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真实感受而言,我非常焦虑了,非常想大半夜去「慰问」一下客户。
但这次我忍住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强迫症,是不健康的心理。所以我挠着脖子,勤恳地翻看着牛巧玉的朋友圈,决定先好好了解一下客户最近的动态。
果然,在我周末苦逼兮兮销毁证据、给李天恩坟头踩点的时候,牛巧玉正在隔壁市看演唱会——
一排,中央,一看位置就知道很贵。她狂喜的脸和台上的灯光搅在一起,光怪陆离的,连发了十八条视频,快活似神仙。
仅从朋友圈来看,我这个苦逼的绑匪好像比她还需要心理疏导……
而且她只是消失了,并没有给我差评,我要是半夜摸过去,未免就显得过于变态。
还是该等明天上班了问清楚。
因为有了这个动力,我第二天6点半就起床了,想看她有没有回我的信。
没有……
倒是半夜一点的时候,研发部的副总汪弢给我发了信:
“小游,恭喜你升职。你能联系到李总吗?我这里有一个急事需要他审批。”
另外就是梦纯回复了我:
「纯逗:纪涵?记得啊,在咱们班借读过半个学期嘛,和我一样都是网球队的。我记得他个子不高啊,一直坐第一排,现在都干上警察啦?警察不要求身高吗?」
「纯逗:你那会儿可能满脑子都是班主任的事儿,是咱们的年级英雌,当然不会留意他啦。」
我现在知道我为啥对纪涵没印象了
——没有身高支撑着的帅脸,我这种肤浅的人一般看不到。
而且正如梦纯说的那样,我那时候「重点关注」的人只有班主任,可能就算当时的纪涵和现在一样帅,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难怪他说我是什么「风云人物」,原来说的是高一的那件事啊……
我也问梦纯:「你咋样,在那边开心吗?」
这次她倒是秒回:「别提了,太倒霉了,我发烧了,嗓子里跟着火了似的,看人都重影……而且我感觉很饿……」
「带药了吗?」我赶紧关心她,「去当地药店看看,别一生病就不当回事。」
「嘿嘿,吃过了,但我现在要去这里的夜店逛逛!祝我好运!」
梦纯是体育生,体力好得堪比战神雅典娜,发烧还去夜店这种事,我这种靠龟息大法养生的人想都不敢想。
而且对我来说,夜店远远比不上搞垮李天恩的公司有意思。
在我的公司里,人的职务一般和能力、智商成反比,汪弢在科研人员里算是有真本事的,所以这么多年都呆在副总的位置上升不上去。
我特意看了一眼他发过来的申请:
是他以公司的名义发表了一个学术会议,对方邀请他去日内瓦参会,他想申请由公司报销机酒。
很合理的请求。
毕竟公司里每年国外「考察」的名目非常多,无非就是高层们化身太监和宫女,鞍前马后地陪着狗皇帝李天恩公款游玩,所以我觉得这种正经的申请,李天恩肯定会批的。
暴君如果批了,我就不批,嘿嘿。
但是——
“不批。”
厕所里睡眼惺忪、肌肉缩水的清瘦小李断然拒绝。
我愕然,以为他是心疼钱,“为什么?按照标准,六天也没多少钱吧。”
公司里随便一次商务宴请都能吃掉上万。
小李冷笑:“已经有了成果,我为什么还要出钱,而且他是真的去开会吗?主要就是想出国玩儿吧。”
“额……既然他有成果,玩儿一下也无所谓?”
他有气无力地抬头瞪了我一眼,“我凭什么要出钱让他去玩儿?我肯给他工作,他就该感恩戴德了,他为公司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
真佩服,这么非人的话被这个孽畜说得如此流畅。
我又学到了。
李天恩显然对公司的事兴趣了了,只仰着头追问:“我今天还能吃到包子吗?我今天还会擦地的。”说完还赶紧补充了一句,“主人。”
我本来出于惯性想抽他,可看他这么识趣,又不太好出手了。
想了想,我回到屋里,把我攒的几双脏袜子拿过来丢给他,“喏,顺便把这个也洗干净了,晚上就有包子吃。”
李天恩一脸的震惊,又气抖冷了,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你越来越过分了!你居然让我洗袜子?!所以明天你要怎样?不会还要让我给你洗裤衩吧!!”
“诶~小李,工作无贵贱,怎么还挑三拣四的。洗袜子也好,洗裤衩也好,都是劳动的一部分,是很光荣的!”我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肯给你买包子,你就该感恩戴德了,你为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句话一出口,我的灵魂都跟着升华了,配得感得到了显著提升!!!
我要是早就跟小李学着点,也不至于混得今天这么惨了。
“你——!!!”他显然又想骂人,但可能考虑到我是个严厉的母亲,又憋住了。
傻der。
等我上地铁的时候,汪弢那里已经憋不住又发了信来,「小游,李总回复你了吗?」
我飞快回复他:「李总已经审批通过了。去财务申请经费吧。」
汪弢:
「???」
「太感谢了!!没想到他会通过!」
「回头请你吃饭!!!」
我笑了。
毕竟李家的钱,和我有半毛钱关系?你不让他去,我就偏让他去。我不但让他去,我还要给中层以下所有员工加薪,早点败光了钱,大家都解脱。
现在,我才是「李总」。
而李天恩,只是我养的一条狗。
~
之后的两天,wuli小李的人质生活已经渐渐步入了正轨:
周二,冷脸洗袜子;
周三,冷脸洗裤衩;
每晚,都会给厕所马桶冷脸做保洁。
1400万的表早就被他摘了,很随意地躺在厕所的角落里,看上去很寂寞。
无人奉承和欣赏的时候,主人自己也觉得带着它很麻烦。
我现在再看小李,觉得他的面相都不一样了!
他周身都散发着近五年古言现言小说里各种大婆、夫人、主母、正房、正妻的璀璨光辉,虽然好脸都不给我一个,却把厕所打理得井井有条,特别出色!
——家里就是需要他这样的人才啊!
而我呢,则真切地感受到了霸总、老爷、主君、少爷、正夫的快乐
——你说强扭的瓜它怎么就这么甜?!冷脸搓的裤衩,好像就是比笑脸搓的穿起来更带劲!小李库存不多的尊严就是我最好的裤衩!
当然,我比那些男主角强多了,因为我对小李挺好的。我虽然仍然会因为好评焦虑扇他大比兜,但也奖励了他毛巾和洗漱用品,还有他日思夜想的包子。
——总之,除了不能给他的东西,譬如平等、钱、自由、和做人的基本权利等等,别的方面我真的已经竭尽一个三好绑匪之所能了。
小李也依旧配得感很高,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我的馈赠。
我还听到他嘀咕说:“我只是把这当做一份工作而已。”
太妙了,我当场就高度赞扬了小李的这个心态!你说要是我遇到的每个男人都能这么想,都来给我冷脸卖命,那我还用这么悲催吗?
我早就是世界首富了,泪!
在如此平和的生活里,唯一让我焦灼的只有一件事——
牛巧玉两天都没来上班了。
她在系统上也提了请假申请,但发信不回,打电话不接,这在我的三号活爹陈诚看来,基本就等同于要闹革命了!
——“等她来了,叫她立刻就滚蛋!!!”
三爹雷霆大怒。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到了周四,比牛巧玉先来的,竟然是警察。
还一下子就来了四个。
所以我又看到纪涵了——他站在最后面,穿着棕色的夹克,胸肌把t恤绷得紧紧的,牛仔裤下的大腿看着也很有力。
一看到我,他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又挠了挠头,装作继续关注工作。
耳朵红红的,真是可爱啊……
像是那种在床上只知道埋头苦干的类型,事后还会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对视。
但这次我并没有沉浸在小警察的美色里太久,因为我听到了他们在问关于牛巧玉的事。
营销部里,陈诚是最先被拉去问话的,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表情异常凝重,好像怒气也消失了。
随后就是张姐和部门的其他人……
百爪挠心的我已经忍不了了,趁着张姐也一脸晦暗地走出来,忙拉住她问:“怎么啦?警察来咱们公司干嘛?”
张姐望着我,顿了两秒才说:“巧玉自杀了。”
“?……”
好半天,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为什么自杀,一会儿又想我的好评,一会儿又想问自杀为什么警察还来了。
但张姐已经开口了,“你不知道网上的事儿吗?”
我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网上咋了?”
“她不光是自杀的,她还……”
张姐的表情很奇怪。
“还咋了?”我声音有点尖锐,好奇心都要暴乱了。
“她还直播了自己自杀的全过程……”
~
警察来公司,主要就是为了问牛巧玉平时里有没有精神失常的表现。
当然,就算是陈诚这种邪恶老登,也想不出来什么,只能说她散漫、摸鱼、没有上进心、对领导不够尊(巴)重(结)等等。
所以我一直觉得,牛巧玉是公司里很少见的正常人。
网络上,牛巧玉自杀的直播已经被平台清除了,不过好在只要有人足够好奇、想看,就总能找到。
我来到楼下的咖啡馆,花了点钱,从微信上找人买了录屏。
视频里,牛巧玉抱着膝盖缩在角落,一旁飞速滚动的留言都是各种辱骂:
「贱死了,就会哭哭哭,哥哥的福气都被你哭没了。」
「别演了,请直接死好吗?」
「她还觉得委屈了,哥哥才委屈好吗?」
「你要是真死了,我就相信你哦,可是你敢死吗,都说了两天了怎么还没死?」
「你就算是给哥哥下跪,我也不会原谅你」
「mia姐说得对,你真的很装。」
……
我确实不了解牛巧玉所在的圈子,隔圈如隔山,她说的那些「黑话」我时常听不懂,就像她听不懂我说米尔格拉姆和勒庞一样,但我没想到她的粉丝居然这么多
——足足有三万人!
这让我一个天天操心卖课的废物主播羡慕得眼睛都绿了。
有点可惜的是,这三万人也没啥卵用,因为里面肯为她说话的人屈指可数——或许他们怕帮她说了话,自己也成为被攻击的对象。
看了一会儿,我很快就捋清了事情的始末:
周六演唱会结束后,牛巧玉在她的账户po了大量演唱会的照片,还有一些生活照,分享给了自己的粉丝。
这当然没什么。
偏偏这个男明星晚上回到酒店后,说有私生饭追到了住宿的地方,非常生气,引得粉丝们都跟着义愤填膺。
又偏偏,牛巧玉住的酒店就在他的酒店附近,她随手拍了一张街牌纪念。
然后另外一个叫mia的粉丝头子急着要为偶像出气,凭这张照片就认定了她肯定就是私生饭之一,甚至可能是组织者。
最重要的是,mia跑去留言问她是不是私生饭,被她把留言删除了。
这就捅了马蜂窝了。
mia的粉丝体量更大,是专职追星的,她把这张照片po在了自己的账户上,故意说得模糊不清,但目的显然只有一个,号召自己的粉丝去网暴她。
牛巧玉几乎是立刻就出来澄清了:
「我只是怕人误会,所以才删的,我真的不是私生饭,我很早就回酒店了。」
「不是你们说的那样,我难道不知道赫赫最讨厌私生饭吗?」
「请你们有气对我来就好了,别去打扰我的家人好吗?」
她甚至还开过几次直播,试图解释清楚,但是因为她回了酒店后并没有拍照留存,被认定是撒谎。
至少在我买的这个录屏里,有三万人在直播间里轮番辱骂她,最终她想不开了,选择了自杀。
我抬起头来,看到咖啡馆墙上的钟表,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最近总感觉我的世界有些割裂。
就比如现在,咖啡馆里特别清静,连角落里聊工作的人也是轻声细语的,混在在咖啡的香气里,一派祥和,和网上的血雨腥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但整件事就是如此又魔幻又莫名其妙,充满了戾气和无限的联想能力。
我呆坐着,满脑子想的都是,只要拿到巧玉的手机,我还有时间补个好评,也没准还能完成我的心理咨询课程……
也没发呆太久,眼前就坐了一个人,“嗨!”
我抬眼,果然是纪涵阴魂不散地跟来了,笑容阳光得晃眼,很像是打多了鸡血。
牛巧玉的案子,对他来说,当然只是他职业生涯里的一件工作罢了,所以他的表情很轻松,不等我说话就开始自顾自地解释:
“我在楼上看见你了,但是不方便多说。刚才看到你凑巧也下来,就特意来和你打个招呼。”
其实不是凑巧,是我故意跟着他们下楼,看能不能引他来找我。
所以我笑着问:“是也有问题要问我吗?”
“唔……本来是有一个问题。”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然后才问:“算了,你想喝什么,我给你买。”
我猜他本来想问,我为什么没加他微信。
我看到他笑得很讨好,便也跟着笑了,当然,是游总特供给他的高冷逼王笑容。我还拿腔作势地说:“今天不是很累,就不喝咖啡了。不过警察不是应该很忙吗?你怎么还有空翘班?”
“没、没翘班,昨晚加班了,队长说我今天可以早点撤。”他赶紧说,“而且案子已经很清晰了,牛巧玉确实是自杀,应该很快就可以结案了。”
我诧异,“可她不是被网暴的自杀吗?”
纪涵为难地叹气,“话是这么说,但是一来她的家属本身就不愿意提起刑事和民事诉讼,二来那些人的恶意虽然令人气愤,但是确定某个留言和她自杀之间的直接联系也是非常困难的。总之情感上,大家确实可以谴责这种行为,但目前实在没办法定罪。”
疹子突然就开始痒了!
我不动声色地把手伸到后面,不敢太过分,只是用指甲一点点地切割着隆起的包。
我冷静地说:“但这个事情这么恶劣,怎么也得警告一下相关人员吧。”
纪涵笑了,“你还是这么有正义感……”又忙止住,改口说:“警告是肯定的,我们上午就已经把高赫,哦,就是那个明星,还有最开始那个发照片的那个叫mia的女生都叫来了局里,分别进行了批评教育,他们应该今天就会发道歉声明了。”
“……”我点头,嘴角莫名有点想上扬。
——所以说这两个人,现在就在本市啊……
我为什么会有点开心?
“你和这个牛巧玉,关系很好?”纪涵试探着问我。
“还行。”我无奈笑笑,“只是觉得很可惜,她还这么年轻,居然就死了。”
“嗯?谁说她死了?”纪涵一愣。
“啊???”我瞪眼,“那她……”
纪涵笑了,“她被救下来了啊,现在就在市医院接受治疗呢!”
他热切地说:“你能提前下班吗?要不,我送你去看看她?”
~
牛巧玉居然真的没死!
而且也不像我想象的电影里那样,浑身插满管子,命悬一线。
她看上去其实状态非常不错,应该被营救得比较及时;只是她好像精神失常了,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一动不动,就和直播里一样。
不论她是否还活着,她都真切地在精神上杀死了自己一回。
她的父母也在里面,看上去老实巴交的,只知道哭,我走进去时正听到他们说:
“都说了叫你不要去招惹别人,叫你与人为善,你就是不听话,这下好了吧,以后可别再这样了……”
“都是我和你爸,没有好好教你,要是平时多吩咐你一点就好了……”
这个年代,这么爱自省的美德可以说相当罕见了,难怪民事和刑事诉讼都不提……
我赶紧走进去,打了个招呼,放下果篮和礼物。
听说我是来看她的同事,二老一脸震惊和感激,还和我握手,好像没料到自己人人喊打的女儿居然还有人在乎。
而牛巧玉仍然抱着脑袋,不出声,我说什么她都没反应。
她母亲在絮絮地说着:“……一天了,就是这样,也不说话,谁和她说什么都这样……你千万别介意……”
“没事的,我知道她受了打击。”我一边掐着活跃无比的疹子,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在病房里搜索
——牛巧玉的手机就在床头柜上。
很好,纪涵没跟着进来,而且她父母一看就是老好人,也没什么心眼的样子。
“叔叔,阿姨,”我从容地骗着眼前的两个老人,“巧玉如今住院,我得用她的手机在系统上提一下休假申请。不然旷工太久,公司可能会开除她的。”
她的妈妈果然毫不怀疑,忙拿过手机来,“好好,多谢你,密码就是她的生日吧……哎,没错,就是她的生日,给你。多谢你,是你有心了,现在工作这么不好找,难为你还想着她。”说着已经又哭了。
我一遍安慰她,一边找到app。
高风险求好评这件事,我可算是练出来了。
我厚着脸皮又给自己留下了一句好评:
「主播专业知识过硬,值得信赖,强烈推荐!」
随后,我又登陆她的工作系统,帮她提交了长假的申请——按照陈诚的尿性,他肯定不会审批通过的,他可能宁可赔偿也要开人。
但是没关系,「李总」会通过。
所以在消毒水味儿的环绕下,我终于还是拿到了自己的第二个好评。
但是很奇怪,我的疹子非但没有好,反而更活跃了!
我知道,痒的其实不是疹子,而是游总丰沛的责任心。如果我还想让它们熄火,就得真的把咨询做完!
纪涵一直等在外面等着我,一看到我出来,他立刻站直身子迎了上来,结结巴巴问:“完事儿了?唔……你、你有空吗?我看现在也不早了,要不……一起去吃个饭?”
看的出来,他刚才在外面这么久,就是在酝酿这件事。
真可惜——
“不了,”我微笑着拒绝,“我今天晚上……有点工作上的事。”
纪涵的笑容一下子就撑不上去了。
怎么说呢,拒绝帅哥的邀约,我的心也在滴血啊!我虽然装的高冷,其实脑子里的场景一般都以火辣为主的。
可你们也知道,我这个人,不能白拿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