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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Chapter61【加更】 “看来陆将


    初冬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可街道两侧,尽是着热气腾腾的吃食。


    蒸笼掀开时白雾翻涌,油锅里滋啦作响,糖香、米香、肉香混在一起, 顺着风飘散, 竟能将这冷意都压下去几分, 叫人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苏晴与苏雪二人, 自幼在京中长大,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的市井烟火,一时间看什么都新奇。


    这也要尝一口, 那也忍不住多看两眼,脚步也就慢了下来。


    连肃虽随在她们身后,神色从容, 可那目光, 却总是不经意地落在苏晴身上。


    陆归崖则始终将苏逢舟护在身侧, 人群拥挤, 他的手稳稳落在她腰侧, 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就连目光也未曾停歇, 街道两侧、屋檐之上、人群之间, 他尽数掠过。


    林重的消失,秦氏的反常,所有线索, 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拢。


    而站在所有棋面中心的正是苏逢舟,所以陆归崖不敢有半分松懈, 更不容自己有一丝分神。


    他不敢想会有什么后果,只能尽自己最大可能,达到万无一失。


    吴江则站在人群另一侧,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陆归崖那只护着苏逢舟的手上,未曾移开。


    那一瞬的妒意翻涌而上,几乎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他甚至在想在若在此刻出手,将那只手斩断,会是何种光景。


    也不知,逢舟是否会要一个残废。


    街市喧闹,可这一行人之间的气氛,却暗潮汹涌。


    谁都清楚,今日之行,绝不会如表面这般顺遂。


    而在人群之外的阴影里,早已有几道目光,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他们。


    苏雪知晓,今日这般怕是没人会将心思放在寻匠人身上,便开口吩咐母亲早早安排在他们身侧的下人。


    “你们分头去寻,此地修缮房屋手艺最好的匠人。”


    “银两,用母亲先前交与你们的便是。”


    那群下人见状,纷纷四散开来去寻匠人,便也就不守在此处了。


    苏晴手中捧着一块热气腾腾的炒米糕,她吹过后低头咬了一口,米香瞬间在口中散开,带着一点点焦脆的甜。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几乎要被这口味道惊得说不出话来。


    “好吃!!!”


    她声音压得不低,满是惊喜,她连忙掰下一小块递给苏雪,又转身朝苏逢舟那边跑去。


    “大侄女!”


    “这个真的好好吃!虽没有京中的点心好看,却比那些点心还要香!还要好吃!!”


    苏逢舟接过那块还带着热气的米糕,指尖微暖,她轻轻掰开一半,自然地递给陆归崖。


    “尝尝。”


    语气随意,却像早已习惯这样的相处方式,苏晴见状,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后,又转头朝连肃那边走去。


    “连大人!”


    “这个比我昨日带给你的点心还要好吃,你快尝尝!”


    她将米糕递过去,眼睛亮亮的。


    连肃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块米糕上,竟有一瞬的出神,似是没想到她会特意再分给自己一份。


    苏晴见他不动,还以为他不喜欢,连忙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爱甜的。”


    “这个不腻的,真的!”


    连肃这才回过神来,他轻轻一笑,抬手接过那块米糕,指尖与她相触间,又很快分开。


    “那便多谢,苏家小娘子了。”


    苏晴本就是个贪玩性子,自然不会等他吃完,这会已被别处的热闹吸引了去,提着裙摆便朝远处跑去。


    那抹翠色身影在人群中一晃一晃,颇像只不太安分的小雀。


    连肃抬眸看着她蹦蹦跳跳远去的背影,指尖那块炒米糕还带着余温。


    他顿了顿,似是没多想,低头咬了一口,甜意在舌尖缓缓化开后,一点一点,漫了上来。


    那抹甜意,竟与方才少女明亮的笑意,隐约重叠,叫人一时分不清,涌上心口的。


    究竟是味道,还是人。


    他低声喃了一句:“……甜的。”


    正当他垂眸看着那块被咬过的米糕出神时,远处忽然传来苏晴的声音,清脆又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


    “大侄女!姐姐!快来看,这边有人比武!好像还有彩头!”


    她声音被人群吞没了一半,却仍旧能听出那股兴致勃勃。


    等众人再看去时,她人已经挤进了人堆之中,连影子都难寻。


    苏雪神色一变:“苏晴!”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众人也随之朝那边挤去。


    人群层层叠叠,肩挨着肩,几乎寸步难行,推搡之间,就连呼吸都显得急促。


    直到费了些力气,才一点点挤到最里圈,视线越过人头望去时,这才在擂台对面,看见了苏晴的身影。


    她正站在人群前排,兴致盎然地往台上张望。


    苏雪见其相安无事,这才松了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略略放下。


    此处擂台不大,却几乎将整条街的人都引了过来,人声鼎沸,水泄不通。


    别说那些护卫被挤散,就是他们几人此刻还能站在一处,也已算运气。


    苏逢舟与苏雪并肩而立,陆归崖立在夫人身侧,几乎贴身护着,目光依旧冷静,时刻留意四周动静。


    吴江亦则是不远不近地跟着,虽说心思并不在苏雪身上,却也阴差阳错地没有与他们走散。


    不过是下一瞬,“咚!”的一声重响。


    锣鼓骤起,震得人心口发紧,


    原本四下议论的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擂台之上,一人高声开口:“诸位!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今日这擂台,便是专为诸位而设!”


    他声音洪亮,带着江湖气:“我等行走四方,以武会友,为的便是切磋精进!”


    “今日设擂!”


    那人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先请诸位,看看彩头可好啊!”


    话音落下,四名壮汉一同上前,抬着几件被红布严严实实盖住的物件。


    那红布压得严实形状却隐约透出几分锋利轮廓,人群中顿时议论纷纷。


    “这是何物?竟搞得这般神秘?”


    “听说这伙人来历不小,武艺极高……是否能赢是两说,我看啊,这能不能活着下台都未必。”


    “你这话说得晦气!万一真是极好的宝物,拼一把又能如何?”


    嘈杂声此起彼伏,苏逢舟却未曾开口,她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那擂台之上,将周围的每一句话,都听进耳中。


    这里,她再熟悉不过。


    边城不大,她自幼生长于此。


    可这般阵仗,她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就算是如今世道变了,却也绝不会……如此凑巧。


    她眸色微沉,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将这些事串在一起。


    擂台之上,锣鼓声响不断,落入人耳时几乎扰乱心中所有思绪,让人不得不将视线落在那擂台之上。


    苏逢舟将视线死死落在那红布之上,不知为何,只觉心口莫名发慌。


    不过是下一瞬,擂台上之人走到那彩头前,用手扯住红布,一把掀开。


    霎时间,红布之下的一对宝物,显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那红布之下,一柄长枪,通体冷白,如月光凝成,锋芒逼人。


    另一侧,则是一柄与之相对的长剑,寒意森然,让人移不开眼。


    苏逢舟在那一瞬间,瞳孔骤然一缩,眉心紧紧蹙起,几乎是不可置信地望向擂台之上。


    那两样物件。


    她认得。


    简直太认得了。


    那是当年圣上遇袭之时,阿父阿母以命相护,死守不退,换来大胜之后,御赐的玄铁,此物稀世罕见,无论铸成何物,皆可削铁如泥。


    日光之下,锋芒如月,冷白似霜,而夜中出鞘却有金光破空,每一次挥出,都是一道带着金光的残影残影。


    台下之人众说纷纭,有认出此物的,也有不识得此物的。


    直至擂台之上最后一声锣鼓声落下,为首之人终于开始介绍。


    只见那人举起长枪,以腰为轴,腰身一转,横扫长枪而出。


    “嗡——!”


    枪鸣破空,寒意顺着那一瞬的风声,直逼台下众人:“此物”


    “乃是皓月长枪,另一柄则为皓月剑。”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他们自然听说过这两把剑的名号,只不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下一瞬,台下众人的声音再度炸开。


    那人声音骤然拔高:“此物,乃是是当年圣上遇袭时,苏、楚将军以命护驾,临危不乱,正是生死之外的寸步不让才换来大获全胜,。”


    “而这两物,便圣上后来御赐给她们的玄铁所铸!。”


    陆归崖的视线,自始至终未曾离开那两件兵器,那眼神沉得发冷。


    他不知这两物,是如何流落至此,但有一点,他无比清楚。


    这东西。


    他必须拿回来。


    吴江的反应自然没有这般镇定,他眼中震动一闪而过,紧接着,便是压不住的锋芒。


    这两件兵器,他找了太久,却始终毫无踪迹,没曾想,竟会出现在这。


    他下意识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眼神流露出几分真切的愧疚,不过下一瞬,抬眸看向擂台时,眼神之中,多了几分凌厉。


    “这可是好东西!”


    “当年苏、楚两位将军,就是靠它们打下多少胜仗!”


    “别说彩头了,要是能碰上一下都值了!”


    “说这些有何用?你倒是说说,这场比试我们该怎么赢啊!”


    周围议论声骤起,台上之人,已然将今日这关子卖得十足。


    “若想赢得这两物十分简单,只需夺得今日彩头,凡是参赛者相互切磋,直至无人上前比武者,便可与我们当家的比拼。”


    “赢了,便能夺得彩头。”


    那台上之人顿了顿:“不过,既然是两物,便要寻出两位胜者。”


    不过下一秒,台上之人所说的当家的,便缓缓起身,朝着周围百姓作揖。


    那人身长九尺有余,肩背宽厚如山,光是立在那里,就让人觉得心生畏惧,闻风丧胆。


    这比试规则,谁都听懂了,若想一次性夺得这两样宝物,光是能打自然是不够的,必须还要有一人同赢,如此,才能两样皆得。


    现如今,整个边城在内,能打的上过战场的,唯有陆归崖与吴江二人。


    唯有他们二人齐齐上阵打赢这场擂台,才能得到这一对玄铁所铸的彩头。


    而能驱使他们二人一同上场打擂之人,是苏逢舟,因那擂台之物,是她阿父阿母的遗物。


    此番无论是陷阱,亦或是旁得什么,对于他们来说都没有选择。


    苏逢舟眼睫微颤,几乎是在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发生此事绝不是巧合,而是一场精心为他们布下的局,是一场专属于他们的陷阱。


    “凡上台比武者,可随时入场!可群斗,可单打独斗,最终只要能同我们当家的比武,便有赢得机会!”


    “我宣布,擂台比武现在开始!”


    话音未落,吴江已然动了,几乎没有丝毫犹豫。


    只见他踏步而出,直朝擂台而去,风声掠过衣角时,忽然回头,将目光落在陆归崖身上,他冷笑一声。


    “看来……”


    “陆将军的真心,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Chapter62【加更】 “不如在下


    陆归崖这人从不怕激, 于他而言,旁人的议论,无论是好是坏,他皆可照单全收。


    因为在他眼里, 那些话, 不过是过耳风, 有时甚至连风都算不上。


    他将视线缓缓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苏逢舟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牢牢锁在擂台之上那一对枪剑上,似是被什么死死牵住一般,再难挪开目光分毫。


    苏、楚将军几月前去得突然, 什么都未曾留下,故而她只能一点一点,在零碎中去拼凑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还是前不久, 他们在那处宅院, 搜寻到他们唯一的遗物。


    而如今。


    这对以玄铁所铸的枪与剑, 于苏逢舟而言, 从来不只是兵器, 而是她过往所有的记忆, 更甚是其阿父阿母真真实实存在过的痕迹。


    这两样物品, 于她来说,又何止是纪念与思念几字便能说得清的。


    陆归崖眸色微沉,今日之局来得蹊跷, 他不是看不出来。


    可若不上场,这一对枪剑便再难凑齐, 更何况临兆早已被他连夜派出,此刻并不在身侧。


    眼下能和吴江二人联手的,只有他。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能选择的权利。


    陆归崖侧身,看向一旁的苏雪,语气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托付之意:“还望郡主稍作照料,我们去去就回。”


    苏雪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伸手握住苏逢舟冰凉的指尖,语气平静却笃定:“陆将军放心,人既在我这,定会好生照料着。”


    陆归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之间,已然与吴江一道朝擂台方向走去。


    那段时日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众人自然都是听说了的,还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他们夫妇二人,前脚闯府救人,当日夜里,便有人瞧见吴将军府上,抬出好多死人。


    众百姓很难不将这些事联想在一处,虽说后来吴江下令,将公然讨论这些事的人都杀了以儆效尤,才使这场风波渐渐过去。


    尽管如此,众人虽面上不提,却仍旧难以阻止他们心中的猜测。


    而此刻,在他们亲眼看见陆归崖与吴江并肩而行,一同登台的那一刻,那些原本纷杂的猜测,竟在这一刻隐隐动摇起来。


    “我前段时间还听人传言说他们二人不和,我看那些传话之人,定是脑子生了毛病。”


    “是啊,我看他们二人合着呢,若当真不合,谁一起出来应战啊?!”


    可旁侧却有人低声反驳:“你们脑子里面装得都是浆糊吗?他们二人一起应战是为了夺得苏将军夫妇生前的枪剑,这跟他们二人合与否,有什么关联?”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已然彻底站了上去。


    二人一左一右,气势分明。


    周围的喧哗渐渐汇成一片,直至台上“嗡”的一声锣响落下,才将所有杂音尽数压住。


    擂台之争,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皆不敢上前,毕竟在他们眼中,一个是百战百胜,于朝堂之上,于皇帝眼前有着泼天手段的权臣将军。


    一个是身经百战,在边城跟着苏将军夫妇历练多年,终成忠远大将军的吴江。


    这两人,别说交手,光是站在那里,便已令人心生畏惧,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一时间,无人敢动,可人心这种东西,总是经不起撩拨,不知是谁先动了念头。


    既然赢不得,那便上场试一试。


    能与这等人物过上一招半式,学上一星半点,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回去夸上一辈子。


    更何况,这擂台之上,本就是切磋,输了并不丢人,反倒还会因与他们二人比试,多上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名头。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就再也压不住了。


    很快,便有人试探着踏上擂台。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第二个人。


    人群攒动,一批接一批的人涌上来,将二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松散却不断收紧的圈。


    只见擂台之上人影翻飞,刀光剑影交错间,有人刚被震下台去,尚未站稳,便已有后来者补上。


    如此往来反复,一波紧接着一波,丝毫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而处在中心的两人,却稳如山岳。


    吴江与陆归崖背对而立,进退之间,十分默契,哪怕从未并肩,也能在这般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中分出几分闲暇。


    吴江一掌震开来人,反手挡下一记刀锋,冷笑了一声:“陆归崖,倒是我小瞧你了。”


    “原以为你只会在京城里耍耍威风,凭着将门之后的名声,以势压人。”


    即便此般污言秽语入耳,可身后之人却从始至终未回应半句。


    陆归崖神色冷淡,出手却干脆利落,一招之间便将迎面之人逼退数步,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吴江见状,笑意更深,他向来不怕无人回应,反倒更喜欢这种,踩着对方底线往下探的感觉。


    “怎么?”


    他语气懒散,却句句带刺:“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敢说?”


    “当初能入长公主的眼,却偏偏要抢这一门亲事。”


    “我倒是好奇,你这是心思深沉……”


    “还是,心口不一?”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过,想必你当不属于这二种的任何一种。”


    “我看,你分明是人面兽心,连脚踏两条船的事都办得出来,简直连牲畜都不如。”


    陆归崖抬手一拳,将侧面扑上来的那人震飞出去,耳边吴江的话还在喋喋不休,他听着只觉聒噪,眉眼间隐隐浮出几分不耐,却也并未打算躲。


    既然对方要说,他自然也知晓,这话该往何处扎才最疼。


    他语气极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既如此,那便当你在夸我了。”


    他说话间,一个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反手扇骨一挥,将人齐齐逼退,他唇角轻勾。


    “抢亲一事,确是我此生做过,最畅快的一件事。”


    “也不知吴将军这般说,究竟是羡慕我,还是嫉妒我抢了个好夫人回府。”


    他抬腿横扫,将右侧逼近之人踢翻在地,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哦,也是,想来你是该嫉妒的。”


    “毕竟。“


    “你未曾在京中抢亲,这等好事,自然轮不到你。”


    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句句往人心窝子扎,让听去之人,无端生出几分恨意,吴江死死咬着口中的牙。


    他原想激他乱了分寸,可谁知这人非但不恼,反倒顺势攀咬回来,像条疯狗越咬越狠。


    说实话,吴江活这么多年,当真还从未见过像陆归崖这般不要脸之人,不但不知羞耻,反倒还引以为荣。


    陆归崖见他不说话,鼻尖嗤笑一声:“吴将军怎得不说话了?”


    “究竟是不爱说话,还是哑巴了?”


    他思索半晌,而后轻轻点头:“嗯对,我是抢亲了,那又如何?”


    “我又没抢你家新妇,你嫉妒什么?”


    这话更气人了,偏偏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带着一股莫名的炫耀。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陆归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话,真真是句句感人肺腑,若是让旁人听去,只怕是要哭出声来。


    再度开口间,他这语气里已然带着几分感叹。


    “如此这般抢亲,真真是在下十辈子难修的好福气,自然不是吴将军这般无福之人,能攀上的。”


    这句话,几乎是往那伤口上再撒了一把盐,吴江眼底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他狠狠啐出一口血。


    “他娘的!”


    话音未落,人已猛然回身,一拳直冲陆归崖面门而去,谁都感受得到,吴江这一拳并未收力,而是实打实的带着杀意。


    陆归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并未正面相迎,不过手腕一转,那柄折扇已在掌中展开,稍稍借力一拨。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


    不过还尚未近身,吴江整个人,已被这一扇子反抽在侧脸之上。


    那力道不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羞辱的意味。


    吴江被这一扇打得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两步,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脸,眼中竟有一瞬的愣怔,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人当众扇了这一巴掌。


    陆归崖缓缓收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将军。”


    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是收着点火气为好,这不知情的,恐会当你我二人,是在此处内讧。”


    “这回是不慎扇了你一巴掌,没准下一次……”


    他缓缓垂眸,薄唇轻勾:“是断子绝孙也说不准,将军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陆归崖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扇,他是结结实实用了全力的。


    若说方才那一口血,是吴江自己咬牙气的,而这一口,却是结结实实被他打出来的。


    擂台之上,其余人见势不对,早已心生退意。


    原本还在围攻的众人,纷纷停手后退,不过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整座擂台之上,霎时间只剩下两人对立而站,气势骤然在这一刻凝成一线。


    真正的比试一触即发。


    按方才所言明的规则,他们二人,便是胜出之后,可与当家的交手之人。


    忽而,擂台高处,那身长九尺有余的男人缓缓起身,正一步步朝他们面前走来。


    他每落下一步,擂台便随之轻震,就连这此地所搭建的木板也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似乎并不能承受这般重量。


    由此可见。


    不论此次前来比试之人的身手如何,单是这他这一身力道,便也绝非寻常人所能与之抗衡的。


    也正因如此,方才上过擂台比试的百姓,便不觉得此次比武有多亏了,只当是在将军们手里学了一手,也算不是全无收获。


    众人不再喧哗,一个个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虽未曾见过这两人并肩对敌,却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们会赢。


    于是,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台下助威的声音一声起,百声应,听得人斗志昂扬。


    “二位将军,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几乎要将整条街掀翻。


    苏晴自然也是闲不住的,高举双手一同喊着:“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连肃此刻正越过擂台,将大半部分心神,都用在看着苏雪身上。


    眼下银卫不在侧,又逢局势过乱,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忽。


    这种关键时刻,他知晓,是万不能出错的。


    可偏偏,少女清亮的声音,自身侧一声声传来,轻快、明亮、又带着几分无所顾忌的轻松之感,仿佛与这纷乱冗杂的世间格格不入。


    让连肃不受控般被她吸引,不受控得看向她。


    男人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晴身上,面上带着几分,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苏家小娘子,就这般笃定赢得是他们?”


    苏晴眨着眼睛看向连肃,言语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当然!”


    “这两人一个是我未来姐夫,一个是我侄女婿,由此可见,能与我们苏家成亲之人,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此番比试,定然胜得!”


    她自然说不出这般有气势的话,这还是她从一本话本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很有气势,便学了过来。


    只是没曾想,用在此处竟刚巧合适。


    但这话还有下半句。


    她正欲开口,连肃却忽然俯下身来,与其视线齐平,男人眉眼含笑,唇角轻轻勾起,整个人温润的像是一匹极通人性的良驹。


    苏晴怔了一瞬。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良驹啊!那分明是一只狡猾,且会勾人的狐狸!!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自己清醒一点。


    连肃见状面上泛起几分笑意,狭长的狐狸眼弯了弯:“哦?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不如苏家小娘子也替在下,评上一评,在下这般,可能配与你苏家结亲?”


    男人眉眼低垂,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像是在逗趣,可又带着几分认真,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知又是否算得——”


    “那‘绝非宵小之辈’之人?”


    苏晴那张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水:“自、自然……”


    连肃眸光微深,紧盯着她:“自然什么?”


    大抵是那目光太过炙热,苏晴被其逼得退无可退,终小声开口。


    “自然算得……”


    少女的回答,伴随着擂台之上的一声重响,直直击进入心。


    所有人都被那声重响吸引去了视线,唯独连肃的目光仍久久停在她身上,似是没听见一般。


    “胜了!胜了!!我们胜了!!”


    欢呼声瞬间席卷开来。


    只见那当家的,被陆归崖与吴江二人合力击落在地,重重砸在擂台之上,久久不能起身。


    苏晴一下子高兴坏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或许没那么多心思,也不似旁人心思深沉,可她知晓。


    今日这擂台之上的彩头,是大侄女最在意的东西,能赢得这场擂台,她比在场围观的任何人一个人都要开心。


    连肃静静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那点笑意不过刚刚成形,却于下一瞬骤然收紧。


    只见擂台对面,原本该站着的那两道素色身影,已然彻底不见。


    他神色陡变。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Chapter63 “割了他们


    直至瞥见擂台对面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时, 连肃双眸猛地一缩,只觉周遭一切都静了。


    下一刻,锣鼓轰鸣,人声鼎沸, 所有声音猛地灌入耳中, 乱得像要将他彻底吞没一般。


    连肃几乎是本能地动了动。


    下一瞬, 已然挤入人群, 绕过擂台,直奔苏逢舟与苏雪方才站着的方向而去。


    但又逢陆归崖与吴江二人夺下擂台,赢回苏、楚将军生前所用枪剑, 所以台下百姓的情绪被彻底点燃,此刻人群越发混乱。


    呼声与喝彩声此起彼伏,人潮一层叠一层地往前涌去, 几乎将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眼下不知是谁先带的头, 一时间, 竟有越来越多的人, 朝着擂台之上疯狂涌去。


    人群之中相互推搡着前行, 就连空气都被挤得发闷。


    可连肃, 却仿若对周遭一切都毫无察觉般迈步前去, 他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方向,仿佛只要慢上一瞬,那两个人便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站在擂台之上的二人, 自然不知台下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 就算他们想知晓也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的,什么都看不见。


    还是原本站在他身侧的苏晴一眼看出了端倪,她紧紧跟在连肃身后, 见他就算被拥挤而上的人群相撞,也没有打算停下脚步时。


    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加快了步伐,可与男子相比,女娘的力气说到底还是小了很多的。


    连肃尚且颤着身型勉强站稳前行,可苏晴便不同了。


    她每被人撞一下,便踉跄两下,不过刚刚勉强站稳,便又被人狠狠撞着。


    尽管如此,她仍旧不顾肩头传来的疼痛,目光焦急地看向身前之人,每每觉得前人近在咫尺伸手去拽时,却始终差了一寸。


    “连肃!”


    少女的喊声,一声比一声还要清脆,可此处人多太过嘈杂,声音一出口,便喧嚣淹没,又将其一声声压了回来。


    她又喊了几声。


    那声音却愈发被压得支离破碎,心头那点委屈与慌乱一齐涌了上来。


    苏晴下意识朝着擂台方向望去,本想寻一个还能依靠的人,却猛然发现,台上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竟也不见了。


    这一瞬间,她清楚,能靠的只有自己,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朝着连肃方才站过的地方看去,又将视线落在人流中最密集的方向。


    就在苏晴被人群彻底吞没,觉得一筹莫展之际,恍惚间再度见到那个身影。


    她心中一紧,来不及多想:“连肃!等等我!”


    “等等我!!”


    她重新迈开步子朝前挤去,不过还未走出两步,便被迎面冲来的人群撞翻在地,后脑便重重磕在擂台边角。


    “砰”的一声闷响,苏晴只觉眼前一白,越发模糊。


    紧接着,一阵鲜红漫开,自其后颈滑落浸入衣领,空气里,隐隐浮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可眼下周围这般多的人,哪里能注意到有人倒在地上,所以这不停推搡前行的动作,便也就未曾停歇过。


    落在苏晴身上被踩踏的疼痛感,犹如棍棒般,一棍紧接一棍,沉重而杂乱。


    起初还有刺骨的钝痛感。


    可渐渐地,她连痛感都感受的越发迟缓,就连有人踩上她的手指,碾过她的双腿,她也像是没有分毫察觉一般。


    苏晴只是睁眼,望向前方,视线变得越发模糊


    眼前的人影重叠,阳光透过缝隙落在身上,可于她而言,始终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苏晴张了张嘴,可喉间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半点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最终只剩下一点无声的气息:“连……肃……”


    可直到她眼前彻底暗下去的那一刻,那道身影,也未曾回头,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擂台之上,陆归崖眉心骤紧。


    这会围上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几乎将整座擂台围得水泄不通。


    他下意识朝着苏逢舟原先站着的位置看去,却只见人影攒动,空无所寻。


    那一瞬间,他心口猛地一沉。


    这一场比试之中,无论何时,陆归崖总会隔上一会,便朝苏逢舟所在的方向看去。


    直至确认她还在,才会将视线收回,如此反复,从未出过差错。


    唯独人群失控涌上来的那一刻,让他来不及反应慢了一瞬。


    只这一瞬,人便不见了。


    慌乱之间,陆归崖目光迅速扫过人群,一遍又一遍,可无论如何寻找,却始终未能寻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吴江握着手中赢来的长枪,将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时,唇角带着几分讥讽:“不过是赢了个不入流的擂台比武,有什么好炫耀的?”


    “竟还拿着楚夫人的皓月剑,转圈炫耀给别人看,我真真是没见过像你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陆归崖:“?”


    男人眉眼微蹙,却连一句话都懒得回,只是侧眸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陆归崖是想怼他的,直到他抬眸间,忽而瞥到一抹湖蓝色背影时。


    他的身形微微一顿。


    几乎只用了一瞬,他便认了出来,倒在那里的,正是今日与他们一同出门的苏晴。


    吴江也察觉到不对,收了几分神色,迈步跟上,可迎面涌来的百姓越来越多,将他们死死拦在原地,寸步难行。


    陆归崖后退半步,手腕一翻,长剑出鞘,剑鸣骤起时寒光乍现。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瞬间彻底变了,鬓间金丝映着日光,带着几分杀意,让人看了心中无端生出一股寒意。


    曾经那股杀意因苏逢舟而压下,如今却也因她而不再收敛。


    众人见状,身形本能滞住。


    他抬眸缓缓掠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冷得入骨;“再往前一步者——”


    “死!”


    陆归崖煞神的名号声名远扬,莫说是杀他们普通百姓,便是杀了当今太后,他都是敢的。


    众人见状纷纷退开,再无人敢上前半步。


    他知晓,百姓突然不受控的暴乱,这其中绝对有鬼,所以他也并未打算手下留情。


    长剑在手,他与吴江一前一后朝前逼去,每进一步,人群便退一步。


    直至退至擂台阶下,他才终于看清,那血泊之中,倒着一人。


    正是苏晴。


    “苏晴!”


    陆归崖快步上前,抬手探其脉搏。


    与此同时,连肃也从人群中赶了回来,气息未稳,声音却先落了下来:“不见了!”


    “全都不见了!”


    陆归崖指尖一紧,探脉的力度不自觉重了几分。


    原本站在一旁对此事不甚关心的吴江,面色骤沉,猛地看向连肃。


    “你说什么?谁不见了?!”


    连肃尚未答话,目光落在苏晴身上时瞳孔骤然猛缩,快步上前蹲下身子:“究竟发生了何事?”


    “不过一会不见,怎会发生这般事?”


    “苏晴可有性命之忧?”


    陆归崖收回手,神色冷沉:“脉来迟缓,气息微弱,几近将绝,头部重创,当是被人推搡跌撞所致。”


    见他们二人在此分析苏晴状况,吴江是真急了,他再也压不住情绪:“我问你话呢!”


    “究竟谁不见了?!”


    连肃将苏晴打横抱起,直至站定后才抬眸看向他,那声音被他压得极低:“郡主与苏逢舟,都不见了。”


    他话落,已转身而去:“此地姑且先交予你们,在下去去便回。”


    话音刚落的下一瞬,陆归崖已然吹响哨声。


    不过片刻,原本被人群隔在外侧的陆家军,自四面八方翻身而入,落地之时整齐跪成一片。


    只见男人眼睑微眯,垂眸睨了他们一眼:“将此地所有围观之人,拿下!”


    “关城门,搜城!!”


    “势必要把夫人和郡主搜出!!”


    短短数语,语气平静,却将他身上那股狠戾之气尽数逼出,仿佛下一瞬便会当场失控杀人。


    可命令落下,却无人应声而起,陆家军依旧跪在原地未动分毫。


    如今少将军与圣上决裂,将军之职被停,此举一出,无异于调动私兵,形同谋逆,其罪当诛。


    更何况,陆家军的存在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步,若真走出去,便再无回头路,为了陆家、为了陆老将军、为了少将军,更甚是为了皇帝。


    他们不能起。


    也不敢起。


    陆归崖自然明白他们违抗命令的原因,也正因明白,他的神色才愈发冷了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可他没有选择,也不打算选择,他本就因她才当了这将军。


    只是这么多年他也因军职与周遭危险,让自己不敢靠近她分毫,这过往种种已然让他心中酸涩十余年。


    如今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眼前,而为保全自己,保全陆家什么都不做。


    什么将军之位,什么齐国兴亡他都可以通通都不重要,唯独她。


    不行。


    陆归崖微微眯起眼,抬手将长剑横起,剑锋直指跪在最前之人,声音不高,却冷得没有一丝余地:“别让我说第二遍。”


    “全军出动,给我搜!”


    这一句落下,跪地之人再不敢迟疑,纷纷起身,各自吹响号令。


    不过顷刻之间,城中四处皆动。


    话音刚落,跪在地上之人纷纷起身,吹动自己部下特有的哨声。


    暗号刚落,楼宇之上弓箭手齐齐就位,弦满箭张,直指街心,数支甲胄整齐的队伍自街巷尽头疾步而来,脚步声震得地面微颤。


    局势瞬间失控。


    甚至比方才还要混乱,眼下这周围所有百姓都被围拢起来。


    孩童的哭喊声、妇人的惊叫声、男人的怒骂声全都交织在一起。


    陆归崖立在原地,静静看着那群被按在地上,被迫蹲下的人,他唇角微勾,眼底却冷得如千年寒冰一般。


    “陆归崖!你就是个疯子!圣上就不该只是停你的职,早该杀了你!夺你首级!”


    “你夫人走失,与我们何干?!凭什么抓我们?!”


    “别骂了……他就是个疯子,还是少说两句,保命要紧……”


    人群中骂声此起彼伏,陆归崖却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他轻轻低笑了一声。


    “疯子?”


    他抬手,随意拍了两下掌,语气懒散,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在下不才,旁的不会。”


    “偏在发疯这件事上——”


    “略有造诣。”


    他眉眼轻挑,唇角那抹笑意却冷得渗人:“将那几个挑事的人拖下去。”


    “割了他们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感谢长期订阅的八个小读者,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但是非常感谢您的支持,我会努力更新的


    第64章 Chapter64 “放肆!这


    一阵阵凄厉的哀嚎声自远处传来, 众人闻声身子不自觉一颤。


    陆归崖抬眸扫了他们一眼,语气难得温和:“不知诸位,对在下方才所为,可还有异议?”


    “但说无妨。”


    话音落下, 四周一片死寂, 无一人敢说话。


    方才便是有人出声被当场割了舌头, 虽有机会能活过来, 却也没人敢拿命再去赌。


    眼下他们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心中纵有千言万语,但只能死死咽回去, 唯恐稍有不慎,便会惹祸上身,丢了性命。


    故而, 众人心中就是再不满, 也不敢多说什么。


    吴江立在一旁, 看得有些发愣。


    他早就听说过陆归崖的声名, 嗜杀、煞神、杀人不眨眼、冷血…….可那些终究只是传闻。


    先前几次照面, 此人立在苏逢舟身侧, 收敛锋芒, 甚至低眉顺眼,颇像个守妇道的妾室,难免让人对那些传闻, 生出几分无端的猜忌。


    可此刻,那层温顺的皮被彻底撕开时, 人还是那个人,却再无半分遮掩,就像是压抑许久的凶性彻底失控, 却无人栓绳的疯狗。


    见谁咬谁。


    吴江喉间微动,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念头一闪而过,他已顾不得多想。


    此事关乎苏逢舟,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当即便抬手吹哨。


    一声鹰鸣自远处破空而来,盘旋于上空,紧接着,便是吴江麾下亲兵自四面疾奔而至,齐齐跪下听令。


    只不过,这些人,与那陆归崖麾下上千精兵相比时,倒显过于微不足道了。


    吴江下意识侧目瞥了他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片刻,半晌才沉声开口。


    “传令下去,彻查边城。”


    “家家户户不得留宿生人,左右邻坊,凡有陌生面孔,一律上报。”


    “违令者,斩!”


    他顿了顿,见身前亲兵要起身离开,故而像是又想起什么,声音更沉了几分:“吩咐下去,所有酒楼即刻休沐,里外严查!一处都不许放过!!”


    伴随着话音彻底落下。


    两人身前领了命令的亲兵,纷纷四散开来,朝着边城各个街口巷口前去。


    *


    与此同时,苏将军府内已然乱作一团。


    秦氏原是打算在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离府后,前去他们所住的院子上寻一寻那春山烬的解药。


    却不曾想,她寻了半天,甚至连个药瓶都未曾瞧见。


    她不过刚从她们院中出来,迎面便撞上连肃,这脚上步子还未站稳,目光便先行落在他怀中之人身上。


    那一身血色,红得触目惊心,让人见后心中无端生出一股慌乱。


    秦氏的眉头下意识皱起,心口莫名发紧,正当她盯着血人出神时,忽然视线像是被什么牵住一般,再难移眼。


    只见那身血色之下……竟能隐约能瞧见一抹令人熟悉的湖蓝色。


    周围的风声越发变得清晰起来,地上的枯叶簌簌作响,秦氏站在原地,没有动,似是不敢确认,又似是不愿确认。


    可脚步终究慢慢抬起,一步一步,朝着连肃走去。


    她的步子沉得厉害,可每每走近一步时,那坏中之人的模样便就越发清晰。


    秦氏本想开口询问。


    询问他怀中抱着之人是谁,询问发生了何事,可颤着的唇欲开口询问时,喉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秦氏眼前渐渐被水光盈满,比开口询问的声音先落下的,是夺眶而出泪水。


    直至秦氏走近,那张脸彻底映入眼中时。


    她只觉得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心口狠狠剜了一刀,悲痛的情绪也在那一刻彻底爆发。


    “……晴儿?!”


    她试探喊了一声,可那声音却轻得几乎被风掩去。


    紧接着,便是自喉间、自心口、自五脏六腑传来一声声带着哭腔的哀嚎,一声远比一声,还要凄惨。


    “晴儿!!”


    她颤着抬手想接过晴儿,想摸摸她……想抱抱她……


    可那一身血迹,却让她那双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


    她低头去看。


    那双曾经抓着她衣袖撒娇的手,此刻已被踩得血糊糊一片,若是细细瞧去,还能看出那双巧手指节错位。


    “母亲!全京城最最好的母亲!!你瞧我给你绣了什么?!”


    小苏晴不似姐姐苏雪那般沉稳,不喜寻常女娘所心悦的东西,女红、抚琴、习字、墨画,这些对她来说一窍不通。


    偏偏喜欢些,这城楼是如何建得,秋千是如何做得,桥是如何搭建的,故而每次回府,她都会给母亲带些在寺中做好的小物件。


    例如秦氏装首饰的木盒子、可以晒太阳的摇椅,以及母亲常给父亲煲汤烧火的自动摇扇。


    那时苏晴总说:“虽说这手艺不比姐姐耐看些!但要是能让家里人用着舒心些便是好的。”


    她窝在秦氏怀里撒娇:“母亲,好不好用嘛~究竟好不好用嘛~母亲快说好用!”


    “母亲若是说了,晴儿定拿出能让母亲开心的物什。”


    秦氏笑着看向她,抬手捏了捏她的小脸:“好用,自然是好用的。”


    小晴儿听见那话终于开心地笑了,虽说是要送给母亲的物什,可她还是卖足了关子,这会竟背过身去偷偷拿。


    就在下一瞬。


    那张圆溜溜的脸笑嘻嘻地转了过来,将秦氏一向喜欢的女红摊在母亲手心。


    “晴儿知晓母亲最喜芍药,便跟在姐姐身侧学,虽绣得丑了些,但……”


    “母亲总归能看出这是芍药的对不对?”


    秦氏看着那娟帕上的女红面露难色。


    芍药?


    她瞧着不像,倒像是蹴鞠……


    秦氏抬手抚去,只见那娟帕让小苏晴绣得一个结一个结的,她缓缓抬眸对上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


    “母亲觉得,我们晴儿日后还是适合建桥梁、建楼宇。”


    小苏晴重重点头,小手不停挥着:“那日后!!晴儿便当一个顶顶好的匠人!”


    “要当这齐国第一女匠人!!”


    “好……”


    往事一幕幕,宛若才发生不久的事情,


    秦氏整个人身形一颤,像是终于被击碎般,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发颤得让人心碎:“我的孩子……”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眼下不过一个才时辰……不过一个时辰……”


    她抬头看向连肃,眼底全是崩塌的慌乱与哀求:“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连肃此刻身上,掌心皆是血迹,再不见半分往日的清雅模样。


    他垂眸看着怀中之人,没有多言,只是抱着苏晴一路往闺房走去,他将人安稳放在榻上后,才缓缓直起身,将视线落在此次随行而来的御医身上。


    “劳烦文太医。”


    他嗓音低哑得厉害:“无论如何,定寻法子将人救过来。”


    房门很快被合上,所有人都被隔在外头。


    连肃站在门前,没有动,心中愧疚如同雾气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掌心残留的血温尚在,正一寸一寸往他骨子里渗。


    连肃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此次出京他担心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为以防万一,这才跟太后请旨,将文太医带了出来。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曾想,此番未雨绸缪,竟歪打正着,成了苏晴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


    “连大人。”


    秦氏的声音自骤然响起。


    她站在不远处,眼底通红整个人好似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几乎马上就要断了。


    “我敬你是朝堂重臣,也敬你年少有为。”


    “可我女儿如今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她声音忽然拔高,几乎不受控地喊了出来:“这其中缘由,难不成我这个做母亲的,不该知晓吗?!”


    秦氏是真快疯了,她实在是想不通,明明出去的时候还蹦蹦跳跳的,怎么回来变成了这幅样子?


    更何况她记得此次出行有家丁、有陆归崖一行人、还有太后银卫,这般多的人……


    缘何会护不住一个小女娘?


    连肃缓缓挪动视线,落在她身上:“苏姑娘,被人推搡而至,头部遭受重创。”


    这句话他是带着悔意说出口的。


    他在怪自己。


    怪自己为何不能等上她一会……怪自己为何没能回头看上她一眼……怪自己明明知晓当时那般情况,为何还要留她一人……


    他甚至开始怪自己,是不是一开始就不该来这边城。


    怪自己……


    觉得自己的出现害得她遭受这般苦楚。


    可秦氏哪里能听出来连肃语气之中的愧疚,那句话落在她心里,简直平淡的不像是人该有情绪。


    她还欲再问,却猛地一顿,目光朝着四下扫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


    下一瞬,她猛然转头,死死盯住连肃:“雪儿呢?雪儿哪去了?!”


    “她去哪了!!”


    “雪儿为何不在这!?”


    连肃沉默了一瞬,这一瞬,像是把什么都说尽了。


    秦氏眉心紧蹙,一个孩子的命悬一线,足以击溃一个母亲,更何况是两个。


    “……不知所踪。”


    这几个字犹如一记重拳,狠狠砸在秦霜娘的心口。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连肃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侧微偏,却没有分毫躲闪。


    秦氏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抖,她还想再打,手腕却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放肆!”


    苏远安从屋中大步而出,面色沉沉,将她的手甩开。


    “这是朝廷命官,你也敢动手?!”


    他语气凌厉,可眉宇之间却隐隐带着疲色:“便是有错,也轮不到你来处置!”


    苏远安这话说得不假,可秦氏哪里能顾得上这些,苏晴与苏雪二人于她来说,那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块肉。


    但跟他苏远安,却八杆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她在为自己的孩子抱不平,可他又算什么东西,又有什么资格能拦着她?


    如此,秦氏在看向苏远安的眼神,比平常多了几分愤恨。


    苏远安此刻虽立在这里,但这段时日下来,身子却是说不出的差。


    虽早已请大夫看过,可就连大夫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要好好将养。


    却没曾想,这好好将养后,睡得时间便越发长了,


    若不是屋外的声音算不得安静,他都不知晓,再次睁眼醒来的,会是什么时候。


    苏远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而看向连肃。


    “连大人……”


    “今日出府,可是遇上了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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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Chapter65 “逃”


    连肃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明白。


    苏远安尚是个明事理的, 这会听完,面色虽沉,却并未发作。


    今日之事,是苏晴闯入擂台在先, 而后才引出一连串变故。


    在加之, 这场比试的彩头, 是他外甥一家生前所用之物, 陆归崖身为苏逢舟的夫婿,为其多会父母之物,此乃本分。


    而吴江身为外甥一家多年来的挚友, 为他们夫妇二人夺回生前之物,此乃情分。


    这桩事,细究下来, 是无论想怪罪在何人身上发作, 都是怪不得的。


    更何况, 失踪的, 不止苏晴一人。


    苏逢舟与苏雪虽站一处, 却是一同不见的, 自然也怪不上他这个外甥孙女。


    念头转到此处, 苏远安吐出一口极长的气,若非要归咎在何人身上,终究也只能叹一句——


    命数不济。


    苏远安能这样想, 可秦氏却不能。


    她眼底猩红未退,光是站在那里, 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光了全身所有力气。


    心爱之人中毒在身,时日无多,满打满算, 也不过两月光景。


    而她的一对女儿——


    一个不知所踪,生死未明。


    一个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将绝。


    这一切,几乎在同一刻倾塌下来,她甚至来不及喘一口气。


    心就像是被人死死攥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而这所有痛的来源,兜兜转转下来,最终,只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逢舟。


    若不是她下毒,她心爱之人便不会卧病在床。


    若不是那擂台之上是其父母遗物,吴江与陆归崖便不会双双离开他们二人身侧,前去比试。


    连肃便就不会为寻她们二人,而丢下苏晴不管。


    这一切的一切,皆因她一人而起。


    苏逢舟!!


    秦氏指尖微颤,长袖之下的手已不自觉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意隐隐渗出,她却仿若未觉。


    她缓缓抬眼,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到极致后的冷硬:“寻!”


    “去寻!!!”


    “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把她们找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落下,院中一瞬寂静,苏远安与连肃几乎同时看向她。


    目光之中,皆含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意外。


    自苏逢舟入府以来,她与秦氏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过。


    那样的关系……


    按理说,她原不该盼着她回来。


    可偏偏此刻,这话是从她口中说出,十分真诚没有半分作伪,甚至,还要比任何人多了几分无端的执拗。


    连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许久,像是在分辨什么,却因什么都没看出来,缓缓收回视线。


    可秦氏却始终未曾看他们一眼,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扇房门。


    她当然不盼着苏逢舟活。


    但绝不是现在。


    *


    若说他们这两拨人已经乱成一锅粥了,那苏逢舟那边,却是静得出奇。


    静得,几乎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她们被带来此处时,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那伙人趁她们无知无觉之际,用浸了迷药的绢帕掩住她们口鼻,药性上涌间,不过片刻,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们已然身处此地。


    苏逢舟缓缓睁开眼。


    最初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模糊的灰影,沉沉压在视线上,让她看不清周围。


    她微微眯了眯眼,呼吸不动声色地放缓,片刻后,眼前视线才一点点清明起来。


    也正是在这时,她看见了对面的人——苏雪。


    瞧着模样显然醒了有一会,此刻正安静坐在那里,背脊绷得极直,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如若细细瞧上,便能发现那只弓上,却并无箭羽。


    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瞬,周遭空气似乎都凝了一息,苏逢舟缓缓移开视线。


    此刻她们正处于一处极为破旧的屋内。


    周遭墙面斑驳,梁木外露,屋内隐隐透着一股久不通风的沉闷气息。


    不同于寻常屋舍,这里没有窗棂,唯有贴近房梁的最上方,开着一个极细小的口子。


    甚至算不得是窗。


    反倒像是……透气用的缝隙。


    光线自高处斜落下来,被灰尘截成一束一束的细影,虽不明亮,却也足够让人辨清周遭模样。


    她们二人嘴里被人塞满了布,喉间被堵得发紧,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手脚皆被粗麻绳死死捆住,绳结勒得极紧,稍一挣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


    苏雪虽同苏逢舟一样,不曾养在深闺之中,可她所行之处,多是寺庙清修之地。


    香火缭绕,晨钟暮鼓,她从未经历过这般境地。


    故而,两人视线再次相对间,她眼中的惊慌,几乎无处可藏。


    苏逢舟看着她,只轻轻眨了下眼。


    下一瞬,她已微微偏头,舌尖用力,将口中的布顶了出来,那动作干净利落,似乎早已演练千万遍。


    “雪儿。”


    她声音压得极低:“舌尖发力,抵住上膛,用力往前顶。”


    苏雪先是一怔,似是没反应过来,可也只是一瞬。


    她很快便照做,舌尖用力抵住上膛,那团布在喉间翻动,带着几分窒息般的难受。


    直至下一刻“唔——”


    布块滚落在地。


    苏雪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空气重新涌入肺腑的那一刻,她几乎有些恍惚。


    苏幸川知晓自己身为武将,难免树敌,也知晓,这一生,他不可能时时护在女儿身侧。


    故而自苏逢舟年幼时起,便教她这些零碎却关键的本事。


    虽谈不上能护身,却能在关键时刻寻出一线生机保命。


    苏雪垂眸看着地上的布,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可苏逢舟的动作却未曾停下来,只见她指尖探入袖中,摸索出藏于袖中的软刀。


    那刀身极薄,远看柔软如绸,好似无甚涌出,谁料她手腕轻抖——


    “铮”的一声轻响,刀身瞬间绷直,于手腕翻转间,利刃贴着绳结滑过。


    麻绳应声而断。


    这一连串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好似对她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简单。


    苏雪看着这一幕,呼吸不由自主放轻。


    她早在初见苏逢舟时,便被她眼中那抹从容与沉静所吸引。


    如今在这样的境地下,那份从容反倒愈发清晰,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心。


    她心中那点慌乱,悄然散去几分,下意识开口询问:“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苏逢舟语气平静:“阿父教的。”


    “你被绑过?”


    “从未。”她微微摇头,“阿父只说,未雨绸缪。若一生用不上,是再好不过的幸事,若用得上,便是多了一条命。”


    苏雪听着,心口微微一震,她低头转动被束缚许久的手腕,酸麻之感一阵阵传来,却又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而苏逢舟却不敢耽搁,这会已然站起身,缓缓闭上眼。


    黑暗落下的那一瞬,周遭的一切反而清晰起来。


    她的呼吸微微放缓,空气中,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


    她眉心微动,这味道,并非单纯的霉腐,更像是水汽长期浸润之后留下的阴潮。


    此地附近,多半临水。


    可下一瞬,她又轻轻蹙眉。


    不对。


    若真是活水,此处应当带着水腥味,甚至有风带动水气流动,可这里有的只有一股沉闷的霉味。


    她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那高有两丈的窗出神,而后缓步走到墙边,指尖贴上去的一瞬,一股心凉意顺着指骨渗透进来。


    苏逢舟眸光微沉。


    是地窖。


    念头落定,她抬眸看向头顶那道“窗”出神。


    她们今日出门时,不过天光初亮,擂台之事发生在晌午。


    而边城初冬天黑的极早,至卯时,这夜色便该沉了下来。


    可此刻,透过那扇窗外依旧明亮,却没有分毫要黑下来的打算。


    故而,此刻当为丑时。


    只是,太阳早在丑时,当高悬南方,此刻见不到分毫阳光,当位于边城北侧临近岸口的方向……


    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忽然开口:“雪儿,你可能辨认方向?”


    苏雪抬头看她:“能辨一些。”


    苏逢舟勾唇浅笑,连忙嘱托:“此地正值边城以北,临近岸口,你且记好,若你能有幸逃脱,不要回头,一路朝南跑去,便能回去。”


    苏雪心头猛地一紧:“那你呢?”


    她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若有机会逃脱,你不走吗?”


    苏逢舟闻言指尖微蜷,掌心的黏腻感,早已说明她当下的心情,可她却轻笑着摇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不走。”


    “为何?”


    苏雪有些极了:“你可知此地凶险万分?可知那群人的手段?!”


    “苏逢舟你听好了,若你不走,我也定不会弃你而去,独自逃命。”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苏逢舟身前,有了真真切切的情绪,而非往常所见到的那般平静。


    可苏逢舟见她这副模样,只是缓缓勾起唇角:“对方敌众我寡,今日这场局自今日出府,便是专门为我下的。”


    “她们要的人是我,不是你,连同将你一起抓来,是因你我二人同着素色衣裙,他们分辨不清,究竟谁是我。”


    “若我们同时出逃,他们便会倾巢而出,自四面八方将我们再度捉回。”


    “届时,一切便就都难说了。”


    苏逢舟语气平静,将这一切分析透彻,明晃晃地摊到二人身前。


    出逃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必须提前同苏雪讲明这一切,


    “正因他们要寻之人是我,故而,若是出逃之人是你。他们定不会倾巢而出,前去将你捉回。”


    “只有这样,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苏雪呼吸一滞,她想开口反驳,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


    因为她清楚,这是她们二人最有可能活下来的办法。


    苏逢舟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鬓间凌乱的碎发发,动作极轻:“谁说要死了。”


    “我们非但不会死,与之恰恰相反的是,我们还会活下去,活着一起逃出这鬼地方。”


    她的话,如同烈火一般卷动着苏雪的心,让其无端多了几分坚定。


    话音方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意不紧不慢,却格外刺耳。


    “逃?”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落在我手中。”


    “你们,能逃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Chapter66 相认


    伴随着话音落下, 那扇一直紧闭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


    木门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在这阴冷静谧的的屋子里, 显得格外突兀。


    苏逢舟几乎是在门开的那一瞬, 便本能地侧身一步, 将苏雪护在身后。


    她眉心紧锁, 目光直直落向门外,可屋内光线昏暗,看不清来人模样, 只能看见那人衣摆一角。


    也正因如此,平白为那人多添了几分无声的压迫之感。


    男人缓缓开口:“倒是有几分那已故二位将军的风骨。”


    这声音不高,可偏偏落在耳中, 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若细细听去, 其中还藏着讥讽, 与不屑。


    仿佛“风骨”二字, 于他而言, 不过是随口一提的笑谈。


    苏逢舟没有动, 她依旧挡在苏雪身前,将视线牢牢锁住那道身影,直到, 她的目光微微下移。


    只见那人衣袍之下,没有双脚站立, 能见到的唯有一双木制的轮架,在昏暗中隐约显形。


    竟是个坐着行椅的坡子?


    那念头不过一闪而过,她眼底却未曾掀起半分波澜。


    苏逢舟缓缓抬眸,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亮,虽看不清来人,她却依旧直视那个方向,毫不退让。


    “风骨?”


    她轻轻重复着那两字。


    下一瞬,朱唇轻扬,带出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苏逢舟,乃苏家将门之后,是他们嫡出之女,身上,自然有阿父阿母一半影子在身。”


    “我虽不似他们上阵杀敌,护天下黎明百姓,却也知晓当惩奸除恶,凡有一息喘息,定会死死撕咬住敌人,寸步不让。”


    “不似有些人——”


    她缓缓抬眸,朝着前面一步一步走去,声音却一字远比一字更加坚定:“藏头露尾。”


    “捉了我们姐妹二人,明知我们手无缚鸡之力。”


    “却连面,都不敢露。”


    “此乃鼠辈行径!”


    话落间,空气骤然一紧,那人身侧的侍卫脸色一变,几乎是瞬间抽剑出鞘!


    “锵!”


    寒光乍现,剑刃出鞘之声在屋内炸开,冷意逼人,剑锋森然,直指其喉。


    一时间窖内杀气骤起。


    那侍卫眼中已是怒意翻涌:“我们公子岂——‘’


    他话未说完,一道声音轻轻落下,却远比他手中剑刃更冷。


    “依你所见,我当如何?”


    那侍卫猛地一顿,剑虽未收,可气势却生生被压了下去。


    此话一出,被苏逢舟护在身后的苏雪眉头缓缓蹙起,她朝着声源处望去,神色中,无端生出几分探究。


    苏逢舟见状,不紧不慢开口,甚是从始至终没有去看那两柄指在身前,直逼自己喉间的剑。


    “你如此大费周章布局,绑我前来,不图钱财,不杀我们。”


    她语速不快,像是在一条条理清线索:“想来,定是有求于我。”


    “既如此,便该将这一桩桩一件件,摊至明面上。”


    周遭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听后,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可那笑意藏在暗影里,虽看不真切,却莫名让人心生寒意。


    “你想知晓什么?”


    “你是何人。”


    那声音不高,落在这逼仄阴冷的屋子里,却犹如棋局上一子,稳稳落下。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从怀中缓缓掏出一只火折子,一口气吹过。


    “嗤”的一声,火星骤然亮起。


    昏暗之中,那一抹橙红色的光摇曳着,先是映亮他指尖,再顺着那点微弱的光,一寸一寸,将他的面容勾勒出来。


    此人轮廓冷硬,眉骨分明,眼窝略深,神色沉静,远远瞧上去是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在下,林重。”


    话音落下,屋内似乎有一瞬的静止。


    苏逢舟面上倒是无甚惊讶,她只是看着他,眼底那点冷意不减,好似早已做好面对任何人的准备。


    可苏雪闻言却几乎没站稳。


    她呼吸一滞,脚下虚了一瞬,整个人朝着身后踉跄了两步。


    她眉心紧蹙,看向林重的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只可惜,此刻周围光线过暗,火折子的光太弱,除了能照亮他的模样外,照不亮周遭。


    再加之众人的视线,大多落在苏逢舟身上,自然也就无人察觉她这一瞬的变化。


    林重。


    她的生父。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时,竟带着一丝陌生的迟滞,她对此人,从来没有过真正的认知。


    谈不上有亲情。


    可即便如此,她也曾想过,自己与生父此生见的第一面,当是在何时。


    究竟是他被陆归崖抓回去之时?


    还是在苏府祠堂碰上?


    亦或是,在斩首可供众人围观的刑场之上,在人声鼎沸之中,遥遥相望对视一眼。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无论是哪种,都不该是此刻。


    不该是如今这般,被自己的亲生父亲,亲手命人绑至此处。


    这一念落下,苏雪的心底像是被什么轻轻碾了一下,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清楚,自己从前虽不知晓生父姓甚名谁。


    可这个人,却不可能全然不知晓她的存在。


    既然知晓她是谁,又为何……


    苏雪想不通,若是他知晓自己绑错了人,林重有一万种方式,可以将她悄无声息地送回去,甚至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没有。


    那若是……他什么都不知晓呢?


    若这一切,不过是他随口下令,手下办事出了差错,将人抓错?


    而他,甚至连她是谁,都未曾亲自确认过呢?


    她不想认父。


    却也不愿承认,母亲这么多年的抉择是错的,更也不愿承认,自己的亲生父亲,竟是这般凉薄心狠之人。


    苏雪喉间微紧,最终还是向前走了一步,她抬眼,看向林重,将声音压得极稳,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你可知晓,我是何人?”


    这一句问出口,屋内再次静了下来,火折子的光影轻轻晃着。


    林重看着她,目光沉静,没有分毫波澜,两人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那一瞬的沉默远比苏雪听见任何回答,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苏逢舟加在这两股气氛中间,虽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纠葛,却也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口的怪异。


    就在苏雪觉得,他真不知晓后,胸口那股紧绷终于要松开时,男人忽然笑了。


    林重唇角轻勾,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能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开口间,语气极为平静:“苏家长女,苏雪。”


    “被当今太后封为昭和郡主,两日后,将于吴将军成亲。”


    家族、名字、身份、归属,就这么一样一样从生父口中说出,可他却仿若与她并不相熟,甚是从未有过纠葛一般。


    苏雪眉间紧皱,眼底情绪疯狂翻涌:“既知晓我是何人……”


    她声音微冷,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缘何不放了我们?”


    林重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反应早在意料之中,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还未完全成形,便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只见男人身子微微前倾,肩膀轻颤,那咳声压抑而沉,连带着整个人都显出几分病态的虚弱。


    可即便如此,自他身上而来的那份掌控,却始终未曾散去,他缓缓抬手,指尖微颤,却依旧缓缓指向苏逢舟:“我可以放你走。”


    “但你的生死不在我手中掌握,在于她。”


    “若她留下救我一命,我便放了你。”


    苏雪忽而想起月前在苏府祠堂内,林重与母亲的对话,情急之下没有分毫犹豫,下意识开口。


    “不行!!”


    但这抉择对于苏逢舟来说,已然是林重的最大退步,在这样的人面前,能退一步,便意味着他已经将局面让出了半分。


    而这半分,便足为她赢得一线生机。


    只要苏雪能有机会逃脱,她便有机会撑到陆归崖他们赶来。


    哪怕只是拖上一日、一夜,都足够改变眼前处境。


    可苏雪站在棋局外却看得十分明白,林重是真的想要他们夫妻二人的命。


    林重只是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我没有多余的耐心。”


    苏逢舟轻轻拍了拍苏雪的手背,示意她放心,转而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放她走。”


    苏雪眉心紧锁回头看向她时目光极沉,好似是要将她此刻的模样,一寸寸刻进心底一般。


    半晌过去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唇角微微一动,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只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那门外走去。


    苏雪没有回头。


    可身后,苏逢舟与林重相谈的声音,再次缓缓落入她耳中。


    “只要我能确认苏雪平安回府,便救你。”


    “否则,就算是死,我也会拉上你,共赴黄泉。”


    最后那一句话,极轻,却如同一根针般,狠狠刺进苏雪心里,她指尖微蜷,脚步顿住,却终究没有停下。


    她缓缓抬手,轻轻拭去面颊上的泪,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


    那扇象征自由的门,被再次关上,也将两人,彻底隔开。


    直到屋内重新归于死寂,苏逢舟才缓缓蹲下身,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力气,坐在那铺着草席的地面上,背脊倚着墙,抬眼看向梁下的“窗”。


    谁都不是蠢人,尤其是卷入朝堂风波之人。


    苏雪走了。


    林重,又怎么可能真的守在此处,等陆归崖带人来杀他。


    苏逢舟甚至知晓,林重隶属太后之下,让她和吴江成亲,是太后懿旨。


    此番下来无论是如何折腾,林重都会放苏雪离开。


    可她却甘之如饴。


    毕竟,只有苏雪回去,他们二人的亲事才会如期而至。


    只有他们照常成亲,陆归崖才能名正言顺探府,查出阿父阿母的尸体。


    哪怕…这真相是用她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也甘之如饴。


    *


    另一边。


    林重为苏雪倒了一盏茶,神色已然没有先前那般生疏:“霜娘说过,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今日相见,确如此。”


    苏雪静静坐在那里,看着那杯茶出神,闻言轻轻笑了一下:“所以,你便与这般方式作为你我二人的,初次相见?”


    林重显然并不在意,那不甚敬重的称呼:“你是几时知晓你我二人关系的?”


    “苏府祠堂。”


    苏雪话中言简意赅,似乎并不想与其做过多纠缠。


    林重闻言神色却没有分毫变化,却好似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苏雪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林重身上,祠堂那日,她虽未曾在窗外掀开缝隙一探究竟,却也知晓,他那日的状况。


    本该是个性命枯垂的将死,卧床不起之人,又怎会像他这般,面色虽苍白,却还能坐起身谈笑自若。


    一个念头,自她心上翻涌。


    林重,在骗人。


    骗得,甚至是为他前后忧心,空有满腔真心的母亲。


    她盯着看了半晌,许久之后,才冷声开口。


    “林重,你没有心。”


    话音落下,林重几乎是当场遍笑出声来,他就那般死死盯着苏雪:“没有心?”


    下一秒,他似死认可般轻轻点头:“这一点,你我父女之间如出一辙。”


    “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Chapter67 “在下愿与


    林重那话太过直白, 几乎如同千万根细针,一根一根,缓慢而精准地刺入苏雪的心口。


    她原本隐在袖中的手,在那一瞬间微微蜷紧, 指尖掐入掌心, 却未曾露出半分痛意。


    苏雪缓缓抬眸, 与其对视, 她面上看过去虽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心中,却早已翻起滔天巨浪。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连那股潮湿阴冷的气息,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可林重勾了勾唇角,却并未打算停下:“明明知晓其中原委, 却仍旧瞒着苏逢舟不说。”


    “明明知晓我会放你离开, 却仍旧扮演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让她记挂于你, 惦念于你。”


    “骗她、算计她的真心。”


    林重低低笑了一声:“乖女儿, 如此你便就有心了吗?”


    苏雪眉间猛地一紧, 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这些就连同她一起生活的母亲都未能看出, 不曾想,却被这位远在天另一边的亲生父亲,看得清清楚楚。


    霎时间, 苏雪只觉四肢百骸散出阵阵凉意,此刻看向他的神情, 已然不再掩饰心中的警惕与防备。


    林重却像是看得兴起,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不必这般防着我。”


    “你本就是我所出。”


    他面上带着满不在意的讥讽,似是在思考什么:“不得不承认的是, 苏逢舟方才有一句说得极对,你是我与你母亲所出,身上自然会有我们二人的影子。”


    苏雪朱唇绷紧,一字一句道:“我与你不同。”


    林重闻言,轻轻挑眉,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事:“不同?”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眼底的不屑愈发明显:“帮你母亲瞒着苏远安,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那两日苏府祠堂的动静。”


    “在苏逢舟面前,装得清清白白,对一切都浑然不知。”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笑意更深:“还有——”


    “云冠寺那日。‘’


    苏雪瞳孔骤然一缩,下意识攥拳。


    林重却像是刻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将她心底最不愿被触及的那一处拖出来,摊在光下:“你不是早就瞧见了吗?”


    “我与你母亲,在佛像前的蒲团之上……”


    “承欢。”


    这话落下瞬间,周遭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林重就这样,将她深埋在心底的秘密,毫不留情地一件件掀开,摊至两人之间。


    苏雪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眉心死死皱紧。


    他……怎会全都知晓??!


    她自认为过往种种藏得极好,却没曾想,从头到尾,自己都在他的眼皮底下,始终未能逃脱他的手掌心。


    林重看着她的反应,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还有吴江。”


    “你心悦他已久,却偏偏装作不愿,你几乎骗过所有人,甚至连你自己都差点骗了过去。”


    “两日后的婚约,你比谁都期待、盼望,所以在擂台之上,你分明早就察觉到我的人,却仍旧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任由我将苏逢舟带走。”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在行椅上,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只为,借我之手替你扫清阻碍。”


    “让你的亲事,再无变数。”


    “够了!!”


    苏雪终于出声厉呵,她看向林重,眼底的情绪翻涌不止,愤怒、羞恼、被看穿的狼狈,全都交织在一起。


    “父亲若有话,大可直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林重却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未落,他只觉喉间一甜。


    下一瞬,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


    他甚至连绢帕都未来得及取出,鲜血便已溅落在衣襟之上。


    苏雪看着林重吐了一身的血迹,身形丝毫未动,双眸之中更是没有半分关怀。


    可林重却像是早已习惯这一切一般,神情未动,慢慢直起身子。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太后虽不曾明说,却早已派人暗中查探,发觉苏将军夫妇的尸身,就在吴将军府。”


    “若他们夫妇二人尸身一日不除,我们便一日不得心安。”


    林重看着她,目光沉静而冷淡:“我要你借机寻到尸身,一旦确认其方位所在,第一时间传信于我。”


    苏雪垂眸,像是消化了片刻,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甚至带着几分讥讽:“父亲应当清楚,我与吴江这门亲事,是如何来的。”


    她缓缓抬眸,目光定在林重身上。


    “父亲此番,未免高看我了。”


    林重似是早料到她会如此回应,面上未见半分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瓷瓶,指尖一转,轻轻放在桌上。


    瓷瓶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成亲当日,寻法子,将此物下入他的酒中。”


    “此事,便能成。”


    苏雪的目光落在那瓷瓶上,停了片刻:“这是何物?”


    林重却连看都未再看一眼,只淡淡道:“你不必知晓,你只需知晓,将此物,寻法子下给他。”


    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全然不顾她日后若当如何在吴将军府自处。


    就算她不问,也知晓,她和苏晴于这个亲生父亲而言有的只是利用。


    苏雪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底还有一个尚未熄灭的疑问,终究还是逼着她再问了句。


    “那母亲呢……”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压不住的颤意:“在你眼中,母亲……又算什么?”


    屋内再次沉了下来。


    林重垂下眼,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让苏雪辨不清究竟是嘲讽,还是自嘲。


    他没有回答,好似什么都未曾发生一般。


    没人知晓,究竟是这个问题太难,他答不出。


    还是,他从未打算回答。


    *


    夜色深沉。


    依照林重所言,为防止二人身份暴露,防止陆归崖的狗鼻子嗅着猫腻,所以不能送她回府,只能让她一路走回去。


    所以苏雪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只知晓从边城北侧,一步一步,走回这座将军府,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边城的风冷得厉害,她双脚出血,留下的脚印满是血痕,此时就连脚下的路也早已模糊不清,可她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只一味朝前走。


    直至深夜,才站在苏将军府门前,苏雪抬眸看着那高悬的匾额,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极轻,却于下一瞬,眼角上无声地划过两行清泪。


    现下整个府上的人,都被陆归崖尽数调走,自然也就无人发现,她回来了。


    苏雪缓缓迈步入内。


    她的身形不再端正挺拔,那份世家贵女该有的从容与气度,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尽数抽空。


    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与一层薄薄的狼狈。


    她一路朝着自己与苏家众人所住的偏院走去,越靠近,越能听见,自内而发的断断续续地哭声。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好似怎么也止不住一般,一声压着一声,让人听去只觉胸口压得喘不上气来。


    苏雪脚步微微一顿,原以为那些人是因她而哭。


    可她迈入院中时,却发现苏家一众家眷,尽数站在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哭声,确实是从他们之中传出不假。


    只不过,却不是为她。


    苏雪的呼吸微微一滞,这会还尚未来得及反应,便朝着身下倒去。


    秦氏循声望去,一眼便认出了她。


    “雪儿!!”


    那一声几乎撕裂嗓子的喊声,瞬间惊动了整个院子,众人齐齐回头,下一瞬,一窝蜂地人朝她奔去。


    混乱之中,唯独有一人未动。


    连肃仍旧站在原地,他身上,还是白日里那身染满血迹的衣袍,此时血迹早已干涸,暗沉发黑。


    可他整个人却仍旧直愣愣地立在那里,看不出喜悲。


    苏雪活着回来了。


    这便意味着,她与吴江二人两日后的亲事可以如期而至,如此一来,这太后交代的事,便就有了着落。


    待一切尘埃落定后,他回京复命时,这前路,自当平步青云,再无往日苦难处境。


    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极好极好的事。


    可他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紧,朝着身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看去。


    不知为何,连肃竟觉心口一阵发闷,好似有什么东西,沉沉压在那里,既推不开,也吐不出,就连呼吸都变得滞涩、难耐。


    四周关切的声音渐渐响起,可这些声音,于他而言,却像是隔了一层水幕。


    男人缓缓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一片混乱,只将目光,死死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之上。


    仿佛只有这样,胸口那股翻涌的闷意,才能被强行压下去。


    也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勉强,喘上一口气。


    “孩子。”


    苏远安快步上前,声音压得发紧:“快告诉父亲这半日里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回来的?可曾受伤?”


    他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连声音都不自觉颤了一分:“逢舟呢?她可与你一道回来?”


    那一句问出口时,他眼中的湿意,已再难掩饰,苏雪目光沉沉落在苏远安身上,唇瓣微动,还未来得及开口。


    下一瞬,秦氏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好孩子……我的雪儿……”


    秦氏声音发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抱着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就在此时,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开了。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几乎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出,直冲肺腑。


    众人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文太医摇晃着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衣袍,早已被血浸透,暗红斑驳,连袖口与衣摆都结了干涸的血痂。


    所有人蜂拥而上。


    连肃眉心紧皱:“文太医,她如何了?”


    秦氏几乎是扑上前去:“太医,我小女儿如何了?可有法子救她?”


    苏远安也忙着开口,这家财万贯终不如一家人平安喜康来得重要:“太医,若是缺哪几样药,尽管说,我们苏家就算是散尽家财,也定会想尽法子寻来!”


    他们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却又在下一瞬,见过太医的模样后齐齐停住。


    文太医迟迟没有说话,他只是在那里,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最后,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朝众人拱手一礼:“在下……于宫中行医多年,虽谈不上医术高超,却也尚可,可今日一见……‘’


    他缓缓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几分难掩的沉重:“方知……医术尚浅。”


    “此症……”


    他喉结微动:“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那声音极为沉重,好似整座院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塌了下来。


    文太医的名声,他们在宫外也是听说过的,虽不是皇帝的专用御医,却是整个皇宫之中,名列第二的神医圣手。


    凡经他手,便是死人也能医活过来,可这诊治了整整半日,却说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若是无能为力,那这天底下,便不会再有人能救回苏晴的命了。


    秦氏此刻瘫软跌坐在地上,整个人早已没有任何力气,任由泪水一滴一滴夺眶而出,划过面颊。


    人群中,低低的呜咽声,一点点蔓延开来,压抑的近乎绝望。


    连肃眉心紧皱,仍不死心:“就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文太医见状轻轻摇了摇头:“没有法子。”


    此话一出,秦氏率先崩不住哭出声来,就连一向好体面的苏远安,都当中落了泪。


    苏雪在听见那话时,只觉得心跳都停了,她眉心紧皱,眼前视线越发模糊,大滴大滴的泪水自她眼眶夺出,砸在衣襟之上。


    她再无力气站在那里,整个人朝着地上瘫去。


    “小姐!小姐!!”


    连肃站在原地,眉心始终未曾松开分毫,他的眼眶一点点发热,惶恐、不安、愧疚,几乎如同洪水一般,尽数涌上,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一片崩塌之中,文太医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几分。


    “……倒是,还有一人,或可一试。”


    这句话落下,像是在一片死水之中,投下了一块石子,所有人都因着那圈涟漪活了过来。


    连肃猛地抬头,声音急切得失了分寸:“那人是谁?!”


    文太医并未立刻回答,他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只不过……此人行踪诡谲,居无定所,世间几乎无人能寻到。”


    “就算是我,也只知其名号……”


    “此人名唤归舟。”


    这话说出口时,连空气都安静了一瞬。


    “便是此名,也多为传言,甚至无人知晓,此人究竟是男是女。”


    “但……只要她出手,无论何人,皆能从鬼门关中夺回,归舟一名,便是如此而来。”


    话音未落,众人眼中已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可下一瞬,那点光,又被温太医亲手掐灭。


    “只是可惜了,若两日之内,寻不到此人……”


    他声音彻底沉下了下去:“屋中那位姑娘,便真是命数将至。”


    “再无回天之力。”


    话说完,文太医便不再过多停留,转身离去。原地只留下苏家众人,在希望与绝望之间,生生悬着。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就连这院中的下人都听明白了。


    若想救二小姐的命,那便必须要在两日之内,将这位传闻中的归舟寻出。


    无名、无踪、无人可寻之人……


    这哪里是给了他们一条出路,这分明是变相告知他们,尽早给二小姐打一棺椁,草草了事罢了。


    秦氏的声音在此刻犹如鬼嚎般,声声凄厉且哀怨……


    “晴儿……母亲的好晴儿……”


    连肃眉心紧皱,也终究忍不住一般,闭上眼睛间,一滴泪无声滑过。


    苏将军府偏院之中,灯火通明,风声猎猎,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一盏盏高挂的红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原本该瞧上去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格外讽刺。


    苏雪被人扶着,她也在哭,可走了这么久的路下来,却像是连哭都没有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


    连肃缓缓回身朝着苏远安与秦氏行了一礼:“既还有两日……在下定在这两日里,倾尽一切,寻到此人。”


    秦氏整个人近乎失控,她红着眼睛,猛地抬头,抬手指向连肃时,声音尖利得发颤:“当初还不是你信誓旦旦地说,是奉太后之命来护送雪儿!”


    “结果呢?”


    “结果雪儿不知所踪,晴儿生死未卜!”


    “眼下你竟还要防着我面,信誓旦旦地说要在两日之内寻到那人。”


    “连肃,你便是诓骗,也该骗尽兴了!!”


    “我们苏家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


    连肃闻言身形一滞。


    秦氏这句话,他早已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同他讲过,竟连语气都别无二致……


    院中一时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连肃身上。


    可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抬头,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在下今日在此立誓……”


    “若两日之内,寻不到归舟,便同贵府二小姐…….”


    “一同下葬。”


    话音落下,再次院中一片死寂,也就在这一刻,一道声音,自众人身后缓缓响起。


    “我知晓此人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Chapter68 “苏逢舟,


    那道声音缓缓落下, 如同一弯清泉,在满院哭声与混乱之中,突兀地切开一条缝隙。


    虽然不高,却仍旧十分清晰落入众人心里, 泛起圈圈涟漪。


    一瞬之间, 院中所有人的动作皆停了一瞬, 便是连那哭声, 都像是被人生生掐住般,众人几乎是同时回头,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两名女子衣衫素净, 眉眼沉静,一前一后立于门外,与这满院狼狈格格不入。


    秦氏最先反应过来, 她几乎是冲过去的, 脚步踉跄, 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泪意, 开口时声音发紧:“你们是何人?”


    “为何会出现在将军府?”


    秦氏立在两人身前, 虽着急归舟究竟是谁, 着急究竟如何寻到此人, 却也没有完全相信她们二人说的话。


    为首的女子见状却未见分毫慌乱。


    她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得近乎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安定, 随即与身后之人一同行礼。


    “奴婢知意,这是云溪, 我们二人是小姐的贴身侍女。”


    秦氏眉心紧皱:“苏逢舟的?”


    知意眼睑含笑:“是。”


    话虽如此,可秦氏显然不信这鬼话,将军府上下, 她翻了不止一遍,按理说她早已识得这府中下人所有面貌。


    更何况是贴身丫鬟。


    秦氏眯了眯眼,可眼前这两人,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这会若不是因为她们方才那句话,她早就命人将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鬟赶出府去了。


    气氛一时间僵住。


    就在这时,连肃上前一步,他的目光沉得厉害:“你们二人既说知晓,可否告知这归舟究竟是何人?”


    “我们又当如何寻到他。”


    声音落下间,院中所有人皆将视线齐齐落在她们二人身上身上。


    知意缓缓抬眸,她没有看连肃。


    反而是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人群之后的苏雪身上。


    那一眼极短,却格外沉重,一息过后她才缓缓开口。


    “是我家小姐。”


    这句话落下,犹如石子落入一潭死水后轰然炸开,泛起无数涟漪。


    院中一片哗然。


    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


    可知意却未曾多言半句,仿佛她来这一趟,只是为了将此事说出。


    言毕她微微颔首,转身便带着云溪离开了。


    这段时间发生事情过多,苏家一行人不识得她们二人倒也正常。


    毕竟苏逢舟早在秦氏她们还未曾赶到时,便让元清、元明二人带着知意与云溪离开将军府,一来是为养伤,二来也是想让她们能寻一处旁的住所,暂避风头。


    陆归崖对苏逢舟此番决定,也是极为认可的,便一同拨了几人保护她们二人身侧。


    不过知意与云溪二人跟了小姐多年,自是不愿离开的。


    即便如此,可她们却清楚,小姐的前路会如何难走,更何况那时她们二人的身子未能养好,就算留在小姐身侧也是累赘。


    这才暂且搬出来,在边城暂且寻了一处小院住下。


    既能放松下来养伤,又能密切关注着将军府的动静。


    今日,她们听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后,便马不停蹄地坐着马车赶回来。


    没曾想,刚回来便在府外瞧见一路赶回来的苏雪。


    知意猜测,苏家大小姐能回来,定与小姐有关,这才一路跟了上去。


    没曾想,这场戏看得她收获颇丰。


    至于云溪,她自然是想不到这一层的,她在经历过往那些事后,整个人虽沉稳了些许,可到底没有知意的头脑灵活。


    云溪跟在她身后好奇开口:“你方才为何不将话说得再明白些?”


    “如何明白?”


    她沉思了一会后,缓缓开口:“例如,若想救活二小姐,须得将小姐寻回?亦或是,解释两句,为何小姐是归舟,让他们再多信上几分?”


    “还有就是,小姐说不能将她归舟一名告知任何人,你明知晓苏家与小姐不对付,尤其是那秦氏。”


    “又为何同他们讲小姐的层身份。”


    云溪的问题很多。


    她本想不开口询问,可这些疑问却如同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口,感觉要是再不询问清楚,她连睡觉都未必能闭上眼睛。


    知意闻言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有些事,不用多费口舌。”


    “他们若是急着救二小姐,便唯有将小姐寻回这一个法子。”


    “至于他们信与不信小姐便是归舟一事……”


    “那是他们的事,若是他们信,我们不必多费口舌,但他们若是不信,我们便是有千万种法子证明,他们也不会信。”


    知意顿了顿,轻叹一口气后,缓缓开口:“至于为何告知他们小姐便是归舟,也只是希望他们不要从中作梗……”


    “未雨绸缪罢了……”


    *


    彼时边城最中心,最显眼之处,摆着一张案桌与一把太师椅。


    此地四通八达,来往人流,军情往返皆在此处汇聚,又自此处分流。


    陆归崖正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一日奔走未歇,他的眉宇间早已覆上疲色,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睡上一会,不曾离开此地半步。


    直至一阵阵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传来,陆归崖才缓缓睁开眼。


    见来人是知意与云溪二人时,他眯了眯眼睛,心头沉了几分。


    陆归崖清楚,这两个贴身小丫鬟,是苏逢舟当下最重要的人,若这他们在夫人不在的这段时日里出了事。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法交代的。


    只是陆归崖还未曾开口,便见知意与云溪二人行了礼:“姑爷。”


    “苏家大小姐,苏雪回府了。”


    这一句话落下,陆归崖的身形,几乎是瞬间僵住。


    下一刻。


    他猛地站起身来,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不淡定:“你说什么?”


    “苏雪,回府了。”


    陆归崖没有再开口,只是盯着她,那目光极沉,似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他清楚,若是夫人也一同回来,那她们二人,定会欣喜万分,绝不会是当下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陆归崖喉间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不出一个时辰。”


    知意答得利落,可看向他的目光却微微一顿,似有未尽之意。


    “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得了这句,知意也不再遮掩,缓缓抬眸后,将声音压低了几分。


    “奴婢怀疑……苏雪,有问题。”


    她清楚,凡事都需要讲证据,尤其是姑爷身为朝中皇帝身侧的将军,言行举止自是刚正不阿,绝不会只听信她一个推断,便就做出判断。


    所以她早在来此的马车上,在心里盘算了一路,如若陆归崖问起来,当如何清晰流利的将自己做见所闻,完完整整地复述下来。


    可男人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后低低“嗯”了一声,下一秒便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更别提多问一句话了。


    他们几人在原地看着陆归崖急驰而去的模样,有些愣神。


    云溪见状也不解地眨了眨眼睛:“姑爷,可是听进去我们说的话了?”


    “你说他会信吗?”


    元清站一旁,与其一同朝着陆归崖的方向看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语气笃定:“姑爷一定会信。”


    “我们可是小姐最信任之人,姑爷信小姐,自然也能信上我们半分。”


    “但若是与那一家人相比的话,姑爷定当是全信的。”


    知意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陆归崖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


    她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全然正确。


    但有一件事,她无比确定。


    苏雪回府后没有第一时间说出小姐所在之地,着人去救,这,便是最不对的地方。


    既不对,这其中必然是有隐情的,她身为一个丫鬟不好开口,可姑爷不同,他可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此事由他发问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现如今,整个边城的百姓都被这场风波折腾得人仰马翻。


    白日里的血腥味还未完全散尽,百姓神色中的恐慌还未褪去。


    夜里,便有官兵挨家挨户上门巡查,搅得边城百姓,民不聊生,家家户户只得祈盼这次风波尽快过去。


    忽而,远处一匹军马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挨家挨户的巡查的吴江,在看清马上之人是谁时眉间紧锁,二话不说连连上马跟在身后。


    陆归崖的动作极快,不过刚到苏将军府,马还未停稳,便手握长剑飞驰而下。


    那模样,显然不是寻人,而是要杀人。


    吴江见状自也不敢耽搁,握紧腰侧长剑后,也飞驰而下,跟在他身后。


    待陆归崖赶到时,他没有半分停顿,径直朝着那间灯火通明的主屋前去,行云流水间,动作一气呵成。


    他猛然抬腿,上去就是一脚,力度极大。


    只听“砰”的一声。


    早被人从里面插上门闩的房门,就这样被他一脚踹开。


    秦氏与苏远安见状面色惊慌,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陆归崖已将拔出腰间长剑,直指坐在上首的秦氏,冷声道。


    “苏雪呢。”


    秦氏一日之内,接连遭逢变故,思绪本就分乱,此刻被陆归崖以剑逼人,她哪里能反应的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即便如此,她却仍记得那两个小丫鬟所言。


    归舟,便是苏逢舟。


    若想救活晴儿,便不能与他们夫妇二人结仇怨。


    最起码,现在不行。


    细细思量一番后,秦氏强行压下心头惊乱,扶着桌案缓缓站起身,面上强挤出一抹笑意。


    张口间,话还未出,便见内室帘影微动,苏雪走了出来。


    她衣衫整齐,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幕:“陆将军。”


    “此番阵仗是在寻我?”


    陆归崖目光瞬间微眯,眼底寒意毫不遮掩,下一瞬,他腕间一翻,剑锋已至她喉前,距离不过寸许。


    男人冷声开口,语气不容置喙:“苏逢舟在哪。”


    吴江原本在屋外见着陆归崖剑锋直指秦氏与苏远安时,还以为他疯了。


    不曾想这会冲进屋,他拿剑直逼苏雪的时候,他眉间紧皱,盯着她时面上诧异不是假的。


    苏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步履未退半步:“陆将军。”


    “我知你着急逢舟的安危,我逃——”


    她话还未说完,那剑锋便又近了半寸,一抹极为清晰的血痕,瞬间在她皙白如玉的颈间绽开。


    陆归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苏逢舟,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Chapter69 “抉择”


    屋内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 可陆归崖手握长剑的动作却并未打算停下来。


    秦氏还怔愣在原地,尚未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来,苏远安却已拄着拐杖快步上前,一把将苏雪拉至自己身后。


    那剑锋, 险险停在他身前。


    苏远安年岁已大, 脊背早已不似年轻时那般挺拔, 可此刻挡在那里时, 却硬生生挡出几分山岳般的沉重。


    “陆将军。”


    苏远安沉声开口。


    “你既与我那外甥孙女成了亲,论理,也算半个苏家人。”


    “我知你位高权重, 向来说一不二,可这里是苏将军府,不是能任你持剑伤我苏家人的地方!”


    屋内烛火摇晃, 剑锋寒意逼人。


    苏雪正被苏远安护在身后, 她垂眸看向那只死死握住自己手腕的手, 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 苏远安会挡在她身前, 甚至不惜以身拦剑。


    可还不待她反应, 苏远安已再度朝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谁都拉不回来的决绝。


    “父亲!!”


    苏雪瞳孔猛地一缩, 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开口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可她拉不住, 苏远安甚至连头都未回。


    屋内一时静得可怕,下一瞬,他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若陆将军不愿放下剑, 与我等心平气和相商……”


    “那便动手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陆归崖。


    “我虽不是朝廷命官,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商贾,可若有人要欺我、杀我女儿……”


    “便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话音落下,苏远安缓缓闭上眼,那副模样,竟真像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他攥紧苏雪腕间的手,却愈发用力,生怕她会冲出来,做出什么傻事。


    苏雪自然是见不得苏远安这么做的,可任由她如何拼命挣扎,想其拉回,都挣不开那双苍老却死死钳制着她的手。


    她彻底急了,眼泪一滴一滴滑过玉面,眉间缓缓蹙起时,带着不解与疑惑。


    “父亲!”


    “父亲你让开……”


    她声音发颤,眼泪也终于止不住地往下落,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此刻满是慌乱与不解。


    她想不明白,亲生父亲乃是饱读万卷诗书的朝中大臣,自己乃他亲出。


    可他却冷血、不仁、不义、不忠、不诚,甚是对她与母亲只有利用与欺骗。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看似一无是处、无甚学问、无甚权利的商贾,却凭着这双斑驳的手,撑起整个苏府的天。


    非生父,却行生父所职,愿以命相救。


    这般大的差距,让苏雪不知所措,甚是不知应当如何再同这位父亲相处。


    下一瞬,只听长剑回鞘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松了一口气。


    陆归崖冷眸看向苏远安:“我放了她,不是因你以命相携。”


    “而是因,你是逢舟的舅公,曾愿接她进京,愿以长辈之名相护。”


    “虽说自她入府,至其风波不断,让她受了不少委屈,但这一码归一码。”


    “我记得清楚。”


    这些话,他本该在与苏逢舟成亲后,回府探亲时同苏远安与秦氏提起,没曾想,这一拖直至今日才将这过往种种摊至明面上。


    京中发生的那些事,原照他所想,是要将苏府闹个天翻地覆不得安宁的。


    可后来,他忽然觉得,若真行至此般,又当让苏逢舟如何在京中自处。


    同是苏家人,血脉至亲。


    再怎般说,那也是她舅公舅婆,是她割舍不断的苏家一部分。


    他也该为苏远安与秦氏二人留些体面在的,所以他才从从未在他们身前提及过此事。


    但今日不同。


    他那双冷眸,再次落在苏雪身上,目光沉得骇人,似要将她整个人彻底看穿一般,而后再一次重复了先前的话:“我最后问你一遍。”


    “苏逢舟在哪?”


    屋内烛火微晃,映得众人神色忽明忽暗,苏雪眼底的惊慌还未散去,指尖却已经凉得发僵,一时间只觉难以抉择。


    一面是亲生父亲,一面是养父,她必须二者选其一。


    若是保下生父,致使苏逢舟未能在两日内被救回。


    那么等待她的……是妹妹晴儿来不及救治的离去,是父亲为护自己而死。


    就连母亲,也未必能承受得住陆归崖的那滔天的怒意。


    但若是不选生父,母亲日后又当如何看她,对自己生出的滔天恨意,她又当如何弥补……


    思索间,苏远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缓缓转身看向苏雪,将陆归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挡住。


    他自知这副身子早已残败不堪,生死于他而言,早就没那般重要了,可苏雪不同,她年岁尚小,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此刻犯傻:“雪儿别怕。”


    “有父亲在呢。”


    “你只管说,只要父亲活着一日,无论是谁也伤不了你。”


    苏远安的声音犹如一剂良药,苦口难咽却医心病。


    苏雪眼眶渐渐泛红,她缓缓抬眸望向父亲,那一眼极长,却让她混乱了一整晚的思绪,在这一瞬间,彻底清晰下来。


    她透过人群中,远远瞧了秦氏一眼,半晌之后,终看向陆归崖,喉间哽涩得厉害,几乎是十分艰难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是林重。”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骤然一静。


    秦氏眉心紧皱,看向苏雪时满是不可置信,她诧异将她们绑走之人是林重。


    却也诧异,女儿竟会知晓这个名字。


    来不及思考,秦氏下意识便想上前阻止:“雪儿!”


    可这一次,陆归崖没有动,真正拔剑拦人的,是吴江。寒光骤然横在她身前,逼得秦氏脚步骤停,吴江冷眼看着她,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陆归崖对你们苏家人有情,我可没有。”


    “若再往前一步,便就莫怪我动手,杀了你!”


    秦氏身子狠狠一颤,可陆归崖却连看都未曾看身后一眼,自始至终,他那双眸子都死死落在苏雪身上。


    “逢舟说……”


    苏雪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当时所处之地,应为城北密林,临近岸口的一处地窖里。”


    男人耳边隐隐想起知意的话,他眯了眯眼:“我夫人自边城长大,能辨清地形,识别方向寻回府上自然不难。”


    “可你深处地窖,对周遭环境不熟,又是初来边城,能走回来已是不易……”


    “更遑论林重还有同伙会寻你。”


    陆归崖话锋一转,视线落在她身上时,让人辩不清喜怒:“苏雪,我最后问你一遍。”


    “你究竟是如何逃出来的?”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雪与秦氏心口。


    秦氏脸色骤变,苏雪眉心紧皱,下意识看向依旧护在自己身前的苏远安身上。


    她不能说。


    无论是为了生父、养父、还是为了母亲。


    她都不能说。


    这些遮羞布一旦被彻底撕开,便就象征着这个曾满是欢声笑语的苏家,会在顷刻之间彻底消失。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说。


    陆归崖见状,忽而低低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却让人无端觉得后背发寒。


    他缓缓回眸,看向秦氏。


    那双眸子沉冷锐利,像是一头早已嗅到血腥气的狼,正一步一步直盯猎物。


    他清楚,林重与秦氏之间不会清白,苏雪能被那人放回来,便已是这只为权利地位而活之人的最大让步。


    林重此人阴险狡诈,心思极重,他定不会在放走苏雪后,还守在那个地方,等着他去擒。


    所以,能寻到林重,知晓他位置的,唯有一人。


    那便是秦氏。


    陆归崖缓缓眯起眼睛,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是你自己说。”


    “还是我撬开你的嘴,让你说。”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视线,几乎齐齐落在秦氏身上。


    就连苏远安,也面露不解地朝她看去。


    在他的印象里,秦氏向来温和淑良,知书识礼,这些年来,莫说与外男纠缠,便是连半分失礼之举都不曾有过。


    又怎会与林重这号人物扯上关系?


    秦氏心口狠狠一跳。


    她目光慌乱地扫过众人,最后,对上苏远安那双带着疑惑的神色时,唇角僵硬地扯出一抹笑:“陆……陆将军。”


    “我……我听不懂你这话是何意。”


    她咽了咽口水,额间渗出丝丝细汗:“我一个深宅妇人出府的时候都少,便更不必提及我会知晓此人在何处……”


    陆归崖眉间微蹙,似是不愿与她过多纠缠,只重复自己方才说过的话。


    “林重,在哪?”


    这四个字压下来,苏远安彻底懵了,他心头越来越乱,却是始终相信霜娘,只觉她定是绝不知晓这些事的。


    他强撑着站起身,朝着陆归崖解释:“陆将军……”


    “我与霜娘相守十五余载,便是女儿也已有了两个,这其中……是不是弄错了……她定是与你口中所说之人不相熟的。”


    “更遑论是知晓那人的下落。”


    苏远安这话说得恳切,可陆归崖听后,却连眼神都未曾动摇半分。


    下一瞬。


    院外骤然传来整齐急促的脚步声,数十名精兵鱼贯而入,黑压压一片,瞬间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那阵仗,光是远远看着,便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陆归崖的视线缓缓扫过瘫软在地的苏雪,而后再次落回到秦氏身上:“你当听说过我的手笔,凡被带走之人,必九死一残。”


    “我给过你机会。”


    下一瞬,精兵自他们身后涌入屋内,将秦氏按跪羁押在地:“带走。”


    “审到她开口为止。”


    秦氏脸色骤然惨白,屋内顿时空旷起来,苏远安心口狠狠一震,连忙追了出去:“陆将军!这其中定有什么误会。‘’


    他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便将其堵了回去:“苏公。”


    “与其被人蒙在鼓里一无所知,不如看看自己膝下这一对女儿,究竟是否是你所出。”


    “如此也能在午夜梦回入睡时,安稳如梦。”


    此话一出,苏远安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陆归崖缓缓转身直视,声音缓慢而冷厉:“念在你是逢舟舅公。”


    “日后我也当随她唤你一句舅公的情份上,奉劝你……”


    “莫要替旁人养了妻女,到头来,还要将自己半生心血拱手相让于外人。”


    话落,陆归崖转身便走,可就在那一瞬间,苏远安握着拐杖的手,忽然狠狠颤了一下。


    夜风穿堂而过,将他鬓边白发吹得微乱,那双向来沉稳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死死落在秦氏身上,似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苏远安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可下一瞬,他却只觉胸腔翻涌,一股腥甜猛地直冲喉间,一口鲜血骤然喷出。


    “噗——”


    口中血迹溅落在青石地面之上,刺目得惊人。


    他手中那根支撑了许久的拐杖,也终于彻底失了力道,“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苏远安整个人朝后踉跄两步,而后重重倒了下去。


    “父亲!!”


    苏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连滚带爬地朝着苏远安扑去,情急之下就连叫喊声都彻底变了调。


    “父亲!!父亲!!”


    院内顿时乱作一团。


    就连原本押着秦氏的精兵,都被这一幕惊得怔了一瞬。


    陆归崖脚步骤然停住,他缓缓回过头时,便见秦氏早已疯了一般挣脱束缚朝着苏远安扑去。


    “老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Chapter70 交错的真心


    苏将军府的“热闹”, 是一茬接着一茬,自今日清晨起,从未真正安宁过一刻。


    先是擂台生变,再是苏雪与苏逢舟失踪, 而后苏晴重伤垂危, 如今就连苏远安都当众吐血倒地。


    这一日, 像是老天爷存了心, 要将整个苏家彻底逼进绝路。


    此刻,将军府偏院中灯火通明,风声卷着血腥气, 在长廊之间来回盘旋,吹得人心口发寒。


    苏远安整个人瘫倒在地,口中的黑血不停往外涌, 顺着下颚一路淌落, 将衣襟都染得一片暗红。


    “父亲?!”


    苏雪彻底慌了, 她跪坐在地声音颤得厉害, 就连伸出去的手都止不住发抖:“父亲……?”


    “父亲你怎么了?你别吓雪儿!”


    她慌乱地抬手去擦苏远安唇角的血迹, 可那血却越擦越多, 不过片刻, 那双手便被染得一片暗红,再看不清原先的颜色。


    苏远安倒在她怀里,胸口剧烈起伏, 呼吸声粗重而破碎,好似稍不注意便会彻底断了气。


    陆归崖眉间紧蹙, 他快步上前半蹲下身,抬手搭上苏远安颈间脉搏。


    下一瞬,他指尖微顿, 望向苏远安的双眸越发沉了下去。


    只见他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丝那发黑的血迹,于指腹间缓缓碾开,低头端详半晌后才开口。


    “竟有人敢在苏将军府,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毒杀?”


    那声音不重,却让整个院子的人都白了脸色,苏雪猛地抬眸,眼底慌乱更甚。


    陆归崖本欲命人去请大夫,可还未开口,苏雪便已经先一步急声道:“陆将军!”


    她眼尾通红,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哭腔:“烦速速去请连大人带着文太医过来一趟!”


    陆归崖闻言,倒也未曾迟疑,只抬手示意了一下,距离院门最近的精兵便立时抱拳领命,转身便朝着连肃所在的西南院疾步而去。


    夜风吹动院中灯笼,火光摇曳,秦氏此刻正站在不远处。


    她看着倒在地上的苏远安,神色间谈不上如何惊慌,可眼眶却偏偏红得厉害,泪水一滴接着一滴往下落。


    可无论怎么看,她那副模样,都不像是今日才知晓此事,倒更像是……


    早便知晓会有这么一天。


    苏远安大口大口喘着气,他似是想说什么,可胸腔里的气却怎么都提不上来。


    终进气少出气多,不过片刻,那张脸便已憋得通红,他艰难地抬起手,朝着秦氏的方向伸去:“霜……”


    “娘……”


    “我……”


    苏远安的声音几乎沙哑的听不清,可秦氏依旧站在那里未动。


    她静静看着他,神色之间辨不出喜怒,唯有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无声地往下掉。


    苏远安唇间黑血不断往外涌,那双眼睛却仍旧直直望着她:“我……”


    “不……”


    “怪……你……”


    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中一般,她眉心缓缓蹙起,眼底情绪翻涌得厉害。


    明明在哭,可下一瞬却又突然笑了,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讽刺与荒凉:“不怪我?”


    “我原以为,你只是看着蠢。”


    “不曾想……”


    秦氏缓缓垂眸,看向倒在血泊中的苏远安,那双眸子深得厉害:“你这心,也是蠢得厉害……”


    秦氏就那样笑着,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可开口间却偏偏吐着最伤人的话。


    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像是疯了。


    就连她也觉得自己疯了。


    明明也有过真心爱慕的人,可到头来,非但不能相守,还要被人被困在这苏府后宅之中,同苏远安过完这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十五年。


    整整十五余载。


    她为了钱,为了让林重一步一步往上爬,为了替他铺路,费尽心思在苏府站稳脚跟,从一个低微到人人都能踩上一脚的妾室,一点一点熬成了如今执掌中馈的当家主母。


    这其中用了多少手段,受了多少委屈,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甚是日日夜夜守在苏远安面前,装作深爱他的模样,替他添衣、陪他用膳、在他病时彻夜守着,比较连他皱一皱眉,她都能立刻察觉那是何意。


    久而久之。


    有时候,就连她自己都快分辨不清,对苏远安的那些温柔与体贴,究竟是演的。


    还是真的……


    时至今日。


    苏远安身上的毒,是她长年累月间一点一点下进去的,起初剂量极轻,不过是让他身子日渐亏空,瞧不出端倪。


    后来,她终于坐稳了这苏府主母的位置,没人再敢轻看她后,便开始加重药量。


    林重越要大事将成。


    苏远安身上的“病”,也就越来越重。


    再后来苏雪即将出嫁,林重口中的“两月之期”,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一步一步逼着她,将那毒越下越狠。


    可……


    就算如此,苏远安也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毒发,至少,也该撑到雪儿大婚,撑到他们赶回京城。


    只是,如今再说这些,都晚了。


    要怪,也只能怪他没那个福气。


    秦氏那几句话,若换做往日让苏远安听见她当着满府人的面讥讽自己,定会觉得失了颜面。


    可偏偏此刻。


    他竟将那染着乌黑的血迹的唇缓缓勾起,笑起来时,有一股说不出的狼狈。


    “罢……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得厉害:“宠了你……那么多年……”


    “也不差临了……让你骂上……这两句了……”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击碎了秦氏心里那堵始终竖着的墙。


    那些她刻意尘封多年,不愿再去触碰的记忆,几乎在顷刻之间翻涌而上。


    恍惚间,她像是又回到了当年,回到自己嫁入苏府的前一夜。


    那时,高堂之上灯火通明,蒋氏与苏远安并肩坐在那里。


    她不过是个妾室,按理说,本不该风风光光进门的,更不该身着正红。


    可那一日,蒋氏却亲自走下高堂,来到她身前,将她扶了起来:“霜娘,我已与远安商议好了。”


    蒋氏笑得温柔:“你既也是头一回嫁人,你我之间,便不分妻妾,按平妻之礼入门。”


    彼时的苏远安坐在一旁,也笑着点头:“既如此,这嫁衣自然也该穿正红。”


    “总不好委屈了你,嫁给我这么个年长你十余岁的人。”


    那时的秦氏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对夫妻,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相处,与自己同林重之间不同,他们耀眼得,幸福得近乎让人不敢直视。


    成婚那日。


    她独自坐在新房里,指尖一遍又一遍抚过那身梦寐以求的大红嫁衣,心头却说不出的空。


    她原以为,自己等来的,会是林重风风光光迎她进林家的门。


    可等来的……


    却只有他一年又一年的科举落榜。


    等来了诀别。


    她至今都记得,林重当年握着她的手,对她说过的话:“霜娘。”


    “我知你这些年受苦了。”


    “待我高中,定给你与孩子们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我林重此生此世,只认你一人为妻,院内再无旁人。”


    可偏偏造化弄人,就在她与林重断了联系,与苏远安成亲那日……


    林重高中了。


    那一夜,秦氏心乱如麻,她甚至在想,林重会不会来抢亲,又或者,寻人给她递上一句话也好,可她等了整整一日,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来。


    没有书信。


    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回到屋中的苏远安见她情绪低落,并未强行夫妻之实,只是轻轻拍着她的手,眉眼间满是认真。


    “霜娘。”


    “日后你既成了我苏远安的妻,我便不会亏待你,若有我一口吃食,便绝不会让你饿着。”


    “我知你害怕,亦或是有些踌躇,这都无妨。”


    “我苏远安既娶了你,便就是认定了你,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


    那时的苏远安不过三十有五。


    苏家人相貌向来不差,他自然也生得周正,那双眼睛虽不像林重那般能让人一眼心动,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好似只要有他在,日子便总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那一夜,他们并肩躺在床榻之上,什么都未发生。


    可一直到第二日,林重依旧没有出现。


    秦氏甚至不死心,偷偷去林府外等了许久,却始终没能等到他。


    于是那日夜里,她终于彻底死了心,主动与苏远安圆了房,而后同苏远安下海,他们这一离京,便是两年。


    而苏远安,也确实如当年所言那般,待她极好。


    蒋氏有的,她从未少过,蒋氏没有的,只要她开口,苏远安也总会替她寻来。


    不似林重那般时谈时不成,苏远安也确实几乎将她捧在了掌心里,思绪翻涌至此,秦氏终于再也撑不住。


    眼角的泪,彻底停不下来了。


    奇怪……


    她明明该恨他的。


    恨他娶了自己,恨他让自己与林重不得相守,恨他将自己困在这深宅后院十五余载。


    可如今,看着苏远安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模样。


    她竟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开一般,疼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秦氏整个人彻底怔住,这会看向苏远安的视线带着就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可置信。


    她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


    一向端庄得体的苏府当家主母,此刻却狼狈得不像样子,就连发髻散落下来都不曾察觉。


    她缓缓蹙起眉,似是终于承受不住一般,颤着身子朝苏远安爬去,大滴大滴的眼泪划过面颊,不停砸落在他的衣襟之上:“我错了……”


    “远安,我真的错了……”


    苏远安眼眶早已红透,口中的黑血仍不停往外涌。


    可当他看见秦氏在最后关头朝自己而来,听见那些话后,那双浑浊的眼里,却还是慢慢浮出了一点笑意。


    “别……”


    “哭……”


    他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仿佛下一瞬便会彻底散去。


    “日后……我不能再护着你了……”


    “你要……学会……照顾好自己……”


    秦氏心中那很弦彻底断了,她嘶喊出声来:“老爷!不……不是这样的……”


    “你我本不该是这样的……”


    她死死抓着苏远安的手,哭得喘不上气:“霜娘不值得……”


    “我根本……不值得你这般待我……”


    “你该恨我的……该恨我啊……!”


    可苏远安却只是笑,那笑意极轻,却温柔得一如往昔,他颤着手艰难抬起,将秦氏与苏雪的手缓缓叠放在一起。


    “我早便说过的……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这掌家之权……”


    “我不是……早就交给你了吗……”


    苏远安话说得越来越慢,胸口剧烈起伏也渐渐弱了下来:“日后……没了我……也要带着我们的女儿……”


    “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个字落下,苏远安那只手终于彻底失了力气,无力垂落在地。


    “苏远安——!!!”


    秦氏那嘶喊声惊地骇人,宛若府中厉鬼,却又好似是数不尽的愧疚。


    “父亲!!”


    霎时间,整个院子都被哭喊声彻底淹没。


    秦氏抱着苏远安浑身抖得厉害,这一刻,她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真的是被自己亲手害死的。


    那一瞬间,她心底压抑了十五年的情绪,如同山洪决堤一般彻底崩塌,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一般在脑海中翻涌。


    苏远安待她的好。


    他说过的话。


    那些她曾嗤之以鼻,甚至不愿去细想的温柔,如今全都化作最锋利的刃,往她的心窝子上戳,将她割的满身鲜血淋漓。


    “远安……!!”


    “我错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我真的知道错了……”


    苏雪跌坐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早已泣不成声。


    秦氏死死抱着那具渐渐冰冷下来的身体,整个人像疯了一般:“远安!!我是霜娘啊!!”


    “你睁眼看看我……你睁眼啊!!”


    “你不是说,什么都愿听我的吗?”


    “为何这次,说话不算话了……”


    整个院内,都被悲恸彻底笼罩,陆归崖站在不远处,眉心紧紧皱着。


    他垂眸看向已经断气的苏远安,眸色深了又深,终究还是缓缓闭了闭眼。


    陆归崖终究未再逼问,而是将最后这一点时间留给他们,随着他的动作,这院中所有精兵尽数退至院外。


    夜色沉沉,院内悲怆地哭喊声,在这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陆归崖便就这样守在屋外,未曾退去,只等他们结束后,将秦氏带走。


    可院内的哭声不过一炷香过去,就慢慢停了下来。


    下一秒,院落的门被人缓缓推开。


    陆归崖侧目望去,却见秦氏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


    那双眼哭得红肿,原本精明凌厉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枯槁死寂,好似是在一夜之间,被彻底抽空了魂魄,


    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众人,终落在陆归崖身上:“我可以帮你寻到林重。”


    陆归崖闻言眸色微动,他缓缓抬眸与其对视。


    半晌过去后,秦氏才继续开口。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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