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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相逢(四)

    孟砚声和老秦对视,后者摇了摇头,示意并无切实所获。


    雨仍在下,戏院里的唱词歇了,就只剩雨珠打在屋檐窗棱上的声音,一片冷冽的肃杀。


    “有备而来,”孟砚声说,“比上次聪明点了。”


    戏院里困着的人挨个查验过,皆无异常,于是慢慢地往外退,偌大的堂子里渐渐只剩下孟家人。台上幕帘仍是挂着,孟砚声朝它瞥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问老秦:“每个人都看仔细了?”


    “后台除了兰二公子,”老秦会意,“没别人。”


    兰知庭的花心好玩早在锦城出了名,他出现在哪儿,都算不得稀奇。孟砚声默了片刻,又问:“没有同我身形相似的?”


    “少爷,”老秦说,“您这就说笑了,戏班里半大孩子居多,个个清瘦,哪儿有您这样高大的。”


    ——这么说来,那人已经不在了。


    天黑沉沉,大红灯笼打下暗沉的影,戏台就沉寂在这满目猩红里。孟砚声想着刚刚那一眼,莫名觉得找不到他,是一种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或许那一刹那照镜般的熟稔感,原本就是对手刻意而为的干扰。


    他是知道今夜不太平的,早早封-锁了各个出口,却还是被杀手跑了——跑的不止杀手,还有那人——可他们会是同一伙吗?


    孟砚声沉默片刻,在雨里听见了遥远杂乱的警笛,他朝老秦一抬手:“回家吧,二姐该等急了。”


    老秦自是担任司机,夜雨瓢泼,雨刮器在前头狂乱地扫。他顶着暴雨开了半晌,亲自为孟砚声撑伞拉车门,入了孟公馆的大门。


    孟公馆乃是前朝举人留下的老宅邸,占地大,屋舍装潢都是燕朝旧制。孟家凭借酿酒与织染发家,孟老爷子当年亦是锦城改朝换代的重要力量。事成之后云枢国建立,他便买下这旧宅子,又亲手在宅邸里,修筑起崭新的公馆式建筑。


    绕过雕花长廊与古典花园,便见一开阔草坪与伫立其中的三层洋楼,未尝不是一种贯穿古今。


    孟砚声踩过石板路,甫一入公馆大厅,便被一双柔软的手狠狠攥住了左边小臂。


    “砚声!怎么现在才回?你在戏院的事,我听说了,你……”


    孟砚声微微低头伸出右手,替自家亲姐姐理了理披肩。


    “二姐,”孟砚声温煦地安慰她,“安心,我没受伤。”


    孟家二姐孟舒沅这才堪堪缓过劲儿来,面上回了几分血色,又不甚相信似的,细细捏过弟弟的肩和手,一掌拍在他背上:“你要吓死我了!究竟是哪个要杀你,怎的动手如此密集,今夜若是,若是……”


    她紧紧攥着孟砚声的手,倏忽拔高腔调,一双流丽的眼睛猛地抬翘:“是不是那姓袁的?他又来烦你?”


    “哪儿有的事,”孟砚声笑得洒脱,“二姐,都过去半年了。”


    这头孟砚声正安慰着,楼梯上骤然响了声音:“半年怎么啦?!”


    姐弟二人均循声仰面,就见一身居家装扮的小弟自楼梯上匆匆而下,他正值年少,满脸青涩学生气:“那袁锦绍心眼忒小,定是还记恨着你搅了他和二姐的婚事,想着要报复你呢!”


    孟家幺弟孟时安说着,就去取衣帽架上的大衣,愤慨道:“我找他说理去!”


    “四弟。”孟砚声开口,轻而易举地镇住了人,又换了个柔和点的语气,出声慰切道,“不干-他的事,是生意场上出了些许差子,你别冲动。”


    孟时安被他哥这么一说,只得气鼓鼓地将大衣丢回架子上,冲着孟砚声道:“三哥,你衣裳湿了。”


    孟砚声已经在解外套上的纽扣,闻言一抬眸,悠悠然转了一圈,问:“大哥呢?”


    “还在酿酒厂吧。”孟时安嘀嘀咕咕道,“最近正是收料做新酒的时节,大哥整日也同你一样,忙得家也不着。今晚下这么大雨,他人许是被困着了。”


    说罢,孟时安就偏过脑袋,伸长身子喊:“秦叔,你看看去!”


    管家老秦“诶”了一声,又抖着满身水汽,撑伞出了门。孟砚声脱了西装外套,露出内里剪裁得体的马甲。他伸手去摸四弟的脑袋,小臂线条在白衬衣下若隐若现。


    “长高了点,”孟砚声含着笑问,“是不是?”


    孟时安把手抬高,抵着自己的头顶朝二哥平行地滑过去,发现不过堪堪抵到孟砚声的唇珠位置,于是泄气道:“可是还差你一-大截。”


    “你才多大呀?”孟舒沅也跟着笑,“十六七岁,正是男孩子长身体的好年纪——孙妈,给小少爷温的牛乳呢?”


    “二楼餐桌上,放了有一会儿了。”孙妈连忙答话,“还有您给大少爷二少爷备的姜茶也在,我都给重新热热去。”


    她说完,便匆匆抬了脚往楼上去,孟家姐弟三人跟在后头,倒是不徐不疾。


    话题被孟砚声一带,谈话重心便由戏院的惊险引到了生活琐事上,三人讲着孟时安在学校里的趣事,有说有笑地入了餐厅。


    “不等大哥了。”孟舒沅将热好的姜茶和牛奶分别推给兄弟二人,“今晚时间不早了,你们喝完就去休息。”


    “二姐才最要早点睡,”孟时安咕咚咚喝完了热牛奶,朝孟舒沅挤眉弄眼,“就姐姐整天操心最多,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孟舒沅笑骂道:“你这小子!”


    孟时安一缩脖子,蹬蹬往楼上卧室跑,遥遥喊着:“二姐晚安!三哥晚安!”


    眼见他人消失在楼梯拐角了,孟舒沅方才收敛了笑意,她看向孟砚声:“砚声,当真跟他没关系?你不要瞒着我,若真是他,你就是在代我受罪……”


    “这叫什么话?”孟砚声打断她,又轻轻拢了她的右手,关切道,“二姐千万别这样想。袁锦绍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同他的婚事,不仅我不同意,大哥和时安也不会同意的。”


    孟舒沅抿了抿唇,道理她都懂,可到底当初挡在孟家门口,出头护住她的人是自己这个二弟。


    她打心里感激他,也打心底里着急。


    “袁锦绍是个无赖,”孟舒沅皱着眉,“仗着他那个军阀表哥……砚声,月前你又拒绝了他们家的萤丝生意,这公事私事搅和在一起,已经分不清了。”


    孟砚声依旧是微微含笑,从容道:“二姐放心,我能处理。”


    孟舒沅还想再说什么,可见孟砚声这样,究竟把嘴闭上了。她叹出长长一口气,只伸手在孟砚声肩膀上拍了拍,便上楼回房去了。


    孟砚声目睹姐姐离开,嘴角一点点垂下来,他坐在桌前,若有所思地敲了敲桌面,摘了单边金丝镜,露出眼梢一颗小痣。


    痣生得漂亮,平日里被镜框遮挡着,大多时候瞧不见。这会儿全然露出来了,像是露出孟砚声所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孟砚声便揉着那颗痣,兀自想事。


    暴雨,戏园,枪杀夜。


    可他心中的迷雾不在这里,兜兜转转,依旧是回到了那双眼。


    孟砚声悄无声息地抬头,他在餐厅竖立摆钟玻璃面的反光里,隐隐绰绰瞧见了自己的脸。


    也瞧见了自己的眼。


    恍如揽镜自照的一眼……可是,怎么会?


    对方究竟是谁?


    一身周全的男旦打扮,妆化得颇浓,遮得住五官轮廓,却遮不住那双冷冽的眼,他颈部皮肤偏白——孟砚声伸手,看了看自己劲瘦如竹的五指。


    接着,他缓缓抬手,盯着玻璃反光面里的人,一寸寸扼住了自己的喉结。


    窗外还在哗哗下着瓢泼雨,老秦开车去酿酒厂寻人,朦胧的车灯渐渐远去,已然消失在雨里。锦城目不能视的黑暗里,有一人连滚带爬,猛地撞入了一扇铁门中。


    铁门内是公馆状的新建筑样式,二楼亮着灯的地方,分明也是一处会客厅。袁锦绍就在这会客厅里,焦急地来回踱着步,恨不能一把掀了八仙桌。


    “事没办成就算了,可是人又跑到哪里去了?!怎么现在还不见回来!”


    “你急什么?”


    另一人隐在阴影里,吹了茶盏,开口时声音沉闷,许是已至中年:“难道杀人不成,还能自己死了?”


    这话刚落,就听楼梯上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方才雨夜里那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边跑边喊:“不好了!不好了!少爷,人、人……”


    袁锦绍连忙上前,惊道:“怎么只有你一个!张老五呢?”


    “他死了!”家仆话至此,将脑袋往地上狠狠一砸,牙齿打颤道,“少爷,咱们中计了!”


    “什么?!”


    袁锦绍与那男人同时起身,后者连忙道:“你不要急,慢慢说。”


    “是,是……”那家仆闭了闭眼,“张老五放枪后,我便领他立刻离开了戏院,没被孟家人逮住。原想着走城北偏巷快些回来——可是少爷,您知道吗?我们在雨巷里,又见着了孟砚声。”


    “怎么可能?!”


    袁锦绍与男人同时惊呼,言罢盯着对方,双方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他那会儿正在戏园子里呢,我亲自陪着的!”袁锦绍拔高声音,“难不成他孟砚声会分身,还能变一个到你俩跟前去?”


    家仆咬紧牙关:“的确是他!我和张老五都见着了——一确定是他,张老五立刻就放了枪。可是、可是,您知道吗?”


    他颤巍巍抬起头来:“少爷,他非但躲过了子弹,还把张老五反杀了!”


    “我看你简直是犯癔症了!”袁锦绍暴怒出声,“他孟三什么身手?一回躲过子弹是巧,二回不仅能躲、还能反杀?莫不是你俩办事不利,张老五心虚跑路了吧!”


    “是真的!”幸存的家仆连忙辩驳,“尸体还在巷子里躺着!当时我就在拐角,亲眼见着他被穿了喉。只是孟三爷有些奇怪……”


    与袁锦绍并立的男人前跨一步,问:“奇怪在哪儿?”


    “他穿了身戏服,”家仆回忆说,“扮相很全,还戴了长假发。”


    “不可能!”男人厉声打断,“孟砚声最讨厌复辟党,怎么可能主动戴发扮相?你肯定是看错了!”


    “没认错。”家仆话至此,脸色倏忽一变,“我们两人都看清了,若不是孟三爷,就只能是鬼、鬼……”


    “鬼你个大头鬼!”


    袁锦绍再听不下去,一脚踹在人心口,将家仆踹得仰翻在地,接着就要掏枪:“他奶奶的,你敢编故事耍老子……”


    “等等。”男人一把摁住袁锦绍的手,又郑重其事地问了家仆一遍:“你确定是孟砚声?”


    家仆忙不迭点头。


    男人拧着眉,立刻道:“不对,这其中大有问题。”


    袁锦绍忍着烦躁,咬牙切齿地问:“怎么说?”


    “如果他没撒谎,孟砚声的确出现在巷子里,张老五也的确死了,”男人道,“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窗外倏忽划过闪电,额外亮的一束光,劈头盖脸浇在几人面孔上。


    “他找了替身。”


    袁锦绍愕然侧目。


    “非但如此,这个替身还身手不凡。”男人话至此,脸色倏忽大变,慌忙一作揖,“袁公子,我该走了。”


    袁锦绍方才恍然,朝他一摆手:“是,你赶紧回去!”


    那男人便匆匆撑了伞,融进了滂沱大雨里。


    沈寂自闪电滚雷中收回眼。


    兰知庭已经离开了,方才好歹是有惊无险,没叫兰知庭挑破他的谎言。


    也得亏兰知庭无甚心眼,沈寂想着,可是这真相又能瞒多久呢?若有一天,兰知庭查到了他与孟砚声确切矛盾的行踪,自己又当如何解释?


    ……孟砚声的存在对他而言究竟是利,还是弊?


    一双冷冽无情的眼,垂眸望着雨夜。沈寂取了发带,轻轻咬在齿间。


    砚声,孟砚声。


    他不甚习惯地脱掉西装外套与马甲,想着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斜风灌入窗,打湿了他的眼睫。


    孟砚声,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沈寂眨了眨眼,水珠滑下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划过白皙的脖颈,与收缩滚动的喉结。


    孟砚声,他须得率先行动,彻彻底底地了解这个人。


    今夜太晚了,雨也太大,明日需再找一次报童。沈寂卷了雪白衬衣到臂弯,倏忽愣在原地。


    短刀。


    那把他从兰知庭小公馆中带走的短刀不见了!


    今日没有缠刀布,因为兰知庭亲自帮忙换戏装,他只能趁机将刀纳进宽袖里——那么便最可能落在同春园附近了。许是在越墙翻走的过程中,滑了出去。


    刀上有着兰氏家徽。这样的东西,若是被谁率先发现落于暗杀场所,容易给兰知庭,乃至自己招致麻烦。


    暴雨中最易潜行,天地间浓浓一团湿墨,这样的雨夜里,谁也捉不到他沈寂。


    沈寂当即取了黑色褂衫,重新绑好长发,又覆了半面,只露出一双雪亮的眼。


    天黯黯雷滚滚,闪电照透了血中阴影。在巡警发现尸体的遥远惊呼里,沈寂黑猫般灵悍,悄无声息地潜行,朝着同春园的方向回溯而去。


    雨下个没完,风愈来愈急。


    老秦开车回孟宅时,孟砚声还没休息,他刚从书房里出来,就对上了浑身湿透的大哥孟承峻。


    “怎么淋成这样?”孟砚声皱眉,侧目吩咐,“孙妈,赶紧给拿干净衣服来。”


    “不碍事。”孟承峻脱掉大衣,一手递给老秦,另一手接了毛巾来,在自己头发上搓着,“路塌了一截,车亘在路上,那些工人不肯冒雨施工,幸好有老秦来接我。”


    管家老秦连忙接上话:“是,我是在往酿酒厂去的路上碰见大少爷的。雨太大,土路塌方滑了坡,大少爷的车开不过来,被困在了另一头,我这才把人给接上了。”


    “原来如此。”孟砚声缓声说,“大哥,你受累了。”


    “哪里的话。”孟承峻三十上下,很是沉稳地一点头,“酒厂关乎家中基业,从前父亲在时,也是年年亲自盯着的。倒是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正要休息。”孟砚声颔首道,“大哥睡前别忘了喝姜茶祛寒,孙妈,你盯着。”


    孙妈“诶”一声,便上楼去取。风声呼啸,扯来了遥远模糊的喇叭声,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孟砚声示意老秦去查看。


    老秦很快去而复返,带回了警察厅的人。后者一见孟砚声,就摘下水淋淋的帽子,朝他颔首行礼。


    罡风阵阵,几乎呜咽成了鬼泣。雨打在窗上,密集如鼓点急催。在刹那雪亮的闪电里,那警察喘着气说。


    “凶手找着了。”


    “孟三爷,劳烦您跟我们回同春园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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