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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相逢(一)

    沈寂快死了。


    皇陵里的长明灯将熄不熄,人走一步,就吹晃长颤的影。沈寂撑刀勉强跪立,血打湿了他的眼,睫毛上的血珠一滴一滴。


    有一人走近了,站定在他身前,悠悠然开口:


    “师父,我也是迫不得已。”


    沈寂喘着气,创口贯穿了前胸,次次呼吸都带着疼,痛从骨髓里渗出来。话事人在他身前缓缓蹲下了,近在咫尺,沈寂却并不看他。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广纳贤士……师父,您本可以不用走到这一步。”


    沈寂仍是不答,他在燕太祖皇陵独守了六年,守过了二世登基,又守到了兄弟篡位,从没踏出过皇陵一步。每日除却焚香点灯外,便只孤独地练剑,以消磨时间。


    如今新帝即位,想要重新启用他。可沈寂生来承着燕太祖的重恩,他不能背叛太祖指定的君王,也不愿意再做谁的锋刃。


    他就留不得了,大燕最好的杀手绝不能再是沈寂。


    乃至今夜,他唯一的徒弟领着数百锦衣卫,要来取他的命。


    “今你我师徒二人……”


    话事人高举了血迹斑斑的绣春刀,几十人死在其身后,十余手下相互搀扶着站立。可是沈寂依旧没有倒下,他听着刀划破风,直冲脖颈而来,听见亲手养大的徒弟语调骤然狠戾。


    “就此别过!”


    刀斩了下来,应是极痛的。可沈寂竟然觉察不到,他眼前闪过此生无数,暴雨的村庄,荒年的白骨,被丢入煮锅之时,燕太祖伸向他的那只手。


    此后十载峥嵘,一朝随天子登高殿,六年入皇陵守青灯——


    便构成了沈寂的一生。


    这一生匆匆而过,最后才觉出了痛。那痛自他的后颈切入,斩断了沈寂最后的心绪,他倒在血泊里,坠入了无边无界的渊宇。


    “……当心!”


    沈寂神志恍惚,痛仍在他骨血里,颈上似乎也是凉的,血当是喷溅了一地。眼前却偏偏没了幽暗的皇陵,只身后骤然承了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力。


    那力使他猛地前扑,踉跄着走了几步——可他怎么就变成站着了?他的佩刀呢?


    他不是已然身首分离?


    沈寂痴痴然一回头,“铛”声拉长调子,随风贯了他满耳,只见一个不晓得如何形容的庞然大物肚里吃了好些活人,喷着气叮叮当当地途径。中间有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探出脑袋,朝他啐一口,骂道:“瞎了你的眼!和光会的旧东西!”


    沈寂没听懂,和光会又是个什么玩意儿?可他没功夫细想了,极近处有小孩说着“借过借过”,趁机从他被风吹拂的长发里钻过去了,接着仰起脑袋,扯起嗓子高喊。


    “号外号外!孟三爷险遭毒手,商会将有大乱咯!”


    小孩一路叫唤着跑远了,乱风刮走了沈寂的五感,叫长明灯,绣春刀,太祖陵,皆随疼痛模糊着远去。


    脑袋仍是好端端在他脖子上,遍身的伤和血也没了踪影,沈寂站在风里,被久违的喧哗泼了满身,这热闹近在咫尺,却只叫他觉得光怪陆离。


    沈寂缓缓挪动目光,见檐下铃铎换了新模样,带着圆滚滚的奇异色彩,又见空中旋着些小东西,却不是飞鸟,反倒闪烁着铁似的光泽。除却“铛铛”外,四下也有“呜呜”声,有什么东西在喷吐,高大的烟囱里冒出冲天的乌云。


    风吹得长发乱糟糟,遮了沈寂的脸和心。沈寂叫往来衣着怪异的行人推搡着,又得了几声“和光会”的闲言碎语,他当下并无心思去细究,因为“铛铛”声又响了。


    沈寂下意识后撤一步,忽的被一只手拍到肩头。


    “孟三……啊!”


    身体的反应已然成为本能,沈寂抬手一抓一拧,身后那人就跟鹞子似的,被迫翻身过肩狠狠砸了地。沈寂方才定睛去瞧。


    这不速之客仰面摔躺在地上,揉着屁股瞪眼紧盯自己,半晌吐出几个字:“真是孟三爷啊……您下手也太狠了些。”


    孟三爷。


    好生熟悉的名,似乎刚刚才听过。


    沈寂默了片刻,蹲下来冷静地问:“难道我从前不这样?”


    “……也许?”那摔了个屁股蹲的青年滴溜溜转着眼珠,话锋一转,释然般笑了起来,“不过也对,昨天刚出了那档糟心事,是该谨慎些——诶对了,您怎么不在府里休息,还打扮成这幅摸样?”


    那人说了这样一长串,总算拍净袍子上的灰,哎呦呦站起来了,兀自拧着手腕,欲言又止道:“三爷,您不是最对和光会那群搞复辟的人深恶痛绝吗?”


    沈寂听到这里,已经全然确信,这莫名冒出来的家伙认错了人,他怕是生了张同“孟三爷”极其相似的脸。


    沈寂回忆着刚刚那小孩叫嚷的话语,仍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道:“越是深恶痛绝,就越出其不意,方可保我周全。”


    来者皱眉片刻,倏忽一拍手,伸出大拇指来:“高!实在是高!”


    “低声些,”沈寂说,“难道想将人都引过来?先找个能说话的地方吧。”


    那人当即拱手:“还是您考虑周全。”


    沈寂于是跟着他,三弯五绕几番,摆脱了“铛铛”作响的怪物,低空盘旋的怪鸟也渐渐没了踪影。巷道倒是同从前大燕的巷道无甚差别,可这青年带他停下的地方却很怪异——略有几分像他从前朝堂上所见外邦进贡的所谓“教堂模型”。


    沈寂谨慎地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那青年却已双手推了门,回头望见这一幕,愣了片刻,连忙解释:“三爷放心!里头没人。”


    沈寂面无表情,仍是不为所动。


    那青年瞪了圆溜溜的眼,后知后觉地指着自己:“三爷,您别是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吧?我——我啊!兰家老-二兰知庭!”


    他扒着门框,声调竟带了点委屈:“是,平日里跟您打交道的都是我兄长兰知衡,可咱们好歹一块儿吃过两次饭……”


    “知庭,”沈寂唤他,“进去说话。”


    兰知庭肉眼可见地喜悦起来,用力“嗯”一声,跟小孩子分享糖果似的,同沈寂分享自己这处小洋楼。


    “这地方是我的秘密基地,拢共也没几个人知道。喏,墙角种的芭蕉长高了,旁边挨着的是葡萄架,夏日里纳凉最是舒服。一楼建了个小赏花庭,二楼自是会客间了,三楼……”


    兰知庭话至此,倏忽想被卡住了脖子的鸽子,“咕”一声咽回去好多字,只慌慌张张解释道:“近半月我都没带谁回来过,床单被套都是换过的,崭新的料,三爷,您放心,绝对干净!”


    沈寂“嗯”了一声,仍是八风不动。


    这院子里头的古怪程度不下外观,无论是盘旋在内的圆柱状楼梯、五色石磨平砌的地面,还是高吊着的巨型碎琉璃,都叫他觉得陌生,觉得恍惚。


    自己究竟是到了何处?


    好容易跟着上二楼,进了会客厅,兰知庭扒拉着抽屉翻找半天,沈寂打量着房内布局。


    太奇怪了。


    桌是长条的桌,四面皆摆了椅子,这不像会客的地方,却也并非圆桌,不能称之为饭堂。桌上支着个深绿色的东西,颈子长长的,末梢却扁而垂——还有角落,兰知庭趴着的抽屉旁边,放了朵巨型的金色喇叭花。


    “终于找到了!”


    撅着屁股的兰知庭站起来,扬了扬手里的茶饼,无不得意道:“前朝传下来的老普洱,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当年燕怀帝都没能喝上呢。三爷,尝尝?”


    前朝,宫里,燕怀帝。


    沈寂的睫毛颤了颤。大燕没有谥号为“怀”的皇帝,当年燕二世死,谥号给的是“顺”,那新任的君主也绝不是能满足于“怀”这么一种柔凄谥号的人。


    想来兰知庭所谓前朝,就是大燕了。


    他本该成为皇陵里的尸体,却不知为何错乱了数百年光阴。或许这世上真有鬼神,却偏偏叫他睁眼在旧国覆灭后的土地。


    沈寂沉默片刻,说:“尝尝吧。”


    “好。”兰知庭捧了茶饼正要走,却又从门边退回来,退到那个摆着金色喇叭花的角落里,“泡茶得等一会儿,三爷您是听莫扎特,肖邦,还是贝多芬?”


    莫什么特,贝什么芬,也就姓肖的像是本地人。


    于是沈寂说:“第二个吧。”


    “得嘞!”兰知庭弯腰,沈寂眼见他拿起个比茶饼更圆更扁的黑东西,往那金色喇叭花下一放,乐声就从喇叭花的花芯里流淌出来了。


    沈寂浑身的肌肉倏忽绷紧。


    妖怪!


    这世上果然是有妖魔鬼神的,否则要怎么解释金属花里传出来的乐曲?


    这乐声也很奇异,不像是沈寂从前所知的任何一种乐器,它非筝非箫,更不是唢呐羌笛,却在这小小的会客厅内盘旋着。


    它是无形无影的敌人,实打实的妖精。


    然而沈寂惊诧一瞬后,倏忽又想到自己——也对,他如今大抵也算是活尸,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不大可能是人了,指不定还跟这大喇叭花里的精怪沾亲带故。


    想到这儿,沈寂竟缓缓放松下来,将兰知庭注满的茶盏一饮而尽。


    “扮成和光会分子是好法子呀,三爷,您脑子真够好使。”兰知庭拖着腮帮子,“长发能遮眉目,这谁能想得到是您?”


    说到这儿,他不禁有些暗自得意。


    孟砚声乔装得这样好,却还是叫他认出来了!那么,自己也不是如兄长所言那般一无是处、只晓得花天酒地嘛!


    兰知庭藏不住事儿,心里一高兴,脸上就要露出喜色来,连带头发丝也要得意洋洋地翘起,他觉得自己今日格外聪明,于是用聪明的脑袋问下去。


    “三爷,您怀疑凶手是和光会的人?”


    沈寂没吭声,兰知庭立刻当他默认了。


    “实不相瞒。”他认真道,“若真是如此,我愿意替三爷排忧解难。”


    如此一来,孟家岂不就欠了兰家一个人情?帮孟砚声这把稳赚不赔,自己若是真能同这位商会新贵打好关系,日后大哥的生意就不用愁了——届时看谁敢再说他兰知庭只是花-花公子?


    花-花公子兰知庭于是大手一挥,慷慨道:“既如此,我这栋小公馆,就给三爷用,吃穿用度记我账上。您放一百个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沈寂听着他一顿殷勤,已是将眼下情形摸了个七七八八。晓得“孟三爷”是商会里的重要角色,也晓得和光会跟他不对付,许是寻仇未遂。


    再看兰知庭,对他恭恭敬敬,想来孟家对兰家必有压制或利益关系,兰知庭才要讨好“孟三爷”,为他兄长分忧解难。


    “知庭。”沈寂倏忽开口,“今日那‘号外’,你听说了?”


    “那都是报社夸大其词、胡诌博眼球的!”兰知庭果然做出一副愤怒模样,从前胸口袋里摸了报纸出来,摊开指给沈寂瞧,“说你阻挠亲姐姻缘,损了阴德;又说你平日里行事张扬,树了仇敌……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儿,不足为谈。”


    沈寂盯着那份报,垂眸听得很认真的样子,眼睛却轻飘飘一瞥。


    云枢十一年,九月初四


    ……原来如今已是云枢十一年。


    可是从前国号大多一个字,“燕”也好,太祖所灭的“魏”也罢,鲜有“云枢”这样的取法。


    云枢十一年,大燕已经覆灭十一年之久了。


    故国已逝,他沈寂是一只数百年前的活尸——可偏偏送他来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窗开了半扇,吹过沈寂的眉眼,吹乱了他的心。


    沈寂原本不属于这里,他在这喧闹的带着桂香的晚风里,被无数蛛网似的声音缠住了,却不得不拨开喇叭花精怪的干扰,去听今夕何夕。


    可叹今夕何夕。


    “三爷,您就放心大胆地把我这儿当个旅馆。”兰知庭见他不搭话,谨慎着说,“就是私买小公馆的事儿,您可千万别让我兄长知道了——您放心!之后所有莺莺燕燕,我统统不带到这儿来了!”


    沈寂微微一笑:“你既然帮我,我自然没有出卖的道理。”


    兰知庭又注了茶,同他一碰盏,大着胆子说:“三爷,那咱们也算是朋友了?”


    沈寂从容流畅地回碰他:“兄弟。”


    兰知庭登时拔高声音,兴奋道:“好兄弟!三爷,够义气!”


    太阳将沉尽了,天地间笼着一种紫红色的光。小公馆里,半扇窗内,沈寂和他在这全然陌生新国的新兄弟吃了茶,结了义。金色喇叭花里的妖精也离开了。


    自半扇窗口眺望出去,夜色浮上来,白日里的喧嚣却没歇息。


    沈寂眼见着屋檐下圆滚滚的小东西越来越亮,铛铛声里也透出了昏黄的光,光里绕着无数扑翅的萤虫。


    “我夜里得回去,不然兄长又要骂了。”兰知庭说,“三爷,您随意。”


    沈寂朝他颔首,仍是坐在窗边,没有动作。


    街上的热闹依旧磅礴,这点同从前大燕日落后的宵禁大为不同,小贩叫卖声、男女嬉闹声,还有呜呜的汽鸣,金属一般的振翅怪鸟,都汇聚在五光十色的黑夜里,叫这夜已不成夜,模糊了白昼朝夕。


    某些建筑依旧是大燕时模样,更多建筑却改换成了如同小公馆般的崭新怪相,那一扇扇窗里透出明亮而暖黄的光。夜风吹得这样畅快和煦,可终究是掺了丝凉意,沈寂将散发拨至耳后,束好了高髻。


    所幸兰知庭同他身形差别不大,柜子里也留有些衣裳。约莫改朝换代后的服装就是如此,沈寂挑出件样式简约的改良款衣衫,换上了身。


    小公馆里头没有剑,他找到把短刀,卷好藏进袖中,翻进了伶仃遥远的月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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