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妙漪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只要余光稍微刮到苏辛,就忍不住完全地去看他,只要一看他,她的视线最终会移动到他的嘴唇。
亲吻过后,身体记住了吻的感觉,稍一松懈就会在她的大脑中强行循环播放。
次数多了,她产生了一种错觉。
明明只亲吻过一回,她却觉自己和苏辛唇齿相缠了千百次。又从千百次相缠中,对他生出了藕丝般绵延的依恋。
真可怕。
楚妙漪再次移开视线,别过脸去。
“不许转,看着我。”他说。
凭什么他说看我就得看?
楚妙漪叛逆劲上头:“就不看!”
她挣开苏辛的手几步跑下楼,身后没动静,她又好奇苏辛为什么没反应。
她停在楼梯中间回头找苏辛,他就在身后,一个回头就能看到,与她仅隔两个台阶,眸中含笑行路无声。
他真的很像鬼,却比鬼沉重。
楚妙漪心中的鬼是虚飘不可捕捉到的影子,苏辛拥有鬼的飘忽不定,却是浓重的紫色,重紫色,鬼紫色,像阴间所有的雨水都落在了他身上,将那身紫色洇得湿沉。
即便看着她笑,也目光沉寂。
“不是说,不看哥哥吗?”他开口,眉目愉悦。
“我想看就看,你管得着吗?”
苏辛更开心了些,眯起的眼睛里紫光流转。
“任性鬼。”他一把捞过她的腰拎起,轻松地像夹玩偶熊或是一只包。
楚妙漪张牙舞爪挣扎:“放我下来!不许这么掐我腰!”
“就不。”苏辛慢悠悠下楼,学着她刚刚的腔调说,“我想怎么抱就怎么抱,你管得着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换了姿势,由拎换端,楚妙漪的腿弯勾在他的胳膊上,整个身体挂在他身侧,树袋熊似的搂着他的脖子。这姿势她完全没办法放松,稍微松劲就会往下掉,所以要稳稳待着,就必须全身用力地靠近他,依赖他。
“有点难受。”她语气软了几分,暗示他换个姿势。
“快到了。”苏辛哄道。
“到哪啊?”
苏辛没回答。很快,楚妙漪的注意力被他的眉眼吸引。
她很早就发现苏辛的睫毛很长,而且很特殊。从他第一次垂眼看她,从他第一次半跪在眼前,她就注意到了。
常人都是中间的睫毛更长两端渐短,但苏辛的睫毛尾端也长,黑压压一小片勾着,眼尾两勾上翘,垂眸时遮住眼神光,眼尾笼在一小片阴影中神秘沉郁,抬眸的刹那又锐利妖异。
这男人美得让人不舒服。像某种毒果子,见了就知道敢长这么好看,内里一定是剧毒的,碰了会死。
他抬眼看过来,无声询问她。那道目光楚妙漪熟悉得很,是家长是兄长,一个抬眼,她就想如实交待点什么。
她小声说:“……看我做什么。”她心里有鬼,不敢与其直视。
“因为妹妹好看。”
他抱着她来到了一处暖池,池水白雾氤氲,周围悬着层层纱幔,像极了古装剧刻板印象中的浴池,只少了些氛围花瓣。
他松开手,楚妙漪从他身上滑下来,双脚浸入池水。
她问:“这是要……洗澡吗?”不是有清洁魔法吗?怎么突然安排了浴池。
苏辛牵着她的手,引她涉水至暖池中央。
“乖,站着别动。”
他反手掏出一只拳头大的玉白铃铛,铃铛悬在他手掌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如在水下荡漾,楚妙漪心跟着颤了一下,像飞机拉升前的片刻失重。
“风铃?”她问。
“风囊。”苏辛纠正。
“那个收集碎魂的风囊?原来风囊是个铃铛。”她踮起脚看,“里面装的是我的魂魄吗?”
她已经知道了答案,很快她就感受到了杯中魂魄碎片的共鸣,它们和她的心跳呼吸同频。
她迷迷糊糊好奇着:“说起来,我的魂魄真的丢了一些吗?什么时候的事?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你在此间本就是异世客,魂魄不安故而不稳,不稳,故而易丢。”苏辛放开手,那只玉白铃铛缓缓上升,至他眉眼处停下,上下翻转,变作一只白玉杯。
他闭眼,拇指从眉心一抹,析出一滴血珠落入杯中。
杯子发出一声铃铛的脆响,重新落回苏辛手中,杯体火彩碎光缓缓流转。
“这又是什么?你的血吗?你要怎么把碎魂重装到我身体里?都已经死了的人也需要完整的魂魄吗?如果不完整,是会影响投胎还是?”楚妙漪大为不解。
苏辛未答,只轻轻一勾手,水底钻出一双双水雾样的手,绳索链条般束住楚妙漪的腰身四肢。
“什么东西!放开我!”
然而这些手极为古怪,楚妙漪越挣动就缚得越紧。她惊慌失措的去看苏辛,想求他帮帮自己,却见他垂着眼,嘴唇翕动。
“魂水相连,血火同源。以我为引,魂兮归来。”
杯中团雾似的水起了波澜,燃起血红色的火焰,苏辛睁开眼,并拢两指点在楚妙漪眉间。
“神。”
眉心一痛。楚妙漪脸疼白了,额上汗珠混着眼泪淌了下来。
他又换成掌覆在她胸口。
“气。”
楚妙漪胸口蜇痛,呼吸都破碎了。
最后,苏辛一指顺至脐下三寸。
“精。”
杯中血红色的火焰化为烟蛇,绕着他的手臂,由手指流向楚妙漪。
“归位!”
片刻后,楚妙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痛由体内蔓延开,如刀绞电击,从脐下向上一直散至头皮。若非被缚,她定会疼到满地打滚伤害自己。
“哥……哥哥……好疼……”她一声声叫着哥哥,痛得神志不清,满眼泪水。
苏辛蹙起眉别开脸,眼中流露出不忍与心痛。
他咬破手指以血为引写下阵铭。一个个血红色的字完成后坠入水中,又亮起来浮于水面,最终首尾交融,环成血色魂阵,将楚妙漪圈在正中。
那些缚住楚妙漪的手化为水流回池中,楚妙漪软坠池水之中,又被阵光托出水面,黑色长发如墨摊开,随着水波浮动。
魂线入体,这缕魂气正试图把自己团进心脏的缺口,犹如针扎,细细密密地刺痛她。
苏辛跪在她身侧,一遍遍安抚她:“妙妙别怕,很快……很快就不痛了。”
“魂魄回身,此痛无法分担替代。”苏辛的手指顺着她的长发,目露愧疚,“妙妙……忍一忍,就快好了。”
楚妙漪斜看着他,一行泪滑落,眼中渐生恨意,这恨意又因泪而柔软无力,最后化为迷茫的委屈。
“……哥哥。”她小声叫着,轻轻握住他的手指,晃了晃。
有没有什么能让她昏过去的魔法,好疼,疼得她不想活了。为什么要把魂魄收回来,散出去的魂魄丢了就丢了,为何还要找回来。
她能清楚地感知到,回来的那缕魂魄正在用力挤进她的身体深处,填补那个缺口。
流转浮动的血阵卡住不动了,风囊杯摇了一下,铃声沁人心脾——完魂归位。
池中水瞬时干涸,苏辛张开怀抱紧紧裹住了湿漉漉的楚妙漪。
“好了,结束了,妹妹。”
楚妙漪挂在他的手臂上,睁开眼睛虚弱地呼吸,呆了会儿,身体从熬刑般的疼痛缓过劲,她抬起手,指着苏辛,颤巍巍骂他。
“混蛋。”
“骗子。”
“变态!”
“恶魔!大恶魔!真的好疼……”她哭了起来。最疼的时候身外很冷体内很热,水深火热,痛到她叫了好几声哥哥,病及乱投医地求他,他却无动于衷。
苏辛微笑着听她骂,抚着她的头发,手指穿过发缕耐心梳理着,慢慢将她的头发编至发尾,拆下自己的发带系结,摆弄平整。
“骂都不会骂。”他俯身,长发倾泻而下,在她眉心温柔落下一吻,“骂这么可爱,真危险。”
楚妙漪狠狠攥住了他垂落的长发用力扯着,愤怒中带着怨气。
“妙妙魂魄完整,比从前更牢固了。”苏辛心情很好,即便骂他扯他头发,他也全盘接受,很受用的样子,“以后,妙妙无论去哪,都不会丢魂了。”
他捧着楚妙漪的脸,轻轻吮去她脸上的泪珠。
楚妙漪傻愣愣僵住,松开了手。
片刻后,她推开那只想要来捏她脸的手,决心不与变态置气,却还嘴硬道:“别碰我,我在生气。你连商量都没跟我商量就骗我来这里,我还傻乎乎的以为你要抱着我来洗澡……”
“好,哥哥错了,哥哥哄你开心。”苏辛从戒指里取出一只红色拨浪鼓,摇了摇:“消气了吗?”
拨浪鼓?
“你当我几岁?我早成年了!”
“未经人事,在哥哥眼里就是小姑娘。”他笑完,又道,“不逗你了。”
这次,他从紫色的那只戒指里摸出了一串粉碧玺璎珞,一把碧玉组佩,一堆色彩鲜艳的晶石珠宝,镶了海蓝宝的金花冠,红翡翠手环,水色通透的玉镯……
他每拿出一样就放在楚妙漪的肚子上,亮闪闪沉甸甸的首饰珠宝在她肚子上堆成了小山。
楚妙漪不吭声了。
“喜欢吗?”
楚妙漪不语,但并不淡定。从苏辛掏首饰开始,每一样她都万分心动,每一个都合眼缘,仿佛全都写了她的名字,是她的所有物。
苏辛一脸就知道你喜欢的表情,捏着一只漂亮到不像话的金镶玉项圈,问她:“要和哥哥说什么?”
“……好吧,原谅你一次。”楚妙漪伸手。
“小貔貅。”苏辛捏了捏她的脸,摘掉手上的那只紫色戒指,拉起楚妙漪的手。
戒指缓缓推到了指根,留在了食指上。
楚妙漪心中钻出个奇异的念头,这个魔头应该不知道无名指戴婚戒的说法。不然以他的性格,一定会把戒指戴到无名指。
戒指推到底,紫芒一闪,一圈圈环紧,最终适应了她的手指。
“里面的东西都是给你的,哥哥又找了许多新玩意,你慢慢把玩。”苏辛说。
楚妙漪欣赏着戒指,问他:“怎么玩?”
苏辛将手覆上去,摩挲着戒指:“想取东西用了,就转一转戒指,说……”
“最喜欢哥哥了。”他眯起眼笑。
就知道是这句!楚妙漪转了转戒指,没出声。
无事发生。
她叹了口气,认命:“最喜欢哥哥了。”
这次,她“看”到了戒指里的空间,和家里的衣帽间差不多大小,左边整整齐齐堆放着分格柜首饰匣,右边的木架上则搭着几件外披,有羽毛的有皮毛的,还有一件粉粉嫩嫩的拖地长款轻纱衣披风,她一眼就相中了。
轻纱衣旁边,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坠海那天穿在身上的紫色荡领连衣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