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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Chapter31 “夫人不如


    车帘轻晃, 马蹄声踏在官道上,接着一声一声,稳而不疾。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却奇异地让人静不下心。


    苏逢舟坐在车厢一侧, 脊背挺直,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目光落在车厢内一处不起眼的木纹上,似是在看, 又似是走了神。


    直到身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间溢出来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却在狭小的车厢里荡开, 轻轻撞在她心口。


    苏逢舟一怔, 下意识抬眸。


    陆归崖正看着她。


    那目光不似往常的从容克制, 反倒沉得厉害, 就像是浓浓的夜色压下来, 连风都避让三分。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


    他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在心里细细斟酌过才说出口:“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权衡利弊,不过是利用二字。”


    苏逢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事实确实如此,她的确这般想过。


    从前期相助, 到抢亲,再到一路同行,她从未敢把任何一件事, 往情意二字上靠。


    陆归崖像是早就料到她的沉默一般,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视线却始终没有移开。


    “那我告诉你。”他抬眼看向她,眸色沉沉,“不是。”


    那两个字落下时,车厢里安静得过分,苏逢舟面上虽平静如水,可心中早已泛起千层涟漪。


    “我本就不该靠近你。”


    这一句,陆归崖说得极缓,仿若在同自己较劲一般,尾音还带着丝丝自嘲。


    苏逢舟指尖一紧。


    他却已继续往下说了下去,像是压了许久,终于松了口气般。


    “从前避着你,不在你眼前出现,是我知道……”


    他顿了顿,喉结轻滚:“若再往前一步,你原本安稳的生活,便会被我打得粉碎。”


    他身处的位置,从来就不是良善之地。


    权谋、算计、刀锋暗藏,刀尖嗜血,他比谁都清楚究竟有多危险。


    “可现在。”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压住什么翻涌的东西:“我退不了了。”


    “也没打算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一根根钉子一般,落得极稳。


    苏逢舟终于抬眼,眉心微蹙,直直看向他。


    那一瞬间,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并不是在求一个答案。


    他只是,不想再藏了,他想将这压在心口多年的爱意,尽数露出,只为换得片刻喘息。


    苏逢舟不知,若她阿父阿母没有双双死在战场上,陆归崖此生都不会在她的面前出现。


    他十分清楚自己与皇帝欲成之事,是九死一生,更是刀尖舔血,恐今日安稳度过,明日甚至未必醒得过来。


    皇宫之内,朝堂之上的政敌是否肃清,又能否从太后手中彻底夺权,这一切皆是未知数。


    他将自己置于高处,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他身侧的位置,又何止危险二字可以比拟。


    如此死里逃生般的生活,又怎会因自己心生爱意,而打破她在边城的宁静生活。


    又怎会因心生爱意,忍不住接近,将所有危险带给她。


    他不会。


    他就算再爱,再想见她。


    也不会。


    陆归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并不轻松:“这些年,我是如何避着你,又是怎么一遍遍告诉自己,你不该是我的……”


    “你不会知晓。”


    他顿了顿,面上浮现几分笑意,若细细看去定能发觉那双眸中的爱意。


    “我不信神佛。”


    他语气平静,却偏偏在这句话上,低得近乎温柔:“可你来到我身边,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老天见我可怜,这才把你送到我身边来。”


    “若真是此般,便是任由旁人瞧我可怜,我也会心甘情愿认下。”


    车厢里静得只剩下马蹄声。


    他没有再逼近,只是这样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眷恋。


    “现如今,我不想再忍了。”


    “苏逢舟。”


    “我心悦你。”


    那几个字,说出口时,没有惊天动地般的轰鸣声,却像是早就存在了许多年,终被允许见了他所爱的那束光。


    他轻声补充道:“早在多年前,于军营第一次见你时。”


    “便心悦于你。”


    苏逢舟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不可置信。


    她从未想过。


    亦从未敢想。


    曾以为的一切合作、交换、各取所需与利用,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四目相对间,她轻声呢喃,喉间哽咽,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心悦……?”


    陆归崖闻言,见她这副样子,不禁颔首轻笑,再缓缓抬头对视时,只觉十分可爱。


    那双明眸柔了下来,轻笑间,语气温润而十分笃定:“你不必急着回答。”


    他坐直了些,刻意拉开距离,留给她可以喘息的空间:“我说这些,也不是要你现在给我什么。”


    “只是觉得,夫人平时看起来聪明伶俐,却在感情上貌似不太开窍。”


    “怕你——”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把我对你所有的好,都当成算计。”


    苏逢舟没有再说话,她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觉心跳慌乱得厉害,像是马蹄声踏在胸腔里,一下重过一下。


    陆归崖点到为止,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顺势转了方向。


    他清楚,让苏逢舟改变此事的看法绝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的事情。


    他不想步步紧逼。


    来日方长。


    他不急。


    “京城人多眼杂,府中隔墙有耳。”陆归崖语气重新变得冷静,“我们此行,不止是寻你阿父阿母的尸骨。”


    “还有边城领将。”


    苏逢舟心口一沉,缓缓抬眸。


    “吴江。”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时,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派人暗中查到,在苏将军死讯传出前几日,他曾秘密抬了一批东西入府,形似棺材,却不是棺材。”


    “可若是装人进去,却也是足够的。”


    陆归崖看着她,目光沉稳,却不再回避:“故而,我怀疑——”


    他没有绕弯子。


    “你阿父阿母,或许在死讯传出之前,就已经出事了。”


    短短一句话,重如千斤,那一瞬间,苏逢舟只觉得耳边嗡鸣,好似周围声响皆无限放大。


    她在心里默默重复这个名字。


    吴江两字在心口荡漾开来。


    往昔回忆就这么被硬生生撕扯崩坏,苏逢舟只觉呼吸猛然一窒,心中好似激起千层浪,接连不断的翻涌让她胃部传来阵阵绞痛,下意识想将一切都尽数吐出。


    可那股子感觉,直至憋红小脸,也未能完全消散。


    吴江,是苏幸川与其夫人楚清舟的生前挚友。


    这些年,大大小小的胜仗打下来,只要苏将军夫妇凯旋归回边城,吴江便会踏进将军府门。几坛烈酒往桌上一摆,甲胄未卸,尘土未净,便能从黄昏喝到天明。


    军中将领情谊,本就生死与共,更何况两家早年便相识,又在边城相互照应,早已不是旁人可比。


    也正因如此,苏逢舟自小便与吴江亲近。


    阿父阿母常年在外征战,她留在府中时,多半是吴江常来看她。因此唤他一身吴伯父,语气里从无半分生疏。


    吴江待她,也向来宽厚温和。


    后来,噩耗传来。


    苏幸川与楚清舟打了胜仗,却双双死在沙场之上。


    那一日,她连夜赶至,却连城军中驻扎的小城都未能踏入半步,便被官兵拦下。


    所拦理由字句皆是推辞,只说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不许任何人踏入分毫。


    将门世家,最重骨气。


    她本不该跪。


    可她还是跪了。


    城外五日五夜,风雨无常,她不吃不喝,膝下血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求一个准许,哪怕只是远远寻上一眼。


    后来身子终究难以支撑晕了过去,还是吴江知晓此事将她带回了吴府。


    那一刻,她是真的将他当作救命恩人。


    病榻之上,她拖着尚未退热的身子,挣扎着起身,跪在他面前,额头触地,一下又一下。


    她说,阿父阿母打了胜仗,纵使死在沙场,也是荣光。她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求让她去寻上一寻。


    一向冷静自持之人,在此刻说得声嘶力竭。


    可吴江却只是站在原地,良久,轻轻摇了摇头。


    任由她说破了天,吴江也未曾点头分毫。


    “逢舟。”


    他将她从地上扶起,语气温和而疏离:“不是伯父不帮你,只是此事乃是军令,伯父不得不从。”


    那时的她信了。


    她甚至觉得,是自己太不懂事,一度觉得自己的要求令吴伯父太过为难。


    可现下细细想来,若真如同陆归崖所说那般。


    便说得通了。


    这不过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请求,若真有风险,她就算死在沙场,也绝不会牵连旁人,何况她是将门遗孤,阿父阿母是赫赫战功的大英雄。


    又有谁会当真怪罪于她。


    如今再回头看去,哪里是什么不得不从,不过是说辞罢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时,苏逢舟眉心狠狠一拧,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一行清泪猝不及防地落下。


    喉间酸涩翻涌,像是被人生生扼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个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将她接入府中、口口声声说军令难违之人。


    那一切破绽百出的说辞,她甚至不敢去想,可现下此事被摆至明面,过往所有细节,被一一串联,毫不留情。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只是,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她不会信。


    苏逢舟指尖发冷,眼眶却热得发疼。


    陆归崖伸手,用帕子替她拭去滑落的泪痕,动作极轻,终开口道:“这一切不过是怀疑。”


    “如今证据未落,一切皆是未知,你也莫要将此事过于放在心上,免得忧心过度。”


    陆归崖心疼了。


    只觉自己对她太过狠心,原本他并不打算将这些事尽数告知。


    可他清楚今后的路只会比今日更凶险,他不能时时陪在她身侧,只能让她尽快接受这一切,好有个心理准备去承受。


    何况,此事事关苏将军夫妇,她……


    定也不会希望自己被蒙在鼓里。


    只是……


    只是陆归崖看着她这副模样,竟觉得心口处撕裂一般疼痛难喘。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站在这种角度去为她好,万一是变相的伤害也未曾可知。


    想到这,他有些懊恼。


    明明事先调查过吴江同苏家的关系,却还在结果尚未查明时尽数告知。


    当情感冲撞上理智的那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错了。


    苏逢舟缓了好一会,此刻已然冷静下来,面上仍是以往那般从容平静,好似才刚情绪失控之人不是她一般。


    许是感受到陆归崖的低气压,她轻敛眉眼,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声音如轻铃一般悦耳,将他从内心的捆绑中,拉了出来。


    “谢谢你。”


    闻言陆归崖身子微微一怔,缓缓抬眸,两人的视线交相辉映间,露出几分不解。


    谢?


    究竟何谈谢字。


    明明他是那个应该道歉,心生难意之人,又如何担得起苏逢舟这一谢字。


    “陆归崖,谢谢你,愿意将所查结果尽数告知。”


    她看着他,目光清亮:“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般被蒙在鼓里。”


    苏逢舟看得明白,陆归崖将此事告知时,脸上浮现的那几分笃定,也看得出,他将事情告知后的悔意与心疼。


    可相比之下。


    她竟觉得更喜欢前者。


    在这个世道,男子之命大过天。


    为妇者,理当低眉顺目,事事听从,不当妄言,不当抬头顶撞,更不会与夫君平起平坐事事相商。


    她明白。


    也正因如此,哪怕不是证据确凿,哪怕只是查到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线索,她也想尽数知晓,那是她心底最隐秘、也最不合时宜的念想。


    只是这一点,她从未说过。


    可他却做到了。


    苏逢舟抬眸,那双覆着水雾的眼睛,轻轻落在陆归崖身上。


    这是第一次,眸光中不再只是克制与疏离,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碎光,似夜色中忽然点起的火星,安静,却危险。


    记忆忽然被拉回数月之前,那是阿母最后一次同她坐在院中。


    晚风微凉,楚清舟的眼神依旧澄澈明亮,望向她时,满是温柔与宠爱,却好奇地打探着。


    “乖女儿,如今也该是寻一户好人家的时候了,不如阿母说说,究竟想要那般儿郎?待阿父阿母此次打完胜仗回来,便为你寻上一寻。”


    她对男女之事,向来淡薄。


    也深知,这世道里,想寻一个能如阿父那般的人,何其不易。


    可阿母问了,她便答了。


    “我不重家世,不重门第。”


    “家中几口人,良田几亩,铺子几间,我都不在意。”


    楚清舟忍不住侧目,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她知晓女儿向来有主意,却没想到,竟这般有主意,她反倒开始好奇,究竟是那般儿郎,能入得了女儿的法眼。


    “那你在意什么?”


    苏逢舟想了想,答得很慢,却极认真。


    “我要他尊我、重我、爱我。”


    “事事以我为先,事事与我相商。”


    “不求我事事做主,只求有事能同我说一声,不瞒我、不欺我。”


    “若与婆家不合,也能站在我这一边,不让我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重要的,是要像阿父那样,为国为民,心怀天下,不可心胸狭隘。”


    那时阿母听完,忍不住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般挑剔,只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她当时也笑。


    却未反驳。


    此刻。


    苏逢舟静静望着陆归崖。


    那些数月前的话,在这一刻,一字一句,仿佛都落到了实处。


    这一刻,她知晓自己寻到了。


    陆归崖尚未来得及理清她眼中的情绪,她却先在那张一贯从容克制的小脸上,绽开了一抹极轻、却极亮的笑。


    “陆归崖。”


    她唤他的名字,语气平静,却笃定。


    “我喜欢。”


    短短六个字,如惊涛骤起。


    陆归崖心口猛地一震,眉心微不可察地一颤,素来深沉的眸子荡开一瞬失控的波澜,只觉浑身酥软,没有半分力气。


    好似整个人被定在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见他这副模样,苏逢舟眼底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


    “我喜欢你,事事同我相商。”


    “尊我,重我,不将我当做深闺女娘,亦不将我当做深宅女子。”


    陆归崖低眸,忽地笑了,薄唇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危险的撩意,又藏着难得的满足与自嘲。


    他笑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知她情感迟钝,明明告诫过自己不可急切,可在听见那句话时,心跳还是失了分寸。


    像是中了毒,连呼吸都变得难耐,连吐出的气息都带着痒意。


    “我会努力。”


    他声音低哑,却郑重:“努力,让你更满意。”


    话到这里,却忽然一顿。


    他抬眸,再次看向她时,眼底的情意不再掩饰,沉沉地、缓缓地压下来。


    “只是……”


    他低声道:“夫人不如考虑一件事。”


    他刻意放慢语速,像是诱哄,又像是试探:“考虑考虑。”


    “喜——欢——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Chapter32 她又救了他


    从京城中至边城这条路,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不过两日有余,若放在齐国舆图之上, 此行当自北至南, 几乎横贯全境。


    原本, 陆归崖此行已将出行时辰算得极准, 避开官道,错开驿站,本不该生出什么波折, 尽快抵达凉州。


    可偏偏入边城前,还是被长公主齐妤生生拖住了一遭。


    一来二去,这天色便彻底暗了下来。


    夜色深沉, 月隐云后, 林间树影层层叠叠, 此处前不着村, 后不着店, 现下连一处可暂歇的住处都未能寻到。


    马车在夜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碎石, 声响在寂静中被放得极大。


    陆归崖坐在车厢一侧,神色比夜色还要冷静。


    他很清楚,自己这些年在京中朝堂上结下多少仇怨, 想他死的绝不在少数。


    此番行程本该快马加鞭,避人耳目, 届时若有人后知后觉发现他已离京,就算派人追出,只怕是为时已晚。


    想必那时陆归崖定已到了凉州, 同他事前派出的亲兵汇合。


    可齐妤今日所造的声势太大。


    此行只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都已知道了。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警惕。


    陆归崖十分清楚,这一路上,恐都不会太平,而这场阴谋,也定会落下。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车厢内灯火微弱,她端坐于身前,背脊笔直,眉眼沉静,似乎并未察觉到暗处潜伏的危险。


    终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毕竟那也只是个猜测。


    若一路平安,什么都不曾发生,那些话说出口,反倒是无端扰人心神。可若是不说,一旦真有变故,毫无准备之下,便是措手不及。


    尤其是她。


    陆归崖指尖微紧,心中一时难以权衡。


    这一路上,他是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好,也正是在这犹豫之间,那道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早已落在了他身上。


    半晌后,他终于下定决心,抬眼欲言。


    却在对上那双清亮而专注的眸子时,微微一愣。


    苏逢舟正面色从容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你有话要说。”


    她并未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只是望着他,声音虽轻,却带着十分笃定的意味。


    那一瞬,陆归崖心头微震。


    苏逢舟并非寻常养在深闺中的女娘。


    她会看人心,能辨情绪,能晓其意图,却也清楚,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从不在她过往分析的范畴之内。


    陆归崖,是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存在,更是朝堂之上一手杀人不眨眼的刀,单闻其名都会让满朝文武大臣面生惧色。


    甚是当年他连战连捷,每场都打得敌军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战场之上,敌军为揣摩他的意图,甚至专门选出十余名精兵,不上阵、不厮杀,只在两军交锋之时,躲在后方,暗暗记下他的神情变化。


    后来那些人尽数被擒。


    据那所谓的军师所言,这群人唯一的任务,便是,观其神。


    这话说来虽荒唐,却也十分真实。


    想到这里,苏逢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陆归崖原本就被她那句话听得心头一颤,这会听见这声笑,反倒愣了一下。


    “夫人怎知,我有话要说。”


    他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支箭羽划破夜风,直直朝着马车射来。


    常年征战之人,对这种声音几乎是本能反应。陆归崖眉心骤然一沉,伸手一把扣住苏逢舟的手腕,将人猛地拉到座下。


    几乎是两人刚弯下身的那一瞬——


    “咚!”


    箭羽穿帘而入,狠狠钉在陆归崖方才所在的位置,死死嵌入。


    还未来得及喘息,第二支、第三支箭羽接连破空而来。


    “临兆!”


    他一声断喝。


    车厢外,亲卫应声而动。


    只见临兆自车侧一跃而起,衣摆翻飞,月色下寒光乍现,翻动手腕间双刃出鞘,他脚步极快,刀锋翻转之间,将原本应落入车厢的箭羽尽数击落。


    金属相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陆归崖护在苏逢舟身前,低声道:“在此处藏好,若没有我的话,不许出来。”


    见苏逢舟点头,他这才起身,掀开帘子瞬间,一支箭羽迎面而来,不过片刻间,他袖中折扇滑入掌心,抬手一挡,箭羽偏飞而出。


    月色皎洁,夜色如水。


    此地寂静得诡异,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苏逢舟透过车厢底部映进来的月光抬眼望去,只见他背影挺拔,发丝被夜风拂动,转瞬便没入树影之中。


    直至帘子再次落下时,隔绝二人视线,埋伏,也果然早已设下。


    陆归崖方一落地,藏在暗处的黑衣人便接连现身,将他们与马车一并围住。


    苏逢舟缓缓起身,掀起车帘一角。


    月光下,那道磐白色的身影立在原地,身形如松,临兆执双刀守在他身后。


    下一瞬,刀光骤起,兵刃相接,静谧的夜色被彻底撕开。


    虽说这一时间尚能应对。


    可苏逢舟心里清楚,双拳难敌四手这个道理。此处敌人数量不明,纵然陆归崖与临兆再强,赶了一天的路,断是经不起半分消耗的。


    思索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战局,忽的,心口猛然一沉。


    她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灌丛中,又急匆匆将视线落在树后,眉心紧拧。


    当真是好阴险的招数。


    这背后之人,是打算将他们全都耗死在此处。


    苏逢舟神情骤然收紧,目光掠过夜空那轮满月,此时距离日落不久,眼前明月当在正东。


    她记得方才树枝的摆动方向,呈西南方向刮动。


    此风,当自东北而来。


    可灌丛起初异动,却是先向东南,再顺风偏移。


    她眉心微动,这便就意味着——


    暗处,还有人。


    虽数量不明,可若再拖下去,他们二人必因力竭落败,念头落定,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逢舟转身,从匣中取出瓷瓶,将药丸送入口中,又将赤色瓷瓶中的药水,迅速倾洒在车厢帘帐四周,动作干脆利落。


    紧接着,她将随身包裹系于背后,取出火折子。


    火星落下瞬间,火光骤起。


    夜色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烈焰腾空而起。


    身后那冲天的火光太过夺目,陆归崖浑身一顿,几乎是下意识便朝着那光亮看过去,原让她藏身的马车,却在此刻燃起漫天火光。


    他急声而喝:“逢舟!!”


    可马车内,周围烧的噼啪作响,早已将外面一切声响隔绝。


    只见苏逢舟将车厢内所有易燃之物扔进火中,又将方才那赤色瓷瓶尽数倒出。


    此刻火光升天,那双水雾似的眸中亮得惊人,映出漫天火光,她没有任何迟疑,将袖中匕首掏出,转身从火中一跃而下。


    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陆归崖冷静下来后,原本的焦急不复存在,他知晓若是意外失火,苏逢舟必定求救。


    可他心生惦念还是急匆匆赶了过来,不过刚走近,就见那抹身影跃了出来,他大手一挥,几乎是本能反应,将那抹纤细的腰肢扣住。


    尚未来得及说话,只见苏逢舟抬手,将瓷瓶递到他唇边。


    “吃了。”


    那两个字,语气冷静,几乎是一改常态,带着几分刻不容缓的命令,陆归崖眼眸微眯,没有丝毫犹豫,按住她的腕间抬手就送进自己口中。


    掌心的柔软擦过唇边时,不同于他的早有预谋的冷静。


    苏逢舟眉眼微敛,指尖无意识微蜷,只觉掌心隐隐发烫,陆归崖勾唇浅笑,见她正朝着临兆的方向看时,缓缓开口。


    “他也要?”


    方才心口那抹异样的感觉,此时还尚未消散,喉间滑动时,轻嗯出声。


    陆归崖闻声挑眉,取出一粒药丸:“临兆张嘴。”


    亲卫正挥动双刀将眼前两人斩杀,闻声回头张嘴间,药丸入喉。


    陆归崖并未做过多停留,下一瞬,便握紧手中配剑便朝着临兆身边走去,两人将苏逢舟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眸看向圆月,在心中盘算着时辰,却并没有将灌丛里还有人一事告知。


    那些人本就想将他们耗死,就算知晓灌丛有人,也不确定究竟几何,若是提前说出恐无半分益处,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敌人想耗死他们,那他们便反耗。


    只听战马一声划破寂静夜空的嘶鸣,连接在马与车厢之间的绳子被彻底烧断。


    苏逢舟心下了然,并未回头,她知晓。


    药效。


    就要到了。


    这一次,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于灌丛,目光冷若千年玄冰,紧接着,便是一声厉喝。


    “滚出来!”


    此刻杀了一会的陆归崖连同临兆两人身子微微一顿,回眸看向苏逢舟,还未来得及回身。


    见被发现,他们不再躲藏,从灌丛中又飞出约莫有二十几人。


    相同数量,相同打扮,树影婆娑,灌丛摆动方向仍同先前呈相同趋势。


    苏逢舟眉心紧拧,暗处,竟还有人。


    不过,她却并不担心,刚才那赤色瓷瓶中的剂量,足矣让他们捱过这一劫,顺利脱身。


    果不其然,方才飞跃而起的几十人,不过刚飞到一半便踉跄倒地,吐血哀嚎。


    连同哀嚎的,还有不远处灌丛中的传来接连不断地声音。


    陆归崖站在原地,隔着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怔然间,再度回首,将视线落在这个看起来好似十分平静乖巧的夫人身上。


    她站在月色里,神情平静,眉眼温顺,仿佛方才那一连串近乎冷酷的判断与决断,与她毫无干系。


    可他心中却清楚得很。


    观风辨向、察觉暗伏,继而下毒、纵火、掌控时机。


    每一步都卡在生死的缝隙之间。


    少一分果断,迟一瞬犹豫,今夜便是他们的绝路,这绝非常人能及,可苏逢舟却并未打算解释什么。


    她早已然走到那两匹马前,抬手将药丸送入马口,指尖安抚地顺过马颈,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些年,陆归崖在军中听过太多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擅辨天象,说她能算人心,说她在生死关头从不手软。


    可那些话终究只是传闻。


    直到此刻,亲眼所见时,他才真正意识到,那绝不是传言与凑巧。


    是一种刻进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狠与准。


    他想。


    就算苏逢舟是个女子,此般妙人,想必生来就是为战场而生,为朝堂而生。


    得她者,是国之幸。


    经此一遭,陆归崖太清楚,若今夜没有她,纵使他留了后手,恐还未到凉州,变会被人生生拖死在此。


    不过,他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她又救了他一次。


    直到灌丛深处再无半点动静,临兆仍握着双刃,脚步微动,正欲上前查看。


    苏逢舟已翻身上马,缰绳在掌中轻轻一收,她回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必去了。”


    “他们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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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Chapter33 “近来,我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 连月色都仿佛静了一瞬,两?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皆在原地顿了顿。


    临兆握着双刃的手微微一紧,目光不自觉地在灌丛与苏逢舟之间来回游移。


    而陆归崖则是在短暂的怔然之后,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不张扬, 却像夜色中忽然流淌开的一汪清泉。


    “我原以为。”


    他低声开口, 语调带着几分调侃:“你会直接毒杀了他们。”


    陆归崖顿了顿,抬眼间侧目看她,眸中神情意味深长:“就如多年前, 你毒杀那伙敌军一般。”


    苏逢舟稳稳坐于马背之上,却并未因此话露出半分惊讶。


    他知晓那桩旧事,她并不意外。


    若是换作陆归崖尚未向坦明心意前, 她或许会多想, 以为他定在暗中将自己查了?干干净净。


    可如今不同, 这话既已说开, 有些心思便无需再绕弯子, 不过当年那件事, 确实闹出不小的动静。


    边城一役, 她以毒入局,不过是言语间便以毒杀尽敌军百人,此事虽远隔千里, 却仍传至京中,在百姓口中传得沸沸扬扬。


    甚至传到了御前。


    苏将军这位嫡女的才气, 与不亚于男子的谋略,也是在那?时候,被彻底立了起来。


    苏将军夫妇当时知晓此事后, 并未多言,只是自那以后,便不再让她随军入营照料伤患。


    那时,阿父只温声细语同她说:“我们家舟舟长大了,只是现如今男女有别,不再是可以随意扎进男人堆里的小娃娃了。”


    苏逢舟向来都是?懂事的,也知晓他们的安排定有他们的打算,便并未多言半句。


    只是那句男女有别,终究与阿父曾说过的,行医者不论男女相悖。


    现如今往事重提,将所有事件串珠成线,再细细品过时,心中已然彻底明白。


    他们不过是不想她锋芒太盛,引人侧目,只是想将她护于他们身下,让她远离朝堂。


    苏逢舟脊背挺直,马背之上身形端正,朱唇含笑,语气却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调侃。


    “原来,在将军心中,我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


    她眼尾微扬,鬓边步摇随着马蹄轻晃。


    面颊上尚沾着几抹被火燎过的灰痕,可脸上挂着的那抹笑,又偏偏生得狡黠而灵动,像极了一只偷腥的狐狸。


    “不若我当真心狠一些。”


    她慢悠悠一字一句道:“将你主仆二人都留在此处。”


    “这春山烬虽算不得什么即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让人于三月之内,力竭暴毙。”


    她语气轻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届时,怕是大罗神仙亲自下凡,也捡不回你们的命。”


    话音落下,她忽然偏头,目光落向远处灌丛。那一瞬,眼底冷意乍现,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虽自诩心存百姓,知晓不得滥杀无辜,却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会一味忍让,一味后退。


    如今被人欺负至头上,她绝不会成为案板上的羊肉,任人宰割。


    若分不清正邪,执意站在她的对立面。


    那便该死。


    陆归崖看着她,忽而低低笑了一声,下一瞬,他借力腾空而起,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稳稳落在她身后的马背之上。


    双臂一收,牵住缰绳。


    那动作看似克制,却带着占有欲般将她整?人圈在怀中,若是旁人看去,只觉他们二人琴瑟和鸣,亲密至极。


    “看来。”


    陆归崖低声道,声音悬在她耳畔,嗓音低沉而入溪流般缓缓流动:“夫人,终究还是心疼为夫的。”


    苏逢舟目视前方,身形端正,闻言唇角轻轻一勾,却并未回话。


    陆归崖在朝中政敌居多,现如今被卸了军权停职留于府上,行至何处皆没有精兵跟在身侧,此番任谁看都像是皇帝手中弃子。


    就算不是弃子。


    陆归崖此人终究是皇帝的臂膀,若想彻底断了皇帝的路,只有除掉他,杀之方能后快,


    故而,朝堂之上的非皇帝党羽的那些人,没人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见他出城,势必会蠢蠢欲动。


    更何况,京中近来风声四起,说陆归崖疯了。


    这般处境与传言,必定会有人再此中大做文章,而方才那场伏杀。


    苏逢舟看得明白,那群人虽一招一式尽显狠辣,可如若细细看去,便可知。


    那些招式在躲,不在攻。


    原本她尚有疑惑,可直至知晓隐在暗处还有人时,便彻底了然。


    那群人,是想彻底耗死他们,待他们精疲力竭,再一击毙命。


    见两人离去,临兆也迅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他拉紧缰绳,目光忍不住落向前方那一骑,却只看到自家将军挡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临兆清楚,夫人拦住他,不让上前一探究竟,是不想他留下痕迹,将祸水引到他们身上。


    无论是跟着陆归崖在战场上厮杀,亦或是在京城那般风云诡谲的地方刀尖舔血。


    听音辩位,听声观人之技,早已深入骨髓,他光是一听便清楚。


    隐在暗处之人,至少百人。


    就连他也知晓。


    今日之事,绝非是死那般简单,这背后之人将此棋下得极大,分明是想将他们生生逼死,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他们三人皆耗死死在这。


    就算皇帝有意查起,这背后之人若推出几人垫背,便可将此事彻底作罢。


    任凭皇帝再痛心,再想查,也绝无半分头绪,这把火也不会烧到他们的头上。


    可相反。


    他们若当真杀出一条血路,活了下去,可这百余人的尸体,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


    届时就算他们是为了活命自保,可陆归崖顶着疯了的称号,定是百口铄金,难辞其咎。


    此事,一旦被扣上一顶滥杀无辜的帽子,别说日后再做将军,只怕是能活命都难。


    可偏偏——


    春山烬,给了第三种解法。


    此毒虽不会让他们当场毙命,却也不会放过任何人,待到他们三月之期后毒发身亡,这盆脏水,便是无论如何,也泼不回他们身上。


    想到此处,临兆那张常年冷硬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原听闻苏逢舟行事果决,胆识过人,临兆心中自有几分敬重。


    却不曾想,京中初见时。


    她眉眼低垂,言行有度,竟只让人瞧出平静、乖顺二字。


    那时他便觉奇怪。


    如今再度回想,才恍然,那不过是她藏锋敛芒的伪装罢了。


    临兆再一次意识到,这位边城第一才女的可怖之处,并非锋芒毕露。


    而在于她分明有一子落下,便能令棋局尽毁的本事,却甘愿在京中隐于人后,不争不显。


    忽的,他心中生出一丝惋惜,此人若是?男子,恐前途不可限量。


    只是,可惜了。


    三人两马,踏着夜色,迎月而行。


    朝凉州方向而去,山道空阔,唯有鸟雀惊飞,落叶被夜风卷起,声声回响。


    忽然,陆归崖颔首间低低一笑。


    热气贴着颈侧拂来,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夫人这一局。”


    他语调含笑:“当真是好骗局。”


    苏逢舟闻言,只弯了弯唇角,月色落在她面颊上,映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狡黠,却并未解释半句。


    二人心照不宣,这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默契。


    有时若是细细想去,就连她自己也觉得奇妙。自与他相识,满打满算不过一月,可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却像是多年相伴才会有的熟稔。


    她想,这一切或许,当真是天定。


    就算他们二人做不成夫妻,想来也能做一世挚友。


    *


    与此同时,京中宋府,树影摇曳,灯火通明。


    忽的一声脆响,瓷器砸落于地面瞬间,瓷片四碎而飞,惊得院中檐上鸟雀振翅而飞。


    苏远安站在厅中,面色涨红,不同于前两日的惧意,此时早已被一股子怒意冲昏了头。


    身为京中有名的富商,体面与名声二字,几乎刻进他半生的骨血里。


    可今日之事,偏偏在他的心窝上戳,在他引以为傲的脸面上抹黑。


    秦氏端坐上首,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放肆!简直是胡闹!”


    苏远安怒声喝道:“回门之日,他们不来看活人,倒跑去看死人!我还没死呢!竟这般不将我放在眼里!”


    这几日,他怕那煞神报复,时时劝诫自己步步小心,谨言慎行,以为在回门日子,会给他极大的下马威。


    虽内心恐惧,可此事有利有弊,正所谓富贵险中求。


    苏家出了?陆归崖这样的女婿,风头一事自然是不用多说,故而苏远安这惧怕间,还带着几分小小的期待。


    故而,回门日一早,他派去打听的小厮说人出城了,还与那长公主在城门周旋。


    尽管并未扬言要去何处,可苏远安身为商人向来心思精明,这前后一想,眼珠一转,便什么都明白了。


    如今,陆归崖惹怒圣上被停职在身,是不可能有秘密任务在身,就算有,也绝不会带着苏逢舟出城。


    可若说是探亲,那便更是不能。


    且不说陆护国夫妇二人是否跟随,就单论陆家的地位,便不该是带着新妇先行上门去。


    如此推算,有且只有一?可能。


    他是随着苏逢舟是回边城去了。


    念及此处,苏远安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但这等有损颜面的事,他又不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最终,只能将满腔怒火,尽数倾倒在秦氏面前。


    等着她像往常一样,安慰他,替他收场。


    可这一次,秦霜娘不同于以往的温柔体贴,苏远安发作许久,别说安抚,秦氏自始至终就连吭都未吭一声,甚是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苏远安好面,又不能言语想问,便只能时不时骂上两句,时不时偷偷瞄上秦氏几眼。


    目光是有重量的。


    秦氏感觉得到了,可她还是打算假装不知。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十余年。


    苏远安的脾气,他的重名重利,秦氏通通收进囊中,每每在其发疯时,便如同一颗定心丸一般,将其安抚稳定下来。


    可现在,她全然已经没了那般想法,只是端坐在那,仿佛厅中这一切,皆与她毫无干系一般。


    没了收场的人,苏远安顾及脸面自然也就无法停下。


    此番争吵从暮色沉时开始吵,这会约莫已经吵了有半?时辰。动静闹得太大,就连后院的苏晴、苏雪都被惊了过来。


    “父亲!”


    苏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语气软糯:“父亲究竟何故动怒,此番怒意当心气坏了身子。”


    苏雪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而后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虽并未上前,可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母亲身上。


    只不过,秦氏仍旧一动未动,摆明不打算管一般。


    苏雪心头一沉。


    这段时日里,她早就察觉母亲的变化,这么多年,她虽不曾被秦氏养在膝下,可每次回府,她都会偷偷观察良久。


    她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只是前日陆将军被停职后,那种变化,开始变得愈发明显。


    这?疑惑困了她整整三日,就在今夜,她忽然就看明白了。


    若是从前,父亲哪怕只是提高半分声量,母亲都会第一?站出来劝慰、安抚。


    可现在,母亲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苏远安被苏晴哄得稍稍平复,嘴上不再吵闹,可余光却忍不住一再瞟向秦氏。


    他向来被人捧惯了,秦氏的变化,他自然也感受得到,虽不曾怀疑什么,却也疑惑,为何霜娘,不哄他了。


    每月月供未少,府中铺子尽数交由她打理,良田银两,也全在其名下,照理说,她该比从前更安心才是。


    可为何——


    霜娘,越来越冷了?


    正思索间,秦氏缓缓起身,她理了理身上被坐出褶皱的贡锦,目光淡淡掠过苏远安,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近来,我替晴儿、雪儿各寻了一桩亲事。”


    “明日,媒人和主家便会上门相商。”


    那语气仍旧如往日一般温柔,却不带半分商量。


    屋内骤然一静。


    苏晴不过十岁,苏雪才十二,连笄礼都未行,究竟何谈婚事。


    这也让苏远安刚压下来的火气,瞬间烧了起来:“秦氏!你疯了不成?!”


    “晴儿、雪儿尚未及笄,你究竟想做什么?整?苏府都在你手里,竟还会贪图那微薄的礼金??”


    “平日里依着你也便算了,但此事,我不同意!”


    秦氏面上泛起几分冷意,却依旧心平气和,看都不曾看他,只是轻笑一声。


    “此事。”


    “老爷说了不算。”


    几人尚未来得及反应,秦氏便头也不回的朝着屋外走去,留给众人的只是一抹平静而又决绝的身影。


    苏雪眉心微动,忽然想起那一夜,祠堂外的所见所闻。


    尚未来得及细想。


    苏远安猛地起身欲追,脚下一?踉跄,眼前骤然一黑,便重重栽倒在地。


    “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Chapter34 她与妹妹,


    苏府高门大院, 此时已是烈阳高照。


    正房内却阴影重重,屋内人群将光线隔得七零八落,若是细细闻去,还冗杂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苏远安卧在榻上, 面色灰白呼吸微弱, 苏晴苏雪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榻前, 屋中站满了苏家人, 唯独少了一人。


    “秦氏呢?”


    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


    这声似是戳破了什么一般,至屋中短暂静了一瞬,纷纷朝着周围看去。


    若是往日此时, 秦氏总会最早守在榻前,衣不解带,药不离手, 就算是不眠不休, 也亲力亲为不曾假人于他手。


    任谁看去, 都要赞一句贤良, 赞一句苏家主母的情深义重。


    可今日, 苏远安病势如此, 却连她半个影子都未曾见到, 这其中真心究竟几何,恐不用人深究,便已知晓。


    “平日老爷没事时, 整日跟在身前伺候着,现下老爷一病不起。”


    “这身侧, 竟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整个屋内的人都能听清,话虽不好听, 却字字在理。


    在这个府上,没有一人家世贫寒,身上但凡带着股子穷酸味的,自然也是攀不上苏家门楣。


    可秦氏偏偏是个例外,若不是她赶上好时候了,这当家主母之人,又怎会是她。


    就算如此,也并不代表,苏家众人瞧得起她的出身。


    下人尚分三六九等,更何况是秦氏这等无父无母到处讨生活的人,若非苏远安抬举将其收在身边,她又怎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说到底,不过是个卖鱼的。


    不过这话,在平日里是没人敢说的,秦氏的脸面是不值钱,可苏远安的面子,却不能不给。


    只是如今,老爷病重,护着她的人躺在榻上起不来,那些曾被隐隐压下去的声音,便不再遮遮掩掩。


    苏晴年纪尚小,没有苏雪沉稳,这会听见周围议论的声音,胸口这股提不上来的气,自然也没打算咽下去。


    她轻启唇瓣,面上泛起几分讥讽的笑意:“此话瞧去,若是不知其中一二之人,定以为姨娘是个真心的,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言语中的讥讽依旧不减:“叔父每每下海归家之时,姨娘又几曾何时,洗手为其做过羹汤一碗?”


    “我同姐姐平日虽不在府上,可凡是每每归家之时,皆能见到母亲为父亲亲自熬粥做汤,就算不是日日,也是一月数次。”


    “敢问姨娘。”


    “究竟做过几何?”


    这话轻飘飘的,却让人觉得字字锋利,像一把把刀子一般扎进心口。


    那姨娘脸色一僵,凤仙花染过的指甲下意识往袖中缩了缩,面上笑容僵了又僵甚至有些挂不住。


    终扯了扯嘴勉强道:“晴姐儿年纪小,我身为长辈,自不会将你这番话放在心上。”


    苏晴面露不悦,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屋门被推开。


    跟在秦氏身边多年的嬷嬷脊背挺得笔直,缓步而入,面容肃整,规规矩矩地朝屋中众人行了一礼。


    “夫人吩咐了。”


    那嬷嬷语气平稳,言语中却带着几分不容人置喙之感:“今日要在祠堂为老爷祈福,诸位若是看过老爷,便请回吧。”


    “此处人多嘈杂。”


    “扰老爷清养。”


    屋中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这话听着处处是为老爷着想,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清人。


    倒是好大的威风。


    不过是个管事嬷嬷,如今竟也敢借着主子耍威风,可见这架势却无人敢多言分毫,纷纷迈步退了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苏晴、苏雪二人,嬷嬷这才再次行礼,缓缓退下。


    门被合上,屋内骤然安静下来。


    苏晴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去看苏雪,刚要说话,却见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走了神。


    “姐姐?”


    苏晴轻轻推了她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娇意:“你想什么呢?竟这般出神。”


    在这个家里,因终日不在府上的原因,她们与父亲母亲谈不上多亲,只当彼此为靠山,两人之间也从未生过任何嫌隙。


    可这段时日,她明显感觉到,苏雪的心事越来越重,她曾缠着姐姐问过多次。


    可每次的答案无一例外,皆是无事。


    话虽如此,可苏晴却是不信的。


    待苏雪回过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沉静得有些过分:“我出去一趟。”


    “你守在此处,断不可离开父亲。”


    她听着苏雪说话的语气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几分不解。


    若是寻常,她定会刨根问底,可那抹视线太过冷静自持,若带着深究细细看去,竟会被那眸中的坚定惊起一身鸡皮疙瘩,终究不敢多言,只是乖巧点头。


    “我知道了。”


    苏雪行至门前,抬手开门。


    一席青松色罗锦织裙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荡开,门开瞬间,秋风扑面而来,发丝被吹乱,鬓间玲珑步摇轻晃,迈出去的步伐却未乱分毫。


    苏晴怔怔地看着,那张玲珑小巧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不解。


    旁人不知晓苏雪的性子,可她却最清楚,姐姐向来克己复礼,便是步摇轻晃,也要偏头调整,尽显闺秀风范。


    可今日,这些细枝末节,她竟全然不顾,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她的心……


    乱了。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苏晴才慢慢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榻上的父亲。


    母亲突然开始商议她们的亲事,父亲病重却无人探望,姐姐的异常。


    就算是她再不谙世事,却也能隐隐感觉到。


    苏府这弯潭水,正欲暗暗翻涌,形似诡谲。


    要变天了。


    *


    苏雪努力平心静气,屏退左右丫鬟,只身一人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不同于上次夜风习习,明月高悬,她藏身于祠堂也无人知晓。


    这一次在白日,若这般大摇大摆的走动,难免惹人注目,虽想至此处,可她脚上步伐却分毫未停。


    她清楚,若要解开所有疑问,答案只在一处。


    在祠堂。


    在那夜的男子身上。


    念头一动,脚上的步子便不自觉愈发快了几分。


    于此同时,祠堂内,秦氏来回踱步,额角渗出细汗,素来稳妥的仪态,此刻已然自乱阵脚,显出几分凌乱。


    林重这会正瘫坐在地上,面色蜡黄,眼眶乌青,唇角还残留着血迹,显然是一路强撑着赶回,连口气都未曾缓过。


    “春山烬?”


    秦氏声音压得极低,却止不住发颤:“这怎么可能是苏逢舟的手笔?我与她相处一月,自认将其摸得极准。”


    “可她竟会制毒?”


    这便怪了。


    若她会制毒,又怎会心甘情愿任由自己摆布。凭借她过往所行种种。


    苏逢舟早该下手毒死她的。


    强行逼亲一事便是更不可能发生,她分明有那个能力毒死众人逃出生天的。


    可她却没有。


    若林重所言为真,她会制毒,那这一个刚及笄的小丫头,城府未免太深……太可怕了。


    想到这秦氏只觉头疼欲裂,林重抬眼,眼神却发虚,气息紊乱。


    春山烬。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不用入口,不用触碰,只需一场大火,毒药随烟而散,吸入便是死局,若无解药,三月之内,便会爆体而亡……


    此等毒药,简直荒谬至极。


    可林重的模样,又不像是在说谎。


    秦氏盯着他,良久才问出一句:“此行,你们多少人?”


    林重喉头一动,牵扯得胸腔剧痛,这本是绝密,可为了活命,他还是低声道:“一百五十三人。”


    话音落下,祠堂内死一般寂静。


    而门外,一道脚步声,正悄然逼近。


    秦氏眉心狠狠一拧,连自己都没察觉,语调已然拔高:“你是说一百五十三人都中了春山烬?而且症状同你一样?”


    林重喉咙动了动,脸色灰败,虽不愿承认这般离奇之事,可无奈之下还是点了点头。


    秦氏盯着他看了片刻,眉心始终未曾舒展开来。


    怪就怪在这里。


    此事牵涉人数之多,她并非全然不信,可这春山烬三字,听来实在荒谬。


    且不论世上究竟有没有这种毒,只说能布下这般局之人。


    秦氏是打心底里,不觉得苏逢舟有这个本事。


    若只是隔空放话,故弄玄虚,倒也说得过去。可她远在京城之外,骗骗他们也就罢了,她不信苏逢舟的手还能伸到此处。


    能这京城名医一同为其扯谎之事,秦氏自然是不信的,于是暗中为其请了郎中诊治。


    林重亲眼见过苏逢舟给他们喂下解药,连牲畜都未曾落下,他此行并非为了寻一个寻常医者,不过是想求秦霜娘为其寻药。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解毒一事,最好是能由霜降提起,这样才不算是他有事相求,故而只能暂且压下心思,听从安排。


    秦氏请来的郎中,是京中颇有名望的圣手,行医多年,声名在外,此刻整跪坐在地为林中号脉,原本笃定的神情渐渐敛去,眉头越锁越紧。


    男人察觉到他的异样,鼻息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早有心理准备。


    春山烬若真是寻常毒物,他又怎会落到如今这般地步?


    可当亲眼见到名医圣手紧皱的神色时,心底还是不受控制地凉了下来。


    秦氏眉心微动,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嬷嬷会意,悄然退至外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彻底静了下来。


    秦氏这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郎中将林重的手腕缓缓放下,起身行了一礼,面上仍带着几分未解之色:“回夫人的话,在下行医数十载,自认见过世间诸多奇症,却……”


    他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林重身上,随即缓缓摇头:“却从未见过此等情形。公子脉象紊乱,气机在体内横冲直撞,胸腔郁结,气息不稳,血行似有逆流之象……实在罕见。”


    宋郎中拱手,语气愈发谨慎:“看脉象,应是中了毒无疑,只是此毒如何相生相克,又混入何种药性,在下……实在不敢妄断。”


    话至此处,他低叹一声:“老夫,当真是束手无策。”


    秦霜娘没有接话,屋门再次合上后,祠堂内静得出奇,仿佛连呼吸声都被放得极轻。


    林重身上的虚汗越冒越多,连开口都要缓上好一阵,尽管如此,可他心里却清楚,自己已无退路。


    春山烬在身,他根本没有力气再去寻苏逢舟讨要解药。


    如今,唯一能指望的,只有秦氏。


    他闭了闭眼,低声道:“霜娘……我知此事让你为难。如今我的命,还攥在你手里,若是寻不得解药,只怕是……活不过三月。”


    他说得艰难,却字字用力:“待到那时,别说与女儿们一道生活,便是你我……也再无余生可言。”


    秦氏闻言,猛地抬眼,四下看了一圈,隔墙有耳,此处可是苏家祠堂,又怎会是说这些话的地方。


    这话虽句句属实,却太过冒险,她不由得压低声音喝道:“林重!这是苏府内宅!你怎能在此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事实吗?”


    林重反问得十分急切:“我所言不过句句属实,你又何必如此相避?”


    他这一句,几乎是被逼出来的。


    生死关头,林重早已顾不得体面,自昨夜起,他的命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而是悬在秦氏的一念之间。


    所以他要说,要她记得,要她不敢忘。


    眼下,他就是要提起,他们曾相爱过的证据。


    提起。


    他才是苏晴、苏雪的亲生父亲。


    这一刻,林重再无往日的沉稳算计,脸上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惧意。


    他怕。


    怕秦氏变心,怕她不再顾念旧情,却不知,在这段关系里,先动摇,先背离的人,本就是他。


    若非贪财逐利,他又怎会与她纠缠至今,行此见不得光的偷情一事。


    祠堂外,苏雪如同被人抽空了灵魂。


    她慢慢弯下身子,蹲坐在地上,脸上早已没有了最初的惊惶,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


    像是连哭的力气,都被一并夺走。


    让她心里这么多年所不解的问题,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从一开始,就不在她设想的任何一种可能之中。


    她与妹妹。


    竟从来都不是苏家的女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Chapter35 “这样的人


    祠堂外微风乍起。


    若是寻常, 任凭清风拂动,苏雪都绝不允许自己发丝与衣裳有半分凌乱,可此刻,她却生出一瞬恍惚, 觉得眼前一切都是假的。


    她自幼便被母亲送往寺中教养, 直至妹妹出生后被送入寺中, 才算是点亮她枯燥无味, 被人抛弃岁月中,那唯一一束光。


    这些年里,她不曾养在母亲膝下, 心中纵有疑惑,却也明白秦氏在府中的不易。


    既要安抚父亲,又要应付流言蜚语, 早已自顾不暇, 更遑论照料她们, 所以她不曾哭闹, 让母亲难上半分。


    后来年岁渐长, 她才渐渐清楚清楚, 不是母亲抛弃她, 才将她置于寺中不顾。


    而是怀她的时机不对。


    那一年,正逢父亲原配蒋氏胎死腹中,旋即悬梁自尽, 府内外议论纷纷。秦氏为让父亲宽心,为堵住百姓之口, 起誓。


    凡自己所出无论男女,未及笄,束发前皆不得回府常住, 这般做法,一为正房蒋氏母子祈福,二来也为自己正名。


    关于这一誓言,秦氏守了多年,直至今年,已有十二年之久。


    后来她的名声日益渐稳,府中内外再无人议论当年旧事。


    而她们二人,自幼便知晓秦氏举步维艰,倒也生得出息,每每归府,苏雪都竭力为母亲争光,即便身在寺中,也从不懈怠琴棋书画,哪怕病中,也未曾荒废一日。


    也正因如此,他才换来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头,为母亲争光。


    可如今,她曾引以为傲的一切,家世、名声、出身,却在今日,被打得支离破碎。


    原来她与妹妹被送往寺中,并非母亲慈悲为怀,而是因为,她们根本不是苏家的孩子。


    是因,她们是母亲与外男所出,若养在膝前定会被发现,所以只能将她们送离身侧。


    短短几句就能将这前因后果讲清,可她却花了整整十二年。


    这几乎打碎了苏雪所有的骄傲。


    她瘫坐在地,任由秋风拍打面颊,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来。


    全都是假的。


    现下,她竟不知,究竟该庆幸自己苟活至今日,还是该为这层血脉羞愧难当。


    母亲在她心中,一直如同明月般高悬,皎洁,清澈。


    每逢寺中难熬之际,便会想起母亲温润的笑脸,想起她在府中举步维艰,却仍温和待人的模样,甚至一度将其当做榜样,


    可如今。


    她只觉讽刺。


    这会天色渐暗,祠堂内早已空无一人。


    苏雪抬眸望向那轮圆月,才拖着沉重的步子朝住处走去。


    与往日轻快的步子不同。


    这一次,她只觉每一步都沉得厉害,仿佛要将她深深嵌进土里,动弹不得。


    勾结外男,对逢舟下手,如今更与外人一致对外,竟敢对朝中重臣陆将军动手,这桩桩件件可都是杀头的大罪。


    母亲当真还是那个温和克制,从不争是非的人吗。


    苏雪鬓间发丝掉落,唇角勾起一抹极为自嘲的笑意。


    或许,她该说得从来不是母亲为何变了。


    而是,自己是否当真了解过她,


    也许,母亲的根里,她本就是这样的人。


    苏雪就这般漫无目的地走着,就连妹妹早已站在她面前都未从可知。


    见她这幅落魄样子。


    苏晴有些不敢相信,开口轻唤时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姐姐?”


    她一早便觉苏雪不对劲,直至母亲回去,父亲身侧有人照应的第一时间,她便立刻跑出来四处寻人。


    奈何苏府太大,她越心急,就越寻不到。


    这会急切切的模样,显然是将整个苏府都翻找过了。


    苏雪闻声缓缓抬眼。


    那一眼,她早已不复往日的从容,鬓发凌乱,步摇轻晃,好似海面上一叶不知归处的小舟。


    在看见苏晴的那一瞬,她仿佛终于懈了力气,欲快步上前。


    若不是苏晴小跑两步上前跌跪抱住她,这会早因虚弱一头栽倒在地。


    在感受到身上那紧切的力度时,苏晴身子一怔,下意识回抱住她,小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多时,耳畔传来压抑的鼻音与极轻的啜泣声。


    苏晴眼眶一热,抱得更紧了些,强忍酸意,低声道:“姐姐,究竟发生何事?可是有人惹你不高兴,你告诉我。”


    “我去替你揍他们,还能让他们欺负了我们不成。”


    苏雪被这话逗得一笑,那笑意僵在唇角,尚未成形,便已散去。


    那声音很轻,轻的仿佛将话都散在夜风中。


    她拉住苏晴温热的手,声音低得几乎被夜风吹散。


    “晴儿。”


    “姐姐好似,只有你了。”


    *


    另一边,皇宫之内。


    长公主齐妤已在寝殿中闹了整整两日。


    殿门紧闭,帘帐重重,哭喊声一声高过一声,瓷器碎裂在地的声响隔着殿门传出,在寂静夜色中尤为刺耳。


    “凭什么!”


    “凭什么陆归崖抢亲一事,你们不曾有一人告知?!我若早知,他怎会选旁人?”


    “他分明就该选我!你们不过是不想让我同他在一起,这才处处瞒我,处处欺我!”


    齐妤尖锐的声音裹携着怨气,在长公主寝殿内外回荡。


    她自幼便知,母后是属意让她嫁给陆归崖的,还说,这世间儿郎,唯有陆归崖配得上她。


    也是这话,让齐妤从未遮掩过对他的心思。


    但她曾数次求皇兄下旨赐婚,齐琰却始终不肯松口,只一句。


    “此事当看归崖的意思。”


    却被齐妤当成了推诿。


    陆归崖不近女色多年,唯独她能近身,在她心中,这早已是他默许,成为长公主驸马身份的信号。


    此事,若非有皇帝横加阻拦,赐婚之事早该水到渠成,现在一切都晚了。


    陆归崖抢亲一出,陆将军府再无她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齐妤心中的怨,渐渐从陆归崖,转到了皇帝身上,将其视作阻拦自己幸福之人,却又因他是皇帝,而将这份怨恨生生压在心底。


    相比较殿内的癫狂难控,殿外却出奇地安静。


    夜色沉沉,圆月高悬,冷白的月光铺满回廊与朱柱,庭中花影随风轻晃,影影绰绰,却不见半分温情。


    太后立于廊下,凤袍之上金纹暗涌,发间步摇微晃,身形却稳稳立在月色之中,仿佛这场闹剧,本就不曾扰乱她分毫。


    皇帝齐琰站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近不远,眉目端正,神色温和,看不出喜怒,似乎只是例行而来。


    他与齐妤关系向来冷淡,两人之间的交流,几乎仅限于这个皇妹有事相求。


    今夜若非太后相邀,就算齐妤哭死在此处,闹上三天三夜,他也是不会来瞧上一眼的。


    良久,太后先开了口。


    “妤儿性子是急了些。”太后语气柔缓,像是在替殿内之人解释一般,“今夜倒是叫皇帝劳神了。”


    齐琰薄唇勾起一分,带着几分冷淡的笑意:“长公主受了惊扰,母后心疼,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语气依旧恭顺,却不带温度:“儿臣今夜前来,不过是应母后之言,尽一尽皇兄的本分。”


    “只是母后也该清楚。”


    皇帝话锋陡转。


    “陆归崖此人,心意难测。就算朕依长公主之请下旨赐婚,母后应当清楚,他若不愿,这世间无人能强迫他,就算当真逼着他娶了长公主。”


    齐琰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桩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只怕新婚当夜,长公主的人头,便会挂在陆将军府外。”


    夜风掠过回廊,这话说得轻,却冷得彻骨,太后眸色微沉。片刻后,却轻轻笑了。


    “本分。”


    她低声重复,像是在细细品这个词:“皇帝向来孝顺,哀家自然知晓。”


    她抬眸,目光却并未落在齐琰身上:“只是今日之事,确实闹得难看。”


    太后语气一转,仿若寻常闲谈般。


    “陆归崖抢亲,事发突然,连妤儿都被蒙在鼓里。皇帝事前……当真一无所知?”


    这句话被她说得极轻,却像一枚棋子,正正落在棋盘中央。


    齐琰眉眼微敛,神色不变:“此人行事向来独断,军中尚且如此,亲事更非旁人所能断定。”


    他语气温和,却在不知觉中将话由说死:“母后难道不知,朕已因此事与他大吵一架?他连朕都瞒在鼓里,又怎会顾及旁人。”


    太后唇角微扬:“独断。”


    她侧过头,终于将视线落在齐琰身上:“这样的人,皇帝竟也敢放在手里,给他莫大的权柄。”


    齐琰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亦带着笑,却分毫不退。


    “这样的人。”


    “母后不也急着,将妤儿嫁给他。”


    月色之下,两人相视而笑,笑意温和,气息却冷得骇人。


    视线相对间好似有一抹无形的东西,正于空气间流转,剑拔弩张。


    风声掠过回廊,花影摇曳在地。


    “说起来。”太后忽而又笑了一声,“那新妇姓苏,名逢舟。”


    齐琰面色未变,指尖却在玉扳指上轻轻一顿,旋即如常。


    “母后身居宫中,消息倒是灵通。”


    “不是哀家灵通。”太后语气淡然,“是这个名字……”


    “太过记忆深刻。”


    她唇角带笑,目光锋利:“她的父母,一月前双双死于战场上,尸骨至今未能寻到。”


    “她当时还吵着闹着要寻尸,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陆将军夫人。”


    太后抬眼,看向齐琰。


    “皇帝不觉得——”


    “这世道翻转得,太巧了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Chapter36 “我的奖励


    寝殿内, 尖锐刺耳的哭喊声仍旧一声高过一声,隔着重重宫门传出,与殿外无声涌动的暗流相斥。


    殿外风声低低,宫灯未晃, 却仿佛有两股无形的力量在空气中交错流转, 互不相让。


    那些话看似说得是苏逢舟, 争得是陆归崖, 可彼此心中都清楚,这一番言辞,究竟是祸水东引, 还是有人想暗中添柴点火。


    齐琰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不过是早已盖棺定论的旧案,自有其因果。”


    他语气平稳, 像是在简叙一件无关紧要的朝中琐事:“苏逢舟不过一介女流, 久居深闺, 纵有旧事, 也不会翻起什么风浪。”


    “女流?”


    太后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高, 却像落在冷水里的碎冰, 叫人心口一紧, 下一瞬,她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目光骤冷, 语调也随之沉了下来。


    “皇帝的生母,淑荣皇贵妃……”


    她一字一顿:“当年, 也是一介女流。”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夜色仿佛被生生掐住,周围宫女太监闻言纷纷缩着脖子。


    整个皇宫之中, 就连整个齐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这淑荣皇贵妃的名号,虽出身贫寒,却用死一字,带着所生皇儿与她自己彻底破局。


    死因虽是自尽,可人人都清楚这其中究竟水深几何,也正因如此,皇贵妃的那份清醒与决绝,才更显刺目。


    齐琰面上笑意仍旧挂在唇边,只是眼底那点温度,却在这一刻彻底褪尽。


    他垂眸,语气恭谨而疏离:“此乃先帝旧事,早已盖棺定论。母后今夜,想来是因担心长公主,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太后看向他,那目光停得极久,像是在细细打量,又像是在隐隐掂量些什么。


    整个皇宫人尽皆知,皇帝在生母皇贵妃死后,从未见半分悲伤,更甚未掉过一滴眼泪。


    有时就连太后都会有几分疑惑,不明皇帝究竟是否真如表面上那般不在意。从前她虽言语试探过,但像今夜这般明示,还是头一回。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语调重新变得温和,仿佛方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过:“哀家也是为皇帝着想。”


    “陆归崖、苏逢舟、妤儿……这盘棋,现如今终究乱了,若不早些理顺,只怕要见血。”


    齐琰抬眼,与她对视,笑意重新浮上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棋未终局,谁是弃子,还尚未可知。”


    “母后不必替儿臣忧心。”他说着,语调微微一顿,目光淡淡落回寝殿方向。


    “倒是长公主——”


    他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朕管不了陆归崖,自然也不会去触他的眉头。”


    “但皇妹若再这般胡闹下去,这见血之人。”


    齐琰语声轻缓,却字字清晰:“只会是她。”


    话至如此,谁都清楚,若真有那日,这见血之人,绝不会只有长公主一人,届时必定是一场足矣卷动整个齐国的腥风血雨。


    皇帝目不转睛,神色未变,只是静静看向太后,皎洁月光衬得龙袍金线兀闪。


    那双眸子却如豺狼般伺机而动,带着冷漠与狠厉,看得太后心里发慌,指尖于袖中下意识微蜷。


    殿内哭喊声再起,殿外月色如霜,花影摇曳,树影婆娑。


    太后与皇帝并肩而立,衣袍未动,神色从容,像是两位含笑对弈的执棋之人。


    虽落子无声,却步步皆杀之,这场棋盘之下的暗流。


    自此,彻底摊于明面。


    *


    而另一边,那夜伏杀过后,一切骤然安静下来。


    陆归崖一行人抵达凉州,便与早已驻扎在此的亲卫汇合,随即分作两路,朝边城而去。


    几经周转,跨过数座小城,此刻,终至边城城门之外。


    苏逢舟落座于马车之内。


    原本是急着赶回边城的,只是这会,却连掀起车帘看上一眼的力量都没有。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心神,只余一具壳子,静静靠在车壁上。


    车轮滚动,马蹄声一下一下踏在地面,与心跳声隐隐相合。


    她的变化,陆归崖又怎会察觉不到。


    他沉默片刻,指腹在掌心轻轻摩挲,终是翻动腕间,将那只带着温度的手,覆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苏逢舟微微一震,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拉回神志,睫毛轻颤间,陆归崖低沉而克制的声音,落于心口。


    “别怕。”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稳稳落下的石头,将她悬着的心一点点按回原处。


    她缓缓抬眸,撞进那双深邃的眸中。


    不同于往常,苏逢舟偶有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狐狸感,在此刻彻底消失不见,那双水雾似的双眸好似一只浑身湿漉漉的小鹿。


    让他止不住地生出怜爱之情。


    心尖颤动时,他轻声开口,语意坚定:“你放心,我定寻到岳丈岳母的尸骨,还他们清白。”


    “苏逢舟。”


    他不自禁抬手揉着她发间,唇角不自觉绽开一抹笑意:“这天塌不下来,就算有朝一日当真塌了下来,也有为夫替你挡着。”


    “怕什么,万事有我。”


    这语气极稳,娓娓道来时砸在心口处的,是一字比一字还要更坚定,更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得就想相信他。


    苏逢舟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陆归崖。”


    “你有什么心愿吗?”


    陆归崖一愣,随即失笑,掌心紧紧攥着那双手,眉眼间浮起几分难得的期待:“自然有。”


    “夫人,此般可是要奖励我?”


    她被这股炙热的目光看得心口一乱,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嗯。”


    陆归崖薄唇翘起,颔首低笑一声,随即收敛神色,双手将她的手包裹得更紧。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得于他寻常全然不同:“想你把我当做底气,学会依我,靠我,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尽管放手去做。”


    “万事,皆有为夫替你兜底。”


    这句话,在她心底悄然落地生根,睫毛轻颤间,她问出心中疑惑:“这话听起来,反倒像是给我的奖励。”


    陆归崖唇角笑意未敛,顺手轻轻捏了捏她瓷白的小脸:“我的奖励,夫人已经给过我了。”


    正当苏逢舟不解偏头时,车厢外的声音将两人的思绪彻底拉回:“将军、夫人,苏将军府到了。”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自始至终未曾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厢,映入眼帘的苏将军府,并不似京中舅公苏府上那般高阔气派,却仍叫人心中生叹,生畏,从而不由得多看上几眼。


    只不过这份叹,却并非叹府宅高阔,而是叹人。


    府门宽敞,格局端正,却不显奢华,自有一股沉稳气度,与其说是富贵人家,倒更像是能镇得住一城风雨的将门之府。


    陆归崖知晓,此等府宅,唯有心胸坦荡之人,方能撑起这样的门楣。


    只是此刻,朱漆大门紧闭,门口并无下人守着,静得过分。


    陆归崖将苏逢舟扶下马车,两人并肩朝府门走去,临兆立于一侧,双刃在手,目光警惕,未曾有片刻松懈。


    他抬手叩门,一下、两下。


    可门内仍旧寂静无声。


    陆归崖又叩了片刻,仍旧无人应答,侧目看向身侧之人,两人对视间,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不对劲。


    临兆见状动作利落,手腕翻转间将双刃收入背后剑鞘时,身形已然掠起,借力越过府门,悄无声息落入院中。


    下一瞬,府门自内打开。


    映入眼帘的,并非往日里熟悉的嬷嬷,也不是随身侍候的丫鬟。


    只有空荡荡的前院。


    有风卷落叶滚过地面簌簌作响的声音,只是满府冷清,看似久无人居。


    “去寻。”陆归崖低声道。


    苏逢舟却站在原地未动,她目光在院中缓缓扫过,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后才轻声开口:“不必了。”


    “这府上,没人。”


    此话一出,陆归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如此大的府邸,竟连个守门之人都不留,实在反常。


    还未等他们细想,忽有一声哨音自身侧响起,声音清越,似鸟雀鸣叫,却又暗含节奏。


    几乎是哨音落下的同时,对街屋檐之上,两道身影翻身而下,稳稳落在苏逢舟身前,单膝跪地。


    “小姐。”


    陆归崖眉梢微挑,唇角轻勾,原以为还能借此查上一查,在夫人面前显显身手,倒没想到,自己还未出手,事情便已露了底。


    苏逢舟背对着他,自然不知其心中所想,她目光落在跪地的二人身上,抬手将人扶起。


    元清、元明,是她曾在府中暗养的亲卫。


    在她未入京前,二人便隐于暗处,从不露面,府中上下,无人知晓他们的存在。


    想来也正因如此,才躲过这一遭。


    “府中出了何事?”


    她语调平稳,却不容敷衍:“为何无人在此?”


    元清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小姐的话,府中上下,皆被吴将军一同带走,至今未归。”


    “来带人走时,那领头的只说,是奉您的命令。”


    苏逢舟闻言眉心紧皱,显然,这命令她从未下过,但她也清楚,自己离京前,的确将府中之事暂托于吴江之手。


    只是那时她并不知吴江城府,只是觉得京城凶险,她不愿将府上众人一并带走冒险。


    却不曾想,这一托,竟成了今日这般局面。


    陆归崖目光微沉,落在元清、元明二人身上,语气冷淡而直接:“既是吴将军领人离府——”


    他语声一顿,锋芒陡现:“你们二人,为何不跟着走?”


    这话陆归崖问得毫不客气。


    元清、元明身形不稳,明显一怔。


    苏逢舟的身子也微微僵住,尽管如此,她却并未打算开口替他们解围。


    陆归崖不是不信她的眼光,也不是不相信他们二人原本的真心,只是一月之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中间变数莫测。


    信与防,本就并行,他并未觉得此举有分毫不妥。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没有辩解,齐齐跪下身去,重重叩首:“小姐于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亦有再造之恩。”


    “我等此生,只认小姐一主。”


    “不随他们离府,是因在我等心中……”


    元清抬头,目光坚定:“除小姐外,再无旁主。”


    言语落下,元清、元明又重重磕了几头,额角触地声声清脆:“还望小姐恕罪。”


    “我等未遵小姐先前之令,见吴将军前来领人,便擅自离府,守在此处。”


    院中一时寂静。


    陆归崖轻轻哧笑一声,声线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意。


    元明仍旧双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抬眼时,眸中没有半分闪躲:“我们猜小姐不会就此罢休,定会寻时机从京中折返。”


    “因怕错过小姐,这才死守此处不敢离开。”


    话落,风声掠过庭院,陆归崖未再追问。


    “起来吧。”


    他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可元清、元明却并未立刻起身,只将目光投向苏逢舟,静静候着。


    直到她轻轻颔首,两人这才露出几分松快的神色,起身站定。


    陆归崖见状,微微偏头,眉梢微扬,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不听他的话,但他却并未因此有半分介怀。


    要说刚才那些问话是前菜,那么方才随口的起身,才是真的试探。


    若这二人因着他将军之职一言,亦或是京中风头,而就此起身。


    那便说明,他们也有可能听从吴江,亦或是旁的有官职之人的话,那么他们楼中所言的衷心,便会不攻自破。


    陆归崖将目光落在苏逢舟的背影之时上,薄唇轻勾,面上带着赞许,能养出这样一批人,倒是好眼光。


    念头一转,只见它眉眼轻弯,面上笑意更甚。


    确实是好眼光。


    尤其是选夫这点,眼光格外好。


    下一刻,他抬手至唇边,指尖一收,轻轻一吹。


    暗哨骤起。


    几乎是同时,数道身影自暗处掠出,落于苏将军府外,悄无声息,却已封住四周。


    苏逢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这显然不是她在凉州城内所见的那一批人。


    他此行,究竟带了多少人。


    陆归崖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边笑意愈发从容,手腕一转,反手扣住她的手。


    指尖温热,力道笃定,他低头看她,语气轻,却不容置喙。


    “今日为夫带你,把苏府的人一个不落地,要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Chapter37 “但现下,


    众目睽睽之下, 苏将军府朱门大开。


    高悬的匾额在日光下泛着几分沉稳的光,朱漆廊柱列于两侧,府阶之下,上百亲卫列阵而立, 肃杀之气与这座早已陷入一片死寂的将军府, 生生撞在一处。


    自苏将军夫妇死后, 这还是苏将军府第一次有了几分热闹之景, 故此,边城百姓纷纷驻足,有人面露惊色, 有人屏息不语。


    而这一切的中心,只站着两人。


    陆归崖牵起苏逢舟的手,指腹收紧, 十指相勾, 在众人面前缓缓举起。


    声音不高, 却字字清晰, 足矣让围在此处众人皆听清:“苏将军嫡女, 苏逢舟。”


    “乃本将军三书六聘, 明媒正娶的将军夫人。”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 语气沉稳,声调不高不低:“日后见她,如见我。”


    话音落下, 将军府外,亲卫齐声应诺, 声浪翻涌,几乎震得人心口发紧。


    还未等苏逢舟回神,府外便有下人鱼贯而入, 三十个朱木箱子被稳稳抬进府门,虽箱盖未开,却已能让人见其中分量几何。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侧眸。


    陆归崖这会却已低头,凑近她耳畔,语气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迟来的三书六礼。”


    “夫人,莫怪。”


    这一声夫人,叫得自然又从容,她闻言粲然一笑,朱唇微扬,


    那笑意落进陆归崖眼中,似羽毛般在他心口轻轻点了一下,泛起起圈圈涟漪。


    他一时忘了收敛,眉梢轻挑,薄唇微微翘起。


    苏逢舟视线越过人群时,忽而顿住于亲卫之中,有一人尤为扎眼。


    那人不执刀,不持弓,只抱着册子与笔,低头写得十分专注。


    她轻声开口:“那人是……”


    陆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忽而低笑,笑声贴着她耳畔,带着丝丝痒意,让苏逢舟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书写你我故事的,话本先生。”


    见她仍不解,陆归崖面上笑意不减,开口解释:“这京中皆说你我夫妻二人,一个疯了,一个祸水。”


    “有个话本先生,也好叫那些看你我热闹之人,气上一气。”


    他说话时,眸子眨也不眨的落在那张瓷白小脸之上。


    此话他说的不假。


    当然还有另一方面。


    是他想留下些什么,待日后老了,他再将这些老掉牙的故事讲给她听。


    虽尚未白头,可如此行事,他光是想想便觉得肆意快活。


    苏逢舟闻言朱唇勾起,眉心带着几分无奈,转头间正欲再说什么,鬓间那支金步摇轻晃荡漾开来。


    两人于这一瞬皆失了心跳。


    霎时间铜鼓喧天,陆归崖只觉唇角温热,大脑一片空白。


    只见少女的温润可人的朱唇,于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擦过男人面颊,落下一吻。


    那感觉极轻,尚带着几分猝不及防。


    她呼吸一滞,脚步不受控般下意识朝后退去,却被他臂弯虚虚圈住,男人宽厚的掌心带着几分炙热的温度灼在腰肢,让她退无可退。


    慌乱间,再度挪动脚上步子时,朝前迈去,原已褪去消失殆尽的吻,再度擦过面颊吻了上去。


    这一次,相比先前那一吻停得更久。


    陆归崖笑意明显乱了分寸,直至他垂眸带着一抹灿然的笑意时,苏逢舟终于回神,侧步退开,耳尖虽烧起圈圈红晕,却仍挺直脊背。


    这些动作落入那双含情眼时,带着几分难以压抑的深邃。


    陆归崖面上笑意带着几分挑逗,这会正俯身侧在她耳边,轻声道。


    “你我虽是夫妻,但别轻薄为夫啊~”


    他尾音拉得略长,语调含笑,虽并未收敛半分,却无半分轻佻,反倒是温和得叫人心口发热。


    “若是叫旁人看去,定会以为是为夫私下亏了夫人,不让夫人亲上一口~”


    苏逢舟这会被逗得,那张小脸白里透着淡粉,可那腰板却挺得笔直,好似陆归崖口中所说之人不是她一般。


    缓缓抬眼撞上那双含笑的明眸时,她脸上羞涩早已不见分毫,开口间,带着似乎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意。


    “谁说我想亲你了。”


    “方才那般任谁瞧去,都能瞧出此番不过是个误会。”


    秋风习习,鬓间青丝勾着耳畔,金步摇相碰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就算是此番驳面子之话,陆归崖面上却未见半分不悦,他唇角含笑,视线缓缓扫过众人,正想着应当如何做解时。


    少女那抹温润如月般的声音,在他心口处带着几近毁灭的感觉,于此刻彻底炸开。


    “我苏逢舟做事,向来敢做敢当。”她朱唇勾起,白里透粉的小脸绽开一抹笑意,抬手时的动作未有丝毫急切。


    只见她的指尖稳稳扣住陆归崖的衣领,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呼吸相触的那一瞬,她清晰地看见他眼底的情绪,那并非玩笑,也不是轻佻,而是几乎被她逼出的,还尚未敛起的认真。


    苏逢舟睫毛轻轻一颤,目光自他眉眼滑落,掠过鼻梁,薄唇,最后重新落回那双含情的桃花眼中,一字一句道。


    “方才是意外不假。”


    她语调顿了顿:“但现下,才是我要吻你。”


    话落间,她手上力道未松,脚下刚要踮起,却被他抢先一步。


    只见男人轻轻抬手,将手心搭在她的肩上,将其接下来的动作,以最温柔妥善的方式按了下去。


    陆归崖颔首间低声笑了一下,气息贴近时,却没有再近半分:“此番就算是夫人主动。”


    “也不该由你迎合。”


    “无论是现下,还是日后,夫妻之间,该低头的人迎合之人,只会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缓神色认真,似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之事。


    下一瞬,他带着滚烫温度的掌心覆上她的后颈,灼烫感透过衣料传来,稳稳地将她护住。


    陆归崖俯身,这一吻落得极轻,带着几分珍重与怜爱。


    那感觉不像索取,更像是反复确认,唇瓣相触的瞬间,一股股温热的感觉逆流而上,他明显放慢了力道,生怕惊着她。


    苏逢舟一时忘了呼吸,指尖下意识微蜷,心尖颤动何止一星半点。


    直至他稍稍退开,她才将将回过神来。


    “你我还我要事在身,若夫人还未亲够。”


    他敛起眼底那几分难压的情愫,鼻息间轻轻吸了一口气后,嗓音带着些许沙哑,轻轻开口。


    “可待归来你我二人回房后,再让夫人亲个够。”


    *


    虽说陆归崖已被撤了军职,可该有的仪制与阵仗,却半分未减。


    依旧十分张狂。


    马车内静得只余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苏逢舟掀开帘角,往外望了一眼。


    此行之人数量不在少数,若只是亲卫,哪里会有这般阵仗,想至此处时不免心生疑惑。


    这会还尚未开口,身侧之人已低声解谜:“那是陆家军。”


    他顿了顿,随后又补了一句:“只有陆家与帝王知晓,故此,对外我只宣称是亲卫。”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帘子缓缓落下。


    都说天子多疑心,能容得下陆家有私军,这份信任,着实重得不像话。


    她神色轻缓,淡声道:“不过是要人,便是只有我与你,再带元清、元明、临兆三人,也要得回来。现如今你被停职,你我自当低调,又何须如此大动干戈。”


    陆归崖面上笑意极浅:“吴江此人,惯会看人下菜碟。”


    他声音低缓,却带着笃定:“他敢把苏府旧人尽数带回府中,便是笃定,你迟早会回来寻人。”


    “你们相处多年,他知你重情重义。”


    “那些人,便是你与阿父阿母最后的牵系,握着他们,便是等同于握着你的命门。”


    话音落下,车厢里骤然安静了一瞬,他们谁都清楚这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苏逢舟,他远比你想得,还要有城府。”


    “若吴江没有行出此事,或许我会怀疑,是否自己当真是查错而错怪了他。”


    他喉间一紧,声音沉了几分:“可如今看来,岳丈岳母尸身一事,他未必不知。”


    她指节微白,这是她最不愿听见的答案,却也是最像真相的答案。


    苏逢舟不愿面对。


    可现如今,她甚至避无可避。


    她曾无数次幻想,但凡命运肯饶过她一回,让她与家人相伴,如今又怎会成了奢望。


    马车内渐渐静了下来。


    陆归崖没再说话,他清楚,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清净。


    要给她时间,容她自己想清楚这些事情。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她需要时挺身而出,在她不需要时,一言不发伴其身侧。


    *


    边城不过就是个小城。


    今日东边发生的事,不过午时便会传遍整个城内,此处虽距京城隔了上千里,消息传得却也是颇为灵通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京城中的冷面杀神陆将军被停职后,却仍有百余人的队伍随着。


    百姓心中有疑,便纷纷驻足于街道两侧,人一多,声音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这会议论声正顺着风,飘进马车内。


    “陆将军不是被停职了吗?怎的还有这般阵仗?”


    “停职归停职,你没见那陆家送去苏府的聘礼?那可是一箱接一箱,便是求娶长公主也未必用得上那般气派。”


    “还是苏将军之女好福气,能被陆将军相中。”


    一旁老妇人显然听不下去了,鼻间冷哼一声:“福气?能娶我们苏将军之女,那是陆将军的福气。”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若是细细想去,这话确实如此。


    陆归崖少年成名,战功赫赫,他随军多年,刀口舔血,立下的功勋桩桩件件数不胜数,权势声名,早已凌驾同辈之上。


    可苏逢舟,也从来不在其下。


    虽为女娘,却随军行医,救过将士,也救过百姓,谋略在身,胆识不缺,边城多少人家受过苏家的恩情,就连军中权贵,也皆由她救治。


    苏家打过的胜仗虽不及陆家,却场场都是硬仗,哪一场不是拿命换来的?


    如此两家除去地位而言,本就门当户对,又哪里分得清,究竟是谁高攀了谁。


    只是陆归崖于边城百姓而言,终究太远,远在京城,远在朝堂之上。


    可苏逢舟不一样,她就在这片土地上,她救过的人,护过的城,都是眼前这些活生生的百姓。


    若说边城百姓真要在他们二人之间偏向一个,那这一份心,只会落在苏将军之女,苏逢舟身上。


    马车缓缓停下,吴将军府映入眼帘。


    原本还带着看热闹心思的人群,神色悄然一变,谁也不曾想到,他们此般阵仗,竟是来这吴将军府。


    若说苏将军夫妇身死前与吴将军关系极好,他们回边城后首来拜见,也是应该。


    只是……


    这般阵仗,怎么看都不像是拜见。


    倒活像是来打仗的。


    陆归崖伸出手,腕骨翻转,那双小巧带着几分凉意的玉指,便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男人面色骤冷,唇角勾着几分戏谑,低声开口时语气平静。


    “夫人,今日这吴将军府。”


    “便是为夫,替你杀下的第一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Chapter38【新春加更】 “前院那些


    话音尚未落尽, 秋风已掀起车帘一角。


    府门匾额高悬,墨底金字,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待看清吴将军府匾时。


    苏逢舟目光一滞, 手上动作微微顿住。


    她并非不知陆归崖的行事手段, 只是此事尚未真正落定, 阿父阿母的尸身未曾从吴江府中寻出, 她便不想将局面推至死地。


    念头尚在翻涌,手背忽地被人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虽不重, 却带着几分稳意。


    那点温度像是将她心口悬着的那根线,缓缓按了下来。


    “放心。”


    这两字落下时,声音虽低, 却带着几分笃定。


    苏逢舟唇角刚起, 尚未来得及下车, 忽的, 几声凄厉的惨叫声自吴将军府内传出。


    那声音骤然撕开府外诡谲静谧的空气, 让两人神色同时一变, 车帘被迅速掀开, 两人下马车的动作干脆利落。


    守在府门口的侍卫见来者不善,正欲拔剑拦人,剑鸣乍起, 寒光映面。


    陆归崖握着她的手未松半分,反手将她护在身后, 那双深邃桃花眼骤冷,杀意几乎是瞬间溢出。


    那两柄剑尚未来得及指向他们,只听数声清脆剑鸣已先一步落下。


    他身形未退分毫, 不过是片刻间,守在府门那两人便被身后亲卫按倒在地。


    他本不是那慈悲之人,也不想留他们性命,但他知夫人心中顾虑,这才留了那二人一命。


    就在此时府内喊声骤起,愈演愈烈。


    陆归崖抬眸,目光淡漠,握着她的手紧了紧,随即迈步越过门槛。


    秋风卷起衣角,青松色在日光下掠出几分冷硬的弧度,发丝飘动间,泛起一丝丝凛冽的杀意。


    吴将军府内管家见这阵势,脸色十分难看。


    自苏将军夫妇出事后,吴江于边城之内一人独大,百姓皆不敢顶撞分毫,更遑论擅闯将军府。


    而这些人此番闯府,打得是他家将军的脸。


    既如此,他今日便是死在此处,也要守住将军士气,不容旁人僭越分毫。


    沉思间,只见他缓缓抬手示意,府中将士从府内四面八方而来,纷纷拔剑而立,以身挡在前院,拦其去路。


    对峙之势一触即发。


    老管家慢慢踱步而来,人虽未至,可那声音却先一步到,带着丝丝威严,颇有老将风气。


    “无论何人,胆敢擅闯将军府者,杀!”


    陆归崖唇角勾起,那笑意不达眼底,双眸带着几分凛冽的肃杀之意。


    闻言,面上带着几分不屑。


    这话,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活着的时候,敢当着他的面说出口。


    抬眼间,他语气平静却似寒冰般锋利:“倒是好大的口气,如此说来今日这府,本将军倒是偏要闯上一闯。”


    “看看究竟是谁死,谁活。”


    苏逢舟只是静静站在他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两人身着那青松色的万年松一般,虽未言一句,却自有威仪。


    若管家先前未看清来人便口出狂言,那么这会站定在二人身前时,脸色已然变了变,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这会悄然不见。


    “原来是陆将军与苏姑娘……恕小的有失远迎,不知此番临府,究竟所为何事啊?”


    管家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里带着些许讨好:“苏姑娘,这回边城怎不事先告知将军一声。”


    言语间虽带着谄媚,可视线却仍时不时朝着长廊深处飘去。


    陆归崖细细咀嚼那话,面上泛着讥讽:“提前告知?本将军与夫人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他将视线落在管家身上,接下来的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


    “你家将军算什么东西,凭何叫我夫人提前告知?”


    “滚!”


    还不等管家做何反应。


    不过是下一瞬,内院深处那凄厉的喊声再度传来,如鬼叫般哀嚎,光是闻声便觉身上汗毛直立。


    苏逢舟眉心一紧,刚欲循声前去,管家这会已然往前一步,挡其去路。


    她杏眼微眯,目光骤沉:“这是何意?”


    张管家俯身,面上带着讪笑:“苏姑娘,那不过是府内侍女受责罚的声音。”


    “现下将军不在府上,不若姑娘改日再来,届时也好叫将军同聚上一聚,免得污了姑娘慧耳。”


    污了慧耳。


    好一句冠冕唐皇的大话,她差点就要笑出声来,若此事当真与她无关,这管家又何须拦及视线触她眉头。


    念头未落,陆归崖一个眼神,临兆已将翻动腕间,将双刃抵上管家颈项动脉两侧。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你家将军又是什么东西,我夫人脾气好,尚能与你对上一两句。”


    “但我陆归崖的脾气,想来你也听说过。”


    “杀你,不过念动。”


    话音未落,身后两位亲卫,将手中剑抛于空中,腾空翻跃间将两柄剑狠狠踢出。


    力度极大。


    剑呈不可挡的趋势狠狠穿过两名侍卫心口,血溅而出,狠狠钉入正厅门扉。


    苏逢舟未看一眼,只冷声道:“让开。”


    陆归崖站在身侧,偏头看她,语气反倒温和了几分:“为夫带你进去。”


    这话轻松得好似去的是自家府上一般。


    身后亲卫应声而动,数人齐齐上前,将那些侍卫死死按在地上,其余人则循着二人背影迅速入内,奉命救人。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浓。


    那股腥甜混着铁锈般的气息,令人心生作呕。耳畔地喊叫声也愈发凄厉刺耳,仿佛被生生拖入地狱之中,撕扯着每个人的神经。


    可偏偏——


    没有一句求饶。


    也正是这一点,让苏逢舟心口彻底沉了下去,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若当真只是犯错受罚的下人,鞭落之下,怎会无人求饶?


    可自始至终,她未曾听见,哪怕一句饶命。


    那声声自府内深处传来的惨叫声沙哑破碎,仿佛嗓子早已因叫喊声血流不止,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熟悉之感。


    念头刚起,她脚下步子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陆归崖眸色一暗,眼眸微眯,几乎是瞬间察觉到事态不对,随即提步跟上,步伐比她还要快上几分。


    边城不过一隅小地,临近两国边界,战火频频,百姓流离失所者甚多,有的连遮风避雨之所都没有,只能栖身街角、庙中、檐下。


    可吴将军府内别有洞天,宛若桃源秘境,好似与外界隔绝般。


    越往深处走,修建得便越发奢华,雕梁画栋,庭院幽深,若非知晓身在何处,又怎会将此福地,同那破败不堪的边陲小城联想至一处。


    苏逢舟心中愈发冰冷。


    他们还未出事前,吴江不过一介副将,无论俸禄,还是战功赏赐,都远不足以支撑这样一座府邸。


    而阿父阿母。


    不过才死了一月。


    一月之内晋升已属罕见,更遑论将府邸扩建至这般地步。


    她来不及细想,只循着那凄厉的声源一路奔去,穿过数道长廊,直至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前身形顿住,猛然停下。


    映入眼帘的血色尚未彻底落入眼底,一声几近失控的嘶喊,便已先一步砸了下来。


    “知意!!”


    陆归崖脚下一滞,随即快步跟上,身后亲卫闻声齐齐拔剑,寒光乍现,铁器出鞘的声音在白日里显得惊心动魄,格外刺耳。


    还未等她靠近,知意已被人从地上狠狠拽起。


    鞭梢绕过她的颈项,骤然收紧,那侍卫声音冷硬,知晓此番难活,故而将手中人当成唯一救命稻草:“别动!!”


    “再往前一步,我就勒死她。”


    苏逢舟闻言猛地停下脚步。面上不由得泛起几分急意,抬手间,嗓音仿佛被生生碾碎:“把人放了。”


    知意被拖在地上,发丝散乱,衣衫破碎不堪,血迹顺着袖口一滴一滴落下,在地面绽开暗红色的痕迹。


    她疼得浑身发抖,闻声时却仍旧勉强抬起头来。


    直至在看清苏逢舟的那一刻,她原本因剧痛而紧蹙的眉头,竟缓缓舒展开来。


    知意弯起唇角,那笑意极浅,却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小姐……别哭……”


    她嗓音哑得不像话,像是被刀割过般:“知意……不疼的。”


    这一句话,几乎生生掐住了苏逢舟的心口。


    她眉心骤然拧紧,鼻尖一阵酸胀,呼吸彻底乱了节奏,泪水失控般涌出,怎么都止不住。


    她想再往前一步,身子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知意是阿母当年在城外捡回来的孩子,入府那日,不过五岁。


    是她身边的第一个丫鬟,因性子与她相似,这才得了知意这个名字。


    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形影不离,苏逢舟一直以为,只要她还活着,总能护住她们,所以不曾带她们入京。


    却未曾想,正是这一念侥幸,害她们,遭此境遇。


    她还有另一个丫鬟,名为云溪。


    比起知意的沉稳,云溪更显机灵活泼,爱笑,也爱闹。


    也正是有这两个同龄的小丫鬟在,才让苏逢舟在独守空府,百无聊赖的日子里,仍能尝到几分温暖,从而感受到家的存在。


    忽然,屋内传来动静。


    几名府上侍卫衣衫不整地从屋中出来,腰带尚未系好,神情慌乱。


    那一瞬间,苏逢舟目光骤沉,仿佛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冰水,从头冷到脚,她僵在原地,木讷转头看向那敞开的房门,忽而心口猛地一停……


    她看见了。


    云溪正蜷缩在屋内角落,衣襟凌乱,双臂死死抱着自己,即便听见外头的声响,也只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她没有哭,也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了苏逢舟一眼。


    那一眼,空得可怕。


    与从前那双灵动澄澈的眼眸,判若两人。


    哪怕一向从容镇定的苏逢舟,也在看清那一眼时脚下一软,向前栽去。


    陆归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揽进怀中,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杀意,低声在她耳畔道。


    “别急,此事交给我。”


    苏逢舟睫毛轻颤,仿佛抓住浮木一般,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指尖冰冷,抖得厉害。


    而此刻,陆归崖的目光已冷到极致:“一个不留。”


    亲卫应声而动。


    不过片刻,小院之中,便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他们的人。


    苏逢舟挣开他的怀抱,快步走到知意身前,正要解下外袍,手腕却被轻轻按住。


    “秋风刺骨。”陆归崖声音低沉,“你身子虚,用我的。”


    她没有拒绝。


    接过外袍覆在知意肩上时,她缓缓蹲下身,伸手替她擦去面上泪水。


    喉咙仿佛被堵住般,纵有千言万语哽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良久,才低声道:“别怕,我回来了,我带你们回家。”


    随后,她走入屋内。


    将身上的外袍轻轻系向云溪颈项,却在下一瞬。


    云溪忽然捂住耳朵,失控般大抽搐起来,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什么也看不见。


    她的挣扎极度偏激,是苏逢舟从未见过的模样,那副样子,活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


    她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心疼地替她轻捋鬓角发丝。


    却正是这一瞬,让云溪逮到机会,猛地抓住她的手,狠狠咬了下去。


    屋外,陆归崖眉心紧皱,脚步下意识迈开,却在思绪回转间停下步子。


    他却没有上前,因他知晓苏逢舟会将这一切都处理好。


    他知道,她们需要空间,所以,他选择相信她,而不是制止她。


    鲜血顺着腕间渗出时,滴落在她今日所着的青松色罗裙上,宛若是冬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梅花。


    陆归崖倒吸一口凉气,转而对临兆发作,眸色阴鹜,语气森冷狠厉:“前院那些侍卫,一个不留。”


    “都给我杀了。”


    临兆作揖领命。


    直到口腔中满是血腥味时,云溪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她缓缓抬眼,在看清眼前之人是谁的那刻,那双空洞的眸子里,忽然生出一点微光。


    宛若枯木逢春。


    下一瞬,她失控般将苏逢舟死死抱住。


    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像无数次梦中那样,再次消失,这个场景,她梦过太多次了。


    只可惜每一次,都是假的。


    可此刻。


    她能感受到怀中人的温度和一下又一下,温柔而笃定的轻拍时。


    云溪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Chapter39 “究竟是不


    这会秋日高悬, 日光直直压下,将他们身上的血迹映得愈发刺眼。


    伤的、昏的,还有尚且勉强站得住的,都被亲卫护在中间。


    知意这会被人小心抬起, 气息微弱, 仿若稍一颠簸, 吊着的这口气便会尽数散了。


    云溪则裹着外袍, 被苏逢舟半搀扶着往外走。


    不过短短一月不见,苏府众人便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仿若刚从鬼门关爬回。


    此情此景。


    就算是一向从容冷静的苏逢舟, 也难以承受这般打击。


    她扶着云溪的手虽一直在抖,攥在她腕间的手不敢松开分毫,好似她一松手, 这些人便会悄然不见。


    众人的脚步声踏在地上, 一声紧接着一声, 沉闷而清晰, 仿若每一步都踏在心上, 让人无端绷紧身子。


    这一路上, 除了起初前院见到的那些侍卫, 便是方才在院中被杀掉的那几人。


    这样一座将军府,怎会只有这些人?又怎会无人把守?


    这太安静了。


    安静的近乎诡异。


    便是从前的苏将军府,也有众多侍卫换岗巡守, 有固定府兵守住府边四角。


    但眼下,这般大的府邸, 从内院到正门,竟空无一人。


    思及此处,苏逢舟心口骤然一沉, 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翻涌。


    “停下!”


    话音刚落。


    正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整齐划一的行军步声,与甲胄相撞时发出低低的响声。


    苏逢舟缓缓抬眼。


    朱漆府门之外,一队兵士整齐列阵,盔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刀柄朝外,阵列森严,杀气虽隐却带着一种近乎张扬的诡异。


    最前方那人,身着便服,负手而立。


    此人正是吴江。


    他站在门槛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温和。


    目光扫过被护在中间的一众人,最后落在苏逢舟身上,语气不急不缓,像极了往日寻常的寒暄一般。


    “既已来了,为何不多等上一会。”


    这话说得轻巧,好似府中发生的一切,皆与他毫无干系。


    苏逢舟脚步未停,却下意识将云溪往身后护了护。


    “吴将军,这是何意?”


    吴将军三字,被她咬得极重,任谁听了都知是刻意为之。


    吴江闻言面上没有半分不悦,只是轻轻一笑:“府中出了事,伯父自然要回府看看。”


    苏逢舟身子微微一怔。


    那声音,依旧如从前一般温和熟悉,伯父二字,更是将过往种种摊至明面摆到她面前。


    说来也是好笑,吴江此人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过大上她十岁。


    按理来说,他一妻妾,二无子出,她应尊一声兄长。


    但因苏幸川与他互称兄长,成了同辈,便让她遵其辈分,称上一句伯父。


    这才有了这个称呼。


    他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担架上的知意,神色似有一瞬停顿,随后又落回苏逢舟脸上。


    “那些是何人?”


    苏逢舟闻言眉头紧皱,唇角勾起一抹冷意,侧目看去,身后苏府众人早已血肉模糊,不成人样。


    现下一不能识其模样,二认不出究竟姓甚名谁,他将这些人折磨至此,如今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真以为她如稚子般好骗吗?


    似乎察觉到身侧之人的变化,陆归崖迈开半步挡在她身前。


    陆归崖虽然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却不代表他不想插手。


    在他看来,这是他们之间的旧账,他没资格对其指指点点。


    不过,他看向吴江的神色冷峻,眸中冷意翻涌。


    今日吴江若是敢越过半分,就算是兵戎相向,血洗整个吴将军府,让京城那些老头去皇帝面前参他几本。


    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苏逢舟眉心紧皱,侧目冷笑一声,仿佛在细细咀嚼他这句话:“何人?”


    她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吴将军趁我不在,将我府上之人尽数接来施以折磨。”


    “究竟是不识得他们。”


    “还是不愿识、不想识、不能识?”


    这话虽未执刃,却句句往人心窝子上刺。


    吴江身后兵士气息一紧,纷纷按住腰间兵器抽出半截,虽未完全出鞘,却呈蓄势待发状,直等命令。


    陆归崖眉心微拧,神色骤冷,唇角轻勾,却没有半分笑意。


    那种压迫感,如同潜伏的孤狼,未动分毫,却足以让人心生寒意,后颈泛起源源不断的凉意。


    吴江看向他时,眼底笑意淡了几分,他抬手示意,身后兵士齐齐收手将剑归鞘。


    铁器相碰,发出清晰而刺耳的声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缓步上前,直到逼近苏逢舟身前,再欲前行时,被陆归崖横身拦住。


    吴江薄唇扯起一抹弧度这才将将停下:“若我说——”


    “我将他们接到府上,不过是想着你不在边城,有人照料他们。”


    “却不知他们在此处受了这般罪……”


    他看着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叹息:“你信还是不信。”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让人一时间分不清真假。


    苏逢舟没有答话,只是将目光死死落在那双眼睛上,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破绽,可她看了半晌却未见分毫异常。


    正如陆归崖所言:吴江此人城府极深。


    刚刚那番话,要么是他情真意切,真不知情,要么则是……


    他在演戏。


    多年前,阿父阿母尚在人世,酒席之上,烛火明亮。


    苏幸川一杯烈酒入喉,看向吴江的神色复杂,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托付。


    “吴老弟,你知道的。”


    他眼尾湿润,面色潮红,好似喝醉一般,将一只手搭在吴江肩上,带着几分力度捏了捏:“我与你嫂嫂这种双双上战场之人,最怕的,便是家中府上,还有放不下的人。”


    吴江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端坐在一旁的苏逢舟身上。


    “我与清舟,早知战场无情,行至今日早已没了退路,可逢舟不一样。”


    苏幸川声音哽住,带着压不住的鼻音,却仍仰头将酒灌下。


    杯盏落桌,声响清脆,直扣人心。


    “这么多年的兄弟情,我谁都不信,就信你,若有一日我们夫妻二人没能回来——”


    “还望你能照顾一二。”


    “逢舟懂事,定不会给你添半分麻烦,我与她阿母……当真是放不下……”


    吴江的视线扫过苏逢舟,落在苏幸川身上,面色郑重。


    “你我之间,说这些,便是见外了,我吴江此生无妻无子……早已将逢舟当作……亲生女儿。”


    “从此以后,我便是她的干阿父,只要我在一日,便绝不会让人欺她分毫。”


    苏逢舟当时只是跟着阿母坐在那里,虽心中酸涩难耐,但面上未曾表露分毫。


    可时至今日。


    那个曾说当她干阿父之人,却将她府上众人尽数抓来,对他们处以非人般的折磨。


    对望间,她恍惚意识到,眼前之人,依旧是那个人,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早已不是。


    苏逢舟手指微微收紧,攥着云溪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此刻她那身青松色罗裙,还沾染着丝丝血迹,秋风拂面时,鬓间那支金步摇轻撞时发出细碎声响。


    她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不信。”


    吴江眉心紧皱,喉间不自觉滑动,视线不由得落在她身后那群破烂不堪,带着浓重血迹的苏府众人身上。


    未等他说话,苏逢舟继续开口:“整个边城,谁人不知苏将军府,就算不知府内嬷嬷,可谁又能不知我府上贴身丫鬟?”


    “若非你准许——”


    “整个边城,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苏逢舟面色虽沉,但这么多年相处下来的感情确是极深的,话说至此处时,一滴泪从面颊上隐隐划过。


    吴江眉心微蹙,喉间不自觉滚动。


    她深吸一口气后,再度开口时,连那将军一称也早已消失不见。


    “吴江,我非但不信你,我还会将你对他们做过的一切。”


    “尽数讨回来。”


    陆归崖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盯着吴江的眼神变化。


    那目光冷而深,像是在衡量些什么,他甚至隐隐有些恍惚。


    从头至尾,就算苏逢舟将话说到这般地步,对方脸上竟也没有半分不悦,甚至连一丝被冒犯的波动都没有。


    这不对。


    按理来说,吴江现如今在边城可谓是一手遮天,没人敢冒犯,可这会被苏逢舟这般对待,却没有任何变化。


    若当真是将她当成亲人,又为何折磨她府上众人?


    究竟为何如此。


    心中疑问落下时,苏逢舟的声音再度自身侧传来:“若你今日铁了心要拦,就算是你我兵戎相向,就算是身死在此。”


    “我也定会带他们离开。”


    话音落下,空气像是凝了一瞬。


    吴江眉心微微收紧,神色间浮出几分真切的伤心之意。他没有再拦,只是朝身侧退开一步,将她面前的路让了出来。


    只是,谁都没想到。


    他这一让,反倒显得空气里带着几分莫名的压抑与诡异。


    见苏逢舟抬脚欲走,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声音低了下来:“你当真要为了他们如此吗?”


    那语气,仍旧如旧日一般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隐约的失落。


    苏逢舟没有停。


    她甚至连一个字都没打算回应,只是迈步稳稳向前,仿佛那句话从未入耳,直到他们走至府门前,将士无声退开两侧,让出一条路。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之际,身后传来吴江的喊声。


    “逢舟!”


    这一声,让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知你怪我,你且在府上等着。”


    吴江的声音比方才更沉:“待事情水落石出,我定还你一个解释。”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上,没有开口,只是陪着她继续向前。


    可身后的声音,却再次追了上来。


    这一次,陆归崖的眉头彻底蹙了起来,他隐隐察觉到有几分不对。


    “你瘦了。”


    “回府之后,定要好好吃饭。”


    这句话太过寻常,寻常得像是家人之间的叮嘱,寻常的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苏逢舟眉心猛地一紧,指尖不自觉收拢,胸腔里那股情绪几乎翻涌而上。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再没有半分停顿。


    她与陆归崖一同上了最前方的马车,帘子落下,将一切隔绝在外,苏府众人则被安置在后方几辆马车中,车轮滚动后,缓缓驶离此处。


    车内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苏逢舟一言不发静静坐在那,她的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指尖微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掐住,就连呼吸都变得愈发困难。


    若说还未见面时,她还能去分析陆归崖的话,一条条拆开,逼着自己做出判断,可当她真正站在吴江面前。


    可听见那一声熟悉的声音时,


    她的心还是乱了。


    心中不舍,几乎压过了所有怀疑。


    就算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仍想方设法替他寻理由,替他寻他的难言之隐。


    无论是被逼迫、被威胁,亦或是其他什么,她总是在想各种可能,觉得这些事都不该发生在他身上。


    不该跟他牵扯至一处。


    仿佛只要有一个理由,她就能继续相信他。


    吴江方才神色坚定,一口咬死对此事毫不知情,临走前那几句话,更像是一根细线,将她的理智一点点牵住。


    她竟开始本能地相信。


    相信他说的话。


    相信他对此毫不知情。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心惊。


    理智与情感交错间,她像是被困在其中,越挣扎陷得越深。


    另一边,吴江仍旧站在原地,他没有动。


    目光一直落在马车离开的方向,直到压车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后,府中这才重新有了动静。


    这会府上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寂静,正院之中,下人早已战战兢兢跪了一地。


    吴江却连看都未曾看他们一眼,只是淡淡开口,吩咐道。


    “查。”


    “查清楚究竟是是谁对苏府之人动手。”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莫名让人觉得头皮发紧。


    身侧亲卫听此言,面露难色,喉结滚落间,视线在吴江的面上辗转几次后,落在院中跪了一地的下人身上,终领命躬身作揖。


    话落间,他补充道:“留活口。”


    待亲卫走后,另一位老管家快步上前,两人对视一眼,吴江轻轻点头,语气压低了几分。


    “即日起,让守在那附近的人隐于暗处。”


    “另外加派两倍人手。”


    他顿了顿,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下冷意:“切不可让人发现。”


    他声音极轻,却冷得彻骨:“凡闯者。”


    “无论是谁,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Chapter40 是只有她才


    苏将军府外, 匾额高悬,府门紧闭。


    自前两日那场风波闹出之后,这扇大门便再未开启。只是偶有风过,从府门缝中卷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在街巷间缓缓弥散, 经久不消。


    边城百姓对于那日之事, 传言颇多。


    有人说, 是苏逢舟与陆归崖不义,也有人说,是吴江心怀鬼胎, 不过众说纷纭,各执一词,说来说去也无人真正知晓, 那日吴将军府内, 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来也是奇了。


    那日将军府门大开, 按理说那日阵仗那般大, 当有百姓瞧见动静, 可那些人, 却如同一夜之间死尽了似的, 半点风声都未曾传出。


    似是有人刻意将所有风声,全都压了下去。


    只有偶有少数流言,隐于暗处漏出。


    有人说, 那夜三更时分,吴将军府中抬出了十余具尸体。夜色深沉, 只有零星火把摇曳,被他们匆匆运往城边,草草掩埋了事。


    即便如此, 这番话还是被边城内的百姓传了起来,俨然一副并未打算停歇的模样。


    吴江细细摩挲着手中早已破损开线的平安符包,却仍如珍宝般握在手里。


    目光落在那平安符上时,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温和与珍重,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却又不敢触碰太深的东西。


    可当他抬眸,看向屋内仍候在面前的亲卫时,那点温情,已然消失得干干净净。


    “查。”


    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查到这京中不再有流言蜚语指向她。”


    亲卫身形一僵,立在原地,仍旧作揖,不敢妄动。


    吴江心中清楚造势易,断势难,堵住百姓悠悠众口,更是难上加难。


    将军在战场上厮杀多年,不可能不知这其中道理。


    见亲卫迟迟未动,男人眸色微沉,左眼微眯,眉心在那一瞬压出一道冷硬的狠厉,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耐烦。


    “还有事?”


    亲卫低头解释:“回将军,即便查出源头……也难以彻底将其封口。”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内气息骤然一冷。


    吴江眼中寒光骤起,像一头蛰伏多年的猛兽,在这一瞬睁开了眼。


    “那便杀。”


    这三字,他说得极轻,轻得仿佛能随风散去,可落入耳中,却带着令人发寒的狠意。


    亲卫背脊一凉,寒意顺着脊骨往上窜,再不敢多言一句,连忙作揖退下。


    他跟随吴江多年,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秉性,将军平日里面上看着和蔼可亲,实则私下里手段最是狠辣无情。


    杀人,于他而言,更是弹指间。


    可偏偏,这样的人无妻无儿无女,却将所有温情,都留给了那一个人,不论对方是否领情,他都将其护得极深。


    甚至,甘之如饴。


    这一点,就连吴江自己心里也清楚。


    深处这般境遇之中,唯有短暂的靠近她时,他才觉得自己不像一件冷冰冰的利器。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所以,他一定要用尽全力抓住这舟,无论她愿意与否


    *


    风声渐起时,这股凉意还是吹到了将军府。


    院中,药炉火光微晃。


    苏逢舟正守在炉前,给下人熬药,她袖口轻轻挽起,露出洁白无瑕的手臂,那双素来清冷的柳叶眉,自回府后,便再未松开过。


    她一言不发,只一遍遍添水、控火、看药,像是在忙一件件必须完成的事。


    陆归崖站在不远处,他没有上前阻拦,只是静静守着她,陪着她,成为她的依靠。


    但元清、元明身为苏逢舟的暗卫,却不这么想,他们只盼着能让主子好,毕竟颠簸回府,又去救人,这会正需要休息,哪里能毫不停歇地做这些事。


    可陆归崖这人偏偏不管不顾,由着小姐胡闹,碍于其身份和小姐夫婿之位,他们二人自然不敢对其有半分不敬,于是这所有不满……


    便全都落在陆归崖的贴身亲卫临兆身上。


    “你主子怎能如此假惺惺?”


    元清压低声音,小声嘟囔着,似是在抱怨心中不满:“熬个药能有多累?也不知帮帮我们小姐。”


    元明在一旁连连点头。


    临兆本不欲理会,偏头看了他们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冷声回了一句:“肤浅。”


    “所以你们没夫人。”


    他们二人听见这话,一下就炸了:“你说什么?!”


    “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临兆唇角微勾,下巴一抬,神情十分欠揍:“说你们没夫人。”


    眼见这几人就要动手,陆归崖虽未说什么,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临兆便心领神会的收敛几分。


    带神色逐渐缓和后,这才耐着性子为他们兄弟二人解释。


    “夫人原就背着父母双死的悲痛,后去京中在苏府受了不少的委屈,这会好不容易回府,却遇上这一桩事。”


    他语气微微一顿,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抹日渐消瘦的背影上。


    “无论是远在京城的舅公苏远安也好,亦或是边城的伯父吴江也好,对她来说,都如同刀子般一下又一下的在她心上剜。”


    这些话临兆说得直白,却也字字珠玑正中靶心。


    “现下,人若是不忙起来……”临兆声音低了些,“只怕当真会被这些事逼疯。”


    元清元明没再开口说话,而是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他们跟随小姐多年,虽隐在暗处从未露面过,可这府中的一切,却从未有一件逃过他们的眼。


    他们知晓,小姐性子冷,从小到大,真心相待之人寥寥无几。


    除却苏府众人,她唯一真心相待的外人,唯有将军夫人的挚友,吴江一人。


    现下,伤她最深之人,也是他。


    临兆的视线仍旧落在炉火前那抹忙碌的身影,语气不自觉放缓。


    “将军不是不心疼。”


    “只是……这是唯一能让夫人发泄心中愤懑的方式。”


    “待全发泄出去后精力耗光,才能好好休养两日。”


    临兆这话说得不假,身为习武之人最知晓这其中感觉,每每练武后睡得那觉,总是最为香甜的。


    如此一来,元清元明便不再开口抱怨,而是一同陪着。


    这一夜,灯火未熄。


    苏逢舟未曾合眼。


    炉火上的药是一锅紧接着一锅地熬,苦味弥漫整座院子。


    好似泡在这样的院中,心是苦的,人也是苦的。


    陆归崖始终未曾阻拦,他知道,有些事,是必须要熬过去的,而她眼下要做之事,便是将眼前这口气生生咬着牙熬过去。


    他不能替她,于是,只默默陪着,却还是不受控的心疼。


    此刻,他是真的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没能尽快查出真相,没能尽早查出苏将军夫妇的尸身,而身为重要线索的关键人物。


    他甚至不能手起刀落间,将吴江杀了泄愤。


    这会,天再度暗了下去,她手中煽火的动作变得愈发慢,陆归崖深吸一口气后短暂闭了眼,再度呼气间,便将眼睛再度睁开。


    这两日他每每泛起困意的时候,都是如此撑过来的。


    苏逢舟倒是自京中来往边城的马车上睡过两日,而陆归崖则怕路上不太平,不敢合眼休息,就算是累极了,也只是端坐于马车之上给自己三息打盹。


    直至今日,已然有整整四日未曾真正合眼。


    眼底的倦意被他于呼吸间生生压下,像一层薄霜覆着。


    忽的肩上一沉,身侧之人的头,轻轻落于肩头。


    那一瞬,陆归崖微微一怔,唇角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克制而温和,生怕惊动她一般,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动。


    直到确认她是真的撑不住睡了过去,这才缓缓侧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


    那动作极软。


    怕力度重了使怀中之人惊醒,又怕轻了会摔着她,这会抱起时,动作软得像捧着易碎之物般贴在胸前。


    他站起身时,目光微侧,朝贴身亲卫递去一个眼神,临兆便心领神会坐在药炉前将其接手。


    元清元明则一言不发立在一旁,老实得很,只是在看向他们二人的背影时,神色松了松。


    关于陆归崖的传闻向来两极分化,说好得极好,说煞得极煞。


    有人说他手段狠厉,杀伐果决,有说他冷血无情是那煞神阎王,也有人说他功绩赫赫,护国安民,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只是在对待女娘一事上,传得便更离谱了。


    哪怕是他们远在边城,从未见过这位御前说一不二的大将军,也能隔着苏将军府的高墙,听见百姓议论他如何冷酷,如何不近人情。


    甚至一度觉得,他连女娘都下得去狠手,真真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


    所以早在见面之前,他们心中对他,早已存了几分说不清的排斥与戒备。


    可这两日相处下来,他们却隐隐觉得,这些传闻,似乎并不完全真实。


    准确来说,是不完全对。


    元清心中生出一个更贴切的念头。


    陆归崖此人,并非不似传闻那般,只是,唯独对他们小姐,不似传闻那般。


    临兆手上煽火的动作未停,像是早已察觉到身后二人的目光,声音冷冷地先一步落下。


    “不必看了,夫人不会有事。”


    元清一怔。


    他虽对陆归崖有所改观,却仍带着几分本能的防备,下意识追问:“为何?”


    这两个字,几乎未曾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


    临兆动作一顿,难得没有立刻回怼,他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情绪。


    他想起几日前,那场几乎将一切烧毁却又寻得破局之法的漫天火光。


    良久,他才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理所当然:“因为……”


    “你家小姐,是我家将军的命根子,在这世上,没谁比她更重要。”


    这话落下,空气似乎都静了一瞬。


    元清元明对视一眼。


    他们自苏逢舟将他们救回那日起,便认定此生守着小姐、护着小姐,是理所当然的事。


    故而,听见这回答的时候,纷纷朝着那早已合上的房门看去。


    可关于情爱,他们自始至终从未真正开过窍。


    故而这话,他们只听懂了一半,却又似乎连一半都未听懂。


    元明懵懂开口:“哥,临兆兄说得那话,我为何听不懂,想来定是陆将军也同我们一般被小姐所救,所以这才死心塌地护着小姐。”


    “这叫什么来着!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元清虽摇头,不过半晌后似懂非懂点头:“老弟,你这话说得……着实有理啊,难得脑袋比我这个当哥哥的转的快。”


    临兆:“……”


    他抬手轻按眉心,揉了揉后缓缓摇头。


    罢了……


    对牛弹琴。


    *


    屋内烛影摇曳。


    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映在墙上,微微晃动。


    陆归崖将苏逢舟轻轻放在榻上,替她脱鞋,将其整整齐齐摆在榻侧,又将被角一点点掖好,动作极细。


    直至确认她仍安稳睡着后,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卸下最后一层紧绷的神经。


    他没有去别处,只是顺势坐在榻边,背靠床沿,缓缓闭上了眼。


    虽说一吻定情。


    可没有她的允许,他不会允许自己有半分逾矩之举,守在此处也是因为清楚。


    她如今这般心境,这般疲惫,就算好不容易睡去,只怕,这一入梦,便是噩梦。


    所以他守在此处。


    不为别的。


    只是希望她做噩梦时,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自己。


    陆归崖垂着眼,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想,这大概,算他的私心,他希望,有朝一日,她会依赖他,也会因有在他身边,能觉得安下心来。


    不知过了多久。


    他的头微微后仰,靠在榻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而榻上的人,却在这时,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有些模糊。


    却在看清的下一瞬,整个身子彻底定住,只见陆归崖头靠床榻轻轻睡去。


    她其实都知晓的。


    知晓陆归崖为何不拦着她,知晓他为何守此处,知晓为何由着她,陪她一同不睡。


    他什么都没说,却默默无闻将一切都做了,都考虑到。


    眼睫轻颤间,终是慢慢闭上眼。


    这一次,她是真睡了。


    沉沉的,安稳的。


    对于苏逢舟而言,此生,能遇此良人,是她的福气。


    可她却不知。


    对于陆归崖而言,她的出现,才是他最大、最大的福气。


    是只有她才能给的,独属于他陆归崖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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