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Chapter81 “我知道阿
林争对于陆归崖这番话, 自然是不认同的。
造反造反,反的该是帝位才对。
他不过区区一个礼部尚书,纵使身居高位,说破天也终究只是臣子, 陆归崖如此大费周章地针对他, 要拿他的命。
在林争看来, 这着实有些可笑。
不过今夜他领兵前来, 原本计划虽被打破,但结果却比预想中的还要好,自然也就不觉今夜是白来这一趟。
林争缓缓抬眸, 将视线落在他们夫妇二人身后那间带着烛火,看似温馨,却早已血色模糊的屋子, 默了半晌。
如今吴江与其新妇双双惨死屋内。
若说这可疑之人, 整个将军府上唯有陆归崖夫妇。
待明日天一亮, 这将军府的事, 便是不用他造势, 也定然是会传遍整个边城, 乃至整个齐国。
可此事就算起了些许风波, 总归也只是怀疑,并未有人当真亲眼瞧见,如此说来。这落在陆归崖身上的声音, 便就降了下来。
偏偏他来了。
唯一与他们二位将军无甚纠葛的朝廷之人,最能将此事说清, 将所有脏水都能泼在陆归崖身上的人,能让整个陆家在这一夜顷刻覆灭之人,来了。
林争将视线缓缓收回, 重新落在陆归崖身上,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私调暗卫、抗命不尊、对朝廷命官夫妇下死手,单凭这几桩罪名,虽不致死,却也彻底卸了他的官职,从此在整个齐国,再不见此人。
如此,便就不怕废帝改立新帝一事,有人会从中作梗,但这也不过是求个一时安稳,若想彻底高枕无忧,陆归崖此人,便就不能留。
但今日,这唯一破局之法就这么送上门了。
陆归崖要造反。
这按大齐律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只要能坐实他造反,便就彻底决定了远在京中陆家今后的生死存亡,决定皇帝是否会失了这最后的倚仗。
思及此处,林争眯了眯眼睛。
至于他自己。
若想将此事办得妥帖漂亮,待太后登基。他便是最大的功臣,届时别说是礼部尚书,便是丞相之位。
他也坐得。
林争低低笑了一声,心思一点点清明起来,他清楚,若想让陆归崖彻底坐实这谋反的罪名,便就必须是他先动手。
于是乎,才有了眼前这一幕。
只是他没想到,陆归崖的那一声拿下,所有隐在暗处的暗卫再度从四面八方涌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此刻虽并未动手,但凭着那股气势,就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林争见状,微微蹙眉,他本不愿冒险,用命开搏前程,可当下时局,不得不逼着他朝前走,不得不逼着他豁出一切。
若非如此,他一个本该告老还乡的年岁,又如何能再度立于朝前,居于高位。
所以,他打算搏这一把,哪怕是死。
陆归崖冷眸扫过众人。
他清楚这院中之人无论是现于明处的,还是隐于暗处的,都在盯着岳丈岳母的尸骨。
如此他便不能大张旗鼓的寻尸。
至于谋反一名,他反得是太后,与皇帝何干,与整个陆家何干。
如此言语,也不过是想吸引些火力,让远在京城的皇帝喘口气罢了。
思索间,陆归崖已然拿定主意,只见他轻轻抬手,下一瞬,所有暗卫便蜂拥齐上,朝着林争的方向拿人。
场面一时间彻底混乱起来,风声卷着铁器的声音,在此地彻底展开,陆归崖则全程守在苏逢舟身侧,未动分毫。
这场一早便就注定胜负的争斗,已然慢慢步入尾声,林争就这样站在人群最后,静静看着自己带来的人剩得越来越少。
他一步未退,只是站在那,他早已想到自己带的这些人,并非是陆归崖的对手,也早已清楚,这场注定的败局,可他还是想搏。
只因这一切,早在他今夜来此与陆归崖相碰时,便就决定了。
或者可以说,要在太后决定让他来往边城时,便就注定了他九死一生的局面。
林争是可以选择未被活命而临时倒戈,可京中一双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若当真如此,这林家一众亲眷,便就活不成了。
就在此时,人群中忽而响起一阵掌声,那声音在这场刀剑相向的争斗之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皆面色不解,朝着声源处瞧去。
只见连肃正身着官袍立于月色下,面上那双狐狸眼轻轻弯了弯,神色之间显然是一副看戏的模样。
他缓缓走近人群,站在林争身前,那群银卫便随着他的动作,立在那里,成了一堵人墙。
连肃轻轻抬眸看向陆归崖:“你疯了?”
这话几乎成了他们每次相见时,连肃都会说的话,不过细细想来倒也正常。
谁都知晓,陆归崖刚刚展开的那场仗算什么,连肃不信他看不出林争的诡计,不信他失心疯到如此地步。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一个被停职的将军,不听皇命也便罢了,改完起兵将前来捉拿的人动手。
此等造反的行径,就算不是他连肃瞧见,随便哪个人来见到此情此景,都会觉得陆归崖是真的疯了。
男人低低笑了一声,显然并不在意连肃所说的话,只是冷眼看了他半晌,神色落在那身官袍时,心下了然。
那身官袍,此刻护着林争的站位,早已说明了一切,自然也做好了抉择。
半晌过去,陆归崖自嘲着低低笑了两声:“疯?”
“我倒是该谢谢连大人本将军感受到了,究竟什么是识人不清。”
连肃闻言那双狐狸眼挑了挑,他轻轻笑着,语气里并没有分毫温度:“识人不清?”
“连某不过是寄人膝下,图上几日舒坦日子的计策罢了,说到底,陆将军终究只是个武夫。”
“空有一身力气,却无甚头脑,不是早就将我过往查得一清二楚了吗?”
“竟连我自小就知应当如何趋炎附势,如何讨人欢心都不曾了解吗?”
连肃低低笑了两声,那声音带着些许无奈,却又好似十分荒唐一般:“我这样的人,你竟还敢信我。”
“当真是极蠢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轻得好似能被这边城的风彻底隐去。
陆归崖没有说话,而是静静站在那,落在连肃身上的视线晦暗不明,许是不信,又或是自嘲。
但无论是哪种,都让这院内彻底静了下来。
站在人群最后的林争虽并未说什么,却看明白了,他们二人之间的恩怨,是连肃耍了陆归崖的。
连肃这人的名声,他也是听说过的,为了往上爬,能豁出一切,是个骗术精湛的狐狸,他说的话,自然也都是信不得的。
连肃侧目看了一眼不知何时行至身侧的林争,而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下官钦天监五官正连肃,见过尚书大人。”
这话一出,林争挑了挑眉,这面上一下就有了光,毕竟相比较方才陆归崖那一席粗鄙不堪的话,当下的连肃,显然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他十足的体面。
只不过林争还并未说些什么,连肃便转身看向陆归崖:“陆将军,在下有太后仪仗银卫在身,自然也当遵行太后懿旨护朝中重臣。”
“这尚书林大人,你带不走,也拿不下,更杀不得。”
话音未落,所有银卫便纷纷朝前行了一步,那阵仗,显然打算斗争到底的。
陆归崖盯着连肃看了半晌,而后缓缓抬眸略过天色,此刻俨然不似方才的夜那般沉了。
这仗他自然是能打的,可今夜若是过了,他便再没机会进府挖尸体了。
半晌过后,男人眉心轻轻蹙了一下,将视线略过林争身上,冷声道:“滚。”
连肃带着林争走了,院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一计,对于林争来说,是好事成双的大喜事,他拿命赢下注的这局棋,赌赢了。
赢得彻底。
*
为防止有人暗中使坏,早在暗卫们刨地之前,陆归崖便命人将整个将军府里里外外彻查了两遍。
除了些知晓吴江死后,主动招降的下人外,整座府上甚是可以用空府来形容。
但陆归崖来不及细想,命正厅四个方向的檐上都站满了暗中盯梢之人后,才彻底放下心来挖尸。
一时间,整个正厅内站满了人,所有人的手里都拿着工具,朝着脚下早已被划分好的砖块开始凿击地面。
只是挖了半天,整个屋子里的地都被刨了个遍,却连一点痕迹都不曾发现。
陆归崖眉心紧皱,按理说正厅地下,就该是他们脚底下踩着的这块地,可究竟为何什么都不曾瞧见。
苏逢舟见状眉心紧皱,她自然是想寻吴江问个明白的。
只是吴江早在他们方才与林争对峙时,就死了。
如今死无对证,他们能做的,唯有一直朝着地面挖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正厅地下。
不在此处,究竟能在哪……
月光渐渐隐去,只剩带着几分血色还未完全升起的太阳。
苏逢舟眉心紧皱,似乎还在想那句话,下一瞬,她忽而抬头,落在陆归崖身上的目光炯炯有神。
她神情冷静,声音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颤意:“……我知道了……”
“我知道……阿父阿母的尸体究竟被藏在何处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Chapter82 “冠妻姓”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逢舟便连忙朝着府外的方向跑去。
陆归崖见状,简单交代两句后,便也快步追了上去。
昨夜这场雪,下了整整一夜, 直至今日还未曾停歇。
清晨初升的暖阳穿透层层云雾, 斜斜落在边城街巷之间, 将积雪映得一片白亮。
苏逢舟出府后便朝着家的方向一路奔去, 脚上步子分毫未停,落在雪里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那身苏青色衣裙, 还残留着昨夜沾染的血迹,远远望去,宛若冬日雪地里骤然盛开的一枝红梅。
鲜艳、夺目。
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绝。
边城的寒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面上, 打得人脸生疼, 可苏逢舟却好似什么都感受不到一般, 只拼命朝前跑着。
于她来说, 这世间所有的一切疼痛, 都远不及被埋在正厅底下的两具尸骨重要。
想到这, 她眼前的视线渐渐蒙了一层水雾。
苏逢舟鼻尖发酸, 面颊被冻得微微泛红,瘪了瘪嘴,恍惚间, 忽然想起幼时阿父曾同她说过的话。
那时苏幸川将她抱在怀里逗着。
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楚清舟正坐在廊下学着绣着衣物给女儿。
他轻轻开口, 没人知晓那究竟是在同年幼的女儿说,还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乖女儿,若有一天阿父阿母双双离开, 不见尸骨,只留你一人在世。”
“切莫为了那一堆早已凉透的尸骨花半分心思,也莫要为了我们冒险。”
苏幸川说这话时面上含笑,可那双眼睛,却略显悲凉:“毕竟……对于我与你阿母来说,无论是生是死,只要你平安。”
“这便够了。”
那些肺腑之言说出口时,苏幸川眼眶已隐隐泛红,就连坐在一旁的楚清舟,心口都跟着酸涩起来。
她放下手中针线,开口时带着浓重鼻音:“将军。”
“舟舟还小,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我这个做阿母的,只盼她能平安幸福地长大,却并不想她过早经历这些。”
这话不假。
对于苏幸川而言,这同样也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
男人沉默片刻,而后缓缓蹙起眉头,将心中的酸涩强压了下去:“夫人……”
“生逢乱世,生在这样的家中,便是你我不愿,总归也是她日后终究要经历的事。”
“这些……不过是或早或晚……”
“女儿如今是个稚子,虽孝顺、乖巧、懂事、却也不难瞧出其性子执拗……”
苏幸川说到此处,声音忽然顿住,再开口时只觉如鲠在喉,好似堵了一团棉絮。
直到半晌后,才艰难吐出后这半句话:“我也是怕……”
“怕她有朝一日,会深陷其中,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会丧了命……”
幼时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来,苏逢舟早已记不清后来阿父阿母又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最后。
在阿父半哄半骗之下,她伸出小拇指,同他拉了勾,而那时的苏幸川,也终于在这样的约定里,浅浅放下了心。
但他不知晓……
在日后,他们的女儿,哪怕是死、哪怕是用尽余生幸福、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永世不得超生,也定会寻回他们的白骨。
定要将他们好声安葬,还他们一世清白,将他们完完整整带回家。
风雪愈发大了。
苏逢舟眼前那层水雾越来越重,脚下积雪被踩得凌乱不堪,此刻刚行至拐角便因不察,至其脚下踩空,重重摔了出去。
只听“砰”的一声。
那双膝盖重重摔在冰地上,掌心擦过冰面时,钻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在那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疼得闷哼一声,额面也在顷刻间渗出冷汗。
这一摔,动静不算小,引得周围百姓纷纷侧目,一道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苏逢舟身上,这人一多议论声也就渐渐响了起来。
“谁能想到,这苏将军嫡女有朝一日会沦落至这般模样……”
“哎,这数月前倒还能恭恭敬敬称其一句苏将军嫡女。”
“现如今,那是陆将军新妇,是苏夫人,再不是守在边城的将军嫡女了。”
这这话一出,引得周围一片唏嘘。
嘈杂的声音混杂着风雪,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苏逢舟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不怪任何人。
时过境迁,人情冷暖,本就如此。
可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却让她难以起身。
苏逢舟面色惨白,双手撑在雪地之中,刺骨的寒意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冻得她浑身发颤。
每每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强撑着想要站起身时,不过刚撑起半个身子,脚踝便传来钻心剧痛,至其再次跌坐回雪地里。
大抵是此刻的时间太过漫长,纷纷扬扬的雪花不断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间,不过片刻,浑身上下便覆上了一层薄白。
那副模样落在众人眼中狼狈至极。
可比起那份狼狈,更叫人难受的,是她眼底那份近乎执拗的急切。
她想回去,想见阿父阿母。
她想亲眼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在那,可偏偏这短短一段路,却像隔着天堑一般,始终都走不到。
从吴江府上,到回府这一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过两炷香,可这两炷香对于此刻的苏逢舟而言,却是那般漫长……
长到好似有半生那么长一般。
可眼下的路距离回家,甚至不到一炷香,这般近在咫尺的距离,她却是如何也走不到了。
苏逢舟轻轻闭上眼睛,手臂仍在不停用力,终于就在她要力竭彻底倒在地上时,被人一把揽住腰肢,紧紧搂在怀里。
那身带着淡淡古木檀香味道之人,苏逢舟甚至不用回头,便知晓来人究竟是谁。
陆归崖低沉着嗓音,轻声安慰:“别怕……我来了。”
“知晓你急,便想着先寻马匹带你回府,不曾想一个转身,你便不见了踪迹。”
“如今这般,是我来迟了。”
陆归崖话音未落,便一手将她拥在怀中,而后将她方才遗落在地的大氅自颈前取下,披在她身上。
“别急。”
“我带你回家。”
男人的声音落在少女耳畔时,带着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安稳。
而后他用那双温热的手擦着少女掌心的污渍,又轻轻搓着放在唇边暖了暖。
待这一切都处理妥当后,陆归崖低头弯下身去,一手揽在她的膝弯处,将她稳稳托在肩头,朝着身侧马匹走去。
周围所有围观百姓,无一不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在他们眼里,如今陆归崖就算被停职,那也是朝野上下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现下竟能卑躬屈膝将人这么抱托在肩头。
这一举动,显然惊掉了周围百姓的下巴,这议论声,便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见夫人坐稳后,陆归崖这才上马,男人于马上垂眸睨了那些人一眼,眉眼缓缓蹙了起来,他放声开口,声音带着股说不出的不悦。
“诸位有一句话错了。”
“她苏逢舟嫁我之前是苏将军夫妇捧在手心的苏家嫡女,是苏逢舟这不假。”
“但嫁给我后,她仍是苏逢舟。”
“至于我陆归崖,在夫人身前,从来都不是什么威名远扬的将军。”
“在下冠妻姓。”
“诸位日后见我,大可称我一声苏氏夫。”
这话落下,周围百姓一片唏嘘,就连坐在他身前的苏逢舟都微微怔住。
冠妻姓。
莫说是整个齐国的朝廷官员史无前例,便是寻常百姓都是见都不曾见过的,这显然给足了她因双亲殉国后的失了面上的光,也给足了她失去的那些地位与脸面。
话毕,陆归崖不做过多纠缠,拉动缰绳后,只听赤马一声嘶吼,便朝着苏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原地只留下眼看着他们离开,却还震惊得不曾动弹分毫的一众百姓们。
这一路上,苏逢舟一直没有说话,心中慢慢被“冠妻姓”这三个字困住,冷风阵阵吹在脸上,吹乱她鬓间青丝。
半晌过后,她才轻声开口:“陆归崖,什么意思。”
身后的男人闻言,轻轻勾了勾唇角:“夫人以为是什么意思,便是什么意思。”
“可怜我?‘’
“觉得我失了一切,想给我点温暖。”
这话从苏逢舟口中说出时,并未带着半分疑问却有着几分说不出的平静,好似认定了,他就是这般想的。
陆归崖闻言眼睑轻轻颤了两下,他并没有急着回答,也没有急着反驳。
对于他而言,这话不像是一贯从容冷静自持的夫人能说出口的话。
但确实是实实在在的曲解,陆归崖更从未这般想过。
他只是觉得周围那些声音太过刺耳,他听时面上虽无甚神情变化,却是真真切切难过在心里。
他并非觉得夫人可怜。
只是觉得她苦,总想着对她好些,再好些,想她平安、喜乐、幸福。
半晌过去,陆归崖才低低开口:“夫人当知晓,我并无此意。”
“我自知晓你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来寻回脸面,也知夫人一向要强自持。”
“之所以说冠妻姓,是因我甘心情愿,是因我心悦于你,是因我爱你。”
“那些委屈你能受得、吞得。”
“可我却见不得。”
说到这男人轻轻叹了一声:“苏逢舟,我说了这么多,解释起来不过四个字便能言明。”
一直在前并未开口说话的人,终于开口:“哪几个字。”
“我心疼你。”
话音落下,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这一路上静了又静。
就在男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说话时,苏逢舟终于开口:“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男人轻轻蹙眉,不确定般开口:“你说什么?”
“陆归崖,我又何尝不是……”
“冠妻姓,确能让我在众人身前抬起头来,可我想要的不是这般抬起头来,不是踩着自己郎婿的脸面,让自己抬起头来。”
“不是让你遭受众人议论,抬起头来。”
“是要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苏逢舟说了很多,但这些对于陆归崖只听得见夫人所说的心疼,以及郎婿二字。
他薄唇轻轻勾了勾:“夫人,心疼我?”
原本还满嘴大道理的苏逢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半个字来。
身后男人见状,薄唇弧度更甚,神色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喜悦,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耳边时,那双桃花眸彻底弯了起来。
他轻轻低头,缓声开口:“可我不止想要夫人心疼。”
男人开口间,口中温热的气息欧飒在少女耳畔:“我还想要你疼,要你疼爱……”
“想要耳鬓厮磨,夜夜笙歌。”
“想和你,有个孩子。”
耳边传来的阵阵热意直直烧进了心里,烧得苏逢舟混身炙热,烧得她颈间、耳畔、面颊都覆上一层淡淡的红。
直至马停在苏将军府几个大字时,她才彻底拉回思绪。
陆归崖先一步下马,站定后朝着朝着夫人伸手打横将她抱在怀中,大步流星朝着着府内正厅的方向前去。
“吴江那边……”
男人鼻尖轻轻嗤笑一声:“你且放心,我早已安排妥当,届时自会有人将苏雪送回来。”
得到这个答案后,苏逢舟彻底放下心来,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陆归崖将她放在高位上坐好后,这才招呼着整个府上的人,将府门紧闭刨地。
苏逢舟看着送到自己身前的吃食眨了眨眼,那副模样显然是不想吃的。
但陆归崖却将吃食摆得更近了些:“方才我检查你脚踝处的伤口,只是擦伤,算不得扭伤,起不来是因一直未曾进食,身子太过虚弱。”
“吃点东西,待岳丈岳母的尸身挖出来后,我们还有要事商议。”
“这桩桩件件,夫人若没了力气,是会熬垮了身子的。”
陆归崖垂眸轻轻笑了一声,他压低声音开口:“况且,为夫如今是冠妻姓,是要仰仗着夫人存活的。”
“夫人就算不为了你自己,为了我,也该吃些。”
这话一出,苏逢舟面上的紧绷卸了大半,朱唇轻轻勾起,拿起一块点心,便放在口中细细咀嚼了起来。
就在两块糕点下肚后,屋内暗卫神色骤变。
“将……将军!夫人……!”
“挖到了!!挖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Chapter83 “求夫人疼
话音落下,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面上染着几分凝重,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朝着声源处的方向望去。
苏逢舟闻言连忙放下手中糕点, 与陆归崖一同走了过去, 只见那满地的砖土下, 俨然露出红木棺材一角。
所有人见状神色骤变, 一时间所有暗卫都聚在此处,朝着那个地方仔细挖着,
直到棺木打开的瞬间, 意想中的尸臭味并未充斥整个屋子。
苏逢舟怔怔站在原地。
这数月以来,她无数次想过与父母重逢的场景,也无数次梦见过他们的模样。
可真到了这一刻, 她却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她怕棺中空无一物, 更怕躺在里面的, 当真是她苦寻数月的双亲。
半晌后, 她才颤着脚步缓缓朝棺木走去。
待垂眸看清里面的人时, 眼泪却先一步落了下来。
只见苏幸川与楚清舟并肩躺在棺中, 尸身保存得极好, 可那遍布全身的棕红色血痂却触目惊心。
刀伤、鞭伤、箭伤层层叠叠覆在身上,还有几乎被毁的双容,几乎叫人辨不清原本模样。
可即便如此, 苏逢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们。
这是她的阿父阿母。
是这数月来她朝思暮想,夜夜入梦却始终不得相见的人。
如今终于见到了, 可他们却再也不会笑着唤她一声乖女儿了。
陆归崖见状,眉心也微微蹙了起来。
只是与苏逢舟不同,在看见苏幸川与楚清舟尸身的那一刻, 他心底紧绷了数月的那根弦,到底还是松了几分。
岳丈岳母的尸首现世,于苏逢舟而言,是数月的执念终于得偿所愿。
于他而言,却不仅仅如此。
这些尸骨一旦带回京中,验明伤势,当年之事便再也无法遮掩。
届时,太后苦心经营多年的局,也将彻底暴露于天下人眼前。
这也是他们谋划至今,最重要的一步,也是破局的关键。
如此想来,确实称得上一件难得的好事。
一时间,屋内安静得有些过分,苏逢舟望着棺中的双亲出神,陆归崖则守在她身侧,并未出声打扰。
可就在此时,忽有一道声音打破了屋中的沉寂。
“将军!”
一名手下快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封泛黄的书信:“在棺木上寻到一封信!”
话音落下,屋内众人的视线瞬间落在那封信上,苏逢舟也下意识抬起头,她看着那封信,呼吸微微一滞。
她清楚,能与父母尸身一同藏于此处的东西,不会寻常,或许那封信纸里……
藏着的,便是数月前的真相。
可还未等那封信送至近前,异变骤生,只听“砰!”的一声巨响,紧闭的门窗竟被人自外猛然撞开,数道黑影破窗而入,身法快得惊人。
寒光骤现之间,数柄长剑已直直朝着棺椁与那封信刺去。
直朝信纸与那双尸体。
苏逢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怔,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挡在她身前,陆归崖抬手将她护至身后,神色未变,声音却沉稳得叫人莫名安心。
“别怕。”
他握着骨扇,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轻声解释:“如今京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我,也盯着岳丈岳母的尸身。”
“能发生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头,可眉宇间的忧色却始终未曾散去。
她自然明白陆归崖的意思。
如今尸身既已现世,便意味着他们真正踏入了争斗中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又岂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将证据带回京城。
只是眼下他们尚未启程,便已有杀手不惜暴露身份闯入此地。若当真踏上回京之路,这一路之上还不知究竟会有多少明枪暗箭等着他们。
想到这里,苏逢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届时……别说将尸身平安送回京中,便是她与陆归崖二人,能否活着回去,都是未知之数。
屋内刀剑相撞之声在屋内不断响起,不过片刻功夫,那几名黑衣人便已尽数被暗卫拿下。
陆归崖缓步上前,垂眸睨着那几个被压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究竟何人派你们来的?”
他顿了顿,眸色愈发幽沉:“若如实交代,可饶你们不死。”
然而话音刚落,那几人却忽然对视一眼。下一瞬,竟齐齐咬破藏于口中的毒囊。
不过眨眼之间,黑血顺着嘴角溢出,几人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快到连阻止都来不及,但陆归崖的神色却并无太大变化,好似早已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这些人既然敢来,定是早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摆了摆手:“带下去。”
暗卫领命,很快将尸体拖离此处,待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后,陆归崖又命其余人尽数退下。
很快,偌大的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与苏逢舟二人,他的目光慢慢落在那封书信之上。
信封已有些陈旧泛黄,却依旧能清晰看见上面的四个字。
「逢舟亲启。」
陆归崖默了半晌,最终还是将那封信轻轻递到了苏逢舟手中。
苏逢舟看向陆归崖的神情带着几分狐疑,而后将视线落在那封信上,这才缓缓抬手接过。
她拆开信纸,在看清信中字迹时,紧皱的眉心便就未曾松懈过,她知晓,这是吴江的字。
但她并未做过多停留,而是蹙着头眉看向那封信上的内容。
逢舟,见字如晤。
倘若有一日,你亲手打开这封信,想来已经寻到了幸川与清舟的尸身。
这些年来,我欠你一句道歉,也欠他们一句道歉,我确是太后手下的人。
萧国来犯那几年,我曾多次劝幸川归顺太后,可他性情刚直,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宁愿死守边城,也不肯退让半步。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天生便是这样……宁折不弯。
但我却不是。
我这一生,求的只是一个权字。
为了权,我负过朋友,也负过自己,你阿父阿母最后一战时,身后的致命伤,确实出自我手。
这些罪,我认,亦无从辩驳。
我曾以为,人活一世,只要站得足够高,便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后来才发现,许多东西,并不会因为权势而留下。
我曾见过,你跪在军营前求他们放你去搜寻尸体的模样。
见过你曾一次又一次问我,他们究竟在哪,见过你一次次不厌其烦问我,是否知晓其中内情。
那时我明明知道答案,却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不能说,因我早已没有回头路,这一步错,步步错。
我确心悦与你,也确曾将他们二人当做挚友,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良交只能是歧途,而绝非一路同行之人。
太后有命,毁他们尸骨,可我却贪心,在你阿父阿母吃酒喝醉时,偶然知晓你苏家还有隐藏在乡野,藏于百姓之中的苏家军。
如此,我并未照做,而是命人寻来昂贵药材,将他们尸身保存至今。
或许是因为愧疚。
又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可笑的良知。
又或许……只是因为,我一直想知晓苏家军究竟身在何处。
于是将他们的尸骨带回钻研,只盼能探得其中奥秘,却仍旧一无所知,彼时我才发觉自己走偏了路。
但我想着,既然自己已经身死,便该做上一件,自认应当对的事。
接下来,我要说得话,你且记好。
他们身上不止有伤,还有毒,此毒乃萧国寒骨霜,而太后,便是萧国从未露过面的公主,是你能翻局扳倒太后的铁证。
我曾上过数封奏折,虽与此事无关,但可凭此封亲笔书信,去寻过往案宗查证,一比便知是我亲自所写。
如今,我终于成了你唯一的铁证,成了你最重要的那个铁证。
逢舟。
我知晓你会恨我,若换作是我,也绝不会原谅这样的人。
所以我从未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想告诉你,从前我总觉得,世间最重要的是权。
后来又觉得,是你。
可后来我数次返还苏将军府,想起与你阿父阿母之间的过往时,才发现。
原来最重要的不只有你,还有当年我不曾背弃他们。
只可惜,这一切,我都明白得太晚了。
……
苏逢舟将那封信缓缓放下,从头到尾她看得极为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平静得有些过分。
可越是如此,陆归崖越清楚,她心里的情绪早已翻江倒海。
那些年吴江与苏家来往的情分,那些他曾出手相帮的过往,那些阿父阿母提起他时的欣赏与信任……
到了这一刻,都成了笑话,成了扎在心口的一根根刺。
苏逢舟垂眸看着手中的信纸,指尖一点点收紧,直至纸张微微发皱。
她对吴江,只有恨,那是滔天的恨。
哪怕这封信是最重要的证据,哪怕是他留下了阿父阿母的尸身,哪怕是他知晓自己日后结局而提前写下这些悔过之言。
可今生今世,永生永世,她都绝不会原宥。
半晌过后,苏逢舟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重新叠好,再抬眸时,那双泛红的眼中已只剩下清明。
她看向陆归崖,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最关键的线索:“太后,是萧国皇帝自幼养在深宫中,从未有人见过的——萧国公主。”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陆归崖瞳孔微缩,眉心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拧起,若当真如此,那许多解释不通的事情,便都有了答案。
为何先帝在世时那般宠爱太后,却死得突然。
为何皇帝登基多年,朝政始终被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为何这些年来,朝中党争不断,边关却屡屡生乱。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陆归崖缓缓攥紧拳头,面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如今边城已失,岳丈岳母战死。
边境这些年迟迟未被萧国攻破,或许并非不能,亦或是不想,而是在等。
等一个能够将齐国彻底掏空的机会。
想到这里,陆归崖忽然忆起过往种种的一切异常。
太后赐婚苏家与吴江,表面看是提旗恩赏,实则是图谋苏家的万千家财。
还有这些年国库空虚,各地富商接连败落,家产不是被抄没,便是不知去向。
如今看来,那些银钱去了何处,已不难猜测,他们图的,从来不只是朝权,而是整个齐国。
他们要先掏空国库,再掏空百姓。
待齐国气数耗尽之时,萧国便可兵不血刃,一口吞下整片江山。
不仅如此。
陆归崖想起自己停职之前查到的另一件事,军械流失,战马失踪。
当时他只觉得蹊跷,却无论如何都查不到源头,如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那些军械,那些战马,想必早已被人暗中送往萧国。
至于岳丈岳母的死,恐怕正是因为发现了这一切,又因不愿择木而栖,所以才必须死。
如此说来,当下的齐国何止国库空虚,便是军械军马,都快被掏空了。
陆归崖面色越来越沉,他侧目看向苏逢舟,半晌,才沉重开口:“萧国攻进城,是迟早的事,国库亏空,军械不足,加之百姓人心不齐,朝中大臣分支乱序……”
“若萧国人,在此刻攻城,必是兵不血刃,不战而胜。”
“届时别说为岳丈岳母寻一个说法,便是齐国都要一举被灭了。”
话音落下周身气息愈发冷沉,屋外寒风呼啸,可屋内却静得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苏逢舟缓缓转头,蹙眉看向不远处棺椁中的双亲。
阿父阿母用命守的齐国……
就要亡了吗?
这个念头出现瞬间,她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
这个消息太大,大到她一时竟有些难以消化,就在此时,陆归崖却已经率先回过神来,男人猛地转身,朝着门外守着的人开口喊着:“传令下去!即刻收拾行装!”
“准备回京!”
声音落下,原本沉寂的将军府瞬间动了起来,众人领命而去,脚步声、搬运声、呼喊声接连响起。
整个府邸顿时陷入忙碌。
陆归崖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苏逢舟身上!“我们必须尽快回京,朝中内乱不能再拖。”
“我虽不知太后为何迟迟没有动手,可如今看来,她所图远比我们想象得更大。”
“若再晚一步,只怕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我与皇帝相处多年,对太后自然清楚一些……”
“此人极重钱财,如今苏家的万贯家财,她不会轻易放过。”
钱财?
苏逢舟原本有些涣散的思绪忽然凝住,她猛地抬起头:“钱?”
陆归崖点头:“如今京中有名的富商,几乎都被她吞得所剩无几。”
“剩下那些小商户,于她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陆归崖忽然定定看向苏逢舟:“可还有你。”
苏逢舟应声一怔,男人缓缓开口:“你是将门遗孤,陛下厚赏。”
“赐给你的产业与封赏,几乎抵得上三个苏家。”
被陆归崖这么一提,苏逢舟也似乎终于想起,自己还有厚赏这回事,她默了一息不解开口。
“可当时下来的不止有圣旨,还有皇帝口谕,须得成亲一年,这些厚赏才会下来。”
陆归崖自然知晓此事,毕竟这是他让皇帝亲口传的。
但此事,天知地知,他们知晓。
可太后对此却是截然不知的,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将此事更好作饵,钓上太后一笔,为他们争取些时日。
苏逢舟对此不置可否,于是一行人收拾好后,准备返京。
不过短短一刻钟,将军府上下便已收拾妥当,该带走的文书、细软、药材与行囊,皆被装上马车。
苏幸川与楚清舟的棺椁亦被银卫小心抬出,安置在队伍最中央。
如此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旁人,将军府外,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
众人伸长脖子朝里张望,低声议论不断:“这是要做什么?”
“他们这莫不是要回京了?”
“前几日才大张旗鼓回来,怎得突然又闹出这么大阵仗?”
陆归崖站在府门前,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
街角卖炊饼的汉子,对面茶摊上喝茶的老者,还有巷口那个始终不曾离开的年轻书生。
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是太后的眼线,谁也说不准,但有一点他很清楚,从他们找到岳丈岳母尸身的那一刻起,便已有无数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既如此,那便索性演一场大的,想到这里,陆归崖忽然沉下脸色:“苏逢舟!”
这一声来得猝不及防,别说围观百姓,就连正要登车的苏逢舟都愣了一瞬。
她下意识抬头,便见男人已满脸怒意地朝她走来。
“我陆归崖一身战功,赫赫有名的少年将军,娶你一个将门遗孤,还不是因为皇上厚赏于你!”
“如今敌我成亲已有数月,为何那些赏赐还迟迟不到?!”
“这我人娶了,亲也抢了,官职还丢了,你告诉我银子呢?产业呢?”
“你莫不是联合皇帝一起诓我?!”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怒,一时间,满街百姓皆听得清清楚楚,周围一阵哗然。
苏逢舟先是怔住,下一刻,却瞧见男人极轻地朝她眨了一下眼,便彻底反应过来。
于是她垂下眸子,强压下险些扬起的唇角,再抬头时,眼圈已经彻底红了。
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掩住面颊,声音颤颤巍巍:“我怎敢欺瞒将军。”
“当初圣旨送到边城时,陛下确实是这般说的,我当真不敢有半分隐瞒啊……”
苏逢舟说哭就哭,陆归崖看后怔愣在原地,虽知是演得,但心中仍旧泛起阵阵刺痛。
“隐瞒?我看你们就是合伙诓骗我!我为你停职,为你受尽旁人取笑,这厚赏却迟迟未到?!”
“你今日必须随我回京,同我去皇帝前讲一讲理,看看究竟孰是孰非!”
苏逢舟闻言帕子掩面时,哭得身子一抽一抽的,看得陆归崖时真于心不忍,这会朝前走了两步,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音轻轻安慰着。
“好了好了……”
“是我的不是,别再哭了,这便够了……”
谁料那遮面的帕子划落一角,朝着他轻轻一笑,陆归崖便就心知肚明了。
这不过是雷声大,没有雨。
如此他便就彻底放下心来,接着朝她又喝了两声:“还哭!”
“还不上马车,随我回京去讨个说法?!”
“若让我知晓自己被诓骗,定让你……”
陆归崖对着那羸弱的身影,实在是说不出难听的话,最后这话,还是他咬了好几次牙还是说不出口,于是话锋一转。
“定搅皇宫上下不宁!”
周围人哪里知晓他们这话是真是假,纷纷被陆归崖的话吓得缩着个脖子,对此不置可否。
对于他们来说,陆归崖一直都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无论对什么年岁的女娘都无甚怜爱,更别提是什么好脸色了。
如今,为财抢亲装上几月,已是不易,便就更别提是再接着装下去了,心中疑虑便就彻底消了下去。
很快。
众人登车启程,马车缓缓驶出边城,一路上,车厢内的争吵声与哭声时不时传出,惹得那些暗中跟随之人越发深信不疑。
生怕这位将军,连他们一起杀了。
只不过车厢内,确是截然不同的两幅场景。
陆归崖跪得极快,不过刚上马车,便就扑通一声对着苏逢舟的面,跪了下去。
苏逢舟一边装哭,一边看陆归崖那张俊俏的脸蹭着她的掌心,神情无辜的很。
直至马车渐行渐远,再无旁人跟在身侧时,男人才跪着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夫人……”
苏逢舟应声挑眉:“嗯?”
陆归崖又往前蹭了两步:“为夫方才骂也骂了,跪也跪了,这错也认得还算诚恳。”
“如今想讨个赏。”
苏逢舟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什么赏?”
陆归崖抬头望她,那双向来冷厉的眸子此刻盛满笑意。
“求夫人疼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Chapter84 “夫妻之实
陆归崖身形未动, 只是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苏逢舟身上。
那一眼,情意绵长,看得苏逢舟心神皆晃。
今日她终于寻回阿父阿母尸身, 称得上是喜事, 可心口却仍旧闷在那里。
她清楚, 这一路不过搏得是个九死一生的契机, 也许是否还能活到下一炷香的时辰,亦或是来日,都未曾可知。
而眼前之人。
她甚至不知晓, 究竟还能再看上几眼。
思及此处,苏逢舟轻轻抬动腕间抚上陆归崖的面庞,垂眸轻轻落于薄唇上一吻。
眼尾那滴泪, 也随之落在男人面颊, 缓缓划过。
陆归崖在感受到那滴泪时, 眼睑轻颤, 缓缓起身坐夫人身侧, 将她搂在怀中, 再次吻了下去。
苏逢舟在感受到男人那怀中和唇齿间的力度时, 身子轻轻一颤。
那力度带着几分毫不留情的席卷,却又好似一抹冬日暖阳,直烧进心头, 给予她莫名的力量,让她敢于面对接下来的风波。
少女青涩的吻一点点回应着男人的力度, 唇齿间相触时,宛若蝶落蕊芯般略过,却又甘愿绕着蕊芯相转。
苏逢舟的呼吸越发急促,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说到底,陆归崖的家底还是大的,旁人家的马车,不过堪堪一圈勉强靠坐的地方。
他的马车,偏偏还带着足矣睡得下两人的床榻。
情至深处,他将夫人拖起抱在怀里,那双桃花眼是少见的迷离,他哑着声音开口:“夫人……”
“我可……”
男人话还没说完,苏逢舟便取下发间玉簪,青丝缓缓垂落,撩拨着那双仍留在少女纤细腰肢的手背上。
酥酥的、痒痒的……
陆归崖眉间轻轻蹙了一下,无声吸了口凉气。
苏逢舟那双手轻轻抚上那顶金冠,那双满是水雾似的眸子却死死盯着身前之人,她轻轻笑了一声。
“可什么?”
陆归崖喉间滚动,垂眸整理被扰得乱乱的心跳时,薄唇轻轻勾了勾,正当他准备抬眸将方才的话接着说下去时。
比话先落下的是苏逢舟低头主动迎上来的吻。
那吻来得比方才还要汹涌,还要让人心跳加速,正当男人沉醉其中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将手轻轻点在身前男人心口处几下,开口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命令。
可偏偏那命令,听得他浑身上下烧了起来。
“陆归崖,我要你这里有我。”
“我要你今生今世,无论发生何事,都只能有我一人。”
男人双手撑在身后,正好整以暇看向她,双眸间柔得宛若一滩暖泉。
“若经此一事,我不甚死了。”
“我要你今生今世,不得另娶她人,不得装下她人。”
“但若是,你敢死我前面……”
“我定寻上十个如意郎君,日日去你坟前承欢取乐让他们刨坟再埋,循环往复。”
“让你死也不得安宁。”
苏逢舟这些话说得认真,可陆归崖只是轻轻笑着,修长的指尖轻轻绕着她的发丝。
这般长的时间相处下来,他自然知晓,凡是夫人欲成之事,便没有不成的。
那十个如意郎君,想来也是真的。
陆归崖被气笑了,他轻轻摇了摇头,薄唇轻勾,抬眸看向苏逢舟,那双掌心炙热的手轻轻覆上那双微凉的手,将其放在心口,抬眸看向她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认真。
“我陆归崖对天起誓,今生今世,永生永世,这里只有你一个人。”
“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夫人。”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过……”
“夫人有一句话说错了。”
苏逢舟闻言轻轻偏头:“哦?”
“若夫人比我先死,我绝不独活,如此便就更别提是你死后,我是否会另娶。”
陆归崖将苏逢舟又搂近了些,开口时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缠绵与暧昧:“夫人。”
“我早就说过的,此番行径,叫妇唱夫随。”
语毕,男人再次吻上那张朱唇,仿若上了瘾一般,双双倒在车厢床榻之上,幔帐缓缓落下,衣物也从那幔帐之内扔出,散落一地。
对于陆归崖来说,马车颠簸的速度,实在与他自身速度不匹。
可他却乐此不疲,随着马车颠簸的晃动,一下远比一下更甚。
他们谁都不想将圆房之事落得这般草率,只是他们谁都清楚,当前时局动乱,齐国覆灭与否,仅在一瞬间。
他们能做的,便是把握当下。
毕竟,谁都不清楚下一瞬,是否还能见到彼此,谁都不知道,今日见得这一面是否是最后一眼。
所以,二人都心照不宣的,应接下这场独属于他们的风雨同舟。
方才的那些话,对于陆归崖来说,若真有自己身死那天,夫人日后真择了十个郎婿去刨他坟,他也甘心情愿。
那样,也总归算夫人还记得自己。
但他却不知晓。
对于苏逢舟来说,她又何尝不是甘愿为其赴死。
这一世太累了,她也好想快点去寻阿父阿母,去寻他。
与他们再次相聚。
*
比他们先行一日回京的连肃与林争,正坐在马车内相对而坐。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声响,这一日赶路匆忙,马车之中却安静得有些压抑。
林争仍旧端着那副朝中重臣的架子,自上车以来,便不曾给过连肃半分好脸色,仿佛那夜在边城,出手保下他性命的人,并非眼前之人一般。
不过,对于他的冷待,连肃却始终未曾说过什么,只是倚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神情散漫得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直到林争放下手中准备去给太后的信纸卷起,准备绑在信鸽腿上时。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
原本静默在车厢内的银卫忽然抬手,锋利匕首直接横在他的颈侧,带着估计威逼的气势。
冰冷刀锋贴上皮肉那一瞬,林争浑身战栗,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先是一惊,而后勃然大怒:“放肆!本官乃当朝礼部尚书!”
“是太后亲信重臣!”
“尔等既也是跟随太后之人,便该将我平安护送回京。”
“如今,竟敢对我动手?!”
车厢内鸦雀无声,那银卫握着匕首的手纹丝未动,好似根本没有听见他说得话一般。
林争见状心头猛地一沉,就在此时,坐在他对面的连肃忽然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透着说不出的讥讽。
林争猛地抬头看向他:“连肃!”
“你竟敢动我?”
“本官的人可还在外面守着!你信不信,我叫一声,便能得救?!”
连肃闻言缓缓睁眼,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过林争方才写好的信,他垂眸看去,上面只有两个字。
「欲反。」
单此两个字落在纸上。
连肃垂眸看了许久,车厢内一时间静得只剩车轮滚动的声音。
半晌过后,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原来如此。”
林争见状眉心一跳:“什么原来如此?”
连肃抬眸看向他,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将人心剖开:“你们要灭了齐国。”
林争闻言面上一闪而过的惊讶,远比他方才的惊慌更甚,他确定连肃与陆归崖二人之间并无多深的交集。
早在他来之前,便就派人盯梢过连肃,这二人别说是什么站在一处商议过气氛。
平日里,便是连话都不曾有过交集。
又如何能从这两个字,猜出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连肃缓缓靠向身后车壁,他确实不知晓陆归崖查到了什么,计划是什么,也不知道太后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但仅凭这两个字,却已经足够让他拼凑出一个大概。
若当真只是夺权,太后便不会拼了命地除掉陆家,更不会想方设法将苏家连根拔起。
一个想坐稳江山的人,定会想尽办法笼络能替她守江山的人。
如今朝中虽能人辈出,但这真正能上战场保家卫国之人,却是屈指可数,如今整个齐国,唯有陆家如此。
所以太后若想即位。
定会寻法子让他劝陆归崖择良木而栖,而非要将整个陆家连根拔起。
行至此处,只能有一个原因,那便是太后以及她身后之人,要一举灭了齐国,将其彻底吞吃。
如今距离齐国最近的两国,分别为燕、萧两国。
这两国,无论是哪个一举吞了齐国,都不会有他们齐国大臣的去处。
届时等待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他隐隐回想起陆归崖的话。
“你以为,你还有命回京吗?”
“就算你有命回京,你以为你就能在京城逍遥快活,顺你心意爬上高位吗?”
“连肃,你想得太天真了。”
当时他只觉得陆归崖在故弄玄虚,可如今再想,却叫人背后发寒。
车厢内安静良久。
林争也已从震惊之余反应过来了,他看向连肃的神情,带着几分狐疑。
“此事,你究竟是如何猜到的?”
连肃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身上的神情,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鄙夷:“因为你蠢。”
“被人卖了命,还鞠躬尽瘁,乐此不疲。”
林争脸色瞬间铁青,他这一生位极人臣,先后辅佐两朝帝王,何曾被人如此羞辱过,可偏偏此刻,他竟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连肃却懒得理会他的脸色,只是淡淡开口:“林大人贵为礼部尚书不假,可大人也不过是个礼部尚书。”
“在你之上还有丞相,有皇帝。”
他顿了顿,看向林争的神色越发沉了下去:“还有太后。”
林争眉头紧锁:“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大人究竟是听不懂,还是不愿懂,这我管不着。”
连肃将那封信随手丢到案几上,开口时声音极为平静:“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黄泉路上,莫还以为自己忠心侍奉了大半辈子的主子,会来救你。”
林争自然听得懂,但他不是不愿懂,他是不信,
不信自己效忠半生的太后会舍弃他。
更不信自己回京后等来的不是高官厚禄,而是死路一条。
车厢内沉默许久,林争忽然抬眼看向身旁那名持刀银卫:“连肃。”
“便是你巧舌如簧,能让银卫倒戈。”
“却也休想说动本官,让我与你同流合污!”
闻言,连肃终于侧头瞥了一眼身旁银卫,下一刻,终笑出了声:“林大人当真是识人不清。”
“谁告诉你,他们是银卫了?”
林争眉头紧蹙,开口时声音带着不解:“那他们……?”
连肃不咸不淡开口:“杀了。”
林争闻言神色骤变,可连肃只是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我不杀他们。”
“他们便会杀我,我又为何要留着他们性命。”
说到这,他好似忽然想起什么一般:“错了。”
“我该说的是,若不杀了那些银卫,今日你我便不是回京的路上。”
“而是黄泉路上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Chapter85 “平安返京
连肃这番话说得实在难听, 可偏偏,又让人无法全然不信。
林争活了大半辈子,自认见惯朝堂风浪,见惯人心诡谲。
可眼下, 他竟一时分辨不出连肃究竟是在危言耸听, 还是当真窥见了什么不可泄露的天机。
若说不信。
连肃不知这其中前因后果, 仅凭那封信上的两个字, 便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又让他不得不信。
可若说信……
林争垂下眼眸在心中细细掂量,他知晓自己早已没了回头路。
这些年跟在太后身侧, 替她办过太多事,便就更别提是拂了皇帝多少面子。
如今且不谈皇帝是否将过往种种记在心里,林争做过的那些事, 早已让他自己在太后身前扎根生长, 让其难以移根。
又如何轻谈移根至皇帝身前。
一时间, 车厢内陷入沉寂, 半晌过去, 林争终究还是不愿相信, 开口为太后辩解:“便是你说得句句属实。”
“可太后又为何要杀你我?”
林争缓缓抬头看向连肃:“这说不通。”
“你也莫要在此危言耸听, 意图诓骗于我。”
若是寻常时候,连肃自然没有这么多的耐心为一个顽固老头讲些大道理,如今能耐下心来, 不过是因为,他清楚。
这盘棋背后牵扯的, 早已不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利斗争,而是国与国之间的较量。
想到这里,连肃眼底神色沉了几分。
齐国就近唯有两国, 萧、燕两国,算得上是大国。
可这其中无论太后背后的归属国是哪一个,光凭着几个看得明白的大臣,亦或是身为将军世家的陆家,又如何能与之抗衡。
若皇帝不立,他们整个齐国上下所有文武大臣与百姓同处一处,齐心协力,那也是飞蛾扑火,以卵击石。
是痴人说梦。
此番若想在这场滔天的人命局中活下来,就必须要在这局棋上胜一场,要齐心协力不假思索地站在皇帝一侧。
左右都是死。
辅佐太后,至齐国被灭是死。
但若是扶持皇帝,这中间虽是九死一生,却总归还有一线生机。
相比较前者而言,这后者更有可赌之处,若当真让他赌赢了,他们留下的又何止是一条命。
连肃收回思绪,看向林争:“我只问大人一句。”
“若有朝一日,张相死了。”
“他手底下那些党羽、门生、势力,尽数落到你手中。”
“你会如何?”
连肃不等其回答,连连开口:“若杀,则可换上亲信,夜夜都能高枕无忧,睡个安稳觉。”
“如若不杀,便要夜夜提防,寝食难安。”
说到这里,他轻轻笑了一声,将问题回拋给林争:“林大人觉得……这抉择之人若是你,你又会如何做选?”
点到为止,再迂腐蠢笨之人,也当能听明白他这话究竟何意。
若是听不懂,他也不打算过多解释,毕竟,如此蠢笨之人,若留在太后一边,他们还能加一成胜算。
整个车厢一时间彻底安静下来。
二人都没再开口,但都心照不宣的想到一处去了。
究竟是敌是友。
便是后话了。
*
另一边,陆归崖与苏逢舟返京的车马,却被人生生逼停在官道之上。
夜色沉沉,寒风卷着积雪掠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下一瞬,无数黑影自两侧草丛中掠出,不过顷刻之间,便将整支车队团团围住,马匹也因此不安地嘶鸣起来。
苏府众人也纷纷变了脸色。
坐在马车内闭目眼神的陆归崖,也因外面的声响,缓缓睁开那双带着几分寒意的桃花眸。
男人掀开车帘,纵身跃下马车。
月色之下,陆归崖长身而立,发间金冠映着寒光,愈发灼灼耀眼,那双素来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却冷得骇人。
只见四周黑衣人纷纷自怀中取出火折子,火星燃起时,伴随着周围的火把一支接着一支火把亮了起来。
不过眨眼之间,整条官道已亮如白昼。
男人见状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手握上千的陆家军不假。
可边城事发突然,他们离开得太过仓促,这消息因未能提前传出去,故而只能一路走一路等着陆家军追上来。
所以,如今跟在他身侧的,不过十几名精兵,以及苏府一众家眷下人。
若只是护住自己,不让人受伤,这些人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他们带着的还有苏家女眷,和岳丈岳母的棺椁,单凭着他们几十双眼睛,若想守住这么多东西,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思及此处,陆归崖眉心紧皱,神色染上几分凝重,他缓缓抽出长剑。
只听“铮!”的一声剑鸣骤起。
下一刻,所有随行精兵纷纷拔剑。寒光与火光相互交应间,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陆归崖举起手中长剑,厉声开口:“杀!”
“护夫人、护女眷、护棺椁!”
伴随着陆归崖一声令下,双方同时动了,刀光与剑影在顷刻间碰撞起来,玄铁交击的铿锵声响彻整条官道。
鲜血映着火光溅落在积雪之上,红得刺眼,起初尚能抵挡些。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十几名精兵终究还是渐渐落了下风。
众人自边城出发后一路未曾歇息,早已是强撑着一口气赶路。而这些黑衣人却埋伏已久,养精蓄锐,只等他们踏入此地。
时间越久,双方差距便越发明显。
十几名精兵虽骁勇善战,却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四面八方不断有人围杀而来,他们刚逼退一人,另一人便已提剑补上。
渐渐地,原本牢不可破的防线,也开始出现一抹裂缝,偏就在此时,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提着火把直奔马车而去。
陆归崖见状连连飞跃而至,将那人一剑劈飞,可那黑衣人刚倒下,四周便又有数道身影接连掠出。
他们手持火把,动作迅疾,显然早有准备,竟不与旁人纠缠,只一味朝着车厢所在的方向扑去。
陆归崖自然守在车厢之前,寸步不让,长剑翻转间寒光凛凛,来一个,他便斩一个,来一双,他便一并击退。
不过片刻,马车周围便已横七竖八倒下一片尸首。
可下一瞬,身后火光猛得自其身后窜起,噼噼啪啪的响声,在静谧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男人身形一滞,下意识回头望去。
直至看清那燃起烈火之物时,他眸色骤然一变,只见那冲天火舌席卷而上,将半边夜色染的的明如白昼。
而那烈火所吞噬之物,正是藏有苏幸川与楚清舟尸身的棺椁。
“灭火!!”
“快灭火!!”
周围随行家丁见状焦急地喊着,场面也在这一瞬,彻底乱了起来。
陆归崖的神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握剑的手紧了几分,可周围精兵早已被黑衣人缠住,根本腾不出手灭火。
眼见火势越窜越大,他只能咬牙朝棺椁方向奔去。
临行前,他不放心地瞥了一眼车厢上的帘帐,而后轻声开口。
“我去去便回。”
话音落下,他便走了,只不过还未曾靠近装着棺椁的马车,自他身后又是一阵巨响。
火光再次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天而起,只见他与夫人所在的马车,在这一刻被火舌彻底吞没。
陆归崖回眸时神色渐渐染上几分焦灼,脚下朝着马车跑去的步子,便就再未有分毫迟疑。
若说方才四周将他们团团包围的火把恍若白昼,那现下这两道火光,才真正将整片夜色照得亮如晌午。
身后棺椁方向的火光越烧越烈,浓烟滚滚,已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可陆归崖仍旧朝着马车奔去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四周黑衣人见状,这攻势反倒缓了下来,他们此行目的,本就不是杀人,而是毁尸。
如今棺椁已毁,目的已成,便就并未做过多停留,不是他们不敢再往下打,而是他们清楚。
纵使陆归崖此刻带着的人手过少,但若想彻底杀了他们确实极其不易。
现下能将上头分下来的命令完成,便就够了。
而此刻能让他们分心之物,已尽数被毁。若再打下去,这吃苦头的必是他们。
如此一来,为首的黑衣人便开始带着他们有序撤退。
就在那十多个精兵,想要追上去活捉他们时,陆归崖于火光而出,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不必了。”
“他们目的已成,就算追上去真绑了人回来,也问不出什么。”
更何况,如今这般地步,就算不查,他也知晓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陆归崖当着所有人的面下了马车,平稳落地后,他将怀中之人平安放在地上,而后看向马车上烧得连渣都不剩的棺椁蹙眉。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今夜此番火攻,纵使他陆归崖有通天的本领,在这种二选一的两难境地,也终究只能救下一样。
周围那些隐在暗处的黑衣人见此,也就不再盯梢,彻底从此处离开,回去复命了。
陆归崖不动声色朝着声响处扫了一眼,而后看向身前之人,轻声开口。
“没事了。”
少女见状,轻轻朝着身后退了两步,行了一礼:“晴儿谢过陆将军。”
陆归崖看向她,轻轻点了点头:“此番害苏姑娘受了惊,该是在下道句不是才对。”
苏晴轻轻摇头,举手投足间尽显沉稳:“该是我谢姐姐、姐夫救晴儿一命……不然,我今日便就不会平安站在此处。”
“更不会有机会醒过来……”
陆归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半晌,一时间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他们二人虽并未单独相处过。
可他却清楚,自己这位曾经的小表姑,是打心底里怕他的,甚是常常觉得自己欺负她那羸弱的大侄女,因此总是带着又惧又愤的神情看向他。
可如今醒来。
这过往种种,早已时过境迁,就连贪玩天真烂漫的性子也都变了。
反倒……更像她那死去的姐姐,苏雪。
二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周围静得只余下风声。
苏晴早在苏雪死得第二日清晨,便就醒了。
那时陆归崖与苏逢舟知晓她大病初愈,身子不适,自然不愿带着她回京冒险,而是打心底里希望她能留在边城养病的。
可苏晴却不愿。
那时她说:“既我姐姐为这齐国身死,是大英雄,我便也不会坐视不管。”
“我是我姐姐带出来的,自然有她几分风骨所在,此番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回京。”
“若你们不愿,我便自己寻法子回。”
如今齐国内乱、战乱,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们此行,虽会承受多方打击,就算临及战乱,也还能自保上一两分。
但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苏晴,在这世道乱走,便就难说了。
如此,在同其讲清利弊后,见她还是死了心的要跟着他们,苏逢舟与陆归崖二人,便就带着一同离开了。
只是这一路上,如他们所料并不太平,本想随意寻一个随行丫鬟坐在车厢内,穿上苏逢舟的衣服,扮做夫人。
却不曾想,苏晴自主请愿上了马车。
那时他们几人站在林中,他与苏逢舟二人皆不同意苏晴冒险。
毕竟他们受苏雪临行所托,要他们好生照料妹妹。
他们如何能让苏晴冒险。
可苏晴却说:“你们既知晓那些人的目的便是为了棺椁和逢舟,便该清楚他们绝不是蠢材。”
“若随意寻个丫鬟,她们身上总归少了些世家大族的气势。”
“更何况,逢舟是将门嫡女,其身上气势,又岂是寻常丫鬟说扮便能扮的。”
如此才有了这一幕。
而另一边。
苏逢舟早已女扮男装换上一身侍从装束,骑马随着温忌一同返京。
与她同行的,还有陆归崖身边最信任的贴身侍卫临兆。
苏逢舟骑马之余视线落在身侧男人身上。
温忌。
这个名字,苏逢舟已经有些时日未曾听见了。
早在数日前,几人演了一出戏,他就被陆归崖支去岸口追军械的下落,之后便就再未听说过他的消息。
这段时日事情接踵而至。
苏逢舟一直以为温忌早已先一步回京,却不曾想,他竟会等在这条回京的必经之路上。
思及此处,她又侧眸看了温忌一眼,而后又看了一眼身后那十大箱子军械若有所思。
她虽与陆归崖成亲不久,却清楚,此人从来不是将所有筹码都压在一处的人,无论遭遇何事,他永远都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苏逢舟心头不由微微发涩。
在她看来,陆归崖似乎总是这样,表面看着张扬恣意,仿佛行事全凭心意,可真正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却又比谁都思虑周全。
就连阿父阿母的尸身如何避开层层追杀运回京城,都已提前替她安排妥当,这桩桩件件,又如何不会进到她心里去。
少女垂着眉眼,忽然想起白日分别时,陆归崖站在雪地里,望向她的模样,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像是什么都已经交代好了。
思及此处,苏逢舟鼻尖发酸,握着缰绳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见她一路沉默,温忌只当她仍在担忧身后藏于军械之中的棺椁,便率先开口安慰:“夫人不必太过忧心。”
“如今时局虽乱,却也并非全无生路。”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月色之下,那玉佩温润生辉:“皇上亲赐玉佩尚在我手中。”
“虽说当下时局,这朝中重臣未必会认,可沿途关卡与巡查兵卒,却足矣震慑一二。”
“只要不出太大的变故,你我回京并非难事。”
苏逢舟闻言,这才轻轻点头:“有劳温大人。”
温忌失笑:“夫人言重了。”
“当年苏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亦曾照拂我多年。”
“如今在下能尽些绵薄之力,于我而言,反倒是幸事。”
温忌人温润如玉,向来恪守礼节,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莫名的柔和,让人听后能抚平几分心下的焦躁。
可苏逢舟还是难以真正放下心来,她担心晴儿,担心陆归崖,担心他们此刻是否已经遭遇伏杀。
更担心那人会不会为了护住所有人,再一次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他们这一行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苏逢舟抬头望向前方漆黑漫长的官道,心口总觉得压着一块巨石般沉闷,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有一个人,竟能让她牵挂至此。
想到这里,她攥紧缰绳,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可身后只剩一片浓重夜色,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还是固执地望了许久。
直到临兆低声提醒:“夫人,当心夜路。”
苏逢舟这才缓缓收回视线,自边城到京城这一条路,他们再未停留,只偶尔小憩一下,便就接着赶路。
而后面的事情,也果真如陆归崖预料的那般,整个朝中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留在明处的车队吸引了过去。
他们这一行人反倒无甚留意,一路畅通无阻。
穿州过县,越城而行,竟当真避开了所有追兵与耳目。
直至远处巍峨城墙映入眼帘时,苏逢舟望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京城,悬了一路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回原地。
他们,终于平安到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Chapter86 “女扮男装
苏逢舟与温忌二人, 此刻正端坐于马上。
这一路奔波数日,风雪兼程,眼下终于瞧见那座熟悉却又陌生的京城城门,她原本紧绷了许久的心绪, 本该松下一口气才是。
可偏偏, 在看清城门前的景象时, 她那颗刚刚落下些许的心, 又猛地提了起来。
只见城门两侧官兵林立,往来百姓排成长队,所有人皆需逐个查验身份后方可放行。
那几十名守城的官兵来回巡视, 远远看过去时,好似在搜寻什么朝廷要犯一般。
而那些人手,相比数月前她与陆归崖离京时的守城官兵, 竟足足多出三倍有余。
苏逢舟望着那一幕, 眸色渐渐沉了下去, 她心里清楚, 那些官兵, 根本就不是在搜查寻常百姓。
他们是在查她, 是在查她带回来的那两具尸骨, 还有那封,能让太后彻底倒台的信。
温忌心悦苏逢舟多年,此刻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不动声色扫过身后那几辆运送军械的马车, 开口时将声音压得极低。
“别担心。”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我与陆将军早已决裂,被他赶出边城将军府。”
“他们就算严查, 也未必会过多针对你我。”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片刻:“更何况……”
“陆将军那一对人马,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自然就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我,不会有人想到,你已随我先一步入京。”
“更不会有人想到,这苏将军夫妇的尸骨,此刻就藏在这些军械之中。”
苏逢舟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可心中的那股不安,却始终未曾散去,她轻轻扯动缰绳,随着温忌一道朝城门方向行去。
马蹄声渐近。
果然一行人刚停在城门前,还未上前两步,便被官兵拦了下来。
对于那些守城的人来说,苏逢舟的名字,自然早已传遍齐国不假,却离他们十分遥远,也正因如此,真正见过她容貌之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她一直待在边城,即便偶有露面,也只是鲜少出现在军营之中,便是如此在军营那般地方,整日包扎、煎药。
又如何有那闲暇时间,以面颊干净红润示人。
所以,便是在军营中人,多数时候见她时,也只知道那女娃娃有一双极为好看的眼睛,至于相貌灰蒙蒙的,究竟是否知晓她长什么模样都说不准。
便就更别提,她此刻女扮男装一身侍从装束掩容,再加之因多日赶路,令其眉眼间平白添了几分风尘之色。
任谁看了都会觉此人,是个处处留情的翩翩公子。
因此,那守城将士不过扫了她一眼,便将全部注意力落在温忌身上。
“温府尹。”
那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还望府尹见谅。”
“这规矩是昨日下来的,这才设卡严了些,待查验过后,便可放大人入城。”
温忌微微颔首:“有劳。”
话音落下,数名官兵当即朝后方军械箱走去,箱盖被一个接一个地掀开。
苏逢舟闻声也只是垂着眸子,面上虽无甚旁的神情,可那双握紧缰绳的手紧了紧,却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温忌的面上也不算太过平静,他们二人能这般镇定,也不过是在赌。
赌他们能逃过这一劫,就在此时,身后官兵嘈杂搜查的声音再度响起。
“都仔细些!”
“上头有令,凡是大箱能装得下人的,一个都不许漏查。”
“谁若出了纰漏,当心脑袋不保!”
苏逢舟闻言,呼吸微微一滞,为了不起疑,她特意将阿父阿母尸身藏在这十口军械箱中的最后一口。
本想着等前面几口箱子查完,见并无异样后,守城官兵难免会松懈几分。
届时再查最后一口,或许能蒙混过去。
可下一瞬,那领头官兵扫了一眼整列对于,神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声开口:“从最后一口开始查!”
“一口箱子都不许放过!”
话音落下,苏逢舟指尖骤然收紧,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只觉胸口那颗心猛地悬了起来,一时间,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此番作为,若只是丢了性命,倒也罢了。
可一旦尸骨在此暴露,便就不是丢几条人命那么简单了。
届时,丢得是成千上万条活生生的人命,是齐国之内所有人的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最后一口军械箱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滞下来。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一道赤马红裙的身影,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众人虽还未看清容颜,可那张脸上肆意张扬的笑意,与那身华贵的锦缎,哪怕只此一眼,苏逢舟也认了出来。
来人,正是齐国长公主,齐妤。
还不等苏逢舟反应,长公主便已骑着赤马来到他们身前,但这速度却分毫未降,显然是直朝她去的。
这一幕,温忌看得急切,可两匹马之间有些距离在,这会他便是想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可苏逢舟却动都未曾动,只是静静立在马上,那张脸上神色未动分毫,就连那双杏眼,都冷静的不像话。
齐妤见状便来了兴趣,于是在两匹马即将相撞时,狠狠扯动缰绳。
霎时间,赤马嘶吼,前蹄也因缰绳上的力度高高抬起。
这一幕,周围围观官兵和百姓无一不惊在原地,落地时,那两匹马身将将错开,可齐妤的视线却自方才那一眼后,一直落在苏逢舟身上。
温忌这会显然已经从方才的惊讶中彻底走了出来,见他们二人视线相对,连连开口解围。
“下官温忌,见过长公主殿下。”
男人温润如玉的声音,宛若一抹清泉萦绕在两人耳边。
苏逢舟闻言忙将视线收回,低头抬手朝着齐妤行礼。
“草民,见过长公主。”
“草民方才斗胆直视殿下罪该万死,还望殿下恕罪。”
苏逢舟这嘴上认罪倒是快,虽说着罪该万死,可这语气里,却不见分毫慌乱。
齐妤被她彻底吸引去了兴趣。
故而再次抬眸看向苏逢舟时,眼底带着几分打量的兴趣,一息过后,只见她朱唇轻勾,魅声开口。
“哦?”
“既知晓直视该死,现下又为何这般盯着本宫看?”
温忌眉心紧皱,他虽听说过这位长公主,却不曾与其接触过,哪怕是说上一句话。
所以,对于这位娇纵可人的大齐长公主,他知晓的无非是些不甚好听的流言蜚语。
譬如,她爱慕陆将军满国皆知,如此钟情可鉴天地日月,但其作风又不甚雅致,总在强抢装男子回公主府这风流韵事……
也层出不穷。
温忌本想开口,可这会不过刚张开嘴,话到嘴边,还未发出任何声音,便被齐妤一记冷刀扫了过来。
苏逢舟眉心蹙起,行礼的手仍旧高举未放,半晌过后,才磕磕巴巴开口。
“回殿下,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之。”
“更遑论是长公主这般美艳绝伦,风姿卓卓的女子,是在下心中百年、难得一见。”
“如此……才、看得痴了些。”
苏逢舟这话说得认真,显然是细细掂量过的,任谁听了都觉那话中句句感人肺腑。
齐妤没有说话,只盯着她看了半晌。
她本是得到消息,说陆归崖这两日许会回京,便就特意来此相看,没曾想,碰上个更有趣的。
“抬起头来。”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身形都微微一怔,别说是苏逢舟此刻的心跳浮动,便是温忌,都觉得自己现在的心跳马上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若苏逢舟一旦抬头,发现她是女子的身份,这一切便就彻底保不住了。
可若是不抬,她的命,便会折在今日。
一息过后,苏逢舟缓缓抬起头。
风自城门口吹过,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吹动他身后素青色发带。
那张脸算不上如何惊艳,甚是因这一路奔波,面上还沾着些许风尘之色,可偏偏那双眼睛生得极好,清亮沉静,宛若冬日覆雪的湖面,神色之间不见半分慌乱。
齐妤眉心紧蹙,神色却止不住上下打量:“你叫什么名字。”
温忌见状不对,开口欲阻:“殿下……”
齐妤没有理会温忌的声音,仍旧开口逼问:“本宫问你,叫什么名字。”
苏逢舟眉心轻轻闪过,仍旧咬死身份,未曾坦诚开口:“回长公主,草民无名。”
“此次有幸随行入京,是得大人相救,给了草民一口饭吃。”
“所以,并未来得及取名。”
齐妤闻言,将视线落在温忌身上,那神色带着几分打量。
说实话,温忌的相貌和脾性,是如今京中贵女们最想嫁的,可她偏偏不感兴趣,觉得索然无味。
至于陆归崖那般相貌好是极好的,可脾性,却让人不敢肖想,可她却偏偏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但今日,齐妤觉得自己寻到宝了。
她将视线再度落在苏逢舟身上,自上而下打量,这相貌,无论是从哪个方向看,都称得上一句京中儿郎首位,是上上品。
至于这脾性……
虽是一普通百姓,却偏偏生出几分世家公子身上都没有的几分清冷,却忍不住想亵玩的感觉。
大抵是这种感觉太过美妙,偏偏让齐妤生出几分想将这花摘在手里的感觉。
就在此时,齐妤试探开口,语气却满是强硬:“若我说,本宫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让你吃饱饭,给你无上的权利与地位。”
“你可否愿随本宫进宫,可愿留在本宫身侧?”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安静下来。
苏逢舟闻言,眸光微动,她下意识抬眸看向齐妤,却又在视线相触瞬间慢慢垂下眼帘。
入宫。
这两个字在她心头轻轻荡开,泛起无穷涟漪。
若能入宫,便能接近皇帝,便能探知宫中局势,与陆归崖里应外合,身子还能尽快查清太后究竟谋划到了哪一步。
更重要的是,当下若有长公主护着,身后写阿父阿母的尸骨便能顺利运进京城,不受人探查。
这几乎是一条主动送到她面前的路。
温忌本想先一步开口回绝,可比他声音先落下的,是苏逢舟应下的声音:“今生有幸能得长公主青睐,是草民的福气。”
“草民愿意。”
齐妤闻言,眉梢顿时扬了起来:“那你即刻便随我进宫。”
“现在不行。”
苏逢舟拒绝的干脆,齐妤身形愣了愣,这世间还从未有几人能拒绝她拒绝的这般爽快。
陆归崖是其中之一。
而眼前这长得十分俊俏的小侍从,是其二。
可奇怪的是,她竟半点也不恼,反倒觉得分外有趣。
她轻轻眯起眼,下意识开口:“为何?”
苏逢舟看了一眼身后装着军械的是个箱子,语气中不敢有所隐瞒,垂眸行礼。
“回殿下。”
“草民曾受温大人救命之恩。”
“既应下回护送大人和军械回京,便该他们平安送至府上再离开。”
苏逢舟开口时声音不高,落耳畔时却句句清晰:“草民自然知道,能得殿下看重,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可草民也知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既已答应,便该有始有终。”
齐妤听明白了。
说到底,就是要先把人和货送到地方,再随她进宫。
此事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格外麻烦,可于她而言,却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想到这里,齐妤的唇角缓缓勾起。
她忽然扯动缰绳,赤马缓步向前,马蹄踩过青石地面时,发出分外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四周守城官兵见状,纷纷跪伏在地,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声。
可齐妤却未曾看向他们,只是骑在马上,自一口口军械箱旁经过,每路过一处,目光便随意扫上一眼。
那模样漫不经心,偏偏看得苏逢舟与温忌二人心中发紧,头皮发麻。
尤其是在她经过最后那几口箱子时,苏逢舟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就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所幸。
齐妤对这些并不感兴趣,视线只是在箱中一扫而过,并未停留太久。
直至返还行至众官兵身前时,她才缓缓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望着跪了一地的人。
半晌过后,才朱唇轻启,语气里带着不耐。
“可查完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Chapter87 “俊俏小郎
“查完了?”
齐妤坐在马上, 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们一眼,那神色看得仿佛不是人,而是一些随时可以捏死不值一提的蝼蚁。
也正因如此,长公主的名讳, 才在整个京中闻风丧胆。
不过短短三个字, 却让在场所有官兵后背沁出一层层的冷汗。
查完?
哪里查完了?
他们不过才刚将箱盖掀开, 连里面的东西都还未来得及细看。
但若说没查完, 误了长公主带人离开,令其不悦,今日没命的便是他们。
但若说查完了……
万一太后要找的人, 当真藏在这些箱子里,待来日事情败露,掉脑袋的还是他们。
故而众人跪伏在地, 竟是谁也不敢率先开口搭话, 周围百姓见状, 更是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一时间, 四周安静得便是一根针落地, 都听得见。
齐妤自小被宠爱到大, 多年来身旁连个说不得人都没有, 自然也不是能耐下心来等的人,见四下无人应声,她眉间不耐愈发明显, 红唇轻启时声音冷得厉害。
“怎么?”
“本宫问话,你们都聋了不成?”
“想死?”
此话一出, 跪在地上的官兵瞬间无血色,活命和日后问责之间,该如何选, 几乎不用思索。
在所有人眼里,如今的温忌与陆归崖早已势同水火。
没有人会相信,他会替陆归崖夫妇运送什么重要之物,便就更别提是苏将军夫妇的尸体。
那是得罪惹怒太后会被杀头的大罪,这世上究竟有谁会蠢到,拿自己的性命和仕途去赌?
如此琢磨,几名官兵再不敢犹豫,连连叩首:“查完了!!”
“回长公主殿下,已经查完了!”
“并无异常!”
齐妤闻言,只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似笑非笑,她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究竟在查什么,更不在意探查结果。
她能问那一句芒不过是为自己能名正言顺的杀人而寻一个结果。
故而,她没有继续追问,只轻轻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苏逢舟所在的方向缓缓行去。
赤红衣摆被风吹起,在这城门之处,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得分外明亮耀眼。
她行至苏逢舟身前轻轻勾唇:“如此。”
“你可愿随本宫回宫了?”
苏逢舟垂下眼眸,这种时候,若仍强求将连肃送回去,反倒惹人怀疑。
如此,她也就没在推脱,而是轻轻颔首:“草民遵命。”
也不知齐妤究竟哪里不满,那双带着几分傲骨的眉头缓缓蹙起,她盯着苏逢舟看了半晌。
苏逢舟面上虽无甚表情,但却盯得温忌心头发毛。
不知过了多久,齐妤轻声开口:“寻今。”
苏逢舟眼睑轻颤,轻轻抬眸看向长公主:“日后,在本宫身前,你不必以草民自称。”
“寻今,是本宫赐给你的名字。”
苏逢舟怔了一息,而后勾唇浅笑:“寻今遵命。”
齐妤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转身朝着皇宫的方向前去。
苏逢舟心领神会轻轻扯动缰绳欲跟。
临行前,她回眸望了温忌一眼,两人视线短暂交汇,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却又都清楚她缘何会这般做决定。
温忌轻轻点了点头。
苏逢舟缓缓收回目光,便就一门心思,朝着皇城方向前去。
很快,一红一青两道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背影,温忌才缓缓吐出一口沉气。
方才因查这十口军械箱而紧绷的心神,也终于在此刻稍稍松懈下来。
城门守卫得了长公主的话,不敢再过多探查,很快便放了行。
他们这一队人马缓缓入城。
直至彻底穿过城门入了主街,温忌方才回首,看向身后那十口沉重的军械箱,或许旁人不知其中装着的究竟是什么。
可他却清楚,那里藏着的,不只是苏幸川与楚清舟的尸骨。
更是能扳倒太后,保住齐国最后的一线生机。
今日若无长公主横插进来这一手,他们定会被翻来覆去查上数遍。
纵使他们侥幸躲过了边城外那一场场的截杀,也未必躲得过京城城门这一关。
那般查探的阵仗,别说是两具人的尸体,便是两只死老鼠,都会被翻得清清楚楚。
想到这里,温忌眸色渐沉。
现在……
一切能将太后彻底压倒的证据已然尽数入城,可苏逢舟却被长公主接进了宫,这究竟是幸,还是祸。
一时间,就连他也看不透。
温忌握紧缰绳,沉声开口:“回府。”
马鞭落下,队伍回府的速度骤然加快,温忌清楚,这些东西,早一刻送进府中,便多一分安全。
晚一刻,就会多一分变数。
如今的京城风雨欲来,变幻莫测。
他不敢赌,更赌不起。
*
另一边。
陆归崖抵达京城挺近的官道时,终于集结了所有陆家军。
他将命令分给所有人后,便见他们速速散开,彻底消失在眼前。
马车缓缓朝着城门方向驶去,苏晴端坐在马车之中,她虽并未掀开帘子看向城门,可心中却如打鼓一般响动。
陆归崖的视线淡淡掠过苏晴,而后轻轻掀开帘子一角,朝外看去。
现下整个京城行云诡谲,百姓看似一切如常,可越是如此,便就越象征着一场巨大的阴谋,正在等着他们。
马车在城门口时被截停了下来,陆归崖在马车急停时眉梢缓缓蹙起,面色谈不上好看。
方才他掀开帘子早就察觉,这城门楼的官兵多了不止从前的三倍,想来定是要彻查他们的,果不然,这思绪还未落定,便就来了。
思及此处,陆归崖将视线缓缓落在苏晴身上。
查东西他倒是不怕,那场火把什么都烧了,便是他们查也不会查出什么。
但若是查人的话……
便就说不准了。
所有人都清楚苏逢舟是已故苏将军夫妇的女儿,清楚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会有那具尸体的踪迹。
况且,朝中政权对立,文武百官分支各异,人心不齐,没有人有资格能将此事重提,若想重查此案,查清背后。
唯有她喊冤。
苏逢舟因一直跟陆归崖在一处,太后自然也动不了手。
起初派了很多人去暗杀,都被他的手下一一挡了下来,这些事他从未说过,他怕说完,她便不能再好好入睡,便就一直默默守着。
想来,便是太后都想不到,好不容易绑了苏逢舟,没想到林重没杀,反而是等着她救命,多留了几日。
如此一来这最后的机会也失了手。
自那之后暗杀之人的武功越来越高,便是他的手下,也只是堪堪胜算。
如今,不用旁人多说,陆归崖也清楚,太后不会让苏逢舟活,更不会让她平安进宫。
这才有了让她女扮男装护着岳丈岳母尸身,随温忌回京一事。
如今,他什么都不怕,怕得不过是那守城的官兵查人,便是不相熟,也应当是有画册在手对比的。
思索间,城门的官兵正一步一步朝着陆归崖的马车前来,此刻已然立于窗下,语气也已没了从前的恭敬。
“还望陆将军恕罪,烦请马车上的人全都下来,容尔等彻查一番。”
那几个官兵见没什么人回应,正要开口,便听马车之人一声带着怒意的呵斥。
“放肆!”
“这马车之上不过我与夫人二人,难不成还要我夫人下马车让你们见上一见?”
为首的官兵冷笑一声:“陆将军,这是上头下来的的军令。”
军令。
好一个军令。
这还是他陆归崖此生,第一次见到竟有人敢拿军令压他。
他连皇帝的命都不听,便就更别提是什么太后下的狗屁军令了。
纵使苏晴此刻再沉稳,终究不过是个刚经世事之人,此情此景,虽并未表露什么,可额头上渗出的细汗与掌心黏腻的湿意,还是出卖了她当下心境。
陆归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便掀开帘子朝外走去。
他立在马车之上,居高临下看着站在自己身前那几些官兵,并未开口多说一句话,抬手便将腰侧佩剑拔出,立于方才说话那人颈间。
陆归崖神色冷峻,手上力度不减,开口时带着股子怒意:“将你方才说的话。”
“再说一遍。”
整个军中无人不知,陆归崖说话向来只说一遍,此情此景,便是谁也遭受不住,这般威胁。
可那官兵不信邪,扬着脖子,不过刚张嘴,话还未开口,便被陆归崖一剑封喉。
为首的官兵血溅当场,倒地死了,一时间,周围所有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陆归崖神色未动,依旧是那副模样,这会视线还未从那个死人身上移开时,便抬臂指向下一人。
“你。”
“复述一遍。”
此情此景,便是谁有一百个熊心豹子胆,也是不敢在开口了。
今日晨时,一个长公主不能惹,不敢惹。
申时,一个陆归崖不能惹,不敢惹。
霎时间,所有城门的官兵全都朝着陆归崖所在马车围来,纷纷拔剑而立。
那副模样,显然一副他再敢违抗军令,便就要将他拿下的模样。
陆归崖手下十多个精兵见状,纷纷拔剑而立,两股势力,霎时间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不远处另一马车朝着他们不紧不慢驶了过来,车内之人的声音,不疾不徐。
“陆将军,你我之间边城一别。”
“说到底也是缘分,竟让你我二人,在这返京的城门口碰上了。”
马车缓缓停在他们这辆马车右侧,连肃自车厢内掀帘而出,不紧不慢朝着陆归崖行礼。
直至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过后,待其微微起身时,好似才见当下异况,面上泛起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诸位……可是发生何事了?”
那些官兵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看了连肃一眼,而后漫不经意这一瞥,直至见到马车后随行银卫时,面上脸色变了变。
他们纷纷朝着连肃行了一礼:“见过连大人,尔等不知是连大人来此,多有得罪。”
“回大人的话,这是上头下来的军令,凡是入城之人,都当挨个勘察,不该进的,一个不能进。”
“该进的,我们也绝不会多事拦人。”
“陆将军同其夫人进城自然可以,可在下要查探这马车之人是否还有……”
“旁人。”
那人说到此处顿了顿,思量后缓缓开口:“以及,马车之内所坐,究竟是否是将军夫人本人。”
连肃侧目看了陆归崖一眼,而后将视线再次落在方才说话的官兵身上轻笑道“既是军令自不能违,只是如此僵持在此,恐这城门关了,周围百姓也未必能进去。”
“便是我们,也会被守在城门之外。”
“连某有一计,不知当讲否。此法既可查探马车,又能让陆将军满意。”
连肃说到此时,意味深长看了陆归崖一眼。
此时是特殊时期,若是旁人他们定是不愿的,可这小小钦天监五官正的连大人,却有银卫随行,如此受太后重用之人,他们自然没有多疑纷纷作揖。
“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连肃闻言,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轻轻弯了弯,他不疾不徐开口:“连某奉太后之命前去边城宣懿旨。”
“自然见过陆将军及其夫人。”
他缓缓抬眸,将视线落在陆归崖身上,意味深长开口:“不若让我瞧上一瞧。”
“如此便就知晓这马车之中,究竟是否藏人,又究竟何许人也。”
这话一出,理倒是那个理。
但若是只有他一个人去看的话,没人谁知晓他所言究竟是真是假。
如此一来,守城官兵也就没有松口:“不若小的……随连大人一同上那马车瞧上一眼。”
陆归崖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未曾开口,只是手握长剑立在那,一副无论是何人上前,都会动手杀人的模样。
“若是我同连大人一同上前查探,不知尔等可否满意?”
就在三方僵持不定时,连肃身后的马车内,忽然传来声音。
霎时间所有人都朝着声源处看去。
众目睽睽之下,只见马车之中的人掀开帘子,自马车之内走了出来。
此人神色之中,还带着几分被耽误不能及时进城的恼怒意。
那人,正是林争。
霎时间所有人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不知晓,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是连大人加上银卫的重量不够的话,那再加上一个前后辅佐两朝皇帝的林争。
这位分,便是不行,也该行了。
他站在马车之上,并未做过多解释,而是淡淡看向说话的守城官兵,浑身上下却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模样。
守城官兵讪笑了两声。
他自然是认可愿意的,可陆归崖却不愿意了。
他持剑的手未放,抬眸看向连肃与林争的视线带着说不出的防备。
他厉声开口:“我说过了。”
“不允。”
连肃忽而轻轻笑了一声:“陆将军,倒是不急着进城。”
“可别耽搁我们啊。”
“若在下与林大人再堵上一夜,这手头上的事,可就彻底不及了。”
“届时,恐还要治陆将军一个扰乱公务的罪名。”
林争见状冷哼一声,他方才坐在马车之内,便就对这是否出头一事踌躇半晌。
如今他出来了,他还不愿意了。
故而,一时间这面上有些挂不住,本想就此作罢,返回马车之上。
就在此时,马车之人的人轻轻咳了两声,苏晴用手帕捂着鼻尖,轻声开口:“将军,还是莫要误了回府的时辰,免得父亲母亲忧心。”
“不若让两位大人上前查探一番,便就此作罢了。”
苏晴的嗓音,落入连肃耳中的那一刻,便浑身颤栗,他猛地抬头,朝着那扇紧闭窗户看去时,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眯着,眸底还藏着几分惊喜。
这回,是真的谁也拦不住他了。
还未等陆归崖开口,便见连肃三步并两步急急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进去了。
这一幕,无疑让周围所有围观之人怔在原地,便是陆归崖的身形都怔了两下。
那副猴急模样,若不是知晓坐在马车内的是苏逢舟,是陆家新妇,恐还以为,那马车之中坐着的是他连肃的夫人。
连肃掀开帘子的那一刻走进马车的那一刻,便就被眼前这一幕惊得说不出半句话了。
只见少女褪去一身艳丽衣裙,身着一身湖青色罗锦长裙,发间仅用一只玉簪挽着,仿若崖边清泉缓缓拂过男人心头。
苏晴见连肃这副痴了的模样,套本那张无甚表情的小脸上,终于轻轻笑了两下。
“俊俏小郎君。”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Chapter88 “计划提前
那一声落在连肃心间, 宛若巨石坠海,惊起千层浪。
男人眉心微蹙,那双素来凉薄无情的狐狸眼,竟因这寥寥数语泛起几分红意,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面上难得显出几分无措与急切, 一时间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见苏晴身着一袭素色衣裙, 鬓边斜簪一枝玉梅, 将整个人衬得清雅出尘。
可真正让连肃失神的,却并是苏晴此刻的相貌,而是她身上那股沉稳温和的世家大族气度, 让他久久移不开目光。
苏晴就那般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弧度:“我都听到了。”
连肃微微一怔:“什么?”
“听到我病重时,你守在榻前说过的那些话。”
“也听到那夜, 你跪在苏家众人面前, 说愿与我同生共死。”
连肃闻言, 眉间缓缓蹙起, 却于下一瞬, 泛起几分无奈与惭愧愧疚:“说到底, 那日是我……”
“那日不怪你。”
苏晴轻声打断他:“我从未怪过你。”
她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神情认真而真诚,马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过后,苏晴缓缓抬眸, 再次看向连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那今日呢?”
“大人今日会如何抉择?”
“是将我交出, 还是……”
话音未落,连肃忽然低笑出声。
他浅浅抬眸望着苏晴,那双狐狸眼里褪去惯有的算计与锋利, 只余下难得的温柔与认真:“苏晴,你明年及笄。”
“我娶你,好不好?”
“给你一个家。”
这话来得突然,按理说,求娶当先请媒下聘,合八字,择良辰吉日。
可如今,他们没有双亲,不过是这乱世之中两个孤苦无依无家可归之人。
“我不要苏家的万贯家财,也不要商铺田契,恰恰相反的是,我会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连肃望着她,眸光真挚:“如此,你可愿意?”
苏晴轻轻笑了下,开口时语气:“我愿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间,车帘忽然被人掀开,察觉到有外人入内后,苏晴脸上笑意敛住,目光旋即轻轻蹙了起来。
方才对于连肃那番试探,本就是一场赌局,她赌自己没看错他。
赌他在听见自己声音后的反应,也赌他在知晓真相后,依旧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好在。
她赌赢了。
可人心隔肚皮,即便到了此刻,苏晴却不敢断定,眼前这位林大人是否会替他们守住这个秘密。
一时间,三人目光交汇,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其实早在那夜与苏逢舟相见时,林争便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哪怕当时夜色极深,他虽不曾瞧清苏逢舟的相貌,可她身上那股将门嫡女独有的锋锐与决绝,却丝毫掩藏不住。
那是与陆归崖极为相似的肃杀之气,虽不及陆归崖那般凌厉,却同样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
而眼前之人虽有苏逢舟几分沉稳,可此女,显然不是。
林争缓缓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连肃一眼。
这一次,没有横在他颈间的匕首,也没有威逼利诱,有的,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争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眼后,并未多作停留,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连肃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林争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我已亲自查验,这马车之内并无旁人。”
“只有苏陆夫人一人。”
连肃也随之颔首:“连某亦已仔细查探过,车内之人,确为苏逢舟无疑。”
此话一出,围在四周的官兵明显松了口气,可陆归崖看向二人的目光,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连肃会因为苏晴倒向他们,并不意外。
可林争……
又是何时改变了主意?
连肃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轻轻勾了勾唇,并未过多解释什么,转而同林争一起上了马车。
周围官兵见状也就不再自讨苦吃,旋即四散开来,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陆归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车厢内,只是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仍未收起。
这会想起从前苏晴见血便会脸色发白时,他下意识将刀藏到身后。
可下一瞬,又觉自己多此一举,如今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双眸中满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娘了。
马车重新启程,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苏晴忽而开口:“从前……是我错怪你了。”
她抬眸望向陆归崖,眸光温和:“大……逢舟,能嫁与你,我很放心。”
陆归崖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他低笑一声:“苏远安既认了你这个女儿,苏家家产便有你一份。”
“若喜欢唤逢舟一声大侄女,叫便是了,何须这般见外。”
苏晴闻言轻轻弯唇:“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平白占了陆将军的便宜?”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几分笑意:“陆将军又当真愿意?”
陆归崖难得被问得一噎,半晌,也未答出一句话来,也正是这几句话,让马车之内顿时添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过城门后,这回京道路便就平坦许多,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陆将军府门前。
陆归崖透过车窗向外谨慎望去,他心里清楚,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从前,陆府外头不知埋着多少双眼睛。
城门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他收回视线,看向苏晴。
而眼下,她绝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更不能被任何人认出,她不是苏逢舟。
想到这里,陆归崖沉声开口:“苏姑娘……得罪了。”
苏晴却笑了:“侄女婿何须如此客气?”
“按辈分,你该随逢舟唤我一声小表姑才是。”
这一句话落下,将陆归崖心中的歉意散去了大半,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苏晴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胸前。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只能瞧见一个病弱女娘,却瞧不清其容貌究竟是谁。
但又因陆归崖是齐国有名的不近女色,所以,无论是谁见他抱了人,当只能是一人。
苏逢舟。
陆归崖抱着人大步朝府内走去,声音里尽是焦急:“来人!”
“速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
声音传出老远,府内府外顿时乱作一团,躲在暗处盯梢的人见此情景,也纷纷交换眼色,瞧这架势,都觉得陆将军新妇当真是病得不轻。
直到府门重重关上,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才被彻底隔绝。
陆归崖一路将人抱进正厅,待四下无人,这才将苏晴放下。
陆勇与白慈紧随其后,将正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白慈本还满心担忧,以为是儿媳生了什么事,正焦急上前查探。
可当她看清眼前那张陌生的脸时,脚步猛地顿住。
甚至整个人都惊在了原地。
这一幕,饶是白慈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儿子出城不过数月,回来时,怀里竟抱着一个陌生姑娘。
她那香香软软乖巧聪敏的儿媳呢?
白慈看向陆归崖的眼神顿时变了。
“陆勇!”她猛地转头。
“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你们陆家何时出了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一旁的陆勇也愣在原地,他宁愿相信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也不愿相信自家儿子当真变了心。
就在此时。
苏晴缓缓上前,朝着二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苏晴,见过将军、夫人。”
这不说名字还好,一听见“苏晴”二字,白慈脸色更难看了。
又找个姓苏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嫌她儿媳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眼看母亲又要发作,陆归崖终于开口:“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是夫人的表姑。”
“他顿了顿,也是此次回京最重要的一步。”
一句话,顿时让白慈与陆勇愣住,随后,陆归崖将边城发生的一切尽数说出。
从苏晴苏醒,到狸猫换太子,从明修栈道,到暗度陈仓,再到空城计。
整整一个时辰,正厅内烛火摇曳。
待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后,白慈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家儿子疯了。
好在,还是陆家的种,陆家世代儿郎,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
从无例外。
想到这里,白慈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
再加之儿媳已经带着苏、楚两位将军的尸骨入京,便意味着,他们终于来了扳倒太后的机会。
想到这,正厅内气氛刚缓和几分。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直至看清屋内众人后,又连忙将门重新关严:“将军!”
“温府尹命人送来加急密信!”
陆归崖来不及反应,只快步走到下人身前,夺过那封信。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温忌绝不会无故与他联络。
既是急信,要么是棺椁出了事。
要么,是逢舟出了事。
陆归崖缓缓展开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六字。
「长公主赏识,入宫。」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归崖握着信纸的手缓缓收紧,那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此刻阴沉得骇人。
屋内众人见状,心头皆是一沉,半晌过后,陆归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逢舟女扮男装入京。”
“被长公主带进宫了。”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淡定不下来了。
谁都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
也都清楚,苏逢舟女扮男装入了宫,落在太后与长公主手中,一旦稍有不慎被人发现她是假的,更别提洗清冤屈了,时不时连命都会保不住。
陆归崖眉心紧皱,将那张纸放在烛火前燃烧迅速化为灰烬,他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那便将所有计划提前。”
“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Chapter89 “允你们两
往常冬日的京城, 风声柔绵,树影婆娑,虽不似边城的风凛冽,却吹得让人心神清爽。
陆归崖这话落下瞬间, 屋内众人面色皆变, 便是面对朝堂事务一向冷静的陆勇闻言, 神色也变了变。
所有人都清楚, 苏逢舟落在长公主手中,定是会受尽委屈的,多一日没有将她救出来, 便就多了一分危险。
但若是贸然行动,便是双重风险,没人知晓这么做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屋内一时彻底沉了下来。
这会, 一直未曾开口的白慈眉心缓缓蹙起, 看向陆归崖的神色满是认真, 一息后, 她轻声开口。
“归崖, 你可曾想过, 这般莽撞的后果?”
陆归崖朝着屋外走去的动作怔住, 他背着身子,没人能看见他当下究竟是何等神色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
“想过。”
“方才收到信纸时,便就想过。”
他顿了顿, 声音越发沙哑:“但我别无选择。”
陆归崖的声音缓缓落下,所有人的呼吸都沉了下去, 可他的话却还未停。
“母亲。”
“我不能没有她。”
短短六个字,却让白慈怔在原地,陆勇也缓缓垂下眼眸, 没有再开口阻拦。
陆归崖推门而出,身形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夜色深处走去,他不知道前路究竟如何,也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入宫。
他只知道,苏逢舟在那里。
所以无论如何,无论是谁拦着,他都必须去。
京城已至宵禁。
长街空荡,放眼望去竟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唯有马蹄踏碎夜色,在整条长街上不断回荡。
从前将军之职尚在时,他也曾率兵巡过京城,那时无人敢拦他,而如今,他却成了那个被拦下的人。
静谧的夜色之中,忽有大片火光亮起。
一队又一队官兵自长街尽头涌出,将前路围得水泄不通。
陆归崖见状猛地勒紧缰绳,战马仰天长嘶,前蹄高高扬起,而后重重落下。
火光映照之下,一张熟悉的面孔也逐渐清晰起来。
霍别。
那个曾跟着他出生入死,一步一步从军中副将爬上来的人。
霍别身着玄甲,端坐于马上,朝着陆归崖拱了拱手。
“陆将军。”
“如今已至宵禁,无论来者是谁,皆当依律拿下。”
陆归崖眯了眯眼,缓缓抬眸看向来人,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也吹得发间金冠微微晃动。
两股势力隔着长街遥遥相望,可带着试探的人是霍别。
不是他。
下一瞬,陆归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长剑出鞘,寒光凛冽,男人忽而冷笑一声。
“哦?”
“那不如试试。”
他抬起长剑,剑锋直指前方:“看看是你人多势众占得上风,还是我手中这把杀过千万人的剑,占得上风。”
霍别见状,眉心缓缓蹙起,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领兵拦在陆归崖面前。
可军令难违。
若顾念旧情,他今日掉的是脑袋。
但若当真亲手将陆归崖拿下,往后余生,只怕也难得安宁。
一时间,周围官兵纷纷拔刀相向,唯独霍别始终未动,他只是隔着重重火光,看向那位曾与自己并肩而战、生死相托的故友。
半晌过后,才沉声开口:“你可知晓,你究竟在做什么?”
陆归崖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知道。”
霍别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知道还要去?”
“那又如何?”
陆归崖终于抬眸看向他,那双向来含情的桃花眼,在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冷锐与狠戾:“霍别。”
“若你今日有心拦我,便拔刀。”
“若你今日奉命拿我,便动手。”
他握紧掌中长剑,声音冷得如同今夜吹得猎猎作响的寒风:“如此废话。”
“误你。”
“也误我。”
霍别眼睑轻颤,几乎是在那句话落入耳中的瞬间,眼尾便泛起一抹红,他喉间微微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霍别就那般端坐于马上,隔着漫长街道,静静望着身前之人。
那双眼眸之中,好似藏着说不尽的话。
就在他终于下定决心,欲要开口时,天上忽然落了雪。
细雪纷纷扬扬,自夜空飘落。
落在盔甲上,落在马鬃间,也落在二人肩头。
霍别微微抬眸,看向那漫天飞雪,恍惚间,竟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冬日。
“将军,我自南方而来,还未见过的北方的雪,你可曾见过?”
那时他初入军营,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新兵。
营帐外正值冬日,他缩着脖子站在陆归崖身侧,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我自南方而来,还从未见过北地的雪。”
“这京城,会下雪吗?”
彼时陆归崖正低头擦拭长剑,闻言淡淡应了一声:“会。”
霍别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我能见到吗?”
陆归崖抬眸瞥了他一眼:“好好练武。”
“活得久些,自然能见到。”
那时霍别只当这是句寻常勉励,后来才明白,乱世之中,活着二字,本就比什么都难。
回忆中的人,与此刻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合,陆归崖本想再说些什么。
下一瞬,他抬起手,身后官兵见状,纷纷向两侧退开,原本堵死的长街,被硬生生让出一条路来,风雪之中,笔直通向皇宫。
陆归崖眸色微沉,霍别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许多年前军营里的少年一般无二,爽朗而干净:“将军想做什么,便去做吧。”
“霍别今日,只能送将军到这里了。”
陆归崖眉心微动,他知道此刻不是叙旧的时候,如今京中局势瞬息万变,每耽搁一刻,苏逢舟便多一分危险。
于是他没有再停留,缰绳一扯,战马踏雪而出,可还未走远,身后忽然传来霍别的声音。
“将军!”
陆归崖动作微顿,却并未回头,霍别望着那道背影,忽而笑了笑:“这京城的雪。”
“当真很好看。”
风雪掠过长街,他的声音被吹散许多,却依旧清晰落入陆归崖耳中:“我从前总想着瞧瞧这京城下雪是什么模样。”
“如今见到了。”
“方知原来最好看的,不是雪。”
霍别缓缓翻身下马,朝着那道背影,郑重其事地行了一礼,一如当年初入军营时那般:“是将军。”
“那年冬,是将军将我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给了我活路,教我习武,教我做人。”
“霍别此生,永不敢忘。”
陆归崖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他终究没有回头,因为有些话,一旦回头听了,便会记一辈子,而有些人,也会惦念一辈子。
赤马踏雪而去,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
霍别却仍旧站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开口:“将军,若有来世。”
“霍别还愿追随你。”
此时京中风雪呼啸,无人应答,唯有漫天飞雪,落满长街。
陆归崖清楚,如今的京城处处皆是太后的眼线,今夜霍别放行之事,不出一个时辰,便会有人递到太后案前。
届时等待霍别的是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霍别也同样清楚。
因为这便是他放过陆归崖的代价,也是他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
陆归崖一路策马而来,直至皇城脚下,都无人阻拦。
但他却始终未能等来皇帝传召。
宫门外寒风猎猎,他整整等了一个时辰,可守门禁军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
“皇上近来龙体抱恙,谁都不见。”
说到这里,为首的禁军顿了顿:“皇上还说了……尤其是陆将军。”
陆归崖眸色骤沉,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拔剑闯宫的念头,可最终还是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能。
如今皇帝不见他,只有两种可能,要么皇帝出了事,要么皇帝身边的人出了事。
无论是哪一种,此刻冲动行事,都只会将自己也搭进去。
想到这里,陆归崖翻身上马,世人皆知,他与皇帝早已决裂,可只有他们二人清楚,那不过是一场演给旁人看的戏。
如今戏还未唱完,他却被拦在宫门之外。
陆归崖的视线淡淡掠过宫门。
他清楚,此刻宫墙之内,皇帝有难。
*
与此同时,长公主寝殿内。
“啪——!”
一道清脆至极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殿内所有宫人齐齐跪伏在地,就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因为这挨打之人不是旁人,正是向来高高在上,骄纵跋扈的长公主齐妤。
而动手之人,则是如今执掌朝堂生杀予夺的太后。
“哀家当真是把你宠坏了。”
太后声音冰冷:“竟让你连自己姓甚名谁,究竟是谁所出都忘了。”
齐妤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侧脸迅速浮现一道鲜红掌印,可她依旧跪得笔直,未曾辩解半句。
太后见状,落过去的眸色更冷了些,她抬手指向不远处跪着的苏逢舟:“你平日里胡闹也便罢了。”
“抢几个儿郎回宫,养几日再放出去,亦或是玩死了,哀家也懒得管你。”
“可如今,你竟要同哀家说,你要嫁给他?”
太后冷笑一声:“一个来路不明之人,一个身份不清,底细不明之人。”
“你要让他做齐国长公主驸马?”
说到此处,太后猛地一拍桌案,砰得一声巨响,震得殿内众人身形皆颤:“齐妤。”
“究竟是你疯了。”
“还是哀家疯了?”
整个大殿死寂无声,齐妤依旧跪在那里,神色平静得近乎执拗:“儿臣要与寻今成亲。”
太后眼神愈发阴沉:“放肆!”
可齐妤却像没听见一般,只一味重复:“儿臣要与寻今成亲。”
太后胸口起伏:“齐妤!”
“若母后不允。”
齐妤缓缓抬眸,那双向来风流含笑的凤眼里,此刻竟满是认真:“便请母后赐死儿臣。”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到了极点,就连宫人都吓得将头埋得更低。
苏逢舟跪在一旁,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她很清楚,自己如今这副男装模样,骗过齐妤尚且不易。
可若是在太后面前说错一句,便会万劫不复,所以自太后踏入寝殿那一刻起,她便一句话都未曾说过。
只是她没想过,太后宠爱长公主在齐国几乎人尽皆知,可眼下自己女儿哭了闹着要成亲,这太后,别说是问她一句话了,便是从始至终连个眼神都没落在她身上过。
她似乎并不在意长公主会同何人成亲。
良久,太后终于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怒意竟尽数消散,平静得令人心惊。
她静静看着齐妤,许久之后,忽然笑了:“好。”
这一声落下,齐妤身形微微一怔,便是苏逢舟,也下意识抬起眼帘。
太后垂眸拨弄着手中佛珠,声音平缓得听不出半分情绪:“既然你如此心悦他。”
“那哀家便成全你。”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行至门前时,太后终于停下脚步,头也未回地淡淡开口:“允你们两日后完婚。”
“届时,笔记本会让满朝文武,一同见证你们的大婚。”
话音落下,太后径直离去,再未回头。
可不知为何,明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齐妤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似乎有一场莫名的阴谋,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Chapter90 “算计”
众人返回京中的这一夜,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早已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局中。
苏逢舟自从被长公主带入皇宫后,便彻底与宫外断了联系, 就连陆归崖安排在她身侧暗中护卫的临兆, 也被拦在那道高高的宫墙之外。
在所有人看来, 她孤身入局, 踏进如今暗流汹涌、豺狼环伺的皇宫,无异于自投罗网。
可苏逢舟却不这样认为。
她想起从前阿父教过她的一句话,置之死地, 而后生。
如今尚未身死,又何谈求生。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眸, 朝太后离去的方向望去, 眉心不禁蹙起。
从前在宫外时, 她便听过无数关于长公主的传闻。
人人都说齐妤是太后亲女, 是齐国最尊贵的女子, 是自开国以来最受宠爱的长公主。
可如今看来……
宠爱或许是真的, 权势与殊荣也是真的, 唯独那份爱,未必是真的。
若当真爱一个人,又怎会任由她一步步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不教她何为是非, 不教她何为分寸,只一味纵容, 一味放任,待她闯下大祸时,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落她颜面。
那不是宠, 更像豢养。
思及此处,苏逢舟将目光缓缓落到齐妤身上。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人人艳羡的长公主,似乎也没有世人想象中那般恣意快活。
此刻齐妤仍跌坐在地,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还留着清晰的掌印。
苏逢舟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药膏,用指尖轻轻挑开,替她涂抹在泛红的脸颊上。
药膏落在脸上带着阵阵凉意,齐妤身形微微一僵,下意识抬眸看向她。
映入眼帘的,是苏逢舟垂下的眉眼。
平静、认真,甚至隐隐透着几分怜惜。
齐妤忽然怔住。
从小到大,无论母后如何罚她、骂她、打她,身边那些宫人永远只会低着头装作看不见。
没人敢替她说话,更没人敢替她上药,那些下人怕太后责罚,故而只会将母后的话搬出来同她讲。
“殿下,太后说了,疼些才会长记性。”
可如今,却有人愿意蹲下来替她上药,齐妤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热,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知道自己似乎没有选错人。
良久,苏逢舟收回手:“疼吗?”
齐妤一愣,随即偏过头去:“不过一巴掌而已,本宫会疼?”
苏逢舟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好。”
齐妤顿时转头看她,神色带着几分不解:“就好?”
“嗯。”
“嗯什么?”
“知道你不疼,便就够了。”
齐妤眉心蹙了蹙,试探开口:“若本宫说疼呢?”
“因知晓殿下会疼,寻今这才自作主张为长公主抹药。”
苏逢舟说这些话时,依旧是那副平静模样,可偏偏齐妤生不出半点气来,反倒觉得心口愈发滚烫。
见她起身欲走,齐妤忽然急了:“寻今!”
苏逢舟停下脚。
“本宫是为了你,才挨了母后这一巴掌,可却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长公主求亲一事来得突然,对于苏逢舟而言,这本就是意料之外,她本不需要做些什么。
可归根结底,那日是她自愿选择随齐妤入宫的,既然如此,有些情也总归是要还的,想到这里,她缓缓回头:“不知长公主想让我如何做?”
齐妤几乎脱口而出:“要你今夜,陪睡!”
空气忽而安静了一瞬,苏逢舟眉心轻蹙,却还是颔首点头
“好。”
又是一个好字。
齐妤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见苏逢舟抱起榻边的被褥,径直铺在地上,随后躺了下去,动作干脆利落。
齐妤整个人愣在原地。
过去那些被她带回府中的男子,无不想着攀附权势,恨不得日日守在她身边,巴不得投怀送抱让她怀上,以此坐稳驸马的位置。
可苏逢舟不同,她答应了,却又什么都没做,齐妤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默默回到了榻上。
不求财、不求权、有风骨、有分寸,温柔而克制。
她忽然觉得,自己能说出寻今无数优点,这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让她越陷越深。
直至屋内烛火熄灭,苏逢舟才缓缓睁开眼睛,她知晓,如今身在皇宫之中若想破局,必须先寻到皇帝。
可这皇宫这般大,她受禁锢在这长公主殿中,又如何能在短短两日之内寻到人。
思及此处,她那点仅存的困意,也在此刻烟消云散。
而这一夜无法入眠的人,显然不止她一个,此刻的陆将军府内,同样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陆家众人围坐一处,原本是想商议破局之法,可从深夜议到天明,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陆勇忽然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大不了杀进宫去!”
此话一出,满屋皆静。
陆勇沉声道:“如今宫中传言皇帝病重,满朝文武无一人得见圣颜。既然如此,不如你我父子二人直接闯宫,将皇上与儿媳一同救出来!”
白慈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将军可曾想过后果?”
“若皇上当真病重,你与归崖率兵闯宫,那便不是救驾,而是谋反。”
“届时,陆家与白氏两族数百条性命,又该如何?”
陆勇顿时哑了声。
白慈继续道:“更何况,儿媳既敢跟着长公主入宫,便说明她早已想过这些。”
“她是将门之后,定受苏、楚二位将军言传身教,自不会希望我们为了救她而自乱阵脚。”
“要救人,可以。”
“要杀,也可以。”
“但绝不能是现在。”
屋内渐渐安静下来,父子二人心头的躁意也被压下几分。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负责守门的下人匆匆跑进正厅:“少将军,外面来了个人。”
陆归崖抬眸:“谁?”
下人神色古怪:“不知,但行踪诡谲,瞧着不像好人。”
“却非让小的来传,说他是……”
陆归崖眉心紧皱,似乎是没了耐心:“是什么?”
“是…….俊俏小郎君……”
下人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沉默许久的苏晴低低笑了一声。
她侧目看向陆归崖:“是连大人。”
“这是我从前打趣他的称呼,想来当是不愿暴露身份,才用了这个名头。”
陆归崖闻声点头,随后看向来人:“让他进来。”
苏晴心中清楚。
连肃既能带着银卫出宫,便说明如今仍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做事,能在此时冒险前来陆家,绝不会只是为了传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
可当连肃真正开口时,她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一局棋的凶险。
“你说什么?”
苏晴猛地抬眸,近来愈发沉稳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瞬失控。
“长公主要同大侄女成亲?!”
这句话落下,屋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连肃轻轻点头。
他今日并未着官袍,只穿了一身寻常书生长衫,显然是刻意遮掩身份而来:“此事是太后亲口应下的。”
“若算上今日,便只剩下一日。”
“后日,便是长公主与苏夫人的大婚之日。”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届时,满朝文武都会入宫观礼。”
屋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白慈与陆勇面面相觑,苏晴神色凝重,陆归崖的面色越发沉了下来。
陆归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可还未等他细想其中关窍。
只听“砰!!”的一声,正厅大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冲了进来:“少将军!”
“出事了!”
众人同时抬眸,那人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都在发颤:“先前您命我等盯着诸国动向,我们便在各国边境都安插了眼线。”
“方才急报传回……”
他说到这里,呼吸都重了几分:“萧国动兵了!”
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脸色骤变,那亲兵双膝重重跪地。
“根据前线探报,萧国已集结数万大军。”
“最多一日!”
“后日萧国大军便会压至我齐国边境!压至京中城门之外。”
话音落下,整个正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太后把持朝政,皇帝生死不明,大公主大婚当日,便是敌国兵临城下,攻打来的日子。
半晌过后,陆归崖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沉静的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后会选在这个时候替长公主定下婚期,为什么皇帝会突然被困深宫。
因为,她要借着这场亲事,将齐国所有文武百官困死在宫中。
因为,她要让萧国,不战而胜。
要让齐国,从此彻底消失在史书之上。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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