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气氛陷入了诡异漫长的沉默当中。
其实话说出口,莉兰也觉得有几分不对劲。
这话似乎太过界。
她虽然看不懂,但也知道这是本什么书。
听到女人迟迟不说话,她从被子里探出头,金色长发凌乱地落在肩上,心虚地咬了下唇。
心里有些后悔。
但也不能全都怪她吧,她明明都说了不要这本书了,是伊丽莎白偏要追问的。
不然她怎么会口不择言。
女人沉默着,脸色有些微妙的紧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小心觑了觑女人的表情,强装无所谓道:“那算了,你不想就算了。”
她也不是非要看,既然都被发现了,女人要揭过这件事,她也干脆顺着台阶下去好了。
“我不要了,你拿走吧。”
但是看到女人还是一副沉默的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挣扎难言的思绪中。
“我原谅你了。”她补充道。
这样总可以了吧。
她都说了原谅了,事情应该就过去了,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了。
怎么还不说话。
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催促道:“快点,我要睡了。”她格外咬重这几个字,眼神带着几分暗示和期待。
她要回去那张床睡,不想在这里了。
可触及到她万分期待的目光,女人却蓦地怔了怔,别开眼,反而脸色越发紧绷,紧绷到近乎难看。
甚至某一刻,莉兰甚至觉得她会教训自己。
可并没有,女人对她勉强笑了下,像是压根没听懂她的暗示:“睡吧。”
“……”她是这个意思吗?
伊丽莎白虽然说了这句话,可却仍坐在她床边,迟迟没动。
女人不可能看不出她的意思。
难道又是在故意逗她?
莉兰等了一会,干脆闭上眼睛,重新背对着女人躺下,竖起耳朵听着房间内的动静。
却发觉房间内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她愣了一下,意识到什么,立刻睁开眼睛。
这个小小隔间内,女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真走了?
她有些气闷地锤了一下枕头。
怎么连这句话都听不懂?刚才不是还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有点后悔,早知道直接收下那本书就好了,管它能不能看懂。
原本就睡得不舒服,心里又相当不痛快,直到天边影影绰绰地透出几分光。
辗转反侧一整晚。
莉兰才终于勉强睡熟。
半梦半醒间。
察觉到有人靠近,眼皮颤了颤,身体残存的本能让她下意识想要睁开眼睛看看。
可下一秒,熟悉的气息靠近。
女人俯身,将她抱起。
冰凉的体温包裹,她又立刻松懈下来,下意识靠在女人颈窝蹭了蹭,再次睡了过去。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审视和纠结。
这一晚莉兰睡得相当糟糕。
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似乎梦到了伊丽莎白坐在她床边。
纷乱的梦境被分割成一段一段,睡睡醒醒,再次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经亮了。
明朗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
她慢吞吞地坐起身,却发现身下的床不知何时换了。
是伊丽莎白将她抱过来的吗?当然,答案显而易见。
还算有点良知。
她矜持地翘了翘唇角。
但是人呢?
目光扫过,隔间的门开着,房间内的景象一览无余,这位院长不在房间。
钟声击破晨曦。
晨祷时间到了。
她来不及多想,匆忙穿好衣袍。
女人已经在祈祷室等待,态度一如往常,笑着看着每个前往祈祷室的修女。
莉兰也和周围的修女一样,两人目光相接,可等她看过去,伊丽莎白已经相当自然地先一步移开了目光,看向下一个人。
像是无声避开了她。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她不是已经说了原谅了吗?
女人在躲着她?还是……她突然回过神来,这位院长是不是因为她昨晚的那句话生气了?
可她仔细回忆昨晚女人的表情,又觉得不像。
那是因为什么?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念在女人还有点眼色,将她抱到那张床上,看在这一点上,她按耐下心里冒出的无措和烦躁,等待祈祷结束。
可好不容易祈祷结束。
她去找伊丽莎白。
却发现女人身边早就像前两天一样,围着一群向她讨教的修女。
女人的身影被团团包围,她甚至一时挤不进去。
她深呼口气,在一旁等待,女人却颇有耐心地和这些修女们交流,笑意包容,仿佛压根没看到在一旁等待的她。
莉兰:“……”
或许是因为以往都是伊丽莎白去找她,从没让她等待太久。
只安静等了一会,她就失去了耐心,她干脆挤进包围圈,毫不客气地拉住女人的手:“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了?”伊丽莎白像是现在才看到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笑了笑,“累了吗?”
“先去休息吧,我稍后回去。”
女人语气温和如常,脸上的笑意也根本挑不出错误。
她却猛地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下意识盯着女人的脸看。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女人语气有些无奈:“还有什么事吗?”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她也说不清楚。
明明只说了几句话,那更像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好像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一个月以前。
伊丽莎白对她虽然关心,但和对待别的修女没什么不同,无声和她拉开距离。
她移开目光,眼神下意识露出几分委屈,不想再说,转身就走。
却没发觉,女人的目光有些复杂地一直落在她背影上,直到转个弯消失不见。
……
清脆的鸣啾声绕过林梢,惊起一阵枯叶,又翅膀飞快地盘旋消失,只留下一阵尖锐的余音。
修女们人手一只篮子,有序地跟随着有经验的教习修女们往山林深处走去。
莉兰脚步慢吞吞地跟在队伍最后,她有些跟不上。
第一场秋雨过后,可以捡拾成熟掉落的板栗。
她们这次外出上山,就是为此。
换做其他修道院,或许这也是一项可以为院内分担支出的办法。
这些完全成熟的板栗,可以制成糖渍栗子,抑或是做成栗子面包也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甚至对于一些相当贫寒的家庭,这些板栗甚至能够做成面粉,变成寒冷冬日里生活下去的希望。
不过这是在曼缇灵,眼下她们这座修道院运行相当良好。
因此,这也仅仅只是一项罕见的可以让修女们合理外出散心的一场活动。
虽然按理来说,修女们并不能随意外出,更不能如此大规模成群结队外出。
但是毗邻修道院的那片巨大山林,原本就属于修道院,是院长名下不起眼的祖产之一。
既然这里名义上属于修道院,也就压根算不上外出。
这样的机会难得,哪怕最沉稳的修女,早已习惯了修道院内的生活,也显得没以往那样心平气和了。
更别说莉兰了。
修女们每月倒是有一次和家人见面探视的机会。
正式修女的规矩繁多,但是莉兰作为见习修女,其实可以在一名教习修女的陪伴下,和家人见面,甚至短暂离开修道院一会。
可是莉兰打心眼里不愿意见她们,自然也不可能利用这样的机会。
因此,这也算得上莉兰第一次外出。
这里山势平缓,称得上好走,程路也不算远。
初秋的空气爽朗轻澈,每一口呼吸,都仿佛能够吸入湿润轻盈的氧气,让人神清气爽。
莉兰一开始的确相当兴奋,甚至短暂忘记了她和伊丽莎白这几天有些微妙的关系。
但这股兴奋劲很快就像泡沫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外出的机会虽然难得。
可问题是——
她哪里走过这样的路,铺了厚厚一层针叶,不知堆积了多少层,连底下的泥土也早已充满腐殖质,变得绵软肥沃。
走上去脚感奇妙,不时还有动作伶俐的小虫从脚边窸窣穿过,尾翅发出奇妙震颤,每走一步都仿佛要深陷跌倒。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一旁的石块上歇脚,有些烦躁地
石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换作以往她一定会嫌弃,可她现在也顾不上其他。
只脑袋空白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老老实实坐着,好让自己的小腿和脚掌好受些。
虽然离开了修道院,但也不怕她们随意走散逃跑。
毕竟大多数修女并没有这样的心思,而少量的像莉兰这样,信仰算不上虔诚的见习修女,也完全不足以担心。
就算有什么想法,也没有行动能力。
无人带领,随意乱走,极大概率迷路,还可能遇到猛兽。
下山的路只有这一条。
而属于修道院的守卫还远远缀在后面,正兢兢业业行使着自己的职责。
莉兰倒是想一走了之,可她并不识路,没有足够的体力,上山的路跟随大部队尚且走得艰难无比,更别提绕过守卫自己一人下山了。
身上又身无分文。
她只是想离开这里,又不是想死。
瞥见前方的修女队伍尾巴已经逐渐走远,转眼要消失在林间,她终于慢吞吞地强撑着站起身。
再不跟上大部队,恐怕她要一个人被留在这里了。
遮天蔽日的树冠,越往里走越没什么光亮,连回声都会被吞没。
脚下堆积的层层枯叶柔软潮湿,每走一步,脚仿佛都要深陷其中。
一想到只剩下自己,又想到上山前教习修女说过的什么野兽——虽然她清楚,这其中不乏夸大的成分,但还是让她脊背一阵阵发毛。
好像能听到山林深处隐隐传来莫名的嚎叫声。
她立刻站起身。
不能再继续休息了。
可只走了一小段路的功夫,脚踝的酸痛感越发强烈。
她哪里经历过这些。
以往在家里,哪怕境况不好,也至少有一辆马车不让她受脚力之苦。
连马车都没有。
她只好再次停下,拽着宽大的袍子蹲下身,垂着眼捏了捏脚踝和小腿。
准备起身时,突然瞥见面前多了一截规整的袍角,即使走了这么远,也没沾上一分一毫的泥土。
和她凌乱的袍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莉兰愣了一下,抬起头,又立刻反应过来没好气道:“你过来干嘛?”
“……”
女人语气温和:“还能走动吗?”
“不要你管。”
女人看着她,停顿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眼神似乎有些无奈。
“我背你,过来。”
这语气真让人讨厌。
都要和她拉开距离了,干嘛还这个态度。
僵持了几秒,莉兰委屈地抿了抿唇。
她倒是很想硬气地拒绝。
可是……
“哦。”她故作冷淡地应了一声。
乖乖走过去,趴在女人背上,搂着女人的脖颈,让女人背着她往前走。
21、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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