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识意谨慎地观察着不远处的游魂。
游魂是凭空出现的,没有脸,脚不沾地、漂浮在空中。
一旦靠近它们就会感到冷,似乎浑身的体温都被抽走了。
方识意不禁想,京汐见到这些,会害怕的吧?
她很担心京汐。
在阴阳交汇之地停留得越久,普通人受到的伤害就越大。哪怕最后能出去,可能也会留下些后遗症。
周围的温度还在往下降,方识意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打算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要是秋白露还不来,她就把这里炸了。
方识意这般想着,看眼前的妖也越发不顺眼起来。
许是方识意的攻击性太明显,女妖抬眸看向她,歪了歪头。
【你有什么办法吗?】
方识意冷漠:“为什么不是你想办法?”
【我需要先从这里出去。】
方识意冷笑:“出去以后好带着东西逃跑?”
【……】
女妖不再理会方识意,开始对着舷窗发呆。
眼看时间滴滴嗒嗒地过去,方识意一边在心里倒数,一边时不时地偷瞄一眼女妖。
瞄久了,她总觉得这妖在哪儿见过。
最后半分钟,走廊里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黑漆漆的深处,秋白露跌跌撞撞地跑出来。
看见方识意还愣了一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方识意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半张脸惨白,唇无血色,急急地喘着气,看上去十分狼狈,好在没有受伤。
秋白露哆嗦着开口:“我、来的时候好像遇到、遇到怪人……不对,是怪妖了!”
她一说话,女妖也转过身看她。
秋白露肩膀一抖,挪着小碎步把自己藏到了方识意身后。
后者沉声安抚:“我们先从这里出去再说。”
秋白露点点头,就这样原地跪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几张纸,埋头叠起来,不多时,手中就多了只精巧的纸船。
她一口气叠了好几只,嘴里默念了几句口诀,纸船就摇摇晃晃地升到半空,向着前方飞走了。
秋白露摸出一只金色的小铃铛,摇了摇,没声。
然而那些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一般,竟然开始追着纸船而去。
方识意也抬手掐诀:“身负明光。”
两人身上金光一闪,顿觉心清神明,手脚都暖和了起来。
纸船向前飞,她们就往后退着走,秋白露一步一摇铃,口中念念有词。
“大道慈悲,普渡十方。”
“纸筏载魂,忘川可航。”
咬字清楚,声音平稳,和方才判若两样。
方识意看见那只妖也跟了上来,就缀在不远不近的地方。
她们往后退,身后却有无数或浅淡、或凝实的流光向前飞去,一时间把走廊都照亮了。
最后一个字落,方识意耳边响起了海浪声。
她转身,看见了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
一行人快步向前跑,直到跑出走廊、最后来到甲板上。
然而人是从“鬼打墙”里出来了,方识意的眉头却还皱着。
正如她们从舷窗中看到的那样,邮轮静静停在海面上,四周皆是茫茫白雾。
再远,则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光照不进去。
她们好像成了这个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活物。
这片区域的范围难以估量。
方识意想不明白,为什么海上会有这么多聚集起来的亡魂?
甚至不止有人,还有小动物和妖。
全都混杂在一起,让这片海域的气息变得十分混浊。
秋白露顿时有些泄气:“这也太大了……”
如果没有充足的准备,她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将这些亡魂全部超度。
方识意宽慰道:“太久没收到我们的信息,控制局会带人来找。”
沉默片刻,她却想,要不还是把这炸了吧,活着的人比较重要。
她和秋白露能等,但京汐和船上的普通人或许等不了那么久了。
就在这时,那只女妖动了,慢条斯理地向着船舷走去。
方识意警惕地盯着她,把秋白露护在身后。
“啪!”
一阵沉闷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跃出水面、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多,彻底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方识意小心翼翼地靠近船舷,眼尖地看见了水里穿行的身影。
背鳍划破海浪,黑白两色的庞大身体轻盈地跃出海面,又或是从背部的气孔喷出一道道水雾。
它们巡航速度极快,数量又多得数不清,像组织严密的军/队,不多时就将邮轮围了起来。
是鲸群。
秋白露脱口而出:“这是来吃、吃自助的吗?”
这下真得插翅才能逃了。
女妖似乎在笑:【对,人的心肝最好吃。】
方识意没理她,长长地呼出口气。
“不,它们是来引路的。”
船开始缓慢行驶,鲸群也动了起来,向着漆黑的深处。
而那只身着长裙的女妖就这样站在船头,静静地望着海面。
虎鲸们时不时地跃出海面,方识意能听见一些“哒哒”声。
船上很安静,但海面下应该很吵。
不知航行了多久,周围的白雾渐渐消去了。空中出现了循光而来的海鸟,远处更是隐约可见港口的灯。
鲸鱼像是达成了任务,竟然也散去了。
秋白露终于松了口气:“我们回来了?”
方识意没答。
她眨眼间就冲了出去,雷符脱手,电光乍现。
女妖正要跃入海里,被方识意这么一拦,硬生生退了好几步。
方识意将一张雷符拍在栏杆上,另一张夹在指尖,就要往对方身上丢。
霜冰同时在甲板上蔓延,想要拖住方识意的动作。
秋白露还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事情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眼前一人一妖打得不可开交,电光势如破竹,步步紧逼,真如仇人一般。
方识意仗着自己符多,抬手就劈:“暴君?”
女妖侧身躲开她,装有葫芦的布袋就在她手里挂着,一摇一晃的。
方识意一个大跨步上去,作势要掀她面具。
女妖无法,只能向后躲,背刚抵上栏杆,电流就噼啪作响,
“咔嚓!”刹那,一整排栏杆都冻裂开来。
碎片飞溅之间,方识意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脸,便任由女妖向海面倒去。
但她很快止住动作,转而像是要去拉女妖的手。
下一秒,布袋的系绳被割断了。
这次方识意指尖衔着的不是符箓,而是一枚小巧的刀片。
刀片在她手里灵巧地一翻,布袋子就脱离了女妖的掌控,被方识意稳稳接住。
“扑通!”
女妖坠入海中,溅起水花,又转瞬间被海浪淹没。
方识意拆开布袋看了眼,里面确实是葫芦。
秋白露靠上来:“我、我们不追她?”
那可能是“暴君”!澜湾市诸多案件的罪魁祸首。
方识意单手酷酷地插兜,看着满地的狼藉,和已经不见一点虎鲸影子的海面。
她平静道:“我不会游泳。”
何况符纸遇水就会失去大半效果,怎么打?
“……”
方识意抛了抛手里的布袋,彻底放松下来,懒洋洋地摊手。
“再说,她的鲸群也算是帮了我们,一码归一码,我们欠鲸群一个人情。”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对方手里的葫芦。
现在任务目标已经到手了,当然没必要死追不放。
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们去善后处理。
这般想着,方识意将布袋从右手抛到左手。
紧接着动作一顿,又从左手抛到右手。
不仅抛,方识意还沉着脸掂了掂重量,最后直接将葫芦拿了出来。
两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葫芦眨眼变了模样。
本该缠着红绳、刻有繁复花纹的玉质葫芦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塞进葫芦口的一卷普通白纸。
秋白露听见了方识意的抽气声。
四下静得可怕,而后方识意更是直接抽出那卷纸,展开来看。
只见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符号表情:
【(??>??<)╭】
方识意:“……”
方识意怒极反笑,纸张的一角都捏皱了。
她说:“真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