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近日多了守卫。
自难民中的细作被查明,西苑便多了这些巡逻的守卫。
只是今日又突然多出几人,巡守在沈幼辞院外。
范秋菊纳闷地走进屋中,盘中端着她儿媳刚采来的含桃,她头也未抬,在想院外那些守卫的事。
走出房间的沈幼辞便与范秋菊撞了个正着。
范秋菊忙道对不住。
“何事出神?”
“是院中多了守卫,想来是……”范秋菊吞吞吐吐,想来是要她监管好沈幼辞?
沈幼辞来到庑下,的确见院门外便有两人把守,劲腰佩剑,面沉如铁。
范秋菊在她身后说着车轱辘话,委婉地劝她好好学规矩:“程姬既安分守己,便安心待在这西苑,你想吃含桃我给你弄来便是,今日离你到西苑刚好半个月,以后多学学规矩,我也不能为难了你。”
派了这么多人来监视她。
沈幼辞还以为是裴烬派人来接她回朱雀台了。
她颇有些遗憾。
昨日姚宁君来向她禀报她听到杨家父子提起吴氏女的事,如今吴氏的眼目都已出动,在给裴烬施压逼亲。
沈幼辞等到了今日,还以为一切会不一样。
难道她的计划不奏效吗?
那这些多出来的守卫又是为什么?
入夜,沈幼辞睡得不安稳。
起身想去院外看可否还能再邂逅杨祯,才忆起院门口有人把守。
她一整夜没睡好。
天明时,院门外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沈幼辞心上一动,忙整理鬓发。
但入内来的却是杨绍。
杨绍颇有些愉悦:“公主,这都第十六日了,你回不去朱雀台了,你只要答应一声……”
“滚。”沈幼辞把茶直接泼了出去。
杨绍往后一跳,袍子上还是沾到了茶水,他咬紧牙:“给脸不要脸,真以为你还是一国公主?不妨告诉你,三日前洛阳派人来传旨,我叔叔领了旨也没来接你回宫,你回不去了!今日你不求我,下次再见,那可得跪在我跟前求我……”
“来人,这里有狗叫——”
沈幼辞懒得听,背过身。
院外的守卫已来到门外请杨绍离去。杨绍对他们解释他是来探望他的妾室袁凤婷。对裴烬的守卫,他还不敢放肆。
沈幼辞耳边终于清净了。
同样姓杨,此人怎能如此讨厌。
不过方才杨绍一番话她不但没绝望,反而松口气。
洛京已来人,裴烬又是在三日前派了人把守此处,他是不是在等十五日过去,好给他自己台阶?毕竟这两日范秋菊也没为难她,裴烬也没刁难她的旨意。
虽这般想,今夜也还是睡得不安稳。
天光透亮时,院外又起了纷纷脚步声,沈幼辞自榻中懒坐起身,袁凤婷来服侍她更衣。
屋外那串脚步声更近了,还夹杂着范秋菊粗重的喘息。
老妇推门而入,傻傻望着沈幼辞。
她的身后除了守卫,还有留金与几名仆婢。
留金跪在沈幼辞身前:“奴婢来迟,请公主恕罪!公主受苦了,奴婢这就来接公主回宫。”
范秋菊说,裴烬诏她回朱雀台。
晨起还早,沈幼辞手中的发簪尚握在手中,还未及送到髻间。宽袖遮着她握簪的手,遮住了她手上轻轻的颤抖。
她还真成功了。
沈幼辞轻轻弯起唇角。
留金瘦了许多,之前还丰腴的老妪瘦得颧骨突起,白皙的脸庞也泛蜡色。她环视屋中,只拿下巴看范秋菊:“且容奴婢们为公主更衣。”
范秋菊像是比沈幼辞还激动,傻瞧着沈幼辞半晌,在这一刻已分不清是该恭喜沈幼辞还是应该像之前那样憎恶她。
屋中余下留金与两名眼生的仆婢。
留金脸上笑意顿时不见,声音也冷下来:“公主怎敢给卫侯下毒?”
“若真是我给他下毒,你岂能见到我。”沈幼辞端坐床沿,淡淡道,“替我更衣罢。”
留金还是回来了,真是可惜。不过她还是太心急了,未周全计划好便想剪除梁帝眼目,她还是稚嫩了些。
留金果然也行到她身前,捏起她下巴:“老身呕泻不止,腹痛如刀割,险些丢了性命。公主倒是安然无恙,可敢给老身个交代?”
沈幼辞拂掉这只手:“我给你什么交代,我给你下毒?我身上能藏什么毒?”
留金也被问住了,细长的眸子阴恻恻眯着。
的确,沈幼辞在宫中连个低等的宫婢都不如。她凭着这张脸成为天家娇女的一面镜子,就是长乐公主的一个物件玩意儿,身边没个心腹,这么多年来也藏不了秘密。
沈幼辞:“你得公主信赖,比我还要金贵,想来义舍茶水不净,冀州风霜如割,又水土不服,才致你受罪。我也在途中腹痛难忍,吐过几回,只是比你要好些。”
留金没再质疑沈幼辞,大夫说她的确是吃坏了东西,不是中毒。沈幼辞一个多年任人欺凌的软骨头,料她也翻不出花样来。
留金招呼婢女为沈幼辞更衣。
其中一人把上沈幼辞脉搏,颇为凝沉。
留金也在问沈幼辞:“可有与卫侯同房?”
“嗯。”
“可有留在体内?”
沈幼辞颔首,只道:“我已饮了伤身的药。”
把脉的婢女也忙对留金摇头,拿出银针施行在沈幼辞小腹穴位:“公主体内极寒,已不是易孕之象,好在时日尚浅,还可调理。”
留金面色由铁青逐渐转和。
沈幼辞知道,若是她不能怀上裴烬的子嗣,留金也活不了。
留金倒出一粒药给她。
沈幼辞未接。
她不想吃这种药。
想起那夜她便很怕裴烬,他给得极致,半分未顾及她,纯在折辱,她三次都受不了。
虽是初次行事,教习女官也说过女子不被细心呵护便鲜有欢悦,但不知是裴烬所历丰富,懂她难承之处,还是她因为害怕太过敏感。那夜她虽疼,却也荒唐至极,裴烬的衣袍全湿了……想起来她是害怕的。
留金道:“皇上早已料到这种情况,这是保你能生育的药。”
沈幼辞有些犹豫,还是接过服下了。
行出房门时她心中已有计策,待入宫见了裴烬,她便奏请让留金代她留在西苑,学他那所谓的规矩。将留金放在身边终是不妥。
院中竟有季青砚在。
他朝沈幼辞行礼,仪容英隽,身姿修挺如竹。
“主君事忙,臣代主君来请程姬回宫。”
沈幼辞嗓音温和:“有劳。”
季青砚看了眼她身后的留金:“程姬的婢女倒是忠心侍主。”
留金忙朝季青砚恭恭敬敬行礼。
今日她才赶回清河,自在义舍喝了杯茶就上吐下泻,她连烧多日,险些丢了命,在义舍那破地方没法挪动,如果不是身边有天子的暗卫保护,她差点就要死在那些难民的刁难下。难民一身臭气,又对她憎恶,她也实在难忍,刺伤两人。
今日入朱雀台,她跪在殿中朝上座请罪。
还没看清朱雀宝座上的脸,便已被满殿冷嗖嗖的威仪压得不敢喘气,直到上座沉淡的声音打发她来接她的主子。
留金扶住沈幼辞,恭恭敬敬垂头。
季青砚道:“君上心意不可废,程姬在此所学还尚浅,既然此婢是程姬忠仆,便由她代主学好规矩。程姬可有异议?”
沈幼辞摇摇头。
没异议,完全没异议。
裴烬竟也会做人事。
沈幼辞也不管留金是何脸色,抽出手叮嘱:“入了卫地,你便是我,卫侯之令不可不遵,安心在此听话,我会来接你回去。”
老妪哽咽跪下:“万忘公主记得!”
沈幼辞唇角含笑,抬手示意范秋菊过来搀扶。
范秋菊一直候在一旁,哪服侍过贵人,忙学着方才留金搀扶沈幼辞那般托着她手腕。
出了院子,沈幼辞叮嘱:“留金是我母妃给我的大婢女,只是在宫中被宠坏了,如今我身在卫地,一言一行当遵从我的夫君。这些时日你教导有方,我将留金交给你,打骂随你,可定要戒掉她一身恶习,莫让她如个主子般矜贵,将来拖累了我。”
“程姬放心罢,将她交给我,我保管教得她服服帖帖!”
回王宫了。
沈幼辞站在云浮院,望着来往穿行洒扫的宫娥,望着指挥众人的宜湘和吉安。
她轻轻弯起唇。
回到房中,墙上帛画扬帆凌碧,案台花瓶描金叠翠。光影落在屏风上,木中象驮着宝瓶,金色的光晕似真晃出一副天下太平之景。
她打开锁,取出阿爹的那罐黄豆,紧紧抱在怀里。
她竟然做到了。
做到设计裴烬,让裴烬将她接回了宫。
她以为她真的很笨,被禁锢的十一年没有夫子再能教她道理,学的都只是长乐喜欢的东西。她以为她聊以解乏看的那些书没有作用,她以为她常年装着害怕乖巧真的已逐渐变得胆小愚笨。
原来没有。
她竟能设计裴烬。那可是裴烬诶,一刀一枪趟过尸山血海的霸主。
沈幼辞眨眼赶走眼眶里的酸胀。
既如此,她一定会拼尽全力救出阿娘和妹妹,她一定可以。
宜湘抬了兰汤请她沐浴。
沈幼辞展臂任宫人解衣,沁入干净馨香的兰汤中,疲惫的一身终于有了片刻的舒服。
宜湘低低抽了口气。
沈幼辞才见宜湘手背上带了伤。
“怎么弄的,疼吗?”
“不疼。做活时留下的,公主别担心,这小伤有个两日就能长好了。”
沈幼辞被贬到西苑后,云浮院的一众宫人也出了清河,被安置在农庄做粗活。沈幼辞让宜湘去休息,换了婢女侍奉。
温热的兰汤里添了花露,热气蒸起时清香舒浅。沈幼辞脸颊被水汽蒸红,懒懒将头靠在浴桶边。
热气蒸得她身体越来越轻盈,都有些没力气了。直到缕缕热透进四肢百骸,快将整个身子点燃,沈幼辞恍然睁眼,长睫扑簌簌抖着。
糟糕了。
留金给她下了药。
这股流窜的热她再熟悉不过,绝不是沐浴带来的。她整个身体轻软乏力,如浮云上,明明泡在水中,却尽是缺水的渴。这药会督促她渴求男女之事。
留金真是坏事。
她不想给裴烬留下浮荡的印象。
16、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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