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晨昏线从盛驰青脸上掠过,天色陡然失去了先前的亮度,朦胧的幽蓝取代了余晖的暖黄。
那双眼睛重新藏进了阴翳里。
虞迟夜心里还在想他说的“不敢”到底是什么意思,头顶重量忽然轻了许多。
侧目,发现盛驰青重新直起身平视前方,看不出表情。
他藏着许多心事,不轻易提及过去。
她也鲜少主动探究。
这十多年望着一张模糊照片的幻影,她的心境也不似少年那般执拗,与其在短短数日的重逢里就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如就这样先往前走着。
反正来日方长呢。
她两手抱住他的手臂,脑袋挤着他的胳膊,满意地拍了拍他的领口道:“至少你现在比以前敢了!”
停职,事故,和妈妈吃饭。
如果没有在那一天遇见他,如果没有被他稳稳托住,用无声的拥抱承受化解着她的烦闷和怨气,她可能会一直积郁到离职吧。
盛驰青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是满意了,天知道她的庆幸已经成了他的心魔。
最近这些日子,他每天做梦都在后悔用错误的开场和她重逢,梦里都怕她腻了之后随手推开他,去找新的目标。
所以他特意调整了穿搭。
想让她那样沉迷又惊喜的视线……多停留些。
“说起来,我们在往哪里走?”
虞迟夜出了公司就跟在他身边,过了两个马路才意识到不对劲。
原本紧绷活跃的大脑总是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就放松下来,莫名其妙的安心感逐渐填充了整个躯体,连思考都暂时托管了。
她潜意识相信,只要他在,总会把她带到目的地。
“先吃饭。”盛驰青道,“我搜了这附近有家当归乌鸡汤很不错。”
“这么养生吗?……也行吧。”
虞迟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经常熬夜加班,气色确实好不到哪里去,外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但平时也没心力在吃上花什么心思,全靠重盐重油的预制菜外卖解决。
盛驰青听到她语气里的停顿,紧张了一下。
“不想吃可以换,那边有很多家店,我应该提前问你的,抱歉。”
“这难道不都是惊喜的一环吗?问了还有什么意思!我喜欢你的用心都来不及呢。”
虞迟夜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愉快,只当他这些年过得谨慎卑微,习惯了道歉。
她语气认真:“只要是和你吃,就够了!”
盛驰青手臂紧绷了一下,指尖几乎都要扣进纸箱里。
他余光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眉心,快速移走,不敢对上她真挚又专注的眼睛。
还真是……花言巧语。
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心脏因她轻描淡写的话郑重地晃动,明明享受着神明降下的偏爱和恩赐,内心却愈发阴暗地想要私自占有。
可她毫无羞涩的坦然直白又让他冷静。
——他占有不了已经流逝的过去。
这样花言巧语的话,就不能只对他说吗?
盛驰青这样想着,连步行到店的时间都嫌过分短暂,两人在桌子前面对面坐下,心里空落,一动不动地望着她身侧的空间。
“怎么发呆了?”虞迟夜五指张开,在他眼前晃了晃。“我都点好菜了,你看看有忌口吗?”
盛驰青回神,定睛。
她还真没有客气,除了特色乌鸡汤之外,一口气点了四道菜,荤素俱全,不在招牌菜列表里,显然是她自己想吃。这比自助烧烤更能看出她的取向——完全不挑食,什么都想尝一尝。
“下单吧,我都爱吃。”
虞迟夜喜出望外:“真的嘛,那看来我们能吃到一起去!”
盛驰青微微抬眉:“这么开心?”
“口味契合很重要啊。”她托腮,“我有个朋友不爱吃羊肉,不能吃辣,也不能吃菌菇,每次我们一起吃饭光是找餐厅选店都很费劲。”
这个挑食鬼正是赵炳。
她一直认为他是过于挑食才沉迷小零食,不然也不会吃零食的时候差点把自己小命都噎过去。
盛驰青不动声色问道:“阶梯教室那位?”
“不是。”虞迟夜迟疑了一下,没有提及言啸和赵炳的姓名,只道,“但也是二中的……我们俩的共友。”
直到今天,她都还没告诉言啸,滨市发生的一切。
何况,那天她还特意发消息提醒自己不要在那家酒店被人骗了,倘若要交代清楚来龙去脉,她的内心稍微有些惭愧。
相应的,她也不想现在就给盛驰青介绍自己的朋友。
在她看来,一段刚开始、或许还在试探发展的亲密关系,总是不稳定的,观测者越少,意外的外部干扰就越小。
关于盛驰青那些沉默的、避之不提的事情,她想要自己慢慢发掘,想让他亲自为她翻开那些陈旧的书页,而不是向所有人暴露他们的关系后,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事情。
盛驰青眼睛里的淡淡笑意慢慢消失。他起身倒茶,尽量不让她看见他脸上或许会泄露的嫉妒与冰冷。
自己不过只是她上头了想得到的人型抱枕,怎么能妄想从她口中听见她和朋友的那些细节?
朋友,三人共友,她语焉不详,可他怎么会猜不到是谁。
……阿赵吗?
她昏昏欲睡的时候都没有这么亲昵地叫过他。
盛驰青捏紧茶杯,佯装不在意,心里逐渐开始焦虑起她会不会选择来远蘅。她在治影的工作多半和那个赵炳有关,难保他不会再为她引荐第二次。
好不容易等到时机,他旁敲侧击问她离职后的安排。
“唔,本来我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上班的事情。”虞迟夜放下汤匙,咂摸着乌鸡汤的余味,“但在滨市休息那几天,我又觉得我其实闲不下来。”
去健身,看书,吃吃喝喝,逛景点……一开始还觉得很舒服,可一旦脑子放空,她又忍不住想抱起电脑。
她牵挂着言啸,牵挂着自己开发的系统。
心无旁骛做她认为有意义的事,且不会被外部环境干扰时,她不会觉得疲惫,也不会觉得心累。
“我这周准备回南城,参加二中校庆,顺便过个中秋,中秋节回来约了几个公司的面试。”
现在手头有几个选择,远蘅基本上在第一顺位。
如果妈妈的情报没错,远蘅真的收购了那个视障辅助的团队的话,她非常想面试的时候问问能不能加入。
“校庆?”盛驰青筷子停在空中,“一个人?”
“和朋友一起。”虞迟夜抬眸,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你也去吗?”
如果行程相同,总归有几率碰上,她会时刻陪在言啸旁边,以言啸的敏锐,如果和盛驰青相遇,她怕是也瞒不住。
“对。”
盛驰青嘴上答应着,手指却悄悄划开手机。
q:[这周二中校庆?]
晏解:[是啊,我请假流程还卡在你那里呢。]
q:[校长还是你家的亲戚吗?]
晏解:[你说我表姑奶的二儿媳吗?你转去二中的时候是的,现在人家已经去教育局了。怎么?你今天又要抽什么风?]
q:[邀请函发我一份,谢谢。]
晏解:[不客气兄弟,记得给我批假老板。]
盛驰青点开晏解发来的电子邀请函,朝她亮了一下,虞迟夜眼中露出几分诧异:“……你真是二中的啊?”
“难道你当年见到的我是鬼?”
“但我确实没有在毕业生名单里找到你。”
盛驰青垂着眼,给她重新添了一碗汤,轻声道:“那时候我还没有正式改名,学校登记的也不是这个名字。”
“诶?”热汤推至面前,浅淡的雾气遮住虞迟夜的眼睛,“但那家快餐店老板叫你……我在社团楼叫你,你也没有纠正我。”
“那家店小,也不正规,工资日结但是很低,我当时没签合同,他们连身份证都没看,我说叫我什么就那样叫了。你的话……”
盛驰青顿了一下,抬眸看她。
“你叫我喜欢的名字,为什么要纠正?”
汤匙碰着碗口发出清脆的声音,心脏的跳动在余音中短暂停顿。虞迟夜连忙低头抿了一口,眼睫飞快地忽闪着。
抬起头,他仍在看着她。
没等她问出口,他就说:“学校里只有你知道这个名字。”
所以她查不到,也问不到。
虞迟夜张了张嘴,又赶紧闭上,生怕激动的心脏从嘴里蹦出来。
那些短暂相处的经历竟被他一句话染上了某种独一无二的色彩,是再出色的画家都无法再次复刻。
本就隐秘的回忆被勾勒得更加朦胧暧昧。
她的耳朵开始发痒,发烫。
虞迟夜后知后觉他说完那句“不客气,学妹”后她瘙痒不安的来源。
“谁让我在那家店碰到你了呢,别人可能都没这个运气。”虞迟夜很快接受了一切,愈发相信自己果然是被幸福眷顾着,“到底是我偷听来的荣幸。”
“不是运气。”
他那时的状态真的很糟糕,像强撑起精神游荡在校园里的一缕幽魂,阴暗又落魄,校服衣领永远拉到最高,恨不得遮住下半张脸,让人看不见他荒凉又讥讽的表情。
只有她才会多看他两眼,拽住他。
“是我的荣幸才对。”
盛驰青目光深邃,盯得她脸颊灼热。
虞迟夜心中暗暗感叹魅魔发力了,决心跟随自己心底的蠢蠢欲动,两手托着下巴,问他:“还有更荣幸的事情,你准备好了吗?”
盛驰青微微倾身,洗耳恭听。
虞迟夜问他:“你早晨飞机过来,定酒店了吗?”
盛驰青蓦地看向她,神经忽然紧绷起来。
没等他开口,她嘴角翘起,理直气壮地说:“定了就退吧,今晚住我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