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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这个周一,治影的晨会比以往都要短。以往都要打瞌睡的时间点,今天竟然散会了!


    虞迟夜看着手边冰美式外卖,包装都没拆,久违地享受不用喝咖啡也能无比清醒的状态。


    她活动着手指,歪头看向坐在之前小林工位上的吴源:“你怎么搬到这里了?”


    吴源从电脑前抬头,张了张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收到一条消息:[隔壁组新招的人坐不下了,我那个位置离他们近,就被征用了。]


    虞迟夜微微挑眉,欺负社恐是吧?


    隔壁组大都是陈裘的人,多招人占用资源不说,还趁她不在公司挤兑她的组员,简直脸都不要了。


    她起身,提着冰美式的袋子放在吴源桌上:“请你喝了。”


    吴源愣了一下,抬头只看到她抱起电脑转身往会议室走的背影,慢了半拍把咖啡拿到面前,打开袋子。


    眼眸逐渐睁大。


    一张便签纸贴在包装内侧,上面笔锋遒劲写着几个大字。


    ——下次坐我位置!


    虞迟夜洋洋洒洒地给自己的工位找了继任者,走进大会议室,大领导和董事们都还没有落座,陈裘站在窗边,一脸陪笑地和某位董事说着话。


    她冷眼瞧了两秒,收回目光,无声地走到设备区,一边把电脑连上会议室投屏,一边悄悄给盛驰青发消息。


    night:[上班看到丑人作怪,对我眼睛很不好。]


    盛驰青难得秒回。


    q:[公司地址方便发我吗?]


    night:[干嘛?线下帮我伸张正义?]


    不过她还是把公司地址发了过去,[给你一个安抚我的机会,口味店铺不限,我要少糖,最好是纯茶。]


    q:[不是,我来帮你治眼睛。]


    q:[我亲自送货上门,让你看个够,怎么样?]


    “……”


    虞迟夜耳尖动了一下,想把脸埋进手机里。


    在周围人都在一本正经的交谈氛围里,盛驰青就这样明目张胆给她发着暧昧不清的话!


    在滨市面对面时,他还总是保持着骄矜的沉默,但这两天的文字消息逐渐开始藏不住性格里的锋芒。


    尤其是昨晚发了腹肌照后……怎么感觉羞耻感变低了!


    莫非她解开了他身上的闷骚封印吗?


    唉,看来她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虞迟夜抬眼看着会议室里逐渐聚集的上了年纪的高管,还是认命地低头。


    手机里的男人虽然不断蛊惑,令她分心,至少能让她忙里偷闲地放松大脑皮层。


    night:[那也不太够,除非把你做成挂件走哪儿带哪!]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开始复盘会。”


    虞迟夜感激地看向会议主持,打断了盛驰青在她身上施加的神魂颠倒魔法。


    但好在有他这么一闹,她被转移了注意力,竟意外稀释了会议现场那些落在她身上颇具压力的审视。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这些目光。


    “各位董事,我开门见山——今天复盘会主要是三个内容,第一,事故根因是什么,第二,谁在什么时间点做了什么决策,第三,按照现有路径推进,后续公司会面临什么风险。”


    陈裘皱着眉打断她:“今天是复盘事故,不是听你讲课。”


    虞迟夜眸色深沉。


    这种长袖善舞的人真的很会用语言作为武器。他一上来就给她定义成“给老板们上课”,潜意识里就让人生出反感,进而对她产生不满。


    “梳理框架是为了让技术层和决策层责任明晰,否则这就不是复盘会而是甩锅会,到时候你一句我一句,反倒浪费各位董事周一宝贵的时间。”


    在座几位微微颔首。


    虞迟夜看着欲言又止的陈裘,道:“另外,在我完成陈述前,如果需要质疑或打断,请确保证据确凿,千万不要用捕风捉影的猜测占用过多时间。”


    董事会最不希望听到情绪化的汇报,无论是她想为先前停职伸冤,还是要厘清责任,都需要摆出客观的态度而不能被陈裘随意挑起情绪。


    好在她所有的悲愤都留在了滨市,盛驰青用那双怀抱承接了她全部的宣泄。


    现在的她完全冷静理智,再也不会被激怒了。


    “这是我停职期间,事故发生时临时写的数据清洗脚本,即便被公司调查,我也从未放弃对系统的责任。”


    “这是院方系统故障后,我在公司内部群做的文字汇报,是数据标注的问题导致了模型的错误。那么为什么数据标注会出现问题?我用数据溯源工具还原了标注偏移链路,这个时间点我想付总和陈总并不陌生。”


    虞迟夜翻到下一页。


    “数据标注质量下降和更换外包公司的时间几乎同步,尽管我多次提出不建议继续使用这个标注团队,要重新标注数据,两位仍然以控制成本为由屡次拒绝我。”


    “我调取了外包公司的培训记录,这是一批没有资质的新人,我们验收流程没有拦截,这不是某一个标注员的失误,是在成本挤压下整个验收标准都严重缺失的问题。换句话说,哪怕换一批人,同样的事故也有可能再次发生,这是系统性的风险,不是一次单纯的意外事故,这对于治影而言,是非常严峻的问题。”


    原本坐姿闲散的老板们都慢慢正襟危坐,虞迟夜对母亲的埋怨忽然淡了些。


    在滨市和她吃饭那晚,她提点她:“董事会不怕一次简单的事故,公关后总会被遗忘,但如果存在结构性的问题、公司治理的问题,迟早会在尽调中被发现,他们最怕影响以后的融资。”


    陈裘察觉氛围不太对,开口:“外包是付总负责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产品中心的付总脸色一瞬间不太好,他都忘了自己在峰会现场对虞迟夜的嘲讽,转头看向陈裘:“外包资质豁免的审批还是陈总您签的呢。”


    “不管谁签字谁负责。”虞迟夜没给他们互相甩锅的机会,径直打断他们的内讧,“无论如何,治影更换廉价数据标注团队后,没有建立数据集质量的验收机制,这是流程上的失误——”


    她瞥向陈裘:“但流程是您管的。”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裘身上,陈裘嘴唇微微颤抖,余光下意识扫向他的靠山,对方却翻了个白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是我前后给陈总发过的不下二十份提醒、建议和预警邮件,以及我和院方提前沟通预防意外的全部内容,我想这些材料足够证明我不是第一责任人,不然我身上的停职调查也不会轻易解除。”


    虞迟夜顿了一下,平静地陈述:“而陈总只在口头上告诉我,项目进度优先,要为公司融资让步,对于隐患提醒的邮件却置之不理。”


    陈裘见她忽然话锋一转,矛头对准他,下意识反驳。


    “邮件我根本没看到!”


    “哦?”虞迟夜翻到下一页,屈指敲了敲投屏的墙壁,“这是邮件系统的已读回执,如果您没看,那已读的是……?”


    众所周知,陈裘作为空降cto,本身信任基础就弱,何况又已经有了预算招聘和决策权,因此公司并未给他配备专属助理的资源支持,更不可能有人越俎代庖替他处理邮件。


    全场听着他急躁的狡辩,只有沉默。


    技术委员会见虞迟夜步步紧逼,根本不给陈裘颠倒是非的机会,也连忙表态说这是陈裘的工作失误,是他个人决策,并不是技术委员会的集体决策,生怕最终责任清算到自己身上。


    虞迟夜平静地立在投屏前,脑海里响起母亲的声音。


    “内部站队是为了获得资源利益,但这种包团有多牢靠呢?得看他们愿不愿意为站在自己那边的人担责啊。”


    显然,陈裘的靠山似乎并不愿意替他出头。


    和他不对付的高层趁机落尽下石,奚落两句,那人也一言不发,似乎已经铁了心要和陈付二人撇清关系。而另一位喜欢打圆场的赵总也只是冷眼旁观,没有多说什么。


    原本趾高气昂的男人支支吾吾,看向她的目光都变得更加恶毒。


    他开始恶毒攻击,要把虞迟夜拉下水。


    虞迟夜就眼角含笑,沉稳回答着董事们的一个又一个提问。


    不枉她在滨市休假这几天的准备。


    陈裘所有角度的攻击,她基本都提前预判到,有律师帮忙把关,她准备得更充分,所有回应有理有据,连吴源被她否决后又被陈裘从人才库招进来这件事,她都有相应的日志证明,大大方方把陈裘罔顾公司程序流程的事情摆到台面上。妈妈的律师还帮她把所有话术微调了一遍,几乎挑不出任何错误。


    末了,她看向投屏的最后一页,眼角微微有些湿润。


    没人能难倒她,是因为没人比她更了解这个项目的每个环节。她的每一句话,每一张图,都足够展示她在治影一千多天的努力。这场本可以避免的风险事故,竟然意外给了她一个契机,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呕心沥血。


    有这样一场的谢幕,或许就够了。


    “数据集是有问题,但事故发生后我的预警和提议依旧没有被采纳……我想,这完全不能只归结于算法和模型的问题。”


    公司管理系统的问题才是关键,但她没有必要点得太清楚。


    在座的各位各自为战,心怀鬼胎,哪怕是一场复盘会,也是他们博弈的一环。只是虞迟夜也不介意自己成为枪,在混乱中为自己的离开做一些小小的谋划。


    她不再去看已经狰狞到失去体面的陈裘,转头看向公司核心高层:“我已经提交了离职申请,但治影是我付出了很多心血的地方,所以最后再提一个我整理材料时发现的风险。”


    “什么?”


    “新模型的算法结构和我读博期间申请的一项专利高度重合。这项专利目前在我个人名下,但我和学校有协议,可以授权给公司使用,新模型启动前我已经签署过合同,授权期限是两年。到期后,如果双方没有续签,公司继续使用该架构,就会构成侵权。这一点,法务部门应该清楚。”


    虞迟夜侧目,朝整个公司最尊重她的法务部老大点了一下头。


    陈裘蹭地站了起来:“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虞迟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我只是陈述合同条款,提醒风险。我真想威胁的话,还不如直接说‘如果你们不解决陈总留下的数据集问题,我就不续签’,或者更恶劣一点,到期直接送来侵权律师函。”


    她都没有做,体面又留足空间,无非是想要作为筹码谈判。


    董事长指尖敲了敲桌子,陈裘垂眼噤声。


    “最后才提,你的条件是?”


    虞迟夜眼尾微微扬起:“清白体面的离职,停职调查出示带公章的公示结果,不卡我离职进度,竞业不签或者缩短到三个月,专利授权我可以按市场价八折续签五年。”


    会议室再次安静了下来。


    董事长笑了一下:“我们内部讨论一下再答复你。”


    虞迟夜:“当然没问题。”


    新模型是公司的增长点,如果因为专利侵权被迫下线,损失定然惨痛,而找到替代建构总归需要时间,但替代架构的研发周期可能早就超出了授权期限,完全不划算。


    她离开会议室,等待董事会的内部讨论。


    虞迟夜没闲着,在前台找了个小箱子,把她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都装了进去——上次停职回去只带走了富贵竹,这次她准备把工位旁的家当都慢慢搬走。


    “迟夜。”


    最后一盆多肉摆进箱子里,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没有喊花名令虞迟夜颇为感动。


    她回头,那位爱打圆场的面目慈祥的董事背手站在工位旁。


    “赵总。”她放下箱子。


    这位是赵炳的亲戚,她没有私下见过,只从赵炳那里看过照片。


    但她知道,三年前她在非招聘季得以入职治影科技,确实也得感谢这位赵总对她能力的信任举荐。


    她跟他进了茶水间,婉拒了任何茶饮,撕开了一块小面包。


    赵总开门见山。


    “闹成现在这个样子,你怕是多一天都不愿意在公司多待吧。”


    虞迟夜体面地摇头。


    “如果没有治影,我也不会那么快独当一面。”


    如果能专心研发,不考虑那些弯弯绕绕、勾心斗角,就像她入职的第一年,即使加班也很有劲头。


    只是时间越长,公司规模越扩大,环境与人的关系越错综,她愈发不能理解现代社会人类可以把“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简单链条,变成到处是闭环的复杂锁链网。


    赵总笑眯眯地问她:“如果陈总不在,你会考虑不离职吗?李董那边听说是别的项目还是什么投资出了问题,现在没空管他呢。”


    虞迟夜愣了一下,苦笑:“也不全是……他的问题。”


    董事会上她已经能察觉到高层泾渭分明的立场,只要大环境不变,无论陈裘的位置上坐着谁,她想做的项目永远都可能因为资源争夺而牺牲。


    “你今天的要求董事会基本上都可以满足。”赵总听见意料之内的回答,直白地说,“下午可以去办离职,你准备一下交接材料——我猜你休假的这段时间都准备好了。”


    虞迟夜喜出望外,又试探地问:“但是呢?”


    对方很欣赏她的上道,压低了声音:“小虞总那边……我美言几句,中秋我带赵炳回南城登门拜访。”


    虞迟夜眨眨眼。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停职被取消,还这么快召开了复盘会。看来赵总是其中帮她说服董事会的主力军。


    看来,除了母亲放弃投资,连哥哥也出手了?


    她颔首应下,浅笑说道:“这还真是兜了个圈,入职和离职都给您添麻烦了。”


    赵总依旧和蔼地笑着:“哪里,当初你救过小炳一命的事情,我们一大家子都记得,举手之劳而已,你有想法和本事,治影现在这样子啊……想也知道留不住你。”


    虞迟夜摆摆手,“你们都太夸张了,我只是用了一次海姆立克急救法而已,找不到位置好像还把他肋骨顶疼了。”


    那时候他们三人凑在一起做科技社团的小组作业,赵炳扭头吃零食吃得急切,狼吞虎咽地噎住了,还是言啸率先发现了他的异常,虞迟夜当机立断按住他的肚脐和胸骨猛猛冲击。


    她不知道那几十秒里赵炳经历了什么,简直把她当成了再造父母,他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友听说这件事,直呼要让她当他们孩子的教母。


    “不管怎么说,你在治影确实受了委屈,但……”


    虞迟夜心领神会。


    “一码归一码,我和公司的恩怨,和您和赵家都无关,不会因此就怪您的。”


    赵家是法律世家,赵总由法转商,和母亲哥哥都不在一个行业,没有竞争关系,和赵家打好关系是锦上添花。


    他有所顾虑,大概也是怕哥哥和妈妈会连坐。


    “今天会上我也提过,我做了一套整改方案,关于数据标注,数据集质量监控相关的建议,虽然并没有被陈总采纳,但您需要的话我都发给您——如果用得上的话。”


    她的价值与其流给别人,还不如卖赵总一个人情。


    有了她的这些话,赵总慢慢放下心来,和她简单寒暄了一会儿,便离开了公司。


    虞迟夜没想到自己的lastday来得如此快,返回公司第一天就顺利谈判成功,喜提离职批准。


    任菡收到高层内部讨论后的消息,在厕所看到她,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她用手肘怼了怼她:“早就该用上你的人脉了,哪轮得到陈总嚣张那么久。”


    虞迟夜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水流从手中流过。


    以她对赵总的了解,他还做不到给陈裘的靠山多少压力。


    一方面是陈裘这次太急功近利,且过于愚蠢挑衅,事故暴露出了许多公司流程和程序上的问题,无法轻易掩盖。


    另一方面……她直觉陈裘那位靠山今天复盘会心思都不在这边,甚至直接不接话,干脆撇清关系,放弃挽救陈裘意味着他只希望这件事越快解决越好。


    她猜,可能有更揪心的事情,让他无暇顾及陈裘和治影现在的处境。


    “别纠结那么多。”


    任菡看她凝重的表情,摇了摇她的肩膀,“等我回去就在系统给你搞定流程,你现在可以好好想想离职后做什么了。”


    虞迟夜擦干手,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约会吧。”她道。


    比如再回滨市给盛驰青一个惊喜之类的。


    “什么约会?”任菡转头看她,“和代码约还是和模型约?你这种每天都泡在公司加班的人,该不会谈上人机恋了吧?”


    虞迟夜笑得前仰后合,拿起手机摇了摇。


    “这话说的,我男朋友现在还真就在手机里才能聊上呢。”


    任菡却一本正经,一副真的很相信她要谈恋爱肯定和人工智能谈的模样,还认真说:“你们这个专业的人再努努力,科技多变革几回,迟早得有陪聊陪睡的仿生人上岗。”


    虞迟夜歪头想了想:“那我还是喜欢人类的触感和体温。”


    喜欢在他怀抱里的一切感知。


    话一说出口,大脑就开始回忆起在滨市拥抱盛驰青入眠的触感。她急切地等着下班离职,心里有种立刻就飞去抱住她人型抱枕的冲动。


    她百无聊赖地给盛驰青发着离职倒计时。


    night:[估计还有一小时。]


    night:[好吧,人事可能在摸鱼,还没有走完流程。]


    night:[可能他们不想让我这么早下班,我该不会只能准点走吧?]


    night:[算了,反正准点走也比我平时早。]


    ……


    night:[好耶,下班!]


    night:[猫猫向前冲.jpg]


    六点,虞迟夜准时收到人事的消息,在组内群聊发了最后一个超级大红包,和大家告别后,把电脑包单肩一背,抱着纸箱里收好的多肉植物走出办公室。


    她站在电梯里,箱子放在脚边。


    看到盛驰青在她无限骚扰了数十条的对话后里发了一句言简意赅地话。


    q:[下楼出电梯后,往门外看。]


    “!?”


    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虞迟夜抱起纸箱,伸长脖子往外看。


    这栋楼的公司大都是加班狂魔,大厅冷冷清清。


    旋转门旁是两扇透亮的玻璃门,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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