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鼓鼓的提姆在沙发上气鼓鼓地落座，十五岁的他脸颊上还带着柔软的脸颊肉，整个人哪怕生气也没有什么威胁感，像是一团被反复揉捏以至于毫无脾气的棉花。


    一手拽着一个小孩，从书房来到客厅，时不时得盯着避免他们两个打起来的提摩西叹了口气：


    “你们这么折腾不累吗？”


    刚刚被羞辱了一番身高的提姆大叫道：


    “还不是因为你！偏心的大人！”


    他和[达米安]互相攻击身高，这个家伙一看到[达米安]落入下风了就要来掺和一下，真的很烦人。


    他难道不知道大人不要掺和小孩子之间的战争吗？！


    “恕我直言，我也才十八岁。”


    刚刚成年过完生日会的提摩西语气很平淡。


    “抱歉啊，有点看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八十了呢。”


    提姆反击了一句，旋即摇头晃脑感慨道：


    “果然，工作真的会使人变老啊。”


    提摩西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提姆的脑袋，语气很平淡，却让人能感觉到其下藏着的邪恶：


    “你将来也是要像我一样同时加好几份班的。”


    “偶尔你还得去韦恩集团帮帮忙。”


    提摩西再一次补充道。


    提姆拍开提摩西的手，发自内心地问了句：


    “韦恩集团？那不是达米安该做的事情吗？”


    [达米安]默默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


    “那德雷克集团呢？那总该是你该接手的吧？”


    提摩西拿出先前不知道放在哪里的电脑，就那么旁若无人地敲了起来。而提姆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开口：


    “还远着呢……按照爸爸妈妈的想法，我肯定不会这么年轻就接受德雷克工业，恐怕得等我再长大一点，最起码要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这才会变成我要考虑的事情。”


    闻言，提摩西敲击键盘的动作顿了顿，他那双蓝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轻飘飘瞥了过来，像是听见了什么根本不可能的消息。


    而后，他似乎轻轻换了口气，这才对着提姆开口：


    “他们……现在怎么样？”


    提姆撇了撇嘴，没有掺杂个人情绪，实事求是地回答了提摩西的问题：


    “在经历一场恐怖袭击，被救出的他们沉寂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又泡在了他们最为热爱的考古事业上。”


    提摩西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达米安]注意到了身边人不太对劲的呼吸，皱了皱眉，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拍了拍提摩西的后背，示意对方回过神来。


    提姆好奇地看着眼前两人，由衷疑惑地开口：


    “怎么了吗？”


    他觉得这个回答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当然，就这么短短几句话，显然也没有踩到对方雷点的地方。


    所以……


    提姆看着提摩西那不自觉颤动的眼睫，再想到对方之前说的话，心里忽然有了个最坏的打算。


    那么，很多话，提姆都应该回避。


    关于回避伤口，无论是内心的还是身体的，无论是旁人的还是自己的，提姆们总是很擅长做到。


    “我得先去厨房看看……老实说我真的有点饿了。”


    提姆匆匆找了个借口，为这场不算好的谈话画上句号。而[达米安]抱着胳膊，看向提摩西，正当后者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时，孩子只是用安静的眼神注视着他，随后一声不吭地扭过了头，起身离开了沙发。


    [达米安]难得的安静让提摩西松了口气。


    自从这小子知道自己脾脏的事情后，对方就抱着一种提摩西是他家养的宠物——还是生了病需要呵护的感觉来进行对待，有的时候话多到让提摩西觉得[达米安]真的有点烦人。


    还不如回到之前他们见面必定针锋相对，针锋相对必定互相把对方打出一点伤口的相处模式上来呢。


    提摩西可以坦然接受[达米安]的冷漠，敌对，挑衅，但他无法坦然接受[达米安]那莫名其妙的善意。


    是的，善意。


    哪怕[达米安]自己或许都没有感受到这一点，但是身为旁观者的提姆，却比对方更早明晰这份柔软。


    好吧，好吧，提摩西知道[达米安]确实是个好孩子，迪克之前所说的那些话，也不全都是出于滤镜的假话。


    只是……


    他宁愿接受的是[达米安]的恶意。


    这样他们可以继续默契地对抗下去，直到某一方变得成熟，然后让这段关系尘埃落定，他们在所有人的见证下，又或者在某个夜巡的夜晚握手言和。


    而不是因为一场意外，导致他们之间的关系变成现在这样。


    那场初遇实在是太不美好，以至于提摩西一想到他们两个和谐相处的样子，胃部就有一阵一阵轻微的抽动，几乎让他生出了几分干呕的错觉来。


    ——什么，他和[达米安]吗？


    他们两个被放在一起，用这种词语做出评价，实在是……实在是……


    太恶心了。


    他们两个，才不会是能够和谐相处的兄弟关系，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会。


    绝对。


    提摩西这么想着，卸去了浑身的力气，让自己彻底陷入柔软的沙发当中。


    电脑上许许多多的待办事项在此刻向他发出预警，提摩西抬起一条胳膊挡住眼睛，第一次不太想去管这些繁杂的事情。


    他的思绪先被这个看上去活力十足的，平行宇宙的自己搅得一团糟，接着又被最近越来越古怪的[达米安]再次来了一次重击。


    更要命的是，这件事他还没法跟别人说。


    和迪克说？


    他估计对方会满眼欣慰他们终于要好好相处了，然后像只鸟妈妈一样促进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


    和布鲁斯？


    得了吧，在他从时空乱流里回来后，提摩西光是和他交谈就需要做一些心理准备。更何况还是讨论这么……微妙的事情？


    杰森，斯蒂芬妮……不，他们两个损友，绝对会调侃他和[达米安]之间的微妙关系，尤其是杰森，一旦开口，地狱笑话和各种嘲笑是绝对免不了的。


    毕竟红头罩用语言打击起自己的时候也毫不嘴软。


    卡珊德拉？


    她是最好的人选。


    可惜她现在不在哥谭，否则提摩西绝对要和她聊一聊。这件事，总觉得无法用短信和聊天一一辨析清楚，或许只有面对面时，提摩西才能掌握自己该开口的时机。


    好麻烦。


    果然，这一切还是要怪到[达米安]身上。


    提摩西揉乱了自己的头发，忿忿地敲击着键盘，仿佛这键盘是某个人的脑袋一样。


    毫不知情自己被扣了个大锅的[达米安]走到厨房，看着年幼的提姆熟练地给自己倒了杯咖啡，忍不住为这糟糕的作息说些什么：


    “我不觉得你在这个时候喝一杯咖啡是明智的选择。”


    提姆靠在岛台上，慢慢抿了口咖啡，很淡定地问：


    “你和我们那的达米安真是一模一样，总是喜欢关注饮食健康这种问题。”


    “你不陪陪他？”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那个“他”到底指的是谁。


    “他不会需要我的安慰。”


    [达米安]冷嗤一声，


    “我的安慰对于他而言，是一种折辱。”


    “提摩西是我的对手，我们之间互相争斗，也注定了我们或许永远没有和好的那一天。”


    提姆摇了摇咖啡杯，感慨道：


    “你们的相处模式真古怪。”


    他那双蓝色的，圆润的眼睛在此刻稍微眯了眯，隔着咖啡升腾而起的白色热雾，一时间，让[达米安]有些辨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你们不是吗？”


    互相争斗，像是想从对方撕咬下块肉似的狠绝，可在某些时刻，却又心照不宣地互相靠近，只有夜色知晓那些在沉默中沉静的温柔。


    “当然不。”


    提姆很奇怪地看了[达米安]一眼。


    “你为什么会觉得，达米安是那种，会和我互相争斗的类型？”


    十五岁的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用一种平静无比的语气诉说着一个事实：


    “他走得太快也太远了，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后。”


    “达米安看我，其实只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也说不定。”


    “无论是吵架还是夜巡，只有我才是不成熟的那一个。”


    提姆的迷惘，痛苦，不安定，在他眼里被清楚地映照出来了吗？


    或许他看见了，又或许他只是不在意。


    一想到这，提姆就有些泄气。


    “不，他绝不是这么看你的。”


    [达米安]忽然开口，这么笃定地说。


    “为什么？”


    提姆不太理解地看了他一眼。


    “如果只是把你当成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他不会那么关心你。”


    [达米安]了解自己。


    他真的在乎某样东西时，才会彻彻底底爆发出那堪称有些恐怖的占有欲，才会想要方方面面将什么牢牢抓住，不允许自己对对方有一丝一毫的不了解。


    照提姆这么说，他总是和达米安争吵，达米安也总是对他的行为了如指掌的话……


    “他绝对很在意你。”


    [达米安]习惯性地栖身于阴影里，看着脸上带着几分稚气与柔软的提姆，近乎严肃地警告道：


    “你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