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四周点上了蜡烛,暖黄的光晕落在绷架上那件大红喜袍上。绣娘弯着腰,手指间的银针起起落落,正小心翼翼地修补着袖口处的绣线。
“这么大口子,瞧着像是撕破的。”她眯着眼端详那个裂痕,小声嘀咕了一句。
媒婆正坐在一旁嗑瓜子,闻言立刻把手一摆,瓜子壳儿差点撒到喜袍上:“呸呸呸,晦气话可不能说!大吉大利,百无禁忌,百无禁忌!”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朝地上啐了两口。
绣娘只好又低下头去,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不敢再多嘴。
曾若华立在绷架另一侧,目光从喜袍上缓缓扫过,“这喜袍有些宽了,下摆收起一点,显得利落些。”
绣娘闻声抬头,只见面前站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烛光映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竟一时看得呆了一刹那,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使得,使得。”
曾若华又转头吩咐道:“给媒婆上茶,给绣娘上茶。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活儿精细,累眼睛。”
几个丫鬟都是沈家的人,被这么支使着端茶递水,忍不住朝她翻了好几个白眼,偷摸议论道:“这就将自己当主子了。”
曾若华浑然不觉,嘴角带笑,又补了一句:“在桌上再点几支蜡烛,屋里还是暗了些。”
丫鬟们只得又去取蜡烛,一支支点燃了,烛火噼啪作响,将屋里照得通明。光影摇曳间,那件大红喜袍愈发鲜艳夺目,满室都染上了一层喜气洋洋的暖红。
曾若华的眼睛扫过绣篮,将里头的物件扫了个遍。几支备用的绣花针正静静地插在蓝布针插上。她不动声色地踱了过去,趁着绣娘偏过头去接茶盏的工夫,手指飞快地探入篮中,指尖一捻,三支细针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袖中,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
媒婆端着茶盏,笑眯眯地打量着曾若华,越看越觉得顺眼:“姑爷是个懂礼数的。”
曾若华微微欠身,笑得很谦和:“小可什么都不懂,还要让您教一教规矩。”
媒婆见他态度和善,心里更是喜悦,便放下茶,掰着手指头说道:“这头一条,赘婿拜完天地拜祖宗,进了沈家的门,就是沈家的人,名字得写进沈家族谱里,排在小姐名下。将来有了孩子,那自然也是姓沈,继承的是沈家的香火,跟曾家可没什么干系。”
曾若华神色如常:“生逢乱世,能有个一儿半女便是万幸,管他姓沈姓曾。”
媒婆一拍大腿:“这是明白人的话!”她又絮絮叨叨地说下去,“赘婿进了门,往后吃穿用度,全由沈家拨给。您自个儿是不兴留私房的,更不兴往外交接。出门会客、走亲访友,都得先禀明小姐。小姐允了,您才能去。”
曾若华一边听着,一边不动声色地转了个身,用身体遮住媒婆的视线。背在身后的手却已经摸上了烛台,指尖一使力,便将蜡烛从中间掰断了。冷不防一滴烛泪刚好滚落下来,烫得她手背一缩,她轻声叫了一声。
“姑爷,怎么了?”媒婆皱起眉头,探过头来,“你不答应?”
曾若华蹙起眉头,叹了口气道:“想我做了半辈子货郎,走南闯北,虽说穷得叮当响,可好歹是个自由身,想去哪儿抬脚就走。以后免不了受拘束。”
“端人饭碗服人管,这就不由得你了。”媒婆端起茶,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赘婿都得过这一关。”
曾若华假装听着,手却在背后玩了个花活。断掉的下半截蜡烛被她握在掌心塞进袖子里,上半截又稳稳插回烛台上,火苗还在燃烧,烛泪顺着断口缓缓淌下,竟神不知鬼不觉。
媒婆完全没有留意,她说得熟极而流,“赘婿进了门,得守夫道。什么叫夫道?温顺、恭谨、体贴、本分。小姐说什么,您就听什么;小姐让您往东,您不能往西。晨起要问安,晚睡要伺候。小姐的饮食起居,您得时时放在心上。若是伺候不周……”她顿了顿,“沈家可是有家法的。”
曾若华小声问道:“我、我笨手笨脚的,怕是……”
她一边说,一边悄无声息地捡起一块被绣娘剪掉的红色绸布,将那段蜡烛包裹住。那截蜡烛尚有余温,她借力将两端捏得平滑了些,偷偷将它塞进亵衣里面。
“谁是天生会伺候人的?姑爷,您就偷着乐吧,过门不用伺候公婆。我已经问过了,沈家人口简单,小姐父母双亡,只有生母在世,也就是个姨娘。她只有一个哥哥,就是沈大人。”
曾若华取了一锭银子塞给媒婆,“听说有那种通人事的图画……”
媒婆一愣,“姑爷以前不是……”
“我生怕伺候得不尽心。”
“我懂,花样越多越好。”媒婆眉开眼笑地取了一本小册子,“你可问对人了。”
曾若华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媒婆向窗外张望了一下,“天快黑了,速速穿戴起来,预备上轿。”
丫鬟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妆奁、铜镜、梳篦,将曾若华团团围住。她散着的头发被一绺绺拢起,梳得油光水滑,在头上绾成一个齐整的髻,戴上碧玉冠,又插上一支白玉簪。
媒婆笑道:“真不像是个货郎,简直是大户人家的翩翩公子。”
曾若华被摆布得像个提线木偶,任她们翻来覆去地整理衣摆、抚平褶皱,只在袖口收紧时微微蹙了一下眉。她将三支细针藏得更深了些,幸好无人发现。
“大户人家?公子?这位媒婆真会说话。”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曾若华转身望去,却是齐峥。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我娘子,不是,柳氏……”
“照大人的吩咐,安置了。”
曾若华不敢再问,齐峥却开口了,“柳氏知道你要入赘,只说你还欠她钱。”
“嗯?”
“她说你欠她三十三两。”
曾若华回过味来,笑了笑,伸手拿了块银锭给齐峥,“那就劳烦大人转交。”
“她还说……祝你安乐喜庆。”
曾若华鼻子忽然酸了,垂首道:“多谢。”
“好了好了,吉时快到了!”媒婆拍着手催促,又从身后摸出一柄团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曾若华手里。扇面是素绢的,绘着大红色的牡丹花,扇柄上是两颗小巧的银铃,一动便叮叮当当地响。
“拿着,拜堂之前不许挪开。扇子遮面,一路遮到喜堂上,进了洞房才能放下。这是规矩,可别出了岔子让人笑话。”
曾若华将扇面举到面前,半遮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隔着绢面望出去,满屋子都是晃眼的红。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程铁柱叫道:“新人上轿!”曾若华被簇拥着出了门。夜色浓得像墨,檐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一顶描金绣红的花轿停在院门外,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四角垂着大红流苏。轿夫们穿着统一的青布短褂,腰间系着红绸,见她出来,齐齐弯腰打起轿帘。
曾若华坐在轿中,团扇依旧遮在面前,扇柄上的银铃随着轿身的晃动轻轻作响。轿帘落下的一瞬间,外头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了一层,只剩下轿壁外轿夫们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还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笃,笃笃,两长一短。
二更天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停轿!”
轿子并没有停,跟在旁边的媒婆小声问道:“姑爷,什么事?吉时快到了。”
“我……我解个手。”她心中已经有了主意,齐峥瞧她不顺眼,必然是程铁柱带她去偏僻处解决。这位老哥武功稀松……
“再忍忍,主家就在前头。”媒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劝。
“人有三急,忍不得了。”她故意把声音压得发颤,像是真憋得狠了。
媒婆有些犹豫,又劝道:“吉时要到了,要是出了什么纰漏……”
“求求你……”
媒婆没说话,轿子却忽然停下了。若华心头一跳,赶忙伸手去掀轿帘,手指刚触到帘边,忽然听得外面有个男人在说话,声音有些熟悉,“什么人?”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竟是范文英的声音。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声音听着一板一眼,十分冷峻:“是哪家的人和轿子,要闯宵禁?”
媒婆上前笑道:“这位大人,历来规矩如此,宵禁不禁婚嫁。这是成亲的轿子,您瞧这红灯花轿,还有这喜字,哪有成亲还犯禁的道理?”
范文英道:“那到底是谁家?”
又听见齐峥的声音道:“是沈侯爷的轿子,烦请范大人让一让。”
外头安静了一会,有脚步声靠近,整齐而沉闷,是官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响。若华屏住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忽然,范文英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如今京师全面戒严,各处民房客栈都正在严查,宵禁令也已经在各处张贴,这些沈侯爷都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他却知法犯法,难道不怕人参他一本?”
齐峥咬着牙,声音已经带了三分火气:“喜轿并未出城,这里是江州城的街道,也不是民房客栈,还请大人通融。”
范文英往轿子里看了一眼:“这是……沈侯爷要娶的如夫人?”
媒婆笑道:“这位大人真是说笑了,这是娶亲,不是纳妾,三媒六聘样样俱全,今日赘婿就要进门。”
范文英停住了,“赘婿?”
齐峥道:“是侯爷的妹妹,沈家小姐要娶赘婿,今日就是吉日良辰。”
范文英沉默了半晌。曾若华能感觉到外头的人都在等,轿夫们的呼吸声都屏住了:“这样大的喜事,怎么我不曾听说?”
齐峥答道,“江州全城戒严,大人也知道。侯爷吩咐不准扰民,故而也不曾大操大办,回头补上喜饼喜酒,一定送到大人府上。”
“娶的是什么人?”
“江州城里的一个平民。”
曾若华闭上眼睛。
忽然有一只手掀开了轿帘。媒婆尖叫道:“大人,不能啊……”
夜风瞬间灌入轿子,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飞了起来。轿外的灯火晃进来,刺得她眼皮一跳。
她一动不动地举着扇子,扇面稳稳地挡在面前,只有扇柄上那枚银铃还在晃,叮叮当当。
12、第 12 章
同类推荐:
皇姐开门,朕是驸马、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