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栋和其他四个人面面相觑,用眼神无声的互相推诿:
“你去。”“不不,适合你去。”
“忠勇侯是陛下表兄,你去。”“宋总管陪陛下最久,你去。”
“……”齐承明惊惧的眼神缓缓变成了不耐烦,他用冷嗖嗖的目光盯着五个磨磨唧唧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家伙,严厉谴责。
你们干什么呢?
在营地里排练还好好的,真出个岔子你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连上手都不敢,通通扣分!!
‘——难道要朕指望你们这样不争气的演技去上户口吗?我纯纯一拖四十八啊?!’
青年人的眼里流露出这样的浓重失望意味来,视线冰凉的在他们五个身上轮转了一圈。
宋故呼吸窒住,一下子目光锐利起来:“不就是绑回去个外山人吗,怕什么?我来!”
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被陛下这么失望的看上一眼。
小宋总管麻利的扑上去,几乎是抢着的用藤蔓结结实实的把陛下捆了起来,为了防止外山人呼救,还胡乱抓了一把草叶满当当的填进人的嘴里,丢到了毛大统领肩膀上扛着。
“唔……唔……!”
毛大统领也害怕那眼神,他强笑着扛起背上的俘虏,找了个理由补救道:“郎君,你别怕,我们得把你带回去找村医治疗。”
知府黄栋专心致志的拆着那个湿哒哒的黑色背包,看到里面一堆花花绿绿的零食袋子,两眼冒光:“有吃的!呃,这些就当做我们救人的报酬了。”
他黄栋一生恃才傲物,演技其实不怎么样,但这一刻笑得分外真实。
陛下给他们带的吃食,听说都美妙极了,这回怎么也能尝一尝,怎么不让人心情愉快呢?
“回去吧。”忠勇侯杨守一挥手,“都耽搁今天的狩猎了,抓紧时间。”
“是!”
于是。
这天待在营地里的人,见到的就是打猎归来的队伍提着一只半大的雉鸡,还有一人从肩上扯下来一个绑得严严实实的俘虏。
“这是我们救下来的外面的人。”毛大统领冷着脸说明情况,“他……得在这里休息几天。”
“那就留下吧……大家觉得呢?”方碧目瞪口呆的适时上前一步,喃喃接住了戏。她回过头寻求认同似的看向其他人。
营地里的其他人僵硬点头:“……对,对。”
外面的人?
事已至此,杀是不可能杀的,想出去也没可能了。
他们村子里的人本来就少,而且这些年越来越少,多一个血脉不通的外山人,勉强算个好事。
不过。
——不是说要蒙着眼和陛下演几天直到现代人找过来吗?
天杀的,谁把陛下绑成这样了?!
嘴都用草堵上了!!
“咳。”沐大学士清了清嗓子如梦初醒,端起长辈的架势语重心长,
“这位小郎君,吓坏了吧?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村子比较隐蔽,这边天气差很难出山的。要麻烦你多留几天养伤了。”
弱小无助不敢吭声的齐承明:“……”
嘴都堵上了,你看我信不信。
“跟我来吧。”小宋总管脸上保持着亲切的微笑,推着人进山洞去了。
白宣专心埋着头蹲在小锅前熬油,作为营地里的众多陪衬之一,等人走了才敢抬起头。
他心里直犯嘀咕:“……”
陛下,你……
对自己一如既往的狠啊。
他突然对接下来几天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还不知道陛下要怎么折腾呢。
吴太师捶着腰给火扇风,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反正还有得演呢,自然点。’
白宣耸耸肩。
干活干活,他演技不行但他可以专注干活。
被推搡着离开的齐承明转动视线,隐晦的观察起了这个人类聚集地。
一两天不见,这里就大变了样。
山壁旁的整片草地被众人划分成了营地。
一人高的树枝和藤蔓沿着营地边缘交叉插进土地里,削尖了头的树枝一排排斜插架在这片围栏上,防范野兽。在营地围栏外,有人在满头大汗的挖陷坑。
断崖上,有人的身影蜷缩在石缝凹陷里,不知道是怎么攀上去的,应该是在充当岗哨,要不是他有基建地图都发现不了。
而营地内,有一小块区域的石头和疯长杂草都被清理出来堆在一边,泥土被松动翻起,开垦成了一垄一垄梳理整齐的田地,里面该是种了东西。
旁边的空地上支起了一些树枝架子,被夹住拉直的几张新剥兽皮挂在上面遮风挡雨。
“——小郎君,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小宋总管嘴上这么说着,进山洞后抄起匕首先给外山人解了绑,胆颤心惊的扫了一眼青年人挣扎中被勒到红肿的手腕。
他默默闭了一下眼:“……”
“呸呸!”
齐承明的手被松了绑,终于能呸掉嘴巴里又苦又涩的草叶了。
他顾不上别的,继续四处打量: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什么天气情况不好走让他多留两天,齐承明半句话都不信。真想救人,在河边把他救上岸不就好了?为什么一定要把他绑回来?
“等你的伤养好了。”男人只是这么好声好气说着,转头出去了。
看来从他们嘴里问不出什么真话了。
山洞里似乎是众人休息的地方。
翠绿色的箭竹被草绳捆绑在一起,用木头削成床脚做成了竹床,沿着山洞一侧铺成了大通铺,每个人的床位用细软的草叶做成的藤帘子从中隔开。
冰凉的竹床上铺着厚厚一层草褥子,床头靠着山壁的那一侧被凿了个凹进去的壁台当床头。竹床下码着矮木几案和杌凳。
大通铺对面的地上还坐着几个人,忙碌的干着手工活。
“外山人?”黝黑少年王朔抬起头好奇的看了看,举起手里的草鞋问,“你会编这个吗?”
“我可以学。”齐承明很识时务为俊杰,坐在床榻边上不动,“不过……”
不过之前出去那个人怎么还没回来?
他之前掉进河里浑身都湿透了,衣服混着泥浆不怎么舒服的贴在身上,现在一路过来又半干了,冻得有点发抖。在河里磕磕碰碰的各处擦伤也没有处理……太狼狈了。
齐承明试探的默默道:
“衣服……”
小少年王朔和吏部尚书何三帖对视一眼,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好像获得了什么共识。
小少年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似乎有些羞窘:
“请等一下。”
“……?”
齐承明愣了一下,福至心灵的数了数自己一路走来见到的人数。
这次归来后,所有人都换下了寿衣,身上穿着狂野的兽皮大衣或是简陋的草编裙与蓑衣。
没记错的话,兽皮衣总共也只有十件……
所以,是谁需要去给他腾一件出来吗?
齐承明的猜测还没想完,换了一身蓑衣草裙走进来的小宋总管就把一件温暖的兽皮大衣扔了过来,另一只手上拎着打满水的木桶放下:
“你自己清洗好换上,伤到的地方抹这个。”
言简意赅的男人看起来冷漠,做事却很细心。他在几案上放下了一截手指长的细箭竹筒,里面盛着细白的粉末状,闻起来像简单炮制的中草药。
‘看来这里还有个懂医的人。’齐承明心道。
初来乍到,看起来也逃不出去。他还是乖乖照做,按兵不动的观察几天比较好。
齐承明对这个聚集地的好奇心已经彻底升起来了——
这里应该是神农架某处山里?怎么还有人过着这么原始的生活呢?
又害怕被外界的人发现什么的……
……
在“游客齐先生”失踪的第二十八个小时,神农架林区里。
派出所的五个民警全员出动,加上从林区公安局刑侦支队摇来的三个技术增援,特警大队的人和巡林员。
浩浩荡荡的人群散开,沿着那条叫“条鱼口”的河往周围顺藤摸瓜,挨个对着村子排查,最后发现了端倪。
这附近有一个只剩二十三人的废弃小村子,坐落在偏僻的深山老林里,地理位置卡在禁止进入的核心区边缘。
因为村里基本上只剩下自给自足的老人,加上进出困难,他们已经很久没和外界联系过了。
但现在却发现,村里的一些年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定居了——
经过反复确认,可以确认这整个村子都在主动或默认的参与人口买卖的脏活。
“行动!”
特警大队的大队长指挥一声令下,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同志们悄无声息的扑了进去,挨家挨户控制住了歹徒。
派出所辅警小于攥着两瓶矿泉水,看着陆陆续续被解救出来的人,一个个都不成人样,有的嚎啕大哭,有的接过水喝得呛着了。
他们这种样子,看起来比野人还野人。
辅警小于心里很不是滋味,手忙脚乱的一边安抚人,一边记录他们的个人信息,准备录到系统里。
“没了吗?”到了最后,小于茫然的找上了老胡,
“——胡哥,你交给我的任务没办妥,咱们要找的齐先生不在这啊。”
老胡正在看刑侦支队的支队长和特警大队长互相寒暄,他站在旁边刚给人点上烟。
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都唰的没了。刑侦中队长和特警大队长也侧目看了过来。
“什么叫没有?”老胡吸了口气,两眼无光的确认着。
他身为派出所的民警,跟过来的这一趟又得盯着人口拐卖案,又得惦记游客失踪案,完全是陪跑认人来了,全靠抽烟醒着。
结果游客没被拐到这里?那还能去哪里?
——被谁带走了?!
一位特警又跑过来报告:
“报告!我们找了找,那种兽皮没有见到谁用过。不管是把受害者往外运,还是他们自己的伪装,这里都没有兽皮。”
老胡一时间瞠目结舌的说不出话来,表情逐渐荒谬起来:“……”
那人呢?
难不成……
他的脑子里在短时间内接连浮现了不少恐怖猜测。
刑侦大队的中队长和特警队长对视了一眼,表情都严峻下来,想到了同一种可能。
难不成,还有别的人口拐卖行动没被揪出来?
“走,回河边重新复勘现场。”刑侦大队中队长意识到了一件事,脸色沉了下去,“咱们被迷惑了,带走受害游客的人,很可能具有强烈的反侦查意识。”
他们寻找线索的方向,可能完全错了。
……还有一个秘密团伙,就隐藏在这片深山老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