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就是这样，妈你上次不是说只是想看我结婚吗？我不喜欢喻清繁了但我也是觉得我现在是应该结婚的，所以结婚对象我换了一个。”


    江潺对照着在公司里就备好的稿纸，一口气将自己在上班时就演练多遍的话一次性说出。


    “我知道你肯定觉得我胡闹，不不不，不是的！我与清繁一直聚少离多，我一直想要一起好好过日子，所以醒悟两人不合适而已。现在要和我结婚的人条件比清繁更好，性格也……”


    说到这里才顿了一下，“也更好，对我也很好，她很顾家，还说，让我快些接你们过来。”


    电话那边迷之沉默，江潺的心终究还是提了上来，不知多久过去，李英爱喊了声，“老江快过来，娃儿好像烧糊涂了！”


    “……”


    江潺就知道没有这么顺利简单。


    父母二人重新拨打视频过来，江潺硬着头皮接了，老江与老李的两对鼻孔对着她，“说实话！你是不是被欺负了？你这么老实的人，怎么会忽然说不结就不结了的？”


    江潺鼻头一酸，又不是个能藏事的人，于是将喻清繁出轨的事情说了出来。


    老两口也都是老实巴交的人，憋红了脸也骂不出几个字，只是说看着那么温和体面的人竟然这么不是东西。


    骂完了，老两口对视一眼，母亲纠结着开口：


    “那你说的这个洛扶光，干什么的？”


    “就……”江潺确信，自己如果说出洛扶光的社会地位，会将父母二人吓得晚上睡不着，担心她是被骗。


    “开厂子的。”她说。


    洛扶光刚好摇着轮椅过来，恰好听见江潺的这句话。


    母亲沉默，父亲疑惑，洛扶光面无表情。


    总计八双眼睛都相顾无言。


    还是老江打圆场说：“哦哦哦，开厂子，干实在事的人，好啊！好啊！那先前咱准备的那些东西，还能拿过来不？小洛会不会看不上？”


    江潺以为父亲是真接受了，刚想笑一笑，便看见洛扶光对自己皱眉摇头。


    她忽然想起以前的语文知识，双重肯定表否定。


    “她开什么厂子，平时累吧？小花还带不带来了？那我们还是宰几只鸡给你们拿过来？”


    “行，闺女你可真行，你真想好了？”李英爱说。


    江潺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好。


    隔着手机屏幕，江潺的视线焦点凝聚在后方的洛扶光身上。


    洛扶光微微点了下头，移动到厨房，打开了一个空的隐藏式橱柜冰箱。


    江潺硬着头皮应下：“那都带吧，她准备了一个单独的冰箱来给你们装土特产呢。”


    连江潺都没意识到洛扶光准备了这些。


    老两口万万没想到女儿一点自己的言外之意都没听出来，笑容尽数僵在脸上，江潺不敢多聊，借口要挂电话之前，母亲又问：“那你是真喜欢她的吗？”


    她还在洛扶光的视线范围内，这问题她自然答不上来。


    江潺脸上迅速升温，匆忙搪塞了几句就将电话挂断。


    但手机仍旧嗡嗡响个不停，父母二人都发来了各种询问的消息，江潺这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只能先不管。


    还是礼尚往来，江潺小心翼翼询问：“那你也已经和家里人说过了么？”


    洛扶光应了声，声音平静，“我父母已故，自己做主就好。”


    江潺一下语塞，洛扶光的脸上没有半点难受迹象，似乎早就习惯，可她还是觉得浑身不得劲。


    她并不了解洛扶光，以前更没关注过任何豪门，那和她的生活层次八竿子打不着。


    未知不仅意味着危险，也代表着安全。江潺在心里打定主意，她会离洛扶光的私人生活远一些。


    门铃响了，江潺急忙起身去开门。


    言明澈一身日常装束，散着栗色长发，摘下了眼镜。她看到是江潺后视线顿住，但好在大场面见得比较多，不如祈愿那样大呼小叫，镇定地打了招呼。


    身后的慕仙也跟这进来，告诉江潺行李都搬过来了。


    洛扶光揉捏了一下眉心，似有几分疲惫：“你们聊，我出去透气。”


    言明澈失笑：“你也太不想看见我了吧？”


    洛扶光走的时候开了后门，江潺眼尖地看见庭院里已经摆上了一个精致温馨的小房子，里面铺着干草。


    给小鸡的？


    “江小姐，我就长话短说了，这些是扶光每日需服的药。”言明澈将药盒交到江潺的手里，“你真的准备好来照顾扶光了么？在一个躁郁症病人的身旁，你又不是专业人士，随时会有受伤的风险。”


    其实江潺也看过一些资料，洛扶光身边知情的人也一直在反复告诉她，在洛扶光身边很危险。


    但与洛扶光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她从未看洛扶光失控过，甚至承受着洛扶光的照顾居多。


    她甚至还会为自己的母鸡准备鸡窝！


    这样的人到底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可我觉得她目前还好。”江潺实话实说。


    “情况越稳定的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言明澈摇头苦笑，说了一些注意事项后说，又将一份洛扶光的身体报告给她。


    “人一旦失眠，就容易让各种心理疾病加剧，扶光是个很典型的例子。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对改善心理环境确实有益。但前提是，这份亲密关系是良性的，否则对病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江潺莫名感到一阵压力。


    言明澈将许多的事项和她说了一遍，足足半小时，江潺觉得口干舌燥。


    照顾人她是会的，照顾病人她也在行，但言明澈所说的一切，将洛扶光放在了人与病人的中间值。


    躁期不像人，郁气又不像病人。


    她忽然就发现自己不会了。


    需要做笔记，言医生说的干货太多，她得兑兑水才能消化下去——


    但江潺没想过要放弃，她是顶有契约精神的人，已经签完合同，就不会逃跑。


    而且听言医生的意思，只要不出现大的刺激源，洛扶光的脾气还是很可控的。


    “那这一次洛总受什么刺激？”


    言明澈深深地看着她：“因为车祸撞坏的这辆宾利，八年前也曾经出过事故。”


    江潺：“……”


    她不敢再问了。


    言明澈随之将洛扶光的身体报告给她，江潺仔细翻看，诧异抬头：“骨裂？不是骨折吗？很严重很严重的骨折。”


    言明澈：“谁告诉你的？”


    “就、合同，洛总给我的合同里，说她伤得很严重，医疗费要……”江潺在言明澈没忍住的笑意里止住，“没有骨折？”


    “你生她气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生气，这不是好事吗？骨裂总比骨折好。”


    言明澈第一次感受到了江潺的老实，她仔细端详起江潺的神情。


    “实话说，扶光自己所说你对改善她睡眠的作用会很大，我是不信的。”


    江潺的脸上没有害怕、懊悔与难熬，只有一种有点憨气的诚恳，她点头说：


    “我会学会好好照顾洛总的，言医生。”


    言明澈提上自己的包，看见江潺拿起沙发上的薄毯，绽开一个友善的笑容：“那祝你们新婚愉快。”


    送到门口，江潺刚好去找在庭院里的洛扶光。还未放晴的天空虽未下雨，但也看不见任何阳光。


    所以，今天坐在庭院里也看不见夕阳。


    洛扶光静静坐在轮椅上，视线望向阴沉的天边。江潺放轻了步子，将薄毯盖在洛扶光的肩头。


    “该回去吃药准备休息了。”


    洛扶光点头往回走，江潺发现洛扶光现在又变回了那副冷清的模样，话很少，也基本没有什么表情。


    有点尴尬，但江潺决心要努力克服。


    一直跟着洛扶光来到浴室门口，她守在一边，表示自己还可以帮忙进行搓澡。


    “你伤口不能沾水，而且我怕你又摔跤。”


    “还是让我和你一起去浴室，我可以闭上眼睛，我发誓不看！”


    洛扶光堵在浴室门口，冷白的额头肌肤上渗出细汗，她还是头一次觉得找了个太老实的人来身边也不好，居然比慕仙还要更认死理。


    “我没事。”洛扶光扒着轮椅扶手，有些头疼，“江潺，我的腿没有那么严重。”


    “严重啊，很严重的，言医生说了要好好养，养不好很容易有后遗症的，不要马虎。”


    洛扶光面无表情：“你也去洗澡，不然等会儿不要进我的主卧。”


    江潺低头嗅闻了一下自己的衣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一会儿见。”


    她火速到阁楼里洗漱完，换了一套睡衣。她的东西是不多，已经全部搬来。江潺从包里拿出那本老旧的小王子又出了门。


    她自然与洛扶光不住在一起，公馆占地面积太大，江潺都不好意思形容自己和洛扶光是室友。


    这里到处都是人为修缮的痕迹，江潺猜测在这之前，洛扶光已经很久没有来居住过了。


    虽然洛扶光自己没有明说，但江潺能感觉的到，是因为自己看中了这套阁楼，洛扶光才选择了这套房子居住。


    这一点，她很感谢洛扶光。


    清湖公馆的小阁楼，满足了江潺对于小居所的期待。


    洛扶光的卧室呈现出冷淡色调，被床也是沉静的黑灰。看见江潺端着药进来，洛扶光将室内的灯光全开。


    还打开了投影，白墙上放起了晚间栏目。


    “忘记和你一起看电视了。”洛扶光说，“睡前可以看一会儿。”


    江潺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她想说不必，却听洛扶光说：“这是协议规定。”


    在某些方面，洛扶光有格外固执的原则。


    江潺坐在了床边厚重的地毯上。她让自己的视线投向屏幕里不知道在讲什么鸟语的男女主持人。


    听了一会儿，江潺便已经昏昏欲睡，恍惚间她好像看见有拍照地闪光灯从旁侧晃了她一下。


    江潺打一激灵，骤然清醒过来，侧头看向旁边。


    洛扶光在看手机，沉郁漆黑的眼底反射出些许的光，睫毛长而浓密。


    抬头：“你困了？”


    江潺迟钝地抓起旁边的水杯和药片，磕巴着问：“你你、你是不是在逃避吃药？快吃下去。”


    洛扶光接过那几片药直接含了进去，江潺急匆匆递上水杯，洛扶光只得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


    苦味在唇舌和喉间迅速蔓延，洛扶光眉头都没皱一下，咽下了水，看着江潺将室内灯光关闭到只剩下床头灯，将手中的书页翻开，又把电视节目的声音调至最低。


    江潺抬头，张开手心的一颗柠檬糖，“不苦吗？”


    现在好像觉得有点苦了，洛扶光想，她接过了那颗糖，但说，“我刷过牙了。”


    洛扶光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甚至有点严肃，“你后悔吗？”


    这问题很突兀，江潺在翻书，摇了摇头，却明白了洛扶光的意思，“没有哦。”


    话题轻轻揭了过去，洛扶光的肩膀松弛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柔软的大床里。


    “闭上眼睛，今天给你讲四十四次日落。”


    只剩下一盏的灯光投在洛扶光的一边侧脸，让她的轮廓变得柔和，江潺压下心中的忐忑，开始读故事。


    房间里安静异常，洛扶光的睡姿格外稳妥规矩。平躺，双手摆放在身侧，她的呼吸绵长均匀，真的在药物作用和故事的作用下睡着了。


    这一章节说到尾声，江潺的声音变成了呢喃，她俯身去掖好洛扶光的被子，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悄悄看着睡着的洛扶光。


    江潺觉得洛扶光好像很需要她。


    她没有和洛扶光相似的背景，不知道怎么去理解洛扶光的冷漠和疏离，但她也曾有过捣蛋的孩提时代。


    小的时候调皮，江潺从沙发上跳下来摔了一跤，其实很快就不疼了，连哭的时候都没有眼泪。可是当父母着急地过来搂住她的时候，看着那两双关切的眼睛，她希望这种关心永远停留在自己的身上。


    于是她哭喊起来，也真的流下了眼泪，顺利地得到了温暖的怀抱和甜甜的棒棒糖。


    她好开心，有一瞬间觉得天天这样摔一跤也没关系。


    在洛扶光将自己的伤说的很严重的这一点上，江潺很能理解她。


    此刻的她很希望自己能长出母鸡小花的羽毛，将洛扶光团进柔软温暖的大翅膀之下，消退眉眼中挥之不散的沉郁。


    告诉她——没关系，有人在关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