事都无所谓了——
阿列克谢能猜到的,不管是佐久早说还是自己说,何必再做这些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还要纠结地装下去的事呢,一句简单的“把书还来”就好。
……
室外阳光暴晒,碧空似火。
两人在体育馆投下的阴影里穿行,快步走过林木和喷泉,走出校门,脚踩在了火烤般的地砖上,沿着长长的街道一直走。
佐久早圣臣从没做过这种逃课性质的事,不免有点忐忑,他倒不是担心受罚,而是因为一直以来坚持的秩序被打破了。
但他被无崎影响的事早已不止一两件了。
“我以为你会更守规矩一点。”他咬掉最后一口冰棒,牙齿被冻得有些痛。
“我只守我心里面的规矩。”
寒山无崎取出垃圾袋,里面还放着一根谢谢惠顾的签子:“幻想破灭了?”
佐久早圣臣也将冰棒签丢了进去:“早就破灭了,不过我还是看准了一些方面的。”
“比如?”
佐久早圣臣点了点垃圾袋,把话还了回来:“守心里面的规矩。”
河面跳跃着耀眼的金色,闷热的风吹过,像烈酒般灼烧着每一寸裸露的肌肤。
寒山无崎静了良久,问道:“你现在冷静些了吗?”
佐久早圣臣飞快接道:“我不会后悔的。”
寒山被这答非所问的决心话逗乐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虽然做决定时毫无理智可言,但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认真讨论一下之后怎样能相处得更愉快吧。”
寒山无崎偏头,诚恳地说:“我没有当挚友的经验,也不擅长经营一段过分亲密的关系。所以你在相处中有任何不满都可以直接提出来,我也会这样做。”
“感觉更容易因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了,”佐久早圣臣思索了一会儿,说,“那你得更真诚些。”
“你也得更耐心些。”
“是谁在煽动我的情绪?”
“是谁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清楚?”
佐久早圣臣一时语塞,他转移话题:“木兔不算你的挚友吗?为什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这回轮到寒山无崎沉默了,几秒后,他做好了心理建设:“因为和木兔的相处模式参考了一部分我和我爸的相处模式。我爸爸爱喝酒,醉酒后就需要人照顾,在此上他和木兔一样不靠谱,都像孩子一样。”
寒山边说边观察着佐久早的神情,见对方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他郑重地解释道:“不过我喜欢木兔不是因为和他相处起来很轻松和熟悉,而是因为他很纯粹……”
寒山无崎弯起眉眼,继续说:“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很纯粹。”
佐久早圣臣思维停滞,等下一秒回神之际,他听见自己已经把话脱口而出:“我也喜欢你。”
一股滔天的罪恶感瞬间淹没了他——
这是对挚友的告白,自己如果把其他的心意也夹带进去就太狡猾了。
他干巴巴地补充道:“作为挚友。”
寒山无崎愉快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过桥,钻入建筑群中,对话声被城市的喧嚣盖住。
“你以后会经常说这种话吗?”
“你不是想要我真诚一点吗?”
“……”
第355章 头绪
逃掉训练的次日清晨, 佐久早圣臣第一个抵达了体育馆,他找出涉谷教练放在角落里的钥匙,将门打开, 将东西放下后便收拾起了球场。
几分钟后,家离学校较远的寒山无崎也精准踩着两人约定的时间到达。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 里面装的是昨日从游戏厅里拿到的战利品。
寒山无崎把战利品和一张纸放入空空的装球车里,将车推到了所有人的必经之路上,接着才开始干活。
雨宫大辅原本只打算让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打扫一周球场, 扫厕所和跑五十圈的惩罚都是吓唬荒木明哉的, 但谁也没有想到——
那两个家伙居然把剩下的训练都逃了?!
绝对是寒山想出来的好主意!这个任性又散漫的家伙!还有佐久早, 你连拦都不拦一下的吗?还跟寒山着跑了?!
行, 那就给我好好打扫一周场馆吧,厕所可以不包含在内, 但跑圈必须跑够五十圈!
荒木明哉为此破天荒起了个大早, 跟着醒得最早的岸本馨一块走。
不过想看热闹的人远不止荒木明哉一人, 长泽翼、黑田佑太、橘川琉斗等人都在早起的队伍里。
于是,岸本馨今日的早饭时光变得格外吵闹。
“不知道那两人有没有和好?”荒木明哉唉声叹气。
岸本馨吃惊地望着他:“你居然这么有良心?”
“当然了, 我可是很关心后辈的!”
伊庭恭平小声和同级生们吐槽:“荒木前辈是憋得难受了, 喜多村前辈怕饭纲前辈担心,严禁荒木前辈在事情还没解决前把这事告诉饭纲前辈。”
“不过事情到底有没有解决啊?”岩下泰治问。
“听古森说,应该是没问题了。”
“那就好。”
一行人吃完早饭, 走出食堂,远远就看到了操场上两个正在奔跑的身影。
气温还不算高, 是跑圈的好时候。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节奏一致, 快速地从跑道的一端来到另一端, 他们掠过众人正前方, 目不斜视。
哦, 看来和好了呢,众人想。
“寒山——佐久早——”荒木明哉手作喇叭放在嘴前,大声喊道,“太慢啦——没有吃饭吗——”
两人充耳不闻,跑着自己的节奏。
大部队则再度挪动了起来。
岸本馨等人走进体育馆,穿过通道,景象熟悉而安心,一切都回归了平常。
“欸,这是什么?”突然,橘川琉斗指着墙边的装球车问,里面装的明显不是排球。
众人围了上去,看到了一堆公仔和景品手办,最上方还放了张写着「每人一件」的纸。
黑田佑太眼睛猛然一亮,他扒开挡在自己前方的白井慎之介和岩下泰治,捞起了一个手办:“别跟我抢我老婆!”
长泽翼的反应从未如此快过,他火速开挖,在最底下找到了自己喜欢的动漫角色,举高手办喔喔叫了好几声。
荒木明哉略带怜悯地瞥了眼黑田和长泽,而后朝着那个最大的熊猫公仔伸出了手,但下一刻,他的手就被岸本馨打掉了。
“别碰我的东西。”岸本馨抱起熊猫公仔。
“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啊?”
“我一个月前就在盯这个新品了,但因为训练一直没时间去抓,这不是给我的还能是给谁的?”
难道说每个人都有专属的礼物吗?
荒木明哉兴致勃勃地在装球车里刨了许久,却始终没有找到一见钟情的东西。
他悲愤地质问已经挑完的人:“你们都有专属的?”
伊庭恭平抱着手里的鱼:“我是随便挑的。”
其他人陆续点头,只有几人展示起了手里的公仔:“我好像说过我喜欢……”
荒木明哉见不是每个人都有特殊待遇,心里得到了些许安慰,但转头就看到了绝对是喜多村那家伙的包子玩偶钥匙扣,整个人又不好了——
三年级全体成员,就我一个人没有专属的礼物!寒山你往里面塞只苍蝇我都当你用心过了!
黑田佑太和长泽翼怜悯地回望荒木明哉。
而气急败坏的荒木明哉拿走了属于喜多村的钥匙扣。
等古森元也到校时,装球车里已经浅了一半。
昨晚佐久早已和古森打过了招呼,古森利落地把两只公仔揣进了怀里,多出来的一只是交给秋成的。
古森走进休息室,几个快他一步进来的队友也在讨论天降的礼物。
“这真的是寒山前辈和佐久早前辈送的吗?”尾藤直也和手里的皮卡丘公仔大眼瞪小眼,脑海里前辈冷酷而严肃的高大形象出现了一丝裂痕。
神谷彰同样幻想着两个接近一米九的臭脸酷哥和选物贩卖机较劲的奇特场景,忍不住笑了:“看来他们抓娃娃的技术也很强。”
古森元也觉得自己有必要替佐久早澄清一下:“小臣只抓到了一个,剩下都是寒山抓的!哈哈哈!”
尾藤直也、神谷彰:“……”
“尾藤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寒山,”古森元也止住笑声,接着说,面容里带着鼓励之意,“你可是一年级里实力最强的主攻手,未来说不定能当上王牌,别因为之前被寒山骂哭过就躲着他,多多接触才能克服恐惧,寒山真没你想得那么可怕。”
尾藤直也凝望着公仔,心里产生了一丝动摇:“难道说寒山前辈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
面冷心热……古森元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收集这些信息对寒山来说或许只是件顺手而为的事,远远称不上热心。但不可否认的是,每个发现自己被考虑到的人都会很高兴,自己也是如此。
这份细致也是古森认为寒山是一个很好的朋友的原因之一,对方那份令人舒适但偶尔也会让人感到挫败的距离感也在其中。
古森看得出秋成和寒山是关系很不错的朋友,但顾及到自己的感受,两人有意识地减少了接触。
他虽然对此感到安心和满意,但也不想让两人直接变成陌生人,一有时间,他就会让大伙多聚一聚。
至于挫败的那一部分——
古森在心里叹气,他其实已经把寒山当作挚友了,但寒山比小夜还慢热、比小臣还消极,要被这家伙承认真的超级困难啊!
不过这一次小臣和寒山都能成功和好的话……
古森回想起一天前寒山冷漠的状态——自己大概率在那份毕业后就不会再主动联络的名单里吧?
果然还是继续尝试一下和寒山成为双向的挚友吧?
“古森前辈?”
古森元也回神,他没有纠正尾藤偏离的印象,笑眯眯道:“你去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没有一次性跑完五十圈,而是按监督的要求,分成多次跑,在每天的跑步量基础上再加几公里。
两人跟着其他队友一同结束了今日的晨跑。
太阳散发出的光芒已不再像刚露头时一样温暖,而是带着侵略性的灼感。
众人涌回体育馆,休整片刻就进入到其他的训练里。
组队的打垫练习一开始,其他人的视线就投向了寒山和佐久早。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如常流畅地配合着,仿佛无事发生过般,他们的眼里只有球和对方,全然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喜多村新太见两个闹矛盾的家伙终于重新凑在一起,在心里欣慰地掬了一把泪,随后被雨宫大辅拎走。
剩下的人的眼里也未有太多调侃之意,一方面是因为拿人手短,一方面则是因为不管怎么逗,那两个石头成精的人都不会产生大家想看到的反应。
“砰!”球被佐久早的掌心包满。
寒山迅速倾落重心,递出的两臂将球稳稳垫起。
佐久早托球,寒山瞄准远离佐久早的一点扣下。
两人轮流出招和接招,扣球的落点松散而毫无规律,但接球的那一方永远都可以将上一来回和下一来回平稳地衔接上,犹如紧密相嵌的齿轮。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流逝。
地板上堆积起浓重的汗意,而走下球场的数道身影劈开了闭塞的空气。
一日训练结束。
佐久早圣臣待进了远离人群的角落,他擦着汗,毛巾覆住一部分溢散的热量,但思绪已悉数远去。
“从拉伸时就是这副表情,还没打过瘾吗?”寒山无崎领完香蕉,走回佐久早身边,“给。”
佐久早圣臣眉宇间的烦躁有所减轻:“没过瘾,但是适度就行。只是一空下来,我……”
他一时之间有些词穷,眉毛重新拧了起来。
寒山喝了点水,将能想到的问题挨个报出,佐久早一一否定,直到听到第四种推测时才没了声响。
“是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吗?我想佐久早你应该不会斤斤计较,昨天也讨论过以后该怎么相处,打球时也一切正常……”
寒山无崎回忆着佐久早今日时近时远的距离:“经营这个词给你带来压力吗?我们过去相处得比较随意,现在突然定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做事时就会带上目的性和功利性,会害怕做不好吗?”
佐久早圣臣含糊答道:“差不多吧。”
在昨日约会结束几个小时后,佐久早才勉强恢复了冷静,认真地思索起了独属于自己的计划,毕竟他不仅仅想当无崎的挚友。
首先得保证这份感情不能对训练和比赛产生不良影响,不能再出现因为一两句夸奖话就闷头一直打直线的情况。
一整天下来,他发现自己在训练时很少会生出杂念,但一旦不再专心打球,自己的注意力就极其容易被无崎夺走,有一些正常的举动似乎也变得奇怪了起来……
“没必要担心,我也做不到十全十美。”
寒山无崎语气温和地安抚着:“我们顺其自然,慢慢适应,只要态度不像以前一样消极就行。”
从无崎嘴里吐出「不能消极」的话有种奇特的感觉,佐久早圣臣忍不住翘了下嘴角:“那你多说点漂亮话吧。”
寒山挑眉,直白道:“意思是让我多夸夸你?”
佐久早僵了一秒,随后艰难地嗯了一声。
寒山爽快地同意了:“那你现在要听吗?”
佐久早胸中涌上一缕无力:“……暂时不要。”
目前为止,他除了适应外就想不出任何有用的措施了。
现在的寒山给人一种无懈可击的感觉,佐久早完全不知道自己该从何入手,也无法去询问最可能给出合适解法的寒山。
他岔开话题:“今天会有人加练吗?”
场馆早晚各打扫一次,在这一周里,两人得第一个到体育馆,最后一个离开。
寒山无崎能够接受早到,但绝对不会接受被他人影响的晚退,他视线扫过几名加练惯犯。
“距离大赛还久,应该还没到加练的时间吧。”他用着不确定的词,语气却极为肯定。
十分钟后,球场内再无多余人士。
雨宫大辅亲眼目睹了顽固分子在洁癖二人组一拿出拖把就化作鸟兽散去的场面,忽然萌生出一种想让这两人打扫到毕业为止的念头。
涉谷润抬手抹去雨宫大辅脑中狗牧羊的画面,他观察了一下监督的脸色,朝外挥了挥手,示意想去帮忙的古森元也别浪费时间。
……
时隔多日,三人再一次并肩踏上了回家的路。
古森元也照例找起了有趣的话题;佐久早圣臣还在琢磨寒山的全新生态;寒山无崎偶尔会回应一下古森,但更多的时候仍观察着那些树、云和飞鸟,思绪像快要挣脱线的风筝。
古森元也拿这两位心不在焉的听众实在没辙,他长叹一口气,闭上了嘴巴。
叹气声和突如其来的安静引回了寒山无崎的注意力,他断网重连,问古森:“你需要道歉吗?”
古森元也不解:“什么道歉?”
“关于和佐久早达成普通队友的协议后把你连坐的事,”寒山无崎坦诚地说,“虽然我觉得我的决策是合乎情理的,也不会为此后悔,但如果真的伤害到了你,我会为这一点道歉的。”
古森元也瞪圆眼睛,感动和无语的情绪同时袭上心头,他颇不自在地挠了下脑袋,最后大手一挥,宣布此事揭过:“不用啦,我也能理解你这么做的理由,你不保持距离的话,我肯定天天在你们耳边劝和好。”
“不管有没有保持距离,你都会一直烦人的吧?居然故意不好好打比赛……”佐久早圣臣也出声了。
尽管佐久早知道那场练习赛的目的,最后他也的确打得很尽兴,但每次想起队友们的前期表现,他就忍不住生气。
古森元也笑着合十双手:“抱歉抱歉!”
佐久早圣臣没应下道歉,反而道了声谢。
他回忆起和好始末——能够影响无崎态度的人是自己,因为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然而没有其他人的帮助,他和无崎也不会展开行动。
或许……自己可以找个帮手?
“感谢感谢。”寒山无崎突然学起了古森搞怪的腔调。
还在因佐久早道谢震惊的古森元也和思考人选的佐久早圣臣不约而同看向寒山无崎,眼里带着快要溢出的困惑。
良久,佐久早开口:“很好笑?”
寒山点头:“好笑。”
古森慢半拍地啊了一声:虽然他也觉得这个腔调非常好笑,但是……被寒山举一反三真的好奇怪啊!
不过下一刻古森就释怀了,捂着肚子狂笑不止,几秒后,佐久早也绷不住了:“无崎你的笑点就没有一个规律吗?”
“这些事情为什么会有规律呢?”寒山面色平静。
佐久早若有所思:“也对,本就是感受的事。”
很快,吵闹的笑声消失不见。
古森元也缓了过来,他揉了揉发疼的肚子,嘴角仍扬得高高的:“对了,寒山,问你件事。”
“什么?”
“我以后也叫你无崎呗?”
佐久早圣臣的笑容唰地消失。
古森元也突觉四周有些寒冷,但他没有过多在意,期待着寒山无崎的回答。
“一个称呼而已,你随意。”寒山无崎没什么意见。
古森元也仍乐呵呵的:“你也可以直接叫我名字,说起来你一直都是喊姓氏的呢。”
“我比较喜欢这样称呼别人。”
两人一句接一句,佐久早圣臣的脸越来越黑,他回想起过去因为一个称呼和木兔杠上的元也,自己当时还觉得元也非常幼稚……
佐久早的怨念突兀中断,他想到了一个合适的咨询对象——会长了解无崎但立场中立,靠谱、不会多问且能够保密……而且元也好像说过,荒木学长和他女友的事也是会长解决的……至于元也,谁管他呢。
暂时找到了头绪的佐久早的心情有所好转,加入了另外两人的讨论之中。
但讨论不过几分钟,三人便来到了分别的岔路口。
“明天见!”古森元也高声说道。
佐久早圣臣无声地挥手。
寒山无崎也说了声明天见,随后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思绪瞬间掠过了往来车辆、电线杆和一栋栋建筑物。
他算着天数,发现和阿列克谢约定的日子快到了,那时的自己还能维持住现在这份坦然的心态吗?
干烈的风迎面袭来,寒山的思绪仿佛被风卷走,从遥远的未来倒退回到当下的身体里,然后继续向后,去往昨日和更加遥远的童年。
寒山无崎回头,晃眼的落日几乎笼罩住了一切,道路和人影都变得模糊不清,可他却感觉有什么人或是什么事物正在注视自己。
这份感觉清晰又飘渺,它化作一缕轻柔的风,将寒山推了回去。
把日期提前吧,寒山朝前走去。
他想说些什么,得说些什么。
第356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上)
寒山无崎拧上水龙头, 淋浴喷头里不再涌出凉水,连绵的丝线突兀折断。
他擦干身子,换上衣服, 但直到走出家门,沐浴在金红的余晖下时, 才感到体温有所回升。
天空暗得很快,当他抵达墓园时,路灯已经亮起, 像一只只金黄的眼睛, 而在不远处的繁华街道上, 霓虹灯织起一张大网, 兜住了白天。
“晚上好。”寒山无崎走到墓前。
阿列克谢站在一旁,闻声, 闭上的眼睛睁开。
墓碑已被擦拭干净, 碑前摆着鲜花和食物。
寒山无崎蹲下, 将自己带来的糖、面包和果饮也放了上去。
阿列克谢开口打破静默:“晚上好,你和佐久早怎么样了?”
“和好了。”
阿列克谢有些吃惊, 但又了然般点了下脑袋, 然后问道:“吃饭了吗?”
“没有。”
阿列克谢抖开一张方格的野餐布,将它折了两下,摆在两人中央的地上, 又把馅饼和果子羹等食物放上,他坐在碑下那节狭小的台阶处, 屁股大半是悬空的, 腿不自在地弯起来, 像条长在悬崖峭壁上的枯枝, 风一吹就开始颤动。
寒山无崎也是这样坐的, 但他更讲究些,座位上还垫着几张纸。他侧头瞥见阿列克谢又取出了一瓶伏特加,皱起眉头咳了一声。
“今天例外。”阿列克谢拧开瓶盖。
“那给我也倒一杯。”
“没有剩余的碗和杯子了。”
碗里装着食物,仅有的杯子里盛满了酒,阿列克谢把它放在碑前,自己则对瓶喝。
寒山无崎却拿出了自己的水杯,他到边上把水倒光,再走回去把水杯递过去,他手臂横着,像悬在阿列克谢胸前的一把刀。
阿列克谢被迫给他倒了一点酒,寒山无崎却开口说了声“再多些”,阿列克谢只能继续倒。
寒山无崎连说了几次,直至酒瓶中只剩下两三口的量,才满意闭嘴。
阿列克谢满脸无奈和可惜——无崎讨厌酒,估计这大半瓶都得进下水道。
然而他余光一瞟,却看见寒山无崎居然抿了一口,他急忙制止:“你还未成年呢!”
浑浊的光线将少年的脸庞照得模糊不清,面部的线条像是熔化般扭曲了起来,与他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斜睨过来,又变作了他母亲的模样。
但下一刻,目光劈开了朦胧的回忆。
“我做过不少类似的事了——不合规矩、不合大众的看法,”他开口道,“但大多数人都不会按照那个完美而纯洁的准则去思索和行事。”
“……每个人都会生出邪恶的念头,但想与做是两码事,一旦迈出了第一步,等着他的可能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么剩下的这一点,对你来说足够了吗?”
阿列克谢将瓶中的酒一口饮尽,没好气地说:“足够了。那你呢?要喝完吗?”
“也不是不行。”寒山无崎又喝了一口。
伏特加的口感像水,比其他一眼就能看出是酒的酒要纯净得多,当喉头滚烫起来时,他才能尝出这是酒。
寒山无崎感受着这份刺激,情绪却毫无动摇,一点儿晕眩和飘忽的感觉都不存在。
他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两枚奖牌,语气平常地讲道:“一个是妈妈的,一个是我的。”
阿列克谢想起寒山无崎在IH时的询问,立刻懂了对方的意思,但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困惑。
寒山无崎晃了晃奖牌,讲道:“我先把妈妈的奖牌送你,但你肯定知道这是她交给内海教练的,就算内海教练认为这些该属于妈妈,于是不会对她儿子的处置产生任何意见,你也绝对不会收下,放心,我之后会还回去的。”
“然后我再拿出我的奖牌,你一定就会收下了。但是你收下不是因为中了我的计,而恰恰是因为知道我的花招。”
“我也想让你能猜出来,所以我的招式总是很粗糙、浅显,但你从来都不会揭穿我,而我也不会揭穿你。”
他嘴角扬了一下,接着迅速落下:“但我现在不想玩这种游戏了,我想直接告诉你——”
“我希望你收下我的奖牌,我大学会跟着你去俄罗斯,我希望你能多活几年,我希望我们能再相处久点。”
阿列克谢的呼吸凝滞了一瞬,一股沉重的喜悦在这一刹那压上脊背,并且越来越沉,他放下酒瓶,两手捧住了坠落的额头。
他艰难地喘了一口气,维持住语气的笃定:“我答应你。”
寒山无崎再次笑了起来:“还有,我在向你阐述我自己,但这不是忏悔,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讨厌,然而我还是想……”
“我一直爱你,虽然你很麻烦。”
寒山无崎骤然失声,构思出的长篇大论被一句话死死地压在了最底下:“我……”
阿列克谢仍像多年前一样凝望着他,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复,无论这是好是坏。
———
在寒山无崎满两岁前的冬日里,三箱绘本从东京寄到了宫城。
寒山千枝子离开暖洋洋的被炉,披上一件棉外套,开门走了出去。
门未闭紧,留下了一条小缝,随后吱呀一声,那条小缝立刻扩大了数倍,雪地反射出的白芒涌入室内。
“无崎,快回去!”寒山千枝子一回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外的孙子,赶忙叫道,“别冻着了!”
寒山无崎置若罔闻,他踩上有些厚度的雪地,脚步时浅时深。他的裤子有些短,一圈皮肤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他却仿佛感知不到冷意,仍向前走着,他视线抬高,直直盯着飘在空中的纸箱。
但寒山无崎还未走过院子的三分之一,寒山千枝子就将他抱了起来。
男孩搂住奶奶皱巴巴的脖子,继续探头望着。
箱子面上覆着一层轻柔的金光,像是深埋在雪地里、刚刚挖出的宝藏。
很快,寒山无崎的床铺便被这堆绘本占满,男孩有时会把一本本书像堆城墙一样垒到床边,有时又会让它们散乱地放着,自己从床的一边滚到另一边,越过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障碍。
但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安静而乖巧地坐在那儿,翻看一本又一本的书。
当寒山千枝子不忙时,寒山无崎才会抱着绘本走过去。一般千枝子读上二十分钟就会停下来,直说自己累了,无崎从来不会纠缠,听话地走开。
寒山千枝子偶尔会觉得无崎能理解自己,他能用一种属于孩童的直觉感觉到自己的清闲、忙碌和心情,他只会在自己高兴或是感到寂寞时做那些惹人头疼的事。
多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跟……
寒山千枝子凝望着黑白的画,翕动的嘴唇忽然紧闭,怀里的男孩迟迟未听见她开口,疑惑地仰起头来,千枝子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无崎想爸爸了吗?”
“不对,”寒山无崎却是低头,他手拍上那行字,认真而缓慢念道,“是——我骑在爸爸肩上对动物们大叫……”
恍惚间,寒山千枝子颤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她嘴角扬起,牵动皱纹,她跟着男孩念了起来,吐词清晰而迅速,最后反倒是男孩慢她一步读完。
“我累啦。”她将男孩抱出被炉。
寒山无崎离开,片刻又抱着另一本书回来,钻进了被炉的另一边。
过了几个冬天,在一个湿答答的阴天里,寒山千枝子过世了,又过了几天,寒山柳吉将寒山无崎接去了东京。
……
出租屋很小,而且很脏。
灯泡闪烁,时暗时亮,窗帘随意地拉了一半,微弱的自然光线穿过栏杆和玻璃;地板老旧,餐桌上压着小山般的杯面和一个生锈的热水壶,料理台下则堆着垃圾袋,有一股酱料包和空气清新剂混杂在一起的臭味,料理台的上方挂满了覆着灰尘的东西,墙壁摇摇欲坠,有一台冰箱也靠在墙边,冰箱门上贴着日历;床不是榻榻米,上方的被子裹成一团,下方的那片空间却黑洞洞的,里面仿佛藏着一只黑色的怪物;卫生间的瓷砖发黄,洗手台很高,狭窄的浴缸里有着数道裂缝,水管与两个口子相连,起伏的褶皱像是狰狞的呼吸……
寒山无崎回想着寒山柳吉的介绍,又单独探索了一遍屋子,肚子饿了,就准备按父亲的话制作食物。
地板上的垃圾袋已经消失不见,一个烤箱摆着,后头拽着一条黑蛇般的长线。
男孩按上开关,橙色的灯光忽然亮起,照着他的下巴,他眼睛似乎也跟着一亮,手指按了数次,灯光亮起又熄灭。
十几秒后,他起身,从冰箱里翻出了冷冻的披萨,将其放到烤盘上,按序点了两三个按钮,烤箱便滋滋运转起来。
他有些着迷地望着金黄面皮的鼓胀,直到一声刺耳的叮声响起,他想起手套、筷子和盘子。
寒山无崎左右张望,最终抬起脑袋,发现它们都挂在料理台上面,他琢磨片刻,打开了床边的行李箱,将里面的物品全部取出,再将它推至料理台边。
高度仍然不够,他放上书,又拉来椅子,拼凑出一座臃肿而脆弱的梯子,他小心地爬上去,手搭在狭小的料理台上,膝盖随后也压了上去,他伸手努力去够盘子,前倾的身子微晃,像是一片负着巨大水珠、颤动着的树叶。
他拿下盘子,重量拽着他的手斜坠到水槽边,发出砰隆的巨响,他缓了缓,再次抬起发红的右手,扯出筷子,打下了抹布和手套。
他将这些东西搬下梯子,拉走椅子,却没有复原行李箱和书,他之后还要踩着它洗盘子和筷子,洗手台也高,或许还得把它推过去。
把披萨挪位又是一番折腾,他将烫到的手指放在书里夹了一会儿,才开始吃午饭。
一种奇特而丰富的味道在口腔里爆炸,面饼是松软的,边缘却是酥脆的,火腿、豆子和甜椒被嚼碎,口感也各不相同,舌头能尝出咸味、甜味和奶香味,有时咸味更重,有时甜味更重……
回过神来时,眼前的盘子已经一干二净。
嘴里忽然变得单调而空落落的,像是结束了从村口到家的旅途。
他一边消化着这份新鲜的体验,一边收拾起餐具,他踩上箱子和书本,水流哗啦啦落下,有生命般拂过手腕和指尖,他蓦地蹦下梯子,踮着脚将房门打开。
然而淙淙的溪流瞬间干枯,河床开裂,一条狭窄而陡峭的楼梯从他的脚下冒出,向下不断延伸,融入到无尽的黑暗之中,他退回屋内。
洗净盘筷,水流声止住,但世界再也安静不下去了,他听见窸窣与电流的嗡响,听见电车的鸣笛,听见人们的交谈声,听见鸟叫。
他走至窗边,电线上的麻雀却立刻扇动翅膀飞走,他推来梯子,手搭上窗沿,没在意抹上的灰,直直地望向远方。
城市占满了他的视野,钢筋和混凝土制成的庞然巨物们压迫着大地,玻璃幕墙闪烁着强光,像无数双俯视着的、冰冷的眼睛。
他冷不丁回忆起昨夜疲倦而诡谲的路途,吵闹的音乐、拥挤的广告牌、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映照着天空和城市,黑夜仿佛变成白天,而那些夹缝处的小巷却又显得如此阴森和寂寥。
信息如波澜壮阔的海般朝他扑来,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在他心底脱缰,他发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但不是站在树前和田地里,他又感觉自己正在像气球一样膨胀,不知何时就会砰地炸开。
寒山无崎努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思绪挣脱掉信息的海洋,回到了出租屋内。
他看书、发呆、加热披萨,反反复复,每次都在二十一点前耐不住困意,疲惫地躺到床上。
半梦半醒间,他总是被挤到角落,贴着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木墙醒来,然后转了九十度,面朝着天花板继续睡。
……
在工作之外,寒山柳吉一直都不太靠谱。
阿列克谢深知这点,但他万万没想到——
半年,整整半年!这家伙都把无崎接到东京待了半年多了!居然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过!
他望着醉酒后跑来跟自己抱怨父子关系的寒山柳吉,恨不得一拳头把这家伙打清醒。
寒山柳吉烂泥般瘫在沙发里,浑身通红,嘴上还在不停哼哼:“哎呀…无崎…无崎完全不把我当爸爸!他也太、太…他把我当…”
就这副德性,谁能把你当成父亲。
阿列克谢叹了口气,将凉白开响亮地砸在茶几上:“那他把你当什么了?”
“学校里的老师……那种……”寒山柳吉咕噜咕噜喝完水,也委屈地把水杯砸了下来,“只有遇到了不懂的问题,他才会问我……其他时候都不会主动找我沟通,我想和他互动一下,他也特别冷淡!一副和我不熟的样子……”
“我好失败……”他灰心丧气地抱住脑袋,“说什么成为最好父亲的吹牛话啊,太难了……”
几天后,精神奕奕的寒山柳吉站在了店门口,他脸上带着爽朗的笑,看向自己时眼里带着一丝活泼的歉意,转向身旁人时又温和和成熟起来,跟醉酒时判若两人。
阿列克谢已经很久没看到寒山柳吉露出这般活力十足的神情了,他愣了一秒,注意力紧接着又被那个男孩吸引。
无崎和由美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眼尾翘着,瞧人时格外锋利,瞳孔乌黑透亮,像面镜子,把人照得手足无措。
寒山柳吉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留另外两人独处。
寒山无崎从容地钻进了书架与书架之间,他浏览着书脊上的书名,看完一列才挪动脚步,来到另一列前,像是每一个角落都要嗅一遍的幼兽,他就这样巡视完了整间书店,阿列克谢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方,想搭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男孩总算有了其他的动静,他望向阿列克谢,指着上方,报出一本书的名字:“可以帮我拿下来吗?”
老人迟迟没有反应,寒山无崎开始想其他办法,比如墙边的折叠梯,自己能拖动它吗?
但在他思索着可能性时,一阵失重感袭来,一双大手将他举起——就像过往数次一样,大人总是不经自己允许就擅自将自己抱起来。
“你可以自己拿。”阿列克谢说。
寒山无崎伸手将书取出、抱紧,缓慢地降落,他莫名有点高兴,因为奶奶只会把高处的东西递给自己,父亲甚至会把书放得高高的,等着自己求人再把书拿下来。
他再度打量阿列克谢,更加仔细。
老人比父亲还高,额头往上亮着一片光,头发似乎掉光了,人蹲了下来,确实没有头发。
“午饭想吃什么?有喜欢的食物吗?”
“鳗鱼。”
鳗鱼,阿列克谢知道鳗鱼。
柳吉一喝醉,嘴巴就成了漏斗,他从鳗鱼讲到理想,从理想讲到同化和反抗。他说无崎对理性的逻辑思维很敏锐,无崎学得太快了,接受信息的速度快得令人担心这孩子的小脑袋瓜会炸开来。
“无崎真的消化了、理解了吗?但孩子的视角是不同的,你懂吗?他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他用它来探索、了解以及怀疑世界。”
“我害怕他产生不正常的认知,可他一定会说——「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就是这样的怀疑。我其实也能回答,但我不想给他贴上不合群、不正常的标签,那他以后就真的这样做了。”
“可他真的好钝,在感情上。他那套规律解释不清楚情感,哈,一个笨蛋!这种事情得用心去感受啊,解释不清楚的……哎呀,我知道…我的错!我把他丢下的……”
阿列克谢脑海中的声音中断,他问道:“你上次吃鳗鱼是在什么时候?”
寒山无崎毫不心虚地回答:“昨天。”
“那今天就算了。”
男孩眨了下眼,却没表现出不满与惊讶,他神色平静地应了声好,坐到角落里埋头阅读。
阿列克谢回到了柜台后面,摸出一副黑框眼镜,也看起书来。
他挺想亲近无崎的,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这么做,毕竟当初柳吉做出那个决定时,他没有劝过一次,而且……
“您对我这么好,是觉得我像您的孩子吗?”
霜月由美摆弄着老旧的唱片机,阿列克谢最讨厌的乐队的歌曲响起。
他默许了对方小小的恶作剧:“我的孩子在我找到他前已经去世了,我从没认识过他,也谈不上把你当成他,不过我会把你当成我的孙女。”
“只是我这个人?”
“是的。”
由美会在意这件事,无崎也会在意的。
而现在,他正在无崎的身上寻找由美的影子。
不过有些事还是得和柳吉讲讲的,阿列克谢皱了下眉。
那个观察笔记不能写下去,太容易物化别人了。
……
“松泽怜,转校生,黄金周后从和歌山转学过来……”
寒山无崎翻看着记在心里的观察笔记,补上了新的内容。
“冈野一行四人将马陆放入松泽笔盒。”
花坛里,一条盘成螺旋状的马陆终于舒展开身体,它慢吞吞地蠕动起来,模样有些笨拙,但仔细观察那些伸缩的节段和腿,又会觉得它异常灵活。
寒山无崎想起那些刷子般的腿抓住他的皮肤、在他的手上爬行的触感,像是有个胆小而可爱的小人抱着自己递过去的手指。
“那个……”
上方传来了怯弱的声音,寒山无崎抬头。
松泽怜背着手,紧张地站在花坛边,他不太习惯俯视别人,小心地屈了下膝盖,见寒山无崎没有排斥的反应,便有些高兴地和对方一起蹲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
“马陆,”寒山无崎神情平淡地说,“你有话直说。”
松泽怜卡了好几秒,而后结巴道:“额…我看到你…你把虫子拿出来…谢谢…”
寒山无崎微微歪了下脑袋,直勾勾地望着对方,他眼中没有恶意,但毫无遮拦的视线反倒令松泽更加不自在:“被人欺负是种什么感觉?”
松泽怜猛然站直,脸颊霎那涨红:“你难道没有被人欺负过吗?!”
寒山无崎不解:“我被人欺负了吗?”
“他们不是在孤立你吗?你不是听到过他们取笑你吗?说你奇怪、没人会和你玩!”
松泽怜吼完最后一句后便没了力气,整个人从恼怒中清醒过来,像被扑了一盆冷水一样,他慌忙道歉,转身跑走了。
寒山无崎目送着松泽离开,才低头继续观察爬行的马陆。
“吱——”蝉鸣掀起阵阵热浪。
空气涌至寒山无崎身边,阳光带着一股烧灼感,他回忆起马陆受惊时分泌出的液体。
莲哥扔掉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洁子姐喊起了大人,奶奶走过来,抓住了自己的手……
“不要碰。”
呢喃消失在悠长的鸣叫声里。
“所以……”寒山无崎看着堵住自己的四个人。
他们的面容已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愤怒,理智和恐惧回归脑中,为首者攥紧拳头,犹豫着是否将它举高。
“你不敢打我。”
“我为什么不敢!”冈野立即反驳。
他瞪着面前毫无表情波动的人,又气又恼,身体却不自觉地哆嗦了起来,他颤颤巍巍地举起拳头,声音努力强硬着,但每一个音节都在发抖:“你现在道歉还来得及,不然我真的动手了!”
寒山无崎语气平直地讲道:“我本来以为你们是无知无畏的,但你们好像知道这是不对的事情,也知道害怕。于是你们只敢对自己认为是比自己弱小的存在动手,是因为这样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强者了吗?但在面对那些强势的事物时,你们还是畏畏缩缩……”
“簌——”
拳头落下,风刺来。
寒山无崎闭上眼睛,随后痛感蔓延。
但除了拳头袭来时本能的恐惧,似乎也没有特别的感觉了,说起来,有克服下意识闭眼的训练吗?
他听见蝉叫和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和轻柔的询问,他嗅到了酒精和办公室的气味,他被父亲抱住。
寒山无崎如愿以偿地回到家中,但他也没那么满意,他第一次见到父亲对自己发脾气。
他感到摇晃和压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崩裂,然后一种全新的、令人豁然开朗的念头钻了出来,他变成了那只马陆,父亲则成了他。
……
寒山无崎每天都比寒山柳吉醒得更早,通常在后者推开房门时,寒山无崎已经吃完了早饭。
男孩会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不关门,坐在窗边的板凳上看书,等寒山柳吉收拾好东西,两人再一同出门,一人去上班,一人以前是去上学,现在则是去买菜。
买菜,学习,一人份的午饭,看书和发呆,两人份的晚饭,有时是一人份的,但得在夜里加份醒酒汤。
寒山无崎一直都知道父亲爱喝酒,但他却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般感到不可思议。
他很快接受了事实,接着又对父亲醉酒时会讲述的完美无缺的母亲生出了兴趣,但这份兴趣和幻想也没能维持多久。
“最近似乎没怎么陪你呢……”寒山柳吉躺在床上嘟囔,“抱歉,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没有。但我感觉我更了解你了。”
“哈,确实比以前亲近点了呢,你以前都不等我回家的……”
寒山柳吉蹭着墙坐起,伸出手来揉乱了男孩的头发:“不过还是早点睡吧?对身体好。”
“如果身体是最重要的,那你应该少喝点酒。”
寒山柳吉躺了回去,他侧过身子,两眼闭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好累啊,我要睡了。”
“你还没喝醒酒汤。”
一串听不出情绪的脚步声传入寒山柳吉耳中,他紧闭的眼睛重新睁开,他撑起脑袋望向窗外,相邻房屋的外墙遮挡住了所有景色。
窗里只有黑色,但他眨了下眼,杂乱的醉意有了形状和色彩,黯淡的银幕亮了起来。
正中央,一轮明月升起。
它皎洁而圆满,像是不属于此岸的事物。
倒映在窗上的屋内装饰尽是斑驳,穿入的夜色昏昏沉沉,灰尘在光线里飘荡,只有月亮,只有月亮没有染上任何的东西。
寒山柳吉猛地弹了起来,胃里翻天覆地,但那股恶心感完全压制不住喷涌而出的兴奋:“快来看!是月亮!”
他呼喊着数个名字,却只有一人朝他靠近。
寒山无崎端着碗站在门边,不解地注视着发酒疯的父亲和窗户,玻璃窗上只有一盏灯的倒影。
他空出一只手,碗中橙红的汤晃动起来,却没洒出一丝。
“咔哒。”他将灯关上。
卧室陷入黑暗,手舞足蹈的男人像被人剪断了身上的线,他如木偶般垂下两臂。
半晌后,寒山柳吉才轻声呢喃道:“好像看错了?”
寒山无崎嗯了一声:“你喝醉了。”
灯被重新打开,光芒煞白,寒山柳吉感觉有团鬼针草种子掉进了自己眼睛里:“关上。”
寒山无崎照做,他走到父亲面前。
寒山柳吉用一种奇怪、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寒山无崎:“我没喝醉。”
“我花了很多力气才从临时工转正,成了正式社员,就会被企业终身雇佣,就会拥有稳定的收入和生活,大家都觉得这样很好,啊,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幸福的人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只要家里人不会为钱发愁,我就高兴。”
“所有东西都死气沉沉的,一旦辞职,就再难找到更好更稳定的工作,不辞职呢,等一个人死了、退休了,更年轻一些的那个就爬上去,大家像虫子一样排着队,真好笑呀。”
“我会死的,我就这样死了!但是!”寒山柳吉大口喘气,仿佛下一刻就会窒息而亡,但下一刻他又恢复了平静,“我好像又没那么在意了……”
他望着男孩那张懵懂求知的面庞,心头一揪,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倾诉了出来:“我好想要安静,真的!哪天我死了,就把骨灰扔进海里,安安静静的,不管是自然死亡还是过劳死还是车祸之类的意外,我不想要争吵,所有人都和和气气地站在我墓前,好吗……我好累,你好好活着,别去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较劲,不对不对……”
寒山柳吉摇起头来,铿锵有力道:“你不能和我一样!你应该……”
然而力量与决心又飞速流失:“啊,这样,我真自私,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寒山柳吉碎碎念着,字句越来越模糊,身子如钟摆般晃了起来,寒山无崎连忙扯了一把:“把汤喝了再睡。”
几分钟后,寒山无崎捧着空碗离开,步子因完成了麻烦的计划而轻快了些,但影子仍郁闷地拖在地板上。
第二日早上,他照例坐在窗边看书。
日出的光照姗姗来迟。
“砰!”另一间卧室的房门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一道黑影从寒山无崎眼前闪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身清爽的寒山柳吉走回客厅,冲寒山无崎扬起一如既往暖和的笑容:“早上好。”
“早上好,我烧了热水。”
“谢谢。”寒山柳吉将温度正好的水一饮而尽。
“对了,假期快到了,我们要不要去日光那边玩?去国立公园露营?”
“好。”
……
自从寒山无崎被允许在家自学以来,他每个月到旧书店的次数就增加了许多,大概从每月一次涨到了四次,不过他来的时间永远没有规律。
阿列克谢泡壶茶的工夫,回来时就看到角落里多了个熟悉的身影,像长在夹缝里的蘑菇一样。
他路过寒山无崎,瞄了眼对方捧着的书,竟然是诗集。
寒山无崎合上书,抬头盯着以打扫卫生为由遮挡光线的阿列克谢,眼中没有被打扰到的不满。
“我最近有了一种新的理解方式。”他一本正经地说。
阿列克谢:“和之前的不一样吗?”
他记得无崎上次说读懂诗歌还是在对方刚开始自学时。
柳吉兴致勃勃地用一堆情绪词和意象给小孩做了个连线小游戏,但那家伙还有项目死线要赶,就把陪玩一事丢给了自己。
说是陪玩,其实就是给无崎找些说不定能引起对方共鸣的故事和诗歌,但无崎的兴奋点总是古怪而随性的,比如那块薄薄的煎饼……
“更丰富了。”
蘑菇拔起他自己,一下子从阿列克谢的膝盖蹦到了肚子边。
阿列克谢惊觉男孩长高了不少,他好奇而欣慰地问:“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想了想,说:“我们捡到了一只小狗……”
宠物陪伴,不错。
阿列克谢在心里点头。
“爸爸过敏,送走了。”
“?”阿列克谢停下脚步,低头去观察寒山无崎的表情——冷冰冰的、但似乎又比平时多了一丝郁闷,他沉默片刻,问道,“是送到收容所里了吗?”
“不,是送给爸爸的朋友了,”寒山无崎察觉到阿列克谢松了口气,有些奇怪,“收容所怎么了?”
“收容所装不下所有流浪动物,他们会定时处理一些……”
老人讲得较为委婉,男孩却很直白:“是杀死它们的意思吗?”
“呃,是的。”
阿列克谢不太想细讲,寒山无崎也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两人很快聊回了诗歌。
无崎热衷从每一件事物中提取一种或多种符号,但符号只是帮助他理解的手段,当他初看一本书,他更多会用直觉去感知那些句子与情节。
听音乐、看漫画和电影时,无崎也是如此,然而视听语言的效果虽然更直白和刺激,但他还是更喜欢文字的表达,或许是因为他更擅长从后者的混乱里寻找秩序感,又或许是因为文字更加柔和,想象空间会更大。
冬日暖阳洒入室内,红茶见底,壶里却盛满了金。
寒山无崎起身告别,准备回家做饭。
阿列克谢看了眼时间:“我送你吧?”
冬天的天黑得快,无崎他们现在的住址离书店较远,不过乘电车只需要十几分钟。
尽管寒山无崎通常都是一个来、一个人回去的,但今天的阿列克谢却莫名放不下心来。
动物,死亡,以及无崎逐步增长却离及格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同理心。
寒山无崎借走两本书,背上了双肩包,包容量很大,但里面没装什么东西,看起来又扁又松垮。
他步子比平时快些,迈出两步的距离和时间刚好与阿列克谢一步的相同,背包带子甩来甩去。
阿列克谢戴着一顶厚实的帽子,但车辆掀起的风还是擦得他耳朵一痛,他突然开口喊了声无崎。
“嗯?”
“想去看望一下那只小狗吗?”
“……”
寒山无崎没有回答,阿列克谢想男孩在认真思索,他跟着放慢了步伐。
两人走进车站,缤纷的广告牌闪过,寒山无崎踩着地上鲜艳的引导线前行,阿列克谢见人流密集起来,便让寒山无崎牵住自己的手。
正是放学的时间,穿着校服的学生来来往往,也有其他装扮的人穿行,广播响起,甜美的嗓音在大厅里回荡。
两人走上月台,找到一处远离人群的地方,在安全线外站定,两站棚顶间的天边只剩一线金黄,像是撕开昏暗的一抹裂隙。
寒山无崎仍然没有得出结论,想与不想的念头在他心里反复纠缠,变作没有起点和终点的漩涡。
他想吗?移情的后遗症?混淆了?它已经送出去了,他还有这样做的资格吗?它真的送到父亲的朋友的手中了吗?他不想吗……
电车呼啸而过,他的思绪被风卷散,爬满轨道、攀上交错的钢架,对面的月台流动起来,数道支流朝着出口汇去。
他向前跨出一步,一股阻力传来,但阿列克谢在很快又放松了力气,寒山无崎抬头仰望着挤在月台后方的建筑物,一座接一座,又一层层压着,写字楼里灯火通明。
“咔哒咔哒——”
轨道震动,寒山无崎顺着刺来的光束偏头,一个模糊的黑影闪过。
下一刻,寒山无崎听到了猛烈的风声,他身形一晃,阿列克谢将他拽向后方,他撞到了一个宽厚的肩膀,随后,一只带着凉意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视野全黑,但那声沉闷的砰响实在地砸进他的耳里,周围溅起了短促的尖叫。
寒山无崎的耳朵即刻被两只大手的掌根包住,密闭的耳里,电流的嗡鸣声逐渐变大,盖住了其他声音,但他仍能感受到在脚下传播着的震动和耳边那段深远的呼吸。
良久,震动平息,但那双手还是没有放下。
寒山无崎疑惑地开口:“阿列克谢?”
“我在,你没事吧?”阿列克谢立刻接话。
“我没事,”寒山无崎语气平静,“你不用这样,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列克谢顿了一下,问道:“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人跳轨自杀了。”
“……”
漫长的沉默后,阿列克谢放手,但他迅速把寒山无崎转了过来面朝着自己,车头的玻璃裂痕没有一丝机会映入男孩眼帘。
他起身,拉着寒山无崎走进人群里,向着月台尾端走去,远离事故的发生地。
密林般矗立的人影遮挡着寒山无崎看向电车的视线,于是他向上望去,看见神态各异却又诡异统一的一张张脸。
有人受到了惊吓,呆呆地站在原地;有人面容麻木而冷漠;有人低头看表,神情中流露出强烈的不满……他的心脏突然不安地跳动起来,步子迈得越来越快,几乎要跑起来,他的视线紧紧盯着前方的阿列克谢,对方比所有人都高。
两人停在了离人群更远的角落里,照到此处的光线朦胧而黯淡,他们仿佛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阿列克谢蹲下来,双手尽可能轻地按在男孩的肩膀上,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却挤不出一个成型的音节,他眉头紧皱,浅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目光里仿佛蕴含着某种庞大的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寒山无崎有些艰难地问道:“你是在难过吗?”
“……”阿列克谢脸颊上的肉颤了一下,他无奈而疲惫地说,“你这时候就不呆了。”
“你在难过什么?”
阿列克谢深深地看了寒山无崎一眼:“一个人刚刚在我们面前选择结束生命,我为他难过,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他应该都很痛苦;我为他的家人难过,他们既失去了重要的亲人,又要支付一笔赔偿金;我还为驾驶员感到难过,不知道他在之后会不会落下阴影;我为受到惊吓的乘客难过,还有那些被耽误了时间的人,和那些司空见惯的人……”
“那么,”他捏着寒山无崎的肩膀,迫使对方飘在上空的思绪落下来,“无崎,你在想什么?”
寒山无崎睁大眼睛,他似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回答和问题,眼中既带着迷茫和不安,也藏着一丝兴奋,他急切地运转起大脑,断断续续地表达着:“我难受…不过来……”
“抱歉,弄疼你了。我知道,我一次性讲得太多了,”阿列克谢发现自己着急了,他不再钳着寒山无崎,而是握住了对方的手,将它捂暖,“冷静思考,如果是一个人呢?那个……”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道:“那个刚刚死掉的孩子,你为他难过吗?”
寒山无崎扭头,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车头和车身,仿佛一座阻隔现实和想象的山:“很远。”
“谁离你近呢?”
“你。”
阿列克谢呼吸一滞,声音变得极轻:“你为我难过吗?”
寒山无崎斟酌数秒,最后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但他又问:“我为你难过是因为你在难过,还是因为我在难过呢?”
“或许两者都有。”
阿列克谢挑起嘴角,眉眼却格外沉重:“这样就好,你可以慢慢了解、慢慢学,从身边的人和物开始。”
“我不强求你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但你不该缺失这些体验——爱、善良、敬畏…至少你得先认知和拥有它们,然后再进行主动选择,而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选择。”
非常狡猾的说法。
寒山无崎直视着那双宽容的眼睛:“我会变得和现在的你一样痛苦吗?”
阿列克谢不语,但寒山无崎已经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你会因为痛苦就不去补全这些理解吗?
不会的,阿列克谢想。
因为无崎是个聪明上进的好孩子。
他牵着男孩走出车站,天幕已彻底暗下,气温又降了些,他让男孩把围巾围上,背包又瘪了点。
“我不想去看望它。”寒山无崎终于给出了回答。
“为什么?”
“我在自我满足。”
“大概也在自责?”
“……大概。”
……
柳吉买了房子,两室一厅,面积比之前的租屋大了一倍,两个卧室都能晒到太阳,无崎也答应了初中回校学习,学校是家附近的丑三中学,听说运动社团发展得很不错,不知道无崎愿不愿意去田径社锻炼一下,他和柳吉两个人加起来能做的俯卧撑数量都比不过我一个人能做的……
阿列克谢望着屋外,积雪已经消融,他喜欢解冻、一切欣欣向荣的春季。
……
三月初,寒山柳吉过世。
第357章 寒山无崎的溯洄(下)
诵经声在大厅里回荡, 像秋冬季节里平静淌向远方的溪流。
寒山无崎耐不住耳边的嗡鸣,也耐不住腿间的酸胀,他站了起来, 微晃了下身子后定住,然后转身, 他没看陪着自己守夜的阿列克谢一眼,径直走向厅外。
殡仪馆很明亮,暖色灯光洒在木地板上, 装饰温馨。
寒山无崎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昏暗的角落, 他疲惫地蹲下来, 墙壁里庞大的冷意穿透衬衫, 渗入体内,他嗅着套在手腕上的佛珠, 香气清凉, 闻久后却变得刺鼻。
他将自己抽离出来, 冷漠地审视着那些记忆,扫视过挤进脑海里的经文。
在遥远的喧嚣声里, 寒山无崎忽然听到了一段分外清楚的哭声。
他抬头望去, 看见了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她蜷在阴影里,头埋进两臂间, 整个人不停地颤抖。
她没发现另一个人,一直在哭, 许久后, 汹涌的哭声才化为了抽泣。
脚步声响起, 一位气质优雅的老人站在了光亮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看了眼不远处沉默的男孩, 目光又转向了女孩,她将女孩拉起来,拢起裙子蹲在了对方前方:“为什么要逃到这里来呢?”
“抱歉……”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因为大家都没哭…妈妈爸爸,还有姥姥你呜…我不想惹大家烦…姥爷也不想看到我哭……”
“没关系,难过了就是可以哭的。”
“可是姥姥你也难过……你没有哭……”
老人抱了抱女孩:“因为我没有力气哭,所以你替我哭,好吗?”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抱歉,我好像也没力气了。”
“没事,跟人说声对不起,你打扰到他了,然后去休息吧。”
走出黑暗的女孩猛地回头,她瞠着一双溢满忧愁的眼睛,眼眶红得触目惊心,泪痕交织,闪烁着芒刺般的亮光。
寒山无崎呼吸凝滞,他突兀感受到一阵麻意,仿佛被对方的泪痕蛰到一般,脸颊上也跟着冒出了又干又痒的灼意,他坠进无边的情绪里,下一刻又借着恐慌摆脱了这份失重。
对不起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寒山无崎有些迷茫地站起身来,朝着仪式厅艰难挪动。
“无崎。”阿列克谢站在走廊里,身躯的轮廓被光照得模糊不清。
寒山无崎不自觉加快步伐,走到了对方跟前。
他静默着仰望了良久,蓦地问道:“你有哭吗?”
“没有。”
“……”
“无崎,你想哭吗?”
“不知道。”
阿列克谢又问:“你想睡一会儿吗?”
“不知道。”
“你想聊点什么吗?”
寒山无崎思索得很慢:“……那帮人和你说了什么?”
阿列克谢犹豫了一下,说道:“有关赔偿的事。”
“……是什么情况?”
阿列克谢报了个数目:“有点少。他们把界限拿捏得很好,柳吉还有酗酒的习惯,那天中午喝了一些……但起诉也可以获胜,只是很耗时间,而且他在遗嘱里……”
寒山无崎看过遗嘱:“他不希望我们在这方面上耗费精力,他不想要争吵,他想要最彻底、最安宁的解脱,不被任何人牵挂。”
“……”
死寂之中,寒山无崎想起父亲醉酒时的神情与唠叨。只有在喝醉时,父亲才会吐露出那些愁怨,而在清醒时,他又表现得可靠而乐观,宛若分裂。
寒山无崎想起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海葬,想起无数承诺,想起那盏熄灭的月亮……
明亮、平稳的灯光高频闪动起来,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然而阿列克谢毫无反应。
寒山无崎猜测这是幻觉,和耳朵里那没有断掉过的嗡鸣声差不多,冷汗和心悸把人扯回现实,又让一切失真。
“我……”
寒山无崎的喉咙比任何时刻都要干涩,他组织着言语,但脑海里浮现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无法准确贴合他真实的想法。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又说了什么,只看到面前的老人急切地翻找着什么,啪嗒一声,有东西从口袋里掉落下来,接着它被人匆匆拾起、剥开、递来,酸甜的味道蔓延。
“你有任何疑问我都会尽力解答!现在!吃点东西,我慢慢跟你讲那些事。”
阿列克谢扶住寒山无崎,男孩跟着他迈开脚步,重心却未全数倾过去,如同一株摇曳的芦苇。
阿列克谢说了很多话,从他与由美、柳吉的初遇讲到分离,寒山无崎安静地听着,清醒地熬过了这个晚上。
翌日,告别式和火化结束,寒山无崎捧着骨灰盒回了家,接着整整半年都闭门不出。
阿列克谢每隔两三天会去看望寒山无崎一次。
男孩并不拒绝他人的来访,但每当他们试图拉开紧闭的窗帘或是丢掉垃圾时,他就会立刻下达逐客令。于是来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阿列克谢,就和最开始一样。
阿列克谢进屋,房屋里一片冷清。
柳吉曾精心布置过的装饰物已被全数塞进了箱底,屋里只剩最简单的家具,以及……
推开厨房的玻璃门,映入眼帘的是披萨盒组成的小山,它们如积木般整齐相叠,一直叠到了天花板上,一列叠完便新添一列,客厅则成了垃圾站,一个个大小相差无几、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堆在一起,像是屋子自然长出的肿瘤,可它又太规整了,砖瓦一样地列着阵,地板又被擦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同时混杂着腐败、酒精和清新剂的气味。
他走进次卧,寒山无崎正躺在床上看书。
“不要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阿列克谢见寒山无崎没反应,直接上手扯人,男孩看着高,实则轻得不得了。
被扯起来的寒山无崎坐正,继续翻动书页。
阿列克谢则掏出了一个计算器,不停地按着零,计算器高声尖叫,寒山无崎岿然不动,直到阿列克谢主动认输、停下噪音干扰后,寒山无崎才抬起头来。
“你真打算继续下去吗?”阿列克谢问。
他尝试过数种手段想让寒山无崎振作起来,但它们全都失败了,最后只剩下了两三种更加不可靠的话术,他还未说出口,就已不自信起来。
阿列克谢按出一个数字,是寒山无崎当前持有的现金数目,随后他开始做减法。
他减掉水电气费、物业费和餐食费等,把其中一些费用偷偷翻了两三倍,仍嫌不够多,便紧接着减掉了房屋土地税和成年后才需交齐的遗产税等,又减掉许多无崎可能根本不会支出的费用,最后得到了负一千万円。
“你得行动起来了,不然一成年……”
寒山无崎冷漠地望着阿列克谢表演,夸大的话语如流水般穿过他的大脑,突然,一个字落下,将他悬在空中的注意力扯下——
家。
“……房子会被没收,你的家……”
说起来,父亲为什么想要一个房子呢?为了遵守和母亲的承诺?如果人没了,所谓的家也就不在了吧?他在我来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件事吧?
所以,这个房子就算没了也没有任何关系。卖掉它,拿一笔钱,然后租个便宜的四叠半,或者回乡下,省着点用肯定足够应付完一辈子了,反正他说我当家里蹲也没关系,他早就计划好了!他想让我……
他想让我自由地活着。
“好矛盾,”寒山无崎开口,他许久未和人说话了,嗓音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吐得格外艰难和笨拙,“你们一边说着只听从自己的内心,一边又希望别人能善解人意…”
“一边让人什么都别管,一边又自以为是地照顾着别人。”
他放下书,看向阿列克谢身后的书桌,桌面上似乎覆着一层灰,灰尘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需要一点时间打扫。”
三天后,寒山无崎出现在旧书店里,带着他的打工计划和金额归零的银行卡,卡里所有的钱都被捐掉了。
阿列克谢肉疼了好几秒才缓过来,谈论起了打工事宜。
无崎年龄不够,平时在熟悉的长辈的店里帮帮忙就行,正式的打工就别想了。他还能拿学校的奖学金和竞赛的奖金,再加上他物欲本就低,没太多需要花钱的地方,日子应该不会有什么区别,再不济还有自己兜着。
寒山无崎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寒山无崎老实地上学、参加竞赛和帮工,除了性子一如既往的孤僻外就再无任何问题。
阿列克谢一度以为男孩真的稳定下来了,直到某次去城郊收书时,他在一家便利店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阿列克谢黑着脸拿了一瓶水,收银员面色无波,语气自然地报出价钱。
阿列克谢把钱用力拍在收银台上,又丢下了一句话:“明天把你的假证带过来。”
寒山无崎目送着气冲冲的老人离去,他走出收银台,整理起十分钟前刚刚整理过一遍的货架。
破坏规则会让你有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快感吗?成功欺骗他人会让你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吗?一切的由来是好奇,还是……
他推测着阿列克谢会对自己说的话,一遍遍质问自己,心中波澜渐平。
然而来到第二天,阿列克谢的气却消了,他注视着寒山无崎,眼中流露出一种令后者更加难以接受的情绪。
“你就此安心了吗?”他浏览着男孩伪造的资料,努力克制住手指的颤抖,“证明了世界是个草台班子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感到失望和悲哀吗?于是你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越轨?这算什么?你该让自己强大起来,而不是变得和它一样虚无!”
纸张簌簌作响,寒山无崎的视线飘忽了一瞬,随后重新凝起,他轻声问:“那么你战胜它了吗?”
“什么?”
阿列克谢没有听清,寒山无崎没有重复:“我说,我想理解爸爸。如果不置身于相似的环境,不去实践和体验,那么我永远都不可能理解他。”
阿列克谢无奈:“你才多大呀。”
寒山无崎讨厌被动的接受:“难道我要等到长大再顺其自然的理解他吗?那不就意味着我和他成为了一模一样的人了吗?”
“那你坚持了现在的选择,最后就一定能恢复吗?你只会受到更大的伤害,更加不可能摆脱它们的影响!”
“至少我得试试。”
两人不欢而散,寒山无崎前往超市。
接近晚九点,超市里的折扣来到了两折。
他等着工作人员贴完折扣,火速捞起两个面包,再加上优惠劵,总价钱不超过十円,明天的早餐解决了。
随后是居酒屋的工作,老板是熟人,十点一到就把他撵回家了。
家中一片漆黑,他站在阳台里,就着城市的灯光修改起投递给杂志的稿子,改完稿子后才洗澡,掐好了两分钟时间的表。
洗完澡,他猛然记起改衣服一事——最近个子窜得很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
他索性拿父亲的衣服缝改起来,等未来再长高些还能把收起的袖口和裤腿松下来。
哦,对了。
他放下针线,跑到客厅的门框边量身高。
离一米八还有一只手掌的长度。
寒山无崎偏头,阳台边窗帘拢得严严实实,客厅里一片漆黑,一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只打扫卧室和卫生间,其他房间都不管,他锁着厨房和主卧的门,但客厅没有阻断视野的门,每次经过这处深不见底的空洞,他总会忍不住加快脚步,仿佛里面藏着一只饥肠辘辘的怪物。
他撤回卧室,回顾着今天的日程,自省,又琢磨起共情的练习,以及解决失眠的方法,他数着单调的数字,一直数到了下一天。
春风吹过,像是用温水冲洗着碰过脏盘子的手,油腻的感觉紧紧附着在皮肤上,正午的阳光则更加烦人,它洒下来,地面闪动着一层油污。
寒山无崎打完午饭,总算是脱离了拥挤的队列,他在满当的食堂里寻找着安静的位置,却忽然被人一撞。
一块猪排啪地掉落下来,酱汁溅到了寒山无崎的校服上,他什么都还没做,撞人的家伙就惨叫了起来。
“抱歉抱歉!这家伙冒失惯了!”有人急匆匆从后方赶来,按住还在心疼猪排的撞人者的脑袋,“快道歉!”
撞人者乖乖道歉,却迟迟不见对面回复,抬头一看,人早已消失不见。
……
井闼山有三个优点,奖学金丰厚、奖学金丰厚和奖学金丰厚。
寒山无崎把脑海里停留的一句话讲给阿列克谢听,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列克谢绷着脸把勺子和温热的粥塞进少年怀里,而后大马金刀地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语气冰冷:“有这么好笑吗?”
寒山无崎的嘴角仍扬着:“我最近觉得我更接近他了。”
“柳吉可不会跳河。”
“嗯,他是胆小鬼,”寒山无崎舀了一勺粥送入嘴里,笑容转瞬僵住,他默默咽下致死量的糖分,继续说道,“只是在那一瞬——”
他的语气突然活泼起来,音调的转折格外耳熟,令听众心头一颤:“昏沉的感觉消失了,河面不再浮着一层灰和油,它清清爽爽的,然后,阳光误导了我的感官,把我拉了下去。”
“但水是冷的,你掉进陷阱里了。”
“我在学你。”
“我明确知道水是冷的才跳的。”
“我是为了确认冷暖才跳的。”
烧退了后,寒山无崎那股古怪的兴奋劲也一并降了下来,他返回到日常的活动中。
一场毕业典礼结束,又一场开学典礼紧紧衔接上。他听着台上人规范至极的讲述,觉得高中和初中也不会有太大区别,不过应该至少不会出现冒充巧克力的泥球了。
他提前了到校时间,在学校的食堂解决早餐。同时段里,食堂里的人大多是运动社团的成员,他们吃完饭后就开始准备晨练,他则拐向图书馆 。
寒山无崎连续三十个月都没看过一本完整的书,尽管他会在脑中播放曾浏览过的字句与情节,但这和将书捧在手里翻看的感觉有着天壤之别。
重新碰到书的那刻,他立刻沉迷了进去,但父亲不同。
在母亲逝世后,父亲断绝了一切娱乐,直到自己到来,他才重新接触起过去喜爱的事物,然而他不再细嚼慢咽,也不再反复琢磨,他仔细而完整看完一本书、一场电影的次数少之又少,有时甚至连一首三分钟的歌都无法听完。
因为父亲秉承着全情投入的原则,他任凭自己进入到作家和导演构筑的世界里,每一次的沉浸都会耗费巨大的能量,他过去承担得起,现在却不行了。
“……一切都呈现在了你面前,你只需要去直接感受它的美,而不是分析和关联,将你的情绪拐个弯再和它连接上。”父亲向自己解释着他的眼泪。
“视听语言的信息量比文字的大得多,你边看电影边分析,不仅比看书更累,还会把你推得离故事更远。”
“但要共情、让直觉变得清晰更累。”
“慢慢练吧。”
阅读时间已经结束,寒山无崎合上书,走出图书馆,他路过操场,某个运动社团正好结束了晨跑,路上拖起一条长长的队伍,从操场拖到第一体育馆门口。
他回到教学楼里,布置起了试题,题是出给正在辅导的小孩的。他暂停了一些兼职,在班主任的推荐下当了一个小学生的家庭教师,每天放学后要花四个小时教人。
小孩很乖,学习意愿积极,教起来不算费劲,雇主为人温和,给出的待遇也挺不错的,普通的幸福家庭。
但寒山无崎有时也会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奇怪——明明孩子露出了难过的表情,雇主却不会为自己的打压话道歉,依旧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阿列克谢和清醒状态下的父亲都不会这样做。
“你爱他们吗?”他问。
小孩肯定地点头。
“那以父母为题写篇作文吧……”寒山无崎瞟见小孩因作业加量而立刻变得可怜兮兮的眼神,“算了。”
他收拾好挎包,与小孩和雇主道别。
电梯关闭,一张模糊的面庞倒映在门上,显示屏上的楼层数不停跳动。
叮铃乐声响起,门打开,人影被撕裂为两半,随后消失殆尽。
夜幕下光线交织,亮如白昼。
寒山无崎走了一段路,小跑起来,他家离这儿较远,不坐电车光走路的话要花一个小时。
到家时,寒山无崎身上多了一层极薄的汗。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熟练地换好了鞋,向前五步后右拐再走三步,无需沿着墙摸索就抵达了卧室,放下挎包,取出衣物。
洗漱,淋浴,洗衣,晾晒。
做完一切后,他躺到了床上。他毫无睡意,往往要和天花板互望上两三个小时才能睡去,他睡得也极浅,微末的动静就能将他吵醒。
他能听见角落里虫子的窸窣声,能感受到灰尘爬满身后墙壁的另一侧,他看见一缕昏暗的光线随风涌入屋内,地板上铺着粼粼光芒,但流淌的光影又在下一刻冻结。
他数至四千八,下一个数字的成型却变得无比艰难,意念像是正接受着一股庞大浪潮的冲刷,钟表的时针和秒针已止步不前。
“嗡—嗡——”
电流的嗡鸣缓慢地远去,眼前的景色逐渐清晰。
寒山无崎微眯起眼睛,眼角因强光的刺激分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像是大梦初醒一般。
他坐在初三的教室里,手臂被桌角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
寒山无崎发现自己仍执着于一些完美和纯粹的事物,不然他就不会在时间的循环里再度生出失望。
自然定理被打破,就像是第一次察觉到父亲的割裂、第一次意识到他人言行的不一致,原来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原来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边赞同着某事,一边又违背着它,将普遍的不合格合理化。
他所信任的事物是不完善的,每个人的思想和标准是不同的,他得将自己得出的结论反复质疑、摧毁与重建。
然而这份荒谬带来的冲击感却并不强烈,它反倒令寒山无崎感到了一份微妙的实在,如同流水渗入岩壁缝隙,无形之物有了形状。
他像是在参与一场西西弗的戏剧,从一个蠢笨迟钝的演员变得更加专业,两手用力,推动的不再是一块纸糊的巨石。
那么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呢?
完美重现过往的行为是不可能的,既然变量无法控制,那就别去刻意地维持不变了。
时间变得很多,他可以耐心地寻找规律,以及最重要的——学习。对了,他还能和阿列克谢相处很久,从这些方面来看,轮回也不纯是坏事。
寒山无崎开始尝试其他的兼职,造假的技术也日益高超。他通常会在报纸的夹缝里寻找感兴趣的事,然后跑过去面试,只要他想,他就能混进去。
他当过清洁工、鬼屋演员,学了修车、木工,每一个全新的兼职就像是一种全新的角度,帮助他拼凑着世界。
最单调乏味的工作地点是流水线,他和数人挤成一排,被工作服包裹住全身,只露出一双眼睛,重复着将配菜或米饭装进便当盒的动作。
他的身体变作一台机械,但思绪却能够不受干扰地放飞,思考有时成了一件过量的事,甚至会让他感到负担。
午饭时,众人离开工厂,脱掉无尘服,围在桌边吃饭,表情便不再像在流水线前一样木愣,有人会唠些家常,有人仍保持沉默。
节日的时候,有一位身材微胖、眉眼弯弯的中年妇女还塞了一颗糖给他。
后来他听说了要裁员,先行辞了职,但估计自己的辞职也影响不了其他人被裁的结局。
寒山无崎最不喜欢与人打交道的服务业,但他最常做的工作类型就是服务业,他得和人打交道。他更偏好餐饮服务业,因为有些雇主会管饭。
大部分客人都是正常人,但也有些不讲道理、斤斤计较的家伙。他因敬语和表情的问题被投诉过好几次,可他确实不想对发酒疯的人毕恭毕敬。
有个打工的前辈经常教育自己,也会在客人为难自己时帮忙打圆场,然而同时,她也会将客人不小心落下的钱直接装进她自己的口袋里。
寒山无崎还记得一个会利用闲暇时间看漫画的同事,他见到自己在观察他,和自己聊了许久后便把漫画借给了自己,某个深夜,自己结束了便利店的工作回家时,却看到喝醉酒的他在巷子里小便,而旁边明确写着禁止这样做的牌子。
寒山无崎会把这些事讲给阿列克谢听,阿列克谢却让他换个顺序想:“如果你先看坏事,再看他们的善举,心里就会好受一些了。”
“哦,像发现脾气暴躁的人喜欢猫狗、杀人犯会爱护花草,形成了反差感后就觉得对方人还挺不错的一样,”寒山无崎语气平淡,“但这是一种不客观的观察方式,现在我想讨论人的多面性,还有我为什么会对他们产生这种感觉,观念的影响之类的。”
阿列克谢仍旧不接话:“兼职,你还是别做了吧?”
“没钱。”
“我有钱。”
“……”
“……”
沉默蔓延。
寒山无崎太清楚这件事了——阿列克谢不会不管自己的,倘若自己未来凑不够需要缴纳的税款,对方绝对会替自己补上的,自己有着退路,有着任性的权力。
但阿列克谢从来都不会主动挑明,寒山无崎也会选择性地无视掉这条退路,他把自己置身到紧迫之中,精神才能够源源不断地被压榨出动力来。
“为什么?”他问。
阿列克谢凝望着他,忧虑而郑重:“我认为你已经能够很好地理解柳吉、理解他人了,但你没必要去追求更深的同感,保持一个安全的距离,不然你会受伤的。”
“像你一样痛苦吗?”寒山无崎直白地回望,“你以前不会这样说的。”
“而且,我还没为此痛苦到不能坚持呢。有很多人都比我过得更艰难、更痛苦,但他们或许都感受不到生活的痛苦、荒诞和无意义……但我也不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他们是真正的乐观还是逃避,他们想要改变还是不变,是我将情感投射了出去还是他们将情感分给了我?”
“我过去有段时间读书一直没滋没味的。”
阿列克谢说:“看到感人的桥段时,心里总是没有波动,好像只是在读一串字符,但眼泪却掉了出来。”
“你被触动了,但你没有感觉到这件事……是说我现在和你那时一样麻木吗?那么在眼泪流下后,你有感觉到共鸣吗?”
“仍旧很浅。”
阿列克谢疲惫地闭上眼睛,一声沉重的叹气后,他继续道:“我有点后悔了。”
“后悔什么?是没有在最开始阻止我?还是觉得不该希望我成为一个通情达理的人?”
寒山无崎前倾身子,手臂搭在了桌上,话语里带着思索与求解之意,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复往日一般锋利,他面容柔和,将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洞悉一切后的谅解诡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有这些体验。”
阿列克谢突觉自己站在一面驳杂的镜子前,他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自己曾倾注给对方的情感,而现在,它们被返还了回来,面前的少年让人感到别扭和陌生,甚至是惊惧。
他眉头蹙紧,压下冷汗和鸡皮疙瘩:“可以换副模样吗?”
寒山无崎笑了起来,像是恶作剧得逞一般:“抱歉,果然没办法在你面前当一个纯粹的倾听者。”
“这是什么新花样?”
“这是下一个话题,”寒山靠在沙发上,“前不久我遇到了一个人,他丢了东西,一直在哭,我陪了他两小时。他跟我讲了很多事,家庭、梦想和现实的困境,他说我很擅长聆听……”
阿列克谢打断:“你总是在选择这些事,无视那些开心而积极的东西,久而久之,你只能接受那些负面的信息。”
“因为我更擅长共情那些悲伤的人,”寒山无崎没有反驳,“我在很久以前就被困住了。”
“……”
在兼职外,寒山无崎有了一项更加不稳定的工作——倾听他人的烦恼。有时他会在车站口立块牌子等待着客人到来,有时是他主动去寻找他们,他还建立了一个与此相关的网站。
他从不给出自己的意见,大部分的时间里都在倾听,烦恼多种多样——朋友绝交和婚姻出轨、学习和工作的压力、生老病死……当客人散发出一种希望得到反应的气息时,他才会开口说些对方可能想听到的话。
他不再全面而客观地观察人们,独自揣测着他们的故事和心理,客人们已经坦白了他们的视角,于是他试着去理解这些主观、片面、情绪化的私人想法,而不是记录和质疑。
“我……”新客人局促了几秒,而后有些混乱地表达起来,“嗯…我的母亲…前些天走了……”
他面色苍白,黑眼圈较重,一双眼睛死气沉沉地睁着:“嗯…总之忙了很久……我大学毕业后就没见过她了,工作很忙,刚从临时工转正,而且……我……”
倾诉声断断续续,寒山无崎一部分的思绪紧跟着客人的话,但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播放起了某段回忆,画面里的人和物时而清晰时而朦胧,人背对着他,他却看得见对方开口了,可那些话语被掺进了滋滋的杂音,宛若磁带卡顿,他反复播放,努力去听、去辩识,终于听清了一些。
由美、妈妈……无崎……
快来看!是——
月亮。
他的手放在了灯的开关上,微不可察的阻力忽然变得无比庞大。
“……”
他第一次没能按下去。
“好了,就到这里了,麻烦您了……”
客人脸上的阴霾少了很多,他道了声谢,掏出钱包付款。
寒山无崎清点着钱,目送着对方被人潮淹没。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
那张麻木而苍白的脸第二次出现在寒山的面前,每一个停顿、吐息和哽咽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如同复制粘贴。
他毫无变化。
他背着沉重的愧疚和迷茫,走时减轻了些负担,但当时间重置,他就又一次陷入到痛苦之中,也许他能走出来的,也许他根本走不出来,他会回归到正常生活之中,继续被压迫、被异化。
他会想些什么?是会被工作和贷款填满整个大脑累到只想休息?还是被消费和娱乐占据仅剩的闲暇时间?他有力气思考自我吗?他……
他第三次出现,接着是第四次、第五次……
他在人流里挪动,像是被挤出车站的沙丁鱼一般,他经过弹奏吉他的街头歌手,然后在自己面前驻足。
寒山无崎总能看到他。
因为自己选择了他,自己将自己困在了茧房里,因为房子外面还套着房子,一层比一层坚固,一层比一层宏大。
寒山看到那只黑色的怪物从床底钻了出来,它占据了客厅,然后膨胀,膨胀得比每一座房子都要大。他呼吸着它的呼吸,感受着它的感受,等待着它将自己吃掉,他就可以彻底停止思考、理解和挣扎。
但他还是流不出眼泪来。
嗯,他无法切身地共情他人,他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同频震动,而后用某些符号去加固这份链接。他是否有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他们,就像是对待小狗那样,他是否仍在冷漠地自说自话,就像是对待父亲那样?
也许是不够多。
他得去了解更多的人,走更多的路,做更多的事。阿列克谢好多年都没离开东京了,他们可以去国外旅游,老爷子的身体吃得消吗?他一次性能做的俯卧撑数量已经超过阿列克谢的了。他好像很久没有去看望阿列克谢了。
也许是没到岁数。
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十……嗯,刚到十五岁,激素水平正在发生巨大的变化。一直打工,饮食不太健康,失眠、幻听幻视的症状更严重了,思维似乎迟钝了一点,注意力不怎么集中,一心多用更加熟练。不可能吃药,记忆力会减退的。
也许……
“同学!”
一记喊声如雷炸响,扶着栏杆的寒山无崎偏头,看见了两个人,也穿着井闼山的校服。
一人正在悄悄拨电话。
另一人举着两只手,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你冷静点,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们说……”
“我没打算自尽,”寒山无崎姿态随意地站在栏杆外,他望着打电话的同学甲,“你可以挂了。”
同学甲犹豫片刻,放下了手机。
同学乙接着说道:“那还是别站外面了,太危险了。”
“我的东西掉下去了。”
两人顺着寒山无崎的视线望去,岸边的草地上有一个黑色的挎包。
同学乙:“……”
“你可以从桥上走下去,”同学甲说,“只多了几步路。”
寒山无崎点点头,然后跳了下去。
“?!”两人急忙跑过去,抓住栏杆朝下望。
水面泛起一圈圈波纹,扩散至极限后消失不见,仿佛一切最后都会恢复平静。
但他们很快看到那人浮了出来,朝着岸边游去。
寒山无崎爬上河提,还用水洗去了手上的泥灰。
他拧掉衣服里的大半水分,从挎包里取出毛巾简单擦了擦头发,再套上一件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
……
假期,寒山无崎接通姑母的电话,然后拒绝了回宫城的事。
姑母没有挂断,寒山无崎听见了她不平稳的呼吸,刀子般切割着沉默。
哦,他的用词太直接了,甚至没用理由粉饰一下。
“抱歉,我可能没时间,最近在忙升学的事,还要备战竞赛,高中打算做些兼职,黄金周大概也没什么空,不过暑假时一切应该就稳定下来了。”
寒山无崎承诺道:“今年的八月份我会回来的,一定。”
“那就约定好了。”
不过八月是不会到来的。
寒山无崎又陪着姑母聊了几分钟才结束通话,他走出更衣室。
领班不善地睨了他一眼,支使他去配送披萨。
店外正在下雨,寒山无崎毫不在意地接受了安排。
气温降低、升高,街道上积雪化为一滩水,倒映着晨光里的城市,雪水渐干,早樱绽放。
台上的演讲者语调活泼而富有力量,鼓动着新生们的积极情绪。
寒山无崎将这番内容听了太多遍,他走着神,百无聊赖地等待入学典礼的结束。
他视线越过一个个昂扬的脑袋,越过不苟言笑和过分热情的表演者,看向更加遥远的地方。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理解正在加深,有时又觉得自己仍然离它们很远,他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接着怀疑起了自己的直觉。
他厌恶模糊和矛盾。如果一切都能清楚、不受束缚地表达出来该多好,或者无需言语就能做到所有的沟通和理解。
寒山无崎送完了最后一份披萨,大门砰地关闭,他催动起自己的双腿。
走廊长而狭窄,一面是被门堵上的房间,一面是金属制的栏杆,向外望去,是与这栋楼相差无几的另一栋鸽子笼公寓楼。
毒辣的太阳光斜斜照下,地面被切成了明暗两半,寒山无崎踩在这条界线上,笔直地前进,影子却蔓延到了白色的墙壁上,如同纸张上一团不断扩散的墨点。
忽然间,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臭味。
他似乎闻过这种气味,和臭鸡蛋很像,但记忆里的气味总是又轻又淡。
现在,它溢了出来。
“嘎吱——”仿佛地狱之门的开启,潮湿而浑浊的死亡气息弥漫了开来,它不像是大水的泛滥,而是迟缓、粘稠和死寂的。
日光和腐臭的气味一同溶进了汗意里。
他穿上工作服,在滑腻的地板上站稳,凹槽和缝隙里爬着白色蛆虫,密密麻麻一片,尸体已被搬走,榻榻米垫子上只剩下一团灰黑色的人形印迹。
他听着指挥,和其他人一起将这间屋子慢慢清空。
他瞥过柜子上的相框,其中画面不断变化,一张张人脸快速翻动,最后一切定格在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他们曾经共事过。
他将几枚糖果的包装纸拢进垃圾袋里。
“……”
回过神来时,寒山无崎已站在了阿列克谢的家门前,他倚靠着挂画的拐角墙壁,有些歪斜地站着,重量都压在了左脚上。
门突然打开,少年垂落的手指不自觉抖了一下。
“我今天有种预感,你会…”见到沉默的来客,阿列克谢眉宇间流露出了一丝惊喜,但他扬起的眼角又飞快地落了下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寒山无崎仰起视线,从屋里涌出的暖光在他的面颊上流淌,却如同失了温度。
他简短地说道:“我腻了。”
……
阿列克谢招呼寒山无崎进屋。
他闻到少年身上有一缕轻微的臭味,就算有沐浴露的气味压着但还是很明显……像是腐尸的味道,无崎最近在做什么兼职?
“要再泡个热水澡吗?让身子热乎一点会好受很多。”
寒山无崎摇头。
“那吃点东西?”
“不用。”
少年总算开口,语气冷淡,但随着音节一个个的外冒,他仿佛学会了说话,沙哑无力的嗓音重新变正常,同时,被压制住的烦躁泄出。
“你永远都是这样,哪怕我做了不合规矩的事,你也不会为我贴上越轨者的标签,你牵着我,不给我一个越轨的合适理由。”
“父亲也是这样,可他十分拧巴,一边认可大众的道理,一边又想让我不被它们束缚,他爱我,不希望我受到伤害,却又希望我成为一个特殊、不正常的人!完成他过去未达成的愿望!”
“于是他拖了一年才提观察笔记的事,然而他又说一切依我,最终只是纸面上的禁止。”
“你更加坚定,你希望我进步向上,朝着你认为对的方向前进。你更狡诈地引导我、暗示我、牵制我,将你的价值观施加到我的身上。”
阿列克谢两颊上干瘪的肌肉在寒山的发言结束后抽动了一下,他微蹙着眉说道:“那么你想要一种怎样的对待呢?万事万物的相处本就是一个互相影响的过程。”
“无崎,你认为什么是应该的,什么是不该的?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寒山无崎深呼吸,冷静了些:“我们只能先考虑能,再考虑该。”
“像是道德,它并不是先天之物,而是在人和人的关系里逐步演变成了今天的模样,它的标准会顺应时代、社会发生变化,当作用到人身上时,它又会因每个人身边的环境产生差异。”
“只有在物质水平得到提升的前提下,精神再得到丰富,才可能让理想和美德慢慢落实。”
阿列克谢见人还算理智,松了口气:“是的,这是相互的作用,我们可以…”
“然而!”寒山无崎打断了阿列克谢的话语。
他捕捉到老人面上的惊忧,强行压住自己的音量,但语气仍旧急躁,他低吼着:“现实是一切停滞不前,时间循环往复,做出的成绩再次归零,死掉的人再死一遍,没有结果、没有进步!”
阿列克谢心脏高悬,凭着直觉提出困惑:“时间怎么会循环?这是你的比喻吗?每一天都一模一样的意思?还是。”
阿列克谢不太想继续刺激少年,止住了话。
但寒山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内容,他扯了下嘴角:“你就当这又是我的幻觉吧。”
阿列克谢安抚道:“虽然你总说你不愿意前进,但我知道你一直在学习。你做了那么多份兼职,难道没有获得一点工作和社交的经验吗?你比过去更加富有同理心,这是你曾经未能拥有过的体验。你在进步的……”
寒山无崎凝望着絮絮叨叨的阿列克谢,眼中生出一丝难过和不忍,但下一瞬,这些情绪消失殆尽。
他再次中断对方的话,语气却异常平静,散发出死人般的安详感:“那么我可以选择不成为一个满怀同情心的人吗?”
灯光扭曲,如尖刺般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声,空气里弥漫开一种异样的静谧。
良久后,拖鞋与地板的摩擦声撕开了沉默。
阿列克谢坐到沙发,总是保持着挺直的后背佝偻了起来,他每天都会锻炼,将自己保养得很好,别人猜年龄时往往会猜少几十岁,但现在,他和那些枯柏老人没有什么区别。
寒山无崎盯着老人凸出的眉骨,对方垂着脑袋,骨头似要扎破那张干瘪的皮,他看见阿列克谢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半截手臂悬在空中,手臂又吊着手掌,手掌随意地晃了一下。
“坐吧。”
少年没有听从安排,而是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屈下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托住了那只粗糙且冰凉的手掌,他抬起头来,沉默地仰望着对方。
阿列克谢被迫和寒山对视,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执拗和坚定,却又带着一抹无法掩盖的忧郁。
他想要责备、想要劝说,可最后只有叹气。
阿列克谢反握住少年瘦削的手掌,对方立刻回应,却又不敢使上力气。
阿列克谢缓缓开口:“你又急又贪,还那么聪明,腻味和厌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做的足够好了,你愿意去理解未知的事、去和素昧平生的人共鸣,但这些事也是需要他人的正面反馈作为力量的,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你可以休息到你觉得不累为止。”
寒山无崎的面容里浮出了一丝痛苦——他不想听这些,仿佛自己的所有选择都是可以被包容、被原谅的,仿佛自己所做的事都拥有无法被推翻的正当理由。
“我必须承认,你是残废的、欠缺的,但这份不正常绝不是来自于天生的基因或是更加虚无缥缈的命,你看,你的同理心是能够增长的,导致这一切的是环境,是家庭和社会,我也在其中。”
“我可以在柳吉计划把你送走时劝说,我可以亲自扶养你长大,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同样不敢面对由美的死亡;我可以介入柳吉的教育里,我可以严禁他酗酒,但我什么都没做;柳吉去世后,我可以直接把你拎来我家照顾,我可以制止你的打工,但我还是什么都没做!”
两人的身份突然颠倒,寒山无崎有些无措,他站了起来,下一秒又跪了回去,他嘴巴翕动,却说不出安慰那些倾诉者的漂亮话。
“你比我爸的问题要小很多,而且,我在某些事上确实比其他人更敏感或迟钝,我也有很大的问题。”他干巴巴地说。
“我们没能给你足够的爱和安全感。”
“……我很贪心,永远都无法得到满足。”
“因为你一直都在压抑自己,”阿列克谢勾起嘴角,眉眼却重重压着,笑得很难看,“你才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现在就尽情地释放出来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
“你一直关注着外界,是时候好好关注一下自身了,你现在仍未学会合适地爱自己。”
“……”
“如果你不理解自己,何谈理解别人?如果你不爱自己,何谈爱别人?”
“……”
“我会陪着你的,我会一直……”
阿列克谢手中倏地一空,他声音戛然而止。
寒山无崎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他两手悬着,无从安放,一阵痉挛掠过全身,他表情时而冰冷时而痛苦,时而流露出触目惊心的憎恨,时而带着一种怜悯和不舍。
但一切变幻只持续了几秒,他重新变得冷酷无情,换上那副坚决的口吻:“我清楚我在做什么。”
“我会以冷漠、旁观的态度去看待他人,不再将每一个人都视作一个有着生命和情感的人,我会毫不犹豫地将我的情绪投射和转移,我会把它称作他或她,我会拒绝沟通和他人的接近,我会不断地怀疑任何事物,我会不断地伤害他人,我现在就正在伤害您。”
“我会变得孤独、片面和静止。我会将我看作一件工具,我的自我提升将不再纯粹和踏实,而成为一种扭曲的手段……”
“诚然,我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才做出这样的选择的,但您无需正当化我的行为,也无需感到过分的自责。这一切是我自己的决定,您从头到尾都无法阻止我,我愿意接受过去的决定所带来的结果,也能够承担起这一份决定的后果——”
“如果我决心以冷漠的态度去对待外界,那我也不该期望外界会给我除此以外的反应。”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顿了一下,郑重地讲道:“我不会再奢求您的爱和理解。”
阿列克谢愣在原地,脑袋罕见的一片空白。
寒山无崎扶着茶几站直,他瞥见桌上的茶包,想给老人泡杯热茶,但他又迅速掐灭了此心思,想要尽快离开。
他手刚搭上门把,身后就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无崎,做这些事会令你感到痛苦吗?”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答道:“会的,但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加让人无法忍受。”
“你会后悔吗?”
“或许吧,但至少现在不会。”
“晚安。”
“……晚安。”
寒山无崎轻轻带上门。
……
黑头发的少年快步走下楼梯,悬于头顶的油画被一节节台阶淹没。
寒山无崎看着阿列克谢在墙上挂上这副画,又在画框上安上了一盏灯,白与黑的雪景里多出了虚假的、却唯一流淌着的阳光。
身后灯光熄灭,少年走入街道。
雨水连接着天空和大地,道路两旁的路灯在朦胧中闪烁,老人站在窗边,视线越过一排房屋,城市被雨和霓虹灯的光芒所包裹。
寒山无崎看着寒山柳吉将伞撑起,举得很高,风斜吹着,雨点尽数飘落到了自己身上。
寒山无崎套上一件塑料雨衣,跑出了伞下。
少年步伐加快,从走变为跑,踩过一个个水坑。
寒山无崎看着雨水坑里的倒影,寒山千枝子松开了自己的手,水面上里只剩下一人。
少年跑入车站,沿着引导线走向月台。
寒山无崎看着少年踩上了安全线。
他们同时喘了一口气,同频的呼吸和心脏让分裂的意识重新粘合在一起。
“多出不必要的花费了。”寒山无崎嘟囔着。
他想翻出挎包里的毛巾擦一擦头发,却惊讶地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带,口袋里仅剩的钱也都交给了车票。
月台上只有零星几人,他们站在棚下,身影在昏暗里若隐若现,站台前一层雨幕垂下,模糊了远处的站台和高楼大厦。
寒山无崎呼吸着新鲜而潮湿的空气,久违地感到了放松和宁静。
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时间和空间的概念远去,他暂时抛开了理性,以纯粹的直觉拥抱着自我和虚无。
末班车的灯光袭来,在灰暗里引出了一条明亮的道路。
少年抬脚。
嘀嗒一声,仿佛有颗豆大的雨珠砸落下来,寒山无崎的脊背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
他仰起头,望向灰黑色的棚顶,却清楚地看见缝隙里渗出了水流,像是尸液的浸染和腐蚀。
遮挡棚里下起大雨。
雨声、鸣笛声和电流的嗡鸣声彼此推搡、谩骂,车灯的光束晃动,催促着寒山无崎。
于是寒山无崎回头,汹涌的气流从未来袭向现在,隔绝着两个站台的雨幕和黑暗倏地消失不见。
少年不假思索地跨过了警示的黄线,但寒山无崎仍踟蹰着,白光劈来,他的思绪被切得愈加支离破碎。
他感到沉重和绝望,也感到解放和亢奋。
记忆闪回,他不再置身事外,他成为了那个纵身一跃的上班族,成为了受惊者、麻木者、功利者,成为了神情悲悯的老人。
然后,在混乱的感官里,寒山无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孩的视线从对面的站台投来,怀揣着原始的好奇,他只是凝视自己,从不说话,难以沟通。
寒山无崎不再如照镜子般观察着男孩,他蹲下来,抱住了对方。
“你为什么想要去理解他人?”
他自问自答。
因为我好奇着未知,甚至渴望着意外,我期待一种将自我毁灭后重塑的快感!
我要拥有那些我不能拥有的事物,我要掌控全部我拥有的事物!
他抓住少年的手腕。
“你为什么决定放弃?”
对外界的探索无法再给予我新鲜感和能量,世界是荒诞的,我在不断的、有限的选择里和虚无对抗!
“你感到痛苦吗?”
我享受着矛盾,我享受着割裂的痛苦!
我在无止境的怀疑中获取自我价值,只有这样我才能感到我活着!
“你会后悔吗?”
寒山无崎问着正在进行自我认识的自己,他无法完全认识到这位真正的自己,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他如此笃定着一件事——
我一定会去做。
悔恨的事,还是留给未来吧。
“晚安。”
寒山无崎将男孩搂在怀里,没有捂住对方的眼睛,两人平静地眺望着远处。
高瘦的少年从站台上跳了下来,他们颇有闲情雅致地点评起了少年的跳姿——像翅膀折断的鸟的扑腾一样,看来业务还不熟练。
“隆隆——”
巨大的轰鸣声响起,仿佛地动山摇,万物撕裂,但又有一条崭新而崎岖的道路在裂缝里诞生。
紧接着,一切便沉入黑暗之中。
———
杯中酒见底,寒山无崎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面容中依旧没有一丝醉意,他的精神的确比平时要更亢奋些,但却给人一种清醒和安定的感觉。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我把身边的所有人都推开了,我对你说了很伤人的话。”
阿列克谢收拾着空盘子:“是什么样的话呢?”
寒山无崎则收拾着墓前的碗和杯子:“我让你别理解我、别爱我。”
“好任性,不过我肯定会一直爱着你的。”
“你又来。”
“你之前的都还没给我回复呢,牛头不对马嘴地吧啦了那么一长串。”
“我得按顺序完成我的计划。”
“那现在呢?”
回答阿列克谢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寂静。
阿列克谢身子一顿,放下包,有些担忧望向了寒山无崎,但他的视线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带着狡黠气息的黑色眸子里,他无奈地笑起来。
寒山无崎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他眯起的眼睛重新睁开,收敛了些快乐的气息,表情变得严肃。
“我伤害了很多人,但坦白来讲,我对其中的大多数人都难以抱有一丝歉意,我将我的懊悔、我的爱、我的恨都给了爸爸妈妈。”
他低头看了眼墓碑,又抬起头来:“直到此时此刻,我仍在后悔着。”
阿列克谢如常认真倾听,面容宽和而忧伤。
“我想我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了,这是我的毒药,也是我的养分,”寒山无崎的语调平缓而有力,“我在今天悔恨昨天,又在明天悔恨昨天,但是——”
“我绝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我清醒地看到了后果,我直面了自己的内心!我不会对在此情况下做出的选择产生一丝悔意,哪怕这是一条你眼里的歧途。”
“我会为我做过的事感到喜悦或痛苦,但我也享受着每一段全新的经历和情绪。”
“我会接受过去的自己,包容他、爱他…握着他的手腕理解他,而不是再任由他毁灭。”
“嗯…最后……”
寒山无崎深吸一口气,恳切地说出了迟到已久的话:“我爱你。”
他的真心话总是很迟,眼泪也非常的迟。
阿列克谢鼻子有些酸涩,他张开两臂将人用力抱住,小孩的个子都快赶上自己了,不过还是那么瘦。
他拨开寒山无崎的刘海,吻了吻对方的额头:“我也爱你。”
寒山无崎愣在原地,直到阿列克谢松手,他也毫无反应。
“怎么了?”阿列克谢奇怪道。
寒山无崎严肃地问:“你吃完东西有没有擦嘴?”
阿列克谢:“……”
寒山无崎:“……”
“算了,下不为例。”寒山无崎拿出纸擦了擦额头。
二人向霜月由美告别,走出了墓园。
第358章 佐久早圣臣的自省
自省是件耗费精力的事, 而将这些私人的剖析交给其他人则更加的消耗能量。
一场坦白结束,寒山无崎说完了心里话,近些天来又飘又满的情绪总算是沉下去了一点, 回归到一种奇妙的安宁状态之中。
阿列克谢八月底走,店铺已经找到卖家了, 也是做二手书生意的,把店里的书都收下了。
“书这东西,买回家时贵, 托运也贵, 但到不要了、卖出去时反而便宜了起来。”
阿列克谢打开店里的灯, 对寒山无崎说:“以后你就不能过来免费捞到书了, 现在挑几本吧。”
寒山无崎站在书柜前精挑细选,忽然谈起了一件更加久远的事:“我小时候收到过三箱绘本。”
“那你今天也打算搬三箱回去吗?”阿列克谢笑着问。
寒山无崎抽出一本书, 晃了晃:“这倒是无法用数量衡量的——就算是一本也足够了, 哪怕是上百本也远远不够。”
“爱的艺术?”阿列克谢瞥见书名, “你最近喜欢这些理论?”
“有朋友问我,就重温一遍。不过我只喜欢里面一部分的内容。”
“比如?”
“把爱当做一门技艺去理解, 能够学习和增长……”
寒山无崎挑好了七本书, 塞满挎包。
寒山无崎最后环视了一圈旧书店,之后他便不会再特意回到这里来了。
少年与老人挥手道别。
……
寒山无崎难得没睡得如此舒坦过了,他梦到一片星空, 却并未被失重感和黑暗包裹。
漫天繁星不再如眼睛般凝视着自己,自己也不再凝视着它们。
天蒙蒙亮, 风还凉爽着。
他跑步到校, 在路上碰到了佐久早圣臣——打扫场馆的惩罚还未结束。
两人默契而迅速地清理完蒙灰一夜的场地, 将器材从仓库里取出、摆放好, 随后开始刷罚跑圈数。
待时间到后, 又是一上午充实的训练。
国体的关东预选即将到来,身为主将兼主力二传的饭纲掌正在征战世青,九月初才能归队,预选赛的主二传位便交给了伊庭恭平,其他人员齐全。
虽然伊庭恭平也打过不少比赛,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饭纲掌不在的情况下上场——一旦状态差了,没有人会为自己兜底。
“什么叫没人会为你兜底啊?”橘川琉斗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一圈人,在指到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前顺滑无比地放下了手,“我们不是人吗?你传得再烂,我们都会扣的!”
伊庭恭平死鱼眼:“这只是种夸张的说法,处在风暴和绝境里,才能更坚定地前进。”
“有点反直觉,”岩下泰治说,“一般来说,困难越大,才越容易放弃吧。”
白井慎之介:“都要死了,肯定只想要拼命活下去。”
“不过打球又死不了人,是吧?”古森元也说,岩下泰治点了点头。
橘川琉斗两手抱头摇着身子,一向活力十足的语气却轻佻了些:“这可是关乎尊严和责任呢。”
“不过休息时间还是别聊这么沉重的话题了,聊些其他的吧?”
古森元也想起昨晚与秋成夜的谈话,他脱离大部队,落后几步与寒山无崎、佐久早圣臣并肩,笑着对寒山说:“说起来,小夜说她想写首与爱情相关的曲子,找你推荐了几本书。”
“你到底推荐了什么啊?她郁闷了快一晚上。”
佐久早圣臣的步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寒山无崎有些疑惑:“她没告诉你吗?”
“她让我过来问你,”古森说,“绝对是一些不圆满的故事吧?”
寒山无崎从容地报出一打爱情悲剧,补充道:“她既然麻烦我,肯定是不想写单一的视角,不然直接感悟生活就好。”
但身旁二人都听见了寒山话语里那丝微妙的愉悦:“……”
佐久早:“恐怕你的恶趣味也占了一部分。”
寒山收敛起语气里的轻快:“我可是相信爱情的存在的。”
“欸?!”古森着实吃了一惊,“你居然相信爱情的……”但存在的话,既可以是好也可以是坏。
他回忆起那个被寒山用一块薄薄的煎饼打发掉的话题,好奇心再度升腾起来。
佐久早挑了下眉,他刚想开口说几句,却瞥到古森蠢蠢欲动的表情,最后决定保持沉默。
而元也接下来的反应,全在会长的预料当中——
“那无崎你喜欢什么样的女性?”古森直接了当地问道。
寒山无崎琢磨起来。
佐久早圣臣皱了下眉,他目光沉落至地面,正午太阳照射,金光刺眼、飘晃,扯着人的思绪往不安定里坠去。
咖啡馆的灯光铺满桌面,光芒闪动,宛若沸腾,女生搅动着杯中的冰沙,勺子贴着杯壁转圈。
气氛有些凝滞——在佐久早说完话后,秋成夜已足足沉默了三分钟。
冰沙融化了大半,她总算开口,异常的直白:“你说的是寒山吗?”
佐久早维持着言简意赅,模糊了许多信息,但他的人际关系网实在是简单,秋成挨个盘,轻易就找到了被对方超特殊对待的人。
“你来找我,就一定是认真衡量过的,但是……”她语气尽可能的委婉,“我仍然希望你能再确认一下。”
两人一问一答,问答的内容都是佐久早已经思索过无数遍的事——
一切是否只是运动时肾上腺素飙升所带来的错觉?
不是。
一切是否只是出自占有的个人欲望?
不是。
一切……
“我描述不出来。”
冷淡的声音传入佐久早耳中,他不自觉偏头,寒山神色严肃,像在做某种研究报告一般谨慎而保守。
“我没经历过真正的恋爱,不知道这是种怎样的感觉,所以我只能描述出欣赏的女性而不是会对她产生恋爱之情的女性,并且我也想象不出我在未来恋爱和结婚的场景。”
“好严谨,”古森元也小声嘀咕,“不过我也想象不出你谈恋爱的样子。”
寒山无崎颔首:“爱情说到底也是一种人际关系,有人就会有冲突,关系越亲密,影响就越大,痛苦就越深。”
古森元也颇不认同:“哪里痛苦了?”
“因为……”
寒山无崎话语中止,他突然望向佐久早圣臣,似乎想在这短短一瞬的对视里寻找着某种感觉。
「最后一个问题。」
秋成夜呼出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审视着佐久早圣臣,眼底的迟疑消失殆尽。
“因为双方都需要维护自我的主体性。”
「你为什么喜欢寒山?」
“一边喜欢着那份自由意识,一边又想要掌控对方。”
「是因为他和你很像吗?」
“争斗无穷无尽。”
「你确定你不在自恋吗?」
记忆与现实交叠,一簇电流爬上了佐久早圣臣的脊背,他猛然回想起更加久远的过去,从第一次的相遇开始。
酒精,口罩,角落,相近的理念,甚至是相同的、对于若利的欣赏……宛若照镜子一般。
只要自己生出某个念头,无崎就仿佛立刻通晓了一切一般,每一次都能将自己需要的东西迅速递过来。
自己一直都知道每个人是不同的,自己和无崎是两个独立的个体,然而在成为队友后,自己却仍然为此感到了一丝失望——他们并没有那么相似,也没有那么亲密。
按理来说,自己应该不会再主动跟无崎加深联系、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包容他,但无崎的排球仍然是那么的严谨和纯粹,他那个沉重的挎包里塞满了自己未曾了解过的事物,而他本人也变作了一个等待着他人去破解的、更加庞大的迷团,又或者……
佐久早倏地感到一阵颤栗——自己想要改造无崎。
他彻底理清了自己曾有过的不安与烦躁。
如果无崎能在排球上再多花点时间就好了,如果他能不那么消极看待我们的未来就好了,不要拆穿自己的想法,不要高高在上,不要单方面地影响自己,如果他能和我…不,他不该和我一模一样,不该按照我的意愿行事。
无崎呢?他是否也在为此不爽、为此害怕?
他总是一遍遍强调着我们的不同,一次次分享着他的故事和思想,但他又努力克制着这份渗透,就和现在一样——
自己从来不会思考得这么深,不会这么清楚地认知到这些本能,也不会生出这么浓烈的痛苦和罪恶感。
但这似乎就是无崎一直在做的事,他把它们全都剖了出来,然后陷进了怀疑里。
佐久早圣臣脸色阴郁,他喝了一口秋成夜给他点的芒果奶昔,冷意镇住了蔓延的虚无感。
几秒后,佐久早艰难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直视着秋成,面容分外坚定和诚挚:“我喜欢的是和我存在着不同的无崎。”
“我喜欢我们的相似,也喜欢他与我并不相像的特质。当然,他身上也有一些我不喜欢的地方,但我会去理解他的。”
秋成夜愣了一下,眉宇间浮出一丝无奈:“你和元也……”真是一个比一个自信、一个比一个倔,也一个比一个真诚。
她没将话讲完,肘支在桌上,手撑着额头,思索起如何对付那个最倔的家伙。
深思良久后,她抬起头来:“我帮你。”
一声响亮的蝉鸣突破了虚实的界限,那双明亮的黑眸转瞬变得幽深。
寒山无崎移开了视线,但语气仍毫无抑扬顿挫地讲述着长难句,逐一列举着爱情的危险之处。
古森元也听得晕头转向,神情绝望。
佐久早圣臣总算开口:“但是无崎你还没有实践过吧。”
寒山无崎沉吟片刻,坦率地说道:“确实都是二手经验,不过相关爱和人际关系,观点是可以相通的。”
“那么如果朋友间能好好相处的话,伴侣间应该也能好好相处,而不会全都是痛苦的事。”
寒山无崎眼神有些奇怪地打量着佐久早,盯了老半天,他才问道:“难道你是期待恋爱的?”
刚刚被佐久早解救的古森元也果断背刺:“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小臣的理想型呢……”
佐久早圣臣:“……”
他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结束了这场对话:“该吃饭了。”
三人走进食堂,将蝉鸣和滚烫的阳光留在身后。
室外,太阳依旧高悬在正上方,散发着独属于夏季的能量。
第359章 夏末
八月下旬, 国体关东地区预选赛。
木兔光太郎和赤苇京治正在看台上观战,木兔照例沉浸式观看比赛,但当井闼山的比赛结束, 他却异常安静地待在了原地,看上去没有一丝动弹的打算。
赤苇京治掏出手机, 剔除了木兔学长的枭谷群聊里也同时在讨论木兔学长。
近来木兔既不闹腾,也不消沉,比赛状态则十分平常, 没特别多的失误却也没有太多让人感到惊艳的扣球, 但这份普普通通的稳定——真的太古怪了啊!
木叶秋纪吐槽:“他还没和寒山和好吗?他们到底在吵些什么啊?”
“不知道, ”小见春树接道, “但连佐久早都和寒山吵起来了,那问题应该挺严重的。”
鹫尾辰生:“木兔好像抱怨过, 说是寒山不把他当朋友。”
“绝对夸张了, 话说赤苇你那边怎样?”
赤苇京治关闭手机, 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突然的动作瞬间吸引了木兔光太郎的注意力。
木兔光太郎欲言又止, 脸部线条为难地拧作一团, 但眼瞧赤苇越走越远,木兔终究没能憋住:“赤苇!你要去哪里!”
“卫生间,”赤苇京治回头, 他收到木兔的视线,果断地递出台阶, “木兔学长也去吗?”
木兔光太郎立刻换上一副「既然你都邀请我了我就勉为其难接受了」的表情, 三步并作两步, 追了上去:“那就快走吧。”
木兔光太郎跟着赤苇京治穿过走廊, 经过数个穿着不同队服的人, 总算抵达了目的地——卫生间。
“你居然真的是去厕所!?”木兔仰头呆望着门前的图标,不敢置信地说。
赤苇语气平淡:“是的,木兔学长你想多了。”
正当木兔倍感挫败之时,他却听见卫生间里传来了一个熟悉的活泼声音——
“那记救球真的超级、超级帅啊,他直接跨上观众席了,跟飞起来一样!”古森元也边说边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脚步直接拐到另一个方向上。
随后,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的身影也出现在了枭谷二人的面前。
“当近处的观众真危险。”寒山语调毫无起伏地感慨着。
“飞来横祸的话,训练时也不少,”佐久早圣臣颔首,“昨天那球差点砸到你。”
寒山冷笑了一声:“那家伙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是故意的。”
佐久早认真评估:“荒木前辈应该不能精准扣中你的脑袋。”
“正因为如此……”
古森转身朝向偏离话题的两人,忽然停下了脚步,挡在他们面前,寒山和佐久早有些疑惑地看了古森一眼,然后顺着对方的视线回望——
木兔眼睛瞪圆,嘴巴张得仿佛能吞下一枚鸡蛋,他视线在寒山和佐久早的身上来回摇摆,模样似是被人背叛了一样。
不是?臣臣你就这样和无崎和好了?!
太好对付了吧!
他不待对面人开口解释,大步跨进卫生间。
赤苇京治:“……”
他点点头算作打过了招呼,而后跟上木兔。
寒山、佐久早、古森:“……”
一秒后,佐久早圣臣总算把目光挪至寒山身上,他有些困惑地问:“你还没跟木兔和好?”
寒山无崎理直气壮道:“他不是说这个月都不会理我吗?等下个月到了,我再找他,事情会顺利和轻松许多,那时他的气也大概率消了。”
虽然冷处理也是一种策略,但是……
古森元也仍觉得寒山太过消极和理智了——木兔是需要人哄的,放着不管太久,冷处理很容易转化成冷暴力。
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提醒一声,却被佐久早抢了话。
“是该让彼此冷静下来,但拖太久也不好…”佐久早想到无崎过去及时的处理,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干巴巴的,“我好像浪费了你很多的力气。”
“不是浪费,”寒山沉吟片刻,接受了佐久早的建议,“放心,我会尽快找他和好的。”
“那现在就去?”
“现在?还是更正式一点吧……”
古森元也看着两人讨论起合适的谈话时间,心头涌上一股欣慰,但同时,他又忍不住将其幻视成倒数第一教倒数第二做题的场景,嘴角微弱地抖动起来。
另一边,寒山无崎划除今日,讲出了最后一个理由:“……而且,我没有带赔罪礼。”
他话语刚刚落地,一个身影立刻蹿了出来——
扒墙偷听的木兔光太郎再也无法按捺住自己:“什么赔罪礼?!”
古森元也看了眼木兔,又低头看了眼自己依旧钉在原地的脚,最后看向寒山,表情逐渐惊恐。
被迫听墙角的赤苇京治默默走了出来。
寒山无崎……真是恐怖的男人。
又被无崎利用了。
佐久早圣臣两手插兜,站姿散漫,但头随盯着寒山的视线转向,颈部线条绷得很紧。
他围观着寒山三言两语就哄好木兔、两人重归于好,心里不由得感叹了一声木兔真好对付。
队伍的集合时间快到了,寒山无崎没有和木兔光太郎多聊,挥手告别。
“那么…”寒山瞥了眼低气压的佐久早,“感谢配合?”
佐久早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斟酌了下言语,最后还是选择直接问个明白:“你和赤苇同学约好了?”
寒山爽快答道:“是巧合,我也只是顺势而为,不过我还以为会是古森开口呢。”
古森马上在胸前画了个大大的叉:“这个最佳配角奖还是给小臣吧。”
佐久早面色嫌弃:“你给主角颁奖去。”
“那么有请发球的……”
寒山打断古森的颁奖词:“有请最佳场景布置上台领奖。”
古森:“场景布置,谁?”
寒山:“你。”
佐久早:“背景板。”
古森:“……”
地区预选赛第二日,东京选拔和山梨选拔在决赛碰头。
似乎只剩下春高了。
寒山无崎看了眼台上的木兔,默数着日子。
“One touch!”寒山领着拦网将一林的强攻撑起。
古森一传,伊庭二传。
寒山背快掩护,球飞出一道平弧线,被佐久早利落截下。
“砰!”
日程表被划掉一格。
……
夏季的最后一天,寒山无崎前往机场给阿列克谢送行,航班很早,两人在凌晨四点汇合。
寒山一夜未睡,当老人的背影从视野里消失,他的精神迅速往下一沉,维持了数天的力气似乎在这一瞬间清空。
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校。
体育馆大门紧闭,他靠在墙边,浅眠了一小会儿。
“啊!”
一声尖叫刺穿宁静,寒山不满地睁开眼睛。
岸本馨把手臂横在身前保护自己,几秒后他才冷静下来,看清了门边“幽灵”的真实相貌,他抱怨道:“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寒山无崎沉默不语,门一打开,他就快步走向休息室。
岸本馨换好跑鞋,临走前瞅了眼寒山,发现对方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难道这家伙又到梅雨季了?这才阳光了几天?
他一边吐槽,一边轻轻关上门。
不知过了多久,灯被打开,人的嘈杂声响起,却又立刻低下去,保持在了这个限度上,坐椅子上的少年一动不动,像陷入了深度睡眠之中。
然而当时钟指向七点二十,佐久早圣臣正要开口喊人时,寒山无崎却抬起了头,他模样格外清醒,没有一丝刚睡醒的糊涂感。
“时间到了?”寒山扯掉披在身上的毯子,“好热。”
佐久早嗯了一声:“早上容易着凉。”
寒山按了按太阳穴,收拾完东西就跟着佐久早走了出去,加入到正在热身的队伍里。
岸本馨余光瞄了眼寒山,感觉那股蔫答答的气息又从对方身上消失了。
看来只是没有睡饱啊。
———
时间步入九月份。
在开学前一天的晚上,饭纲掌回到了排球部。
他原以为自己会被一堆“辛苦了”包围,但…好吧,虽然这么说的人也挺多的,但是,荒木见到他时的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知道吗!寒山和佐久早绝交了!”
“啊!?”
荒木的八卦欲卷土重来,并且燃得更旺,他声情并茂、手舞足蹈,将数天前发生的爆炸性事件一股脑塞给了饭纲。
饭纲竖起耳朵、忧心忡忡地听着,大脑同时高速运转,琢磨着如何解决该事,直到听到最后,他才知晓一切都已结束。
他瞵视着嬉皮笑脸的荒木,气得狠狠踹了对方一脚:“你就不能先把结果说出来吗?”
荒木明哉发出杀猪般的叫声,伊庭恭平等人目瞪口呆:“饭纲前辈?”
饭纲掌这才想起其他人,脸上浮出一抹尴尬。
“饭纲居然也会揍人啊,”暗中观察的涉谷润有些吃惊,随即失笑,“说到底还是个高中生呢。”
雨宫大辅想起近藤刚司过去对饭纲的评价,也放心地笑了起来:“他在IH后就放开了不少。”
尽管事情已经解决,但饭纲掌仍然打算抽空找寒山无崎了解了一下情况。
寒山无崎接收到远处饭纲那道带着考察意味的视线,心头莫名冒出一缕不妙的预感,他拉住想要走开的佐久早圣臣:“不是说好了同甘共苦吗?”
佐久早圣臣很是吃惊:“你也觉得丢脸啊?”
“不啊,”寒山坦荡地说,而后他惊奇地反问,“你觉得丢脸?”
佐久早:“……”
佐久早一开始也不觉得丢脸,他的情绪和注意力都被寒山牵动着,很难再分给其他人,但随着生活回归正常,他重看那段记忆,着实替那时的自己感到了一丝羞耻——
整个排球部,从队友到监督,全都在第一时间看出来了,还大费周章地安排了一场比赛,他和无崎,主要是无崎,在那里别扭了一整局才开始正常打球,除此以外,他和无崎吵架的事还传到枭谷去了……
尽管如此,佐久早依然不后悔这场吵架。
他拖着步子走回去陪寒山,极小声地质问道:“你真不觉得丢脸?”
“我们才十六岁。”
“我看你只有三岁。”
刚走近就听到了这番宣言的饭纲掌:“……”
他上下打量寒山无崎,第一次从对方身上察觉到了强烈的不靠谱气息。
寒山……真的适合当主将吗?
或者说,他会愿意接过这份责任吗?
饭纲掌想了想,暂时压下了将这位中意人选告知监督和教练的念头。
还有半年多,不着急。
……
半个月的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二年级的部员们结束晨练,回到各自班上,开始了早自习。
五班,班主任已将小测试卷发了下去。
笔尖与纸的摩擦声填满整间教室,数分钟后,唰唰的协奏曲轻了一些,寒山无崎率先搁笔,其他人陆续跟上。
十分钟结束,班主任收回试卷,她将对齐边角的卷子放至一旁,按序进行下一件事。
她开口:“下周就是修学旅行了……”
话语未在寒山无崎眼里砸出一丝波澜,他思索了不到一秒,随后继续神游。
第360章 乐意
井闼山高校的修学旅行时间一般在入学后第二学年的九月份, 上上届学生去了英国,上届去了北海道,这一届则是在鹿儿岛。
休息时间里, 排球部里的话题自然换成了几天后的旅行。
“我小学和初中的修学旅行去的都是神奈川,每次假期长辈带我出去玩也是去神奈川, 我都已经去腻了!”白井慎之介难掩激动,“这下总算能换一个地方了,不知道鹿儿岛是什么样的?”
古森元也也有相近的体验:“总之不是在东京附近就好。”
橘川琉斗夸张地噫了一声:“可恶的东京人, 我可是连神奈川都没去过, 来战!”
伊庭恭平对鹿儿岛不感兴趣:“今年不是北海道啊……”
岩下泰治:“九月份的北海道是不会下雪的。”
“真好啊, ”长泽翼望着后辈们兴高采烈的讨论, 心中生出一股沧桑,“我都已经三年级了啊。”
黑田佑太给突然感伤的长泽的心脏又插上了一刀:“对哦, 再过半年就要毕业了。”
“黑田!”
荒木明哉哈哈一笑:“你们往好处想, 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摆脱掉这群烦人的后辈了, 体育馆就是我们的天下啦!”
“到底是谁在烦人啊!”岸本馨大声嚷道。
神谷彰:“荒木前辈可以不要自顾自地无视掉我们一年级吗?”
尾藤直也:“一年级本来也没有多少话语权。”
“这倒不是,只要你有实力——”喜多村新面色正经, 但他说至一半, 忍俊不禁,“你在一年级时就可以把休息室里的卫生守则重新制订一遍哈。”
众人自然能听出这话在调侃谁,努力憋笑。
“某些家伙总算能走了, ”荒木明哉放松地伸了个懒腰,毫无感情道, “真是不舍啊——”
“还没毕业, 荒木前辈你不用这么快不舍。”
寒山无崎的话将荒木故意拖长的音节硬生生截断:“我和佐久早不参加修学旅行。”
“?!”
除已经知晓的二年生外, 其他人纷纷瞠大眼睛——
高中修学旅行, 人生中仅此一次的体验!
虽然没有规定每一个学生都必须参加, 但是基本上没有人会不参加!
很显然,眼前这两人就属于例外。
荒木明哉等人短暂地震惊了一下,神情随后恢复如初——毕竟这的确是寒山和佐久早能做得出来的事。
……
时间倒退回半个月前。
在班主任将修学旅行申请书发下去后的第一个课间里,寒山无崎就将勾选了否的回执单交给了对方。
古森元也甚至还没开口说上一句邀请,整件事就直接结束了。
古森元也对寒山无崎的速度颇为无语,但他仍然想再努力一把:“你真的不参加吗?难得的体验啊,大家都会去,小臣也会去的。是吧,小臣?”
然而当他定睛一看,自己的关键筹码竟有了抛弃自己的迹象——
“可以不去的吗?”佐久早圣臣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之色,眸光随后闪烁了起来,似乎是有些心动。
寒山无崎笃定道:“原则上是自愿参加的,如果你不想去,当然可以不去。”
古森元也:“可是大家都……”
“我不吃这套,”寒山无崎立刻堵住古森的话,视线却一直集中在佐久早圣臣身上,语气在下一刻变得低而轻柔,“说来佐久早你难道是愿意参加这种培养集体意识的活动的吗?”
“谈不上乐意,只是当成一门必修课。”
对佐久早圣臣来说,待在教室里和修学旅行其实差不多,他不常和班级里的同学交流,在小队里也会保持着单独和沉默寡言的状态。
唯一的区别就是后者的环境要差一点——住宿的卫生条件比不上家里的、不能和大部队拉开太大的距离等等,但这些仍在他的可承受范围里。
而且,这是一项课程,不止有培养集体意识一个目的。
既然身体和物质条件都能允许,他也未厌恶到无法接受的程度,那就没有理由不参加——这同时也是他在询问了父母和老师后得到的回答。
佐久早圣臣凝望着面前这位不安定分子,心里竟有些期待对方会给出何种理由。
佐久早还蛮乖的,寒山无崎心想。
不过对方只是不执着于「不参加修学旅行」、同时也不执着于「必须参加」而已。
于是寒山无崎问道:“和排球训练相比呢?”
古森元也顿觉不妙,想要插话,但佐久早圣臣却已扬起嘴角,毫不犹豫地应下:“好,那我也不去了。”
寒山无崎满意地点头,接着终于施舍了古森一眼:“看来你得去找个新队友了。”
古森朝寒山翻了记白眼:“你们两个又打算偷跑,不带我进步了。”
寒山和佐久早异口同声:“你也可以不去。”
“我才不要。”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愉快地商量起之后的计划,没人关心即将被两位班主任同时找上的雨宫大辅。
———
九月十七日清晨,井闼山高校。
古森元也等二年生乘上了修学旅行的大巴,早课铃声穿过空无一人的A座教学楼,而在第一体育馆的重训室里,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开始了今日的训练。
雨宫大辅原本不打算给两人增加太多训练量,但向来在多练加练一事上不积极的寒山提出了加量要求,他也只好让对方挑战一下极限。
而另一个很有主意的家伙——佐久早,估计也不会完全遵照训练清单上内容进行练习。
“虽说这只是个保守的参考,他们肯定能超量达成目标,每个人的情况不同,自己才最了解自己当前的状态……”
雨宫大辅没什么连贯性地碎碎念着,涉谷润每过几秒就点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但雨宫还是识破了涉谷的敷衍,点名道:“涉谷教练,你怎么看?”
“呃……”涉谷润快速调动大脑,“是得让寒山摸摸高度。这家伙太游刃有余了,每天除了日常训练外还能跑步上下学,比赛后的状态也是所有人里最好的那个。”
“不过最近他累的次数有点多,但这应该和耐力不足无关,而是,用他的话来讲——精神上的疲惫。”
雨宫大辅嗯了一声:“这家伙太聪明了,打球时总是收着,收久了偶尔全身心投入一次当然会累。就是得上点压力,他才能进步得更快。”
在俄罗斯打职业的目标正是寒山给自己施加的压力,长假回来以后,他明显比过去更加用功了。
“然后是佐久早,”涉谷润接着说,“虽然他说着他会按自己的步调行事,但最后肯定会被寒山刺激,就算到极限了还是会再多做几组练习。”
“少年人嘛。”雨宫大辅呵呵笑道。
他瞅了眼钟表,时间到了:“去看看那两人有没有结束吧。”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已经离开了重训室。
水池边,两人拧干浸满汗水的毛巾和衣服,又用清水冲洗了几遍。
寒山无崎感受着手中的流水,轻快清爽的气息笼住酸胀感,他猛地生出一股不匹配的错觉。
“我发现——”他开口打破宁静。
佐久早圣臣虽不想浪费多余的力气,但还是把头转了过去:“发现什么了?”
“蝉不叫了。”
“……月初就停了。”
两人聊着琐碎至极的小事,前往食堂。
气温依旧很高,太阳光穿过小窗,投下的光影不断延伸,金芒触摸到了落在地板上的汗珠。
下一刻——
“啪!”排球鞋将这枚汗珠踩碎。
它压住地板滑行,发出一道难听的吱声。
寒山无崎并稳的手臂一偏,球重重撞上了他的侧臂,随后弹飞。
佐久早圣臣奔至界外救球,未能成功。
雨宫大辅活动着重扣百次的手臂,从墩子上跳下来,粗重的呼吸过了好一阵子才轻缓些许,他朝网对面的两位防守者说:“把汗擦掉,休息十分钟再来。”
寒山无崎撑着地板站起,掌心还泛着麻,佐久早圣臣走了两步就来到台阶边,把毛巾抛了过去:“接着。”
但佐久早没使上力气,毛巾飞至一半就掉了下去,寒山盯着那坨精准压住边线的毛巾,在混乱的气息里挤出了一道笑音。
佐久早沉默地喝水,给自己降点温度,寒山拾起毛巾,擦掉地板上的汗迹后才走过去休息。
涉谷润捡完球,回头一看,就瞧见两人并排坐着,连姿势都一模一样,复制粘贴似的。
他没忍住吐槽道:“你们也太同步了。”
寒山偏头打量了佐久早一眼,没什么反应,佐久早却把搭在腿上的手放了下来。
十分钟过去,两人继续训练,涉谷润则接替雨宫大辅陪他们练垫球。
涉谷润不打重扣,而是移至寒山和佐久早面前,不断往刁钻的地方丢球,两人鱼跃的次数大大增加,体力比接重扣时下降得更快。
雨宫大辅恢复得差不多了,又重新上阵,涉谷退场。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就这样练了一整个下午的垫球,把监督磨到没了力气。
而等到结束课程的一年级生进入体育馆时,场馆里只剩下了寒山一人还在练习。
尾藤直也和神谷彰看了看积在地板上的汗,又看了看满脸疲惫的监督、教练和佐久早前辈,他们主动跑过去把地拖干。
“寒山,”雨宫大辅叫停垫球动作越来越机械的寒山无崎,“今天就到这里吧。”
“你和佐久早做完拉伸就可以先回去了。”
寒山无崎继续垫了两个球才反应过来,放下了发僵的手臂,靠着墙调整呼吸。
他估算了下自己剩余的体力:今天应该不能轻轻松松跑回家了。
佐久早圣臣已经恢复了一些体力,他拿起两人的水和毛巾,慢吞吞走了过去。
“谢谢。”寒山无崎接过毛巾擦汗,粘腻感褪去一些,他总算呼吸到了还算新鲜的空气。
他低头,看到佐久早正在做拉伸。
两人只占据了一个小小的角落,其他队友涌入馆内,声响填满了剩余的空间。
但今天到场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寒山无崎总感觉场馆内很空,同时也非常安静。排球的碰撞声响起,却仿佛是从另一个遥远的世界里传来的。
“不要盯着我。”佐久早圣臣忽然出声。
寒山无崎索性坐下:“为什么?”
“……感觉你在想些不好的事。”
寒山还真没想什么不好的事,但既然佐久早提到了,他便发散开思维:“是指泡水的海带吗?”
佐久早使劲咬了下后槽牙,他在脑子里搜寻着词汇,足足憋了二十分钟才还击。
他冷冷俯视着开始拉伸的寒山:“你现在像一条搁浅后被晒干的鱼。”
寒山:“……”
还完嘴的佐久早神清气爽,靠在墙边等寒山。
寒山无崎却倏地开口道:“你不用等我,先走吧。”
“?”佐久早圣臣懵了一秒,“为什么?”
自己说的话有这么伤人吗?
“我没介意你的话,”寒山仿佛有读心术一般解释道,“我一会儿去食堂吃晚饭,今天有点累,不想做饭,也不想买便当打发。”
佐久早不假思索道:“你可以去我家吃饭。”
寒山拉伸的动作一顿,他思索片刻,拒绝了:“你们家的家政阿姨应该已经把饭菜做好了吧?难道现在要把她叫回来再做一个人的量吗?”
佐久早有些失望地蹙起眉头,但他听完理由,眉头却立刻舒展开来了:“那明天呢?”
“好哦。”寒山无崎爽快地答应,并将此事放进了明日的计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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