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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共处多年,也没能在她心上留痕。
柔软的皮囊下是又冷又硬的一颗心,日夜打磨也造就不了任何印痕。
反倒是不曾与尹宿雨朝夕共处的程松旷,略微地怔了神。
程松旷想问徐晚慧,这一番话是不是发自真心。
不过她终归还是没问。
她很清楚,徐晚慧认定的事情不会轻易改变,在实现目的前,任何阻挠都是可以决然毁去的。
若非如此,这不堪一击的身躯也走不到今天。
左思右想之下,她只能寻个妥当些的说法,好劝徐晚慧不要做得太过决绝。
她不指名道姓,只说:“有的兽被触怒之后,就算心不再向着人,也要像叼肉一样,死死把人叼在嘴里。”
琴房安静,徐晚慧不发一言。
程松旷接着说:“叼着就成自己的了,不吃,也不给别人吃,就折磨着,反复啃啮,怎么也不肯放开,那样才吓人。”
程松旷所说的,恰恰就是大多数人心里所想的。
于人类而言,山魑这种兽性难驯的东西,即使能变得人模人样,终究不是真的人。
它们发起疯来,是会下死口的,连自己的生死都可以不顾。
正因如此,常人鲜少敢得罪山魑。
他们没有那样的本事,能在山魑动怒后,立马将之除去,永绝后患。
徐晚慧怎么可能不懂,但她不为所动,伸手将食盒拿到怀中,又拈了一块蝴蝶酥。
不立刻咬碎,而是像磨牙般衔着。
怀里放着尹宿雨带回来的食盒,嘴里品尝着蝴蝶酥,口中却说着那么无情的话。
程松旷心下暗叹,低声又劝说了一句:“小姐,千万慎重。”
喀哧。
宴鹊楼的蝴蝶酥入口即化,酥润香甜。
徐晚慧吃得少,对食物并不热衷,即使是偏好的口味,多吃几口就腻味了。
她将食盒摆到原位上,记性哪里不好,根本就好得很。
所摆位置和拿起前一模一样,就连食盒的朝向,也毫无二致。
“我知道。”她淡声,“我有心把她留在身边,还盼她多识趣一些。”
程松旷一时无言。
“你猜以她现在的实力,在山魑里边能排到几等?”徐晚慧捻了一下手指,指腹沾了饼屑和油脂,有些黏。
程松旷取了随身的手帕给她擦手,回想起下山路上听到的巨响,回答道:“不清楚,但肯定很危险。”
“是很危险,可如果能安安分分地向着我,留在我身边,对我而言就不算危险。”徐晚慧琥珀色的眼一抬,看向程松旷。
她似乎看穿了程松旷的想法,很慢地说:“我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我在给她机会。”
程松旷无从反驳,心狂跳数下,说:“还有一点,以宿雨的脾性,知道真相后未必能冷静接受,到时候小姐的计划如果因此败露,徐知景肯定不会放过您。”
徐晚慧眉头微皱,又想取一块蝴蝶酥,指尖刚碰到食盒,又收回了手。
“徐知景对颜家恨意未消。”程松旷哑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想用您引出颜家的人,如果知道您计划要毁掉他的前路,他会下死手的。”
徐晚慧随手摁动琴键,琴音乱得像她的心。
她襁褓时就被劫到徐家,人人都以为她真真姓徐,其实徐知景对她的上心,不过是囚困而已。
取名晚慧实则并不晚慧,她反倒聪明早慧,靠装痴卖傻,在徐家蒙混至今。
徐知景要是知道她痴傻了这么多年都是装的,的确会下狠手。
“小姐。”程松旷低着声,“与其试探宿雨,还不如……什么都不让她知道。如果因为她不能为自己所用,又或者因她暴露了计划,便将她毁掉,那和徐知景又有什么不同。”
她思量了许久才说出这番话,不敢看徐晚慧的眼睛。
“程姨,我有分寸。”徐晚慧注视身边人,“不留她的办法不单单只有除去这一条,我怎么会害她性命。”
程松旷一愣,刚想为自己的误解道歉,便听见楼梯那边传来声音。
她来不及说话,点了一下头就从房里退出去了。
过了半分钟,尹宿雨回来了,阴沉沉的脸色在进门的刹那消失无痕。
她没找到程松旷,楼下佣人猜,程松旷也许在三楼,亦或是阁楼,毕竟今天警察来了一趟,到处翻得很乱,楼上还得整理一番。
既然是在上边,她也不好找上楼。
她的心绪起起落落,陡然想到市井中有传言,说琨玉大楼的地底还有一层,那里不止拍卖美玉,还会拍卖别的东西。
闯楼时她一心只想见到徐晚慧,竟然忘了这一茬。
外界对琨玉大楼的暗场揣测良多,有说姓窦的拍卖走私藏品,也有说是违禁物的。
有死物,也有活物。
只是这么久以来,没人能出面证实传言是真是假。
而那些不可告人的货物,也始终没有流传到市面上。
窦炬金不露马脚,窦炬财在蹇城坐得稳稳当当的,两人相安无事。
尹宿雨不禁想到又一个可能,徐知景会不会是想授意程松旷,把徐晚慧不声不响地卖了。
此事一毕,再假装徐晚慧事发突然,遇难身亡。
多半是的。
毕竟徐知景就是个势利至极的人,他绝无可能把一个“废人”留在家里,徐中宵就是最好的例子。
手有残疾的徐中宵,即使是徐知景的长子,也没能从徐知景手里捞到什么好。
徐晚慧……
这样的徐晚慧,又如何能让徐知景好生对待。
屋中,徐晚慧坐在钢琴前一动不动,眼定定地睨着边上的食盒。
“小姐还想吃?”尹宿雨走上前。
徐晚慧摇头。
“那怎么还看着。”尹宿雨索性打开食盒,想着要么任由徐晚慧多吃几块算了。
她的小姐挑嘴,也没几样爱吃的。
徐晚慧摇头说:“不吃。”
尹宿雨手上动作一顿:“是不爱吃了?”
徐晚慧敛了目光,好看的手撘在琴键上,好似不自在地胡乱触碰了几下。
铛铛几声传出,说话声差点被掩住。
“等会手里又下雨了,别再下雨。”
尹宿雨的心有一瞬变作柿子,软的,却还是涩口。
她温声:“雨停了,不会下了。”
徐晚慧回头看她,无神的眼里流露出一丝不信。
不得已,尹宿雨只好将掌心展开,伸到对方面前:“小姐你看,没有雨。”
徐晚慧摸了一下她的手心,当真是干燥的,没雨。
徐知景和徐丹逾的晚餐大约已经准备好了,楼下厨房的小杨看尹宿雨回来晚,帮着将徐晚慧的那份热好了。
小杨好心,还将徐晚慧的中药也一并送上了楼,汤药冒着热气,苦味一下就飘散开来。
徐晚慧不爱闻,鼻头很轻微地皱起。
“饭菜和汤药放哪里好?”小杨小声问。
尹宿雨在旁边架起小桌,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托盘:“给我就好。”
小杨退了出去,关门前说:“尹小姐你看还缺点什么,厨房里还剩了些新鲜的菜。”
“不缺了。”尹宿雨低头看向那碗晃荡的汤药。
因为翡县的事,她对徐晚慧的药疑心颇重。
喝了那么久的药,不说心智了,徐晚慧就连身子骨也不见好,这药哪能是什么好药。
于是她舀了一勺说:“看着有点烫,我替小姐试试温度。”
徐晚慧将目光转向她:“那就少一口了,你之前说一滴都不能剩的,不能帮着喝。”
“那就再放一放。”尹宿雨放下勺子。
徐晚慧拿起手杖,起身不作声地往外走。
她总是这样,想做什么便会不声不响地去做,好似牵线的偶人一般。
尹宿雨到底习惯了,便只是问了一句:“小姐要去哪里?”
徐晚慧轻声说:“我想用那只长柄的勺子,有绣球花的。”
尹宿雨不太清楚绣球花的勺子是哪一只,不过徐晚慧的餐具都放在同一个地方,她是知道的。
她擦了擦手想代徐晚慧去拿,才走到门边,肩膀冷不防被戳了一下。
徐晚慧将背抵在门上,抬起手杖,杖尖往身前人肩角上戳,摇头说:“我自己拿,你不知道是哪个。”
好巧不巧的,尹宿雨正想寻机尝尝那碗汤药,她略微一顿,干脆遂了徐晚慧的意。
那碗药盛得满,她浅抿一口也还是满满当当的,甚至还能往瓶子里装上些许。
微苦带涩,里面夹了一股奇异的香,好像拌了什么花的汁液。
尝起来有些不对劲,她单是抿上一口,心就跳得剧烈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