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安静了一秒。
脸上残留的水汽仿佛一瞬间蒸发殆尽,烧灼着虞迟夜的面部神经。
疲惫使她精神涣散,视觉朦胧。柔和的灯光里那张开的双臂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蛇,即将倾吐着罪恶的低语,缠绕住她的步伐,将禁忌的苹果送进她的口齿之中。
她的想法真的这么明显吗?
虞迟夜看着眼前这个宛如会读心的男人,大脑几乎追赶不上嘴巴,呆呆地感叹:“……这么敬业啊。”
盛驰青脸上再次露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表情,她分不清是无奈的默认还是克制的犹豫。
他该是有什么话想对她说。
但虞迟夜不想听,她已经很努力地强迫自己不去想他精致服帖的衣服到底是自己下血本买的,还是哪位姐姐为他打造的了。
占有欲作祟时,她抗拒他可能会说出来的一切话。
趁他还没开口,她迅速钻进他怀里,脑袋往上一抬,恰好抵住他即将打开的下颌,像个得意使坏的恶作剧大师,
她就这样用头顶锁住他的喉,脆声问:“盛驰青,我加班前说你可以离开了,但你却没走,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对吧?”
她听着他的心跳声。
喉结震动,说话时声音在头顶和耳边环绕:“当然。”
“所以你现在是我的了。”她霸道地作出单方面的决定,“你只能听我的话,不许再用这种方式生活。”
盛驰青:“……”
虞迟夜从他怀里拉开距离,仰头,一脸严肃。
“沉默是什么意思?不愿意?还是说你就是想走捷径?”
她撑着困意,苦口婆心地对盛驰青说,“你知道这年头经济下行就业形势多严峻嘛?人人都想走捷径,但捷径上也站满了人,不能因为缺钱就丧失了自己的底线啊!”
她前段时间还看到表姐夫在处理某个子公司高管的出轨丑闻。
表姐在群里和两个哥哥感慨,说以前又送房又送车,大把钱养在国外,现在这些高管连钱都不出,安排人家到自己公司上班,抠门得要死。
“资本家都是唯利是图,把人吃干抹净不做人的!你这么好看这么年轻,如果清清白白就不要误入歧途。”
她双手捧着盛驰青的脸,睁大眼睛,最后又把自己加班的怒气宣泄了出来——
“我最讨厌资本家了!”
在家里说这种话会被全家人翻白眼,在这里她放心大胆地骂了出来,甚至挂在盛驰青身上,如数家珍地跟他吐露公司各种剥削压榨劳动力的操作。
高强度加班、无调休双休、早晨必须按时打卡且没有明确数据记录真实加班时间、最忙的时候每天睡不够四小时、各种群聊分化同事、各种kpi绩效制度离谱……
越说越气,几乎全部重量都压在盛驰青身上。
盛驰青低头,看她时而咬牙切齿,时而把他当公司贱人捶打,说累了就把头一埋,贴着他的心脏,眼眸微微闪烁。
这似乎回到了他们一度熟悉的状态。
不在同年级,没有共同好友,也几乎从未有交集,但偏偏能在僻静的角落里偶遇,仿佛对方是学校里独一无二属于自己的树洞。
他们都觉得对方很自我,根本不在乎自己的态度,于是无所顾忌地用最恶劣的话语倾诉,不需要安慰和理解,只是单纯需要将那种积压得摇摇欲坠的折磨说出来而已。
坦诚的是情绪宣泄,诉说内容却有所保留,以至于分别多年也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勾勒对方的人生。
他盯着虞迟夜的发顶,感觉自己拥着一具已经被泥泞禁锢的身躯。
她孤单地站在无形的沼泽里,越挣扎陷得越深,用力抓着他的双臂。
她说:“我有一次请假去看精神科,因为那段时间我一听见工作消息的提示音就开始恶心作呕,查看消息前呼吸就会变得紧促,医生说我量表有焦虑还是抑郁……可我没空看清诊断病例上的每个字,就得拿出电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处理工作。”
她说:“上半年我连续几个月都在非经期异常出血,医生说是长期熬夜和精神压力大导致的内分泌失调,可是我连医嘱的充足睡眠都做不到。”
盛驰青的手不自觉越过了肩胛与背脊,从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渐渐变成紧紧抱着她。
从吃饭到回来,加班到现在,她的情绪起伏几经剧烈变化。
她尽力调动自己,维持工作状态的冷静理性,实际上身体早已承载不住这种负荷了。
也许,支配她来撕咬自己的并不是欲-念,而是应激。
她生病了。
鼻息的热气在盛驰青隐隐抽痛的心尖汇聚,他咽下了之前所有想要澄清的话。
难不成要对她说——“对不起,我不是你想像中的破碎可怜为钱出卖自己的人,我来自远蘅集团,是你最讨厌的万恶资本家”?
直觉告诉他,现在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也许正是因为在她眼中的他低微、脆弱又寡廉鲜耻,她才愿意敞开心扉,无所顾忌,霸道又固执地闯进来,用那几句或许对别人劝说过的话,将他纳入她的领地,让他属于她。
如果他是高高在上的远蘅集团负责人,她还愿意这样敞开心扉吗?
她会不会把他当成卑微打工人的对立面,冲他说一句畅快淋漓的“滚”?
他不想赌,也不敢赌。
不如就先以这种身份陪在她身边,以后再说。
盛驰青松手,指尖轻轻覆在她手背上,拽着她的掌心,靠近自己的脸颊。
虞迟夜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动作抬头,怔怔地看他依恋地贴上她的手背,嘴里那些絮絮叨叨的话逐渐消散在空气里。
他就这样截断她的话,说:“好,听你的。”
虞迟夜怔了怔,停滞了两秒,后知后觉意识到他在回应自己在开启无尽抱怨前的那句话。
「好,我听你的话,不会再过那种生活。
我现在,是你的了。」
所有的弦在这一刻崩塌。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酒廊见到他和旁人亲近时内心的矛盾是源于什么。
她不只是要一场简单的重逢。
她想找到记忆里那个纯粹的幻影,剥除他身上被金钱和欲-望的污染,找到一片超越世俗的、只对她一个人忠诚的纯洁,再打上她的烙印。
我知道你也许身处泥潭。可那又怎样?
我只想得到你从今往后的干净纯粹。
在他应下的那一刻,所有的矛盾寂寥彻底被绝对的掌控和对特殊性的渴望填满。
疲乏的身体找到了一个明确的支点。
一个……或许可以被称之为……失而复得的支点。
“抱我。”她闭上眼睛,命令道,“我要睡觉了,不要留灯,帮我定一个明天七点半的闹钟。”
“好。”盛驰青微微弯腰,双臂穿过膝窝,将她打横抱起。
她的发丝轻轻扫过他忧心的眼角。
他听见自己低声问:“那我呢?”
她环着他的脖子,声音渐趋微弱慵懒,贪恋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木调香:“……当我的抱枕吧。”
她隐约听见一声低沉的应答,木调香气从四面八方裹住她。
从未有过如此轻松的睡意,在喝过咖啡的深夜席卷而来。
他现在是独属于她的解药。
-
关灯后,房间里没有任何光线。
盛驰青在黑暗里屏息,被她当成人形抱枕圈着,考验着他的忍耐力,也捶打着他的心脏。
直到感觉她呼吸平稳,沉沉睡去,手指自然地张开,他才轻手轻脚地移开她的手臂,翻身下去,拿起手机走到外厅,坐在沙发上准备处理今天搁置的工作。
一边挂着海外公司的在线会议旁听,一边处理审批和邮件回复,抽空再摸鱼扫一眼美股。
多线程工作进行到头昏脑涨,他揉了揉太阳穴,忽然想到了什么,打开远蘅的官方链接,重新浏览了一遍远蘅集团的工作待遇和福利,截图发给猎头。
猎头也没睡,诚惶诚恐地秒回:[盛总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一定要提醒她,远蘅在业内的待遇口碑和那些只会压榨人的公司不一样。
盛驰青:[意思是你加快进度。]
她现在面临治影的刁难,任何一个公司先行抛出橄榄枝,只要待遇符合她的心意,愿意协助她解决竞业或其他困难,以诚相待,说不定就能抢占她的心意。
他又搜索了一下治影科技,暂时还没有搜出什么新闻,但还是给海市一位人脉广泛的朋友发去了消息。
朋友一个电话打来。
盛驰青在铃声和震动响起前立刻掐掉。
对方的微信弹了出来:[?]
盛驰青冷脸回复:[大晚上的别吵。]
朋友语音发来一大段话,盛驰青悉数转文字。
[我得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大半夜突然问有没有别人公司董事会人脉什么意思?有什么好项目千万带上兄弟,免得家里老说我只知道花钱屁用没有。]
盛驰青:[我答应过你妈,最多只能同意你来远蘅上班。]
他不是慈善家,也不是许愿池里的王八,人家拜托什么他就要答应。
盛驰青并不想给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多添一个萝卜岗,还要单独给他开工资。
朋友:[也不是不行,喏,给我个班上(名片)]
盛驰青时常会被这种交际花的人脉能力震惊,感觉像百宝箱,随时都能晃出些有用的东西。
朋友:[巧了不是,这我最近认识的一个法务,法律世家,以前好像也在治影干过。]
盛驰青点开名片,看着对方西装革履的法律人工作照头像,眼角微微下沉。
——赵炳。
这人,他有些眼熟。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的加密相册,从里面调出一张像素极其模糊的旧照。
画面里穿着校服的少女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握着奖状,蓬松的马尾微微歪斜,嘴角噙笑,看向身侧的男生。
这是他这些年唯一的念想。
他的视线总是聚焦在她身上,连同她身旁那一排领奖的同学都有了微弱的印象。
他蹙着眉,弯曲用力的指尖开始泛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