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起来时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荆文贞一坐在原地，一写就是一整天，除了吃喝拉撒，几乎不曾挪开过。


    而这样的成果也并不是十分令人满意。


    荆文贞提着自己的书稿看，眉头皱得死紧。


    且不说手写比电脑打字慢太多，单说毛笔写字、再加上不能擦除修改，还得尊重古人的阅读习惯，写字时从横排变成竖排、从左向右改为从右向左，各种完全不同的写作习惯非常为难她这个键盘选手。


    最初不习惯时，写错了不少句子，立刻换纸；后来索性就在一张纸上写，一直到第一部分写完，纸面上涂改不少，看起来有些脏。


    “只能再誊一张了。”荆文贞重新铺上干净的宣纸开始誊写稿子，一边写，一边有些惭愧，“抱歉，老祖宗们，你们看不到完结文了，实在写不动了。”


    荆文贞起初是想一次性写完一个故事，这样更符合唐人的阅读习惯。


    荆文贞前世作为职业小说写手，对历史上的小说发展有着基础的了解。


    她知道，宋朝时说书人喜欢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唐初还没这个套路。


    唐初的俗讲僧只存在于寺庙，宫廷贵族圈有“说话”，但民间没形成说书行业。在小说发展上，也没有形成后世宋元话本、明清章回小说的创作与传播体系，唐传奇多为单篇独立的志怪故事，篇幅普遍短小，一次性就能看到结局。


    但荆文贞习惯于写连载小说。


    最重要的是，用毛笔手写，她一天写不完……


    打官司的时间紧迫，迟则生变，荆文贞不想拖太久，打算先宣传一章造势。


    想不到自己穿越大唐，还可以让唐人感受一下追更的痛苦！


    她要开创大唐的“未完待续”！


    一想到这里，荆文贞莫名有些兴奋。


    人在做坏事时总是不嫌累的~


    等第一部分誊抄完，便进入宣传环节。


    只一份文章用来张贴远远不够，荆文贞有意多复印几份，但自己没雕版印刷师的人脉，而且大唐主要流行的是手抄书，雕版印刷得在宋朝才流行起来，她只能亲自来找舅舅江五郎，想找个免费的“抄书人”。


    “舅舅，你字写得怎么样？”


    荆文贞找过去时，江五郎正在陪夫人。他手里拿着一本《孝经》名义上是给夫人朗诵，实际上隔着肚皮给未来的孩子做胎教。听得夫人昏昏欲睡。


    看到荆文贞来了，舅母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江五郎放下书，朝着荆文贞笑着伸出手：“听说你在写小说？给舅舅瞧瞧。”


    荆文贞乖乖递过去，然后被舅母招呼着坐在案几边，把蜜饯糕点推到荆文贞面前。


    江五郎看的第一眼，就是三个字：


    “嗯，挺俗。”


    舅母担忧地看向荆文贞，安慰道：“贞娘小小年纪，能写这么长，已经很好了。”


    荆文贞淡定地捡了一枚蜜饯塞嘴里，等着舅舅的下一句评价。


    江五郎说出第二句评价：“俗体字，俗故事。妙！”


    荆文贞矜持地笑了笑。


    江五郎说出第三句评价：


    “你的俗体字太多了，贴在外面会被嘲笑的。”


    荆文贞挠了挠头。


    这一点，她很难改啊。


    她普遍写简体字，里面混着大量俗体字，舅舅能够认出来不奇怪。


    古今文字的区别远不如语言的区别，若不是她继承原主的声音腔调和记忆力，舅舅说中古汉语，她说现代普通话，完全在两个频道，得配几个古汉语语言专家当翻译才能顺利交流。1


    让她立刻改简体字，不亚于改几十年的思维惯性。


    这个原因她也不好解释，江五郎自然而然给出解释：“你没接受世家族学正规教育，俗体字用得多也正常。”


    “不过洛阳文人多，咱做生意跟人打交道也得多多少少拽两句文，才能显得不俗气。”江五郎叹气，“世人本就喜欢骂奸商，显得太俗气更容易被骂。时不时拽文几句，还能顶个儒商的名头。”


    想想历朝历代的限商手段，再想想如今商人后代不许科举的规定，已经成为商人后代的荆文贞不由跟着一起叹气。


    “我送你一本书……”江五郎拍拍长袍站起来，作势要去取书。


    荆文贞连忙道:“小姨刚送了我一本颜师古的《五经定本》。”


    “我这不一样，是《颜氏字样》的碑刻拓印，专门来纠正俗体字的。”江五郎一副献宝的表情，颇为嘚瑟，“这可是我重金购买的，很难得的！”


    荆文贞：还是逃不掉吗？


    还好，颜元孙的《干禄字书》还没诞生，不然我的俗体字得改好多。


    趁还没规范字体，赶紧写！


    江五郎把书取来后，看着外甥女不住地惋惜：“本朝有童子试，若贞娘是男儿，定可以中举，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王勃14岁被举为神童，杨炯10岁童子科考试及第。还有那李景由，10岁应神童举，先帝亲自召见。贞娘才7岁已经能写出如此文章，若是男儿，我江家也能出个神童！”


    江五郎越说越激动，荆文贞不得不出言打断：“舅舅，咱家是商户，后代不得科举，举荐也没咱家什么事。”


    “咳咳。”江五郎蔫儿了。最后，拍了拍袖子，“罢了，要抄书是吧？舅舅的字写得不错，但是速度不够快。舅舅给你多找几个厉害的佣书人！”


    说着，把文稿往怀中一揣，兴冲冲亲自出去找人。


    舅母沐二娘伸出的手悬在空中：“等等，我还没看呢？”


    荆文贞握住舅母的手：“没事，舅母，我给你讲！”


    温馨的小院很快只传来荆文贞抑扬顿挫的讲故事声，伴随着舅母时不时惊讶的“啊”“这样啊”“真的吗”，捧哏一样，十分刺激荆文贞的说书欲。


    一直到故事进入尾声，荆文贞遗憾中略带期待的说出那句“未完待续”时，舅母的声音直接高了一个度：


    “什么！这就没了！！！”


    荆文贞强忍笑意：“对，没了。”


    舅母端走糕点盘：“不许吃了！快回去写下文！！！！”


    荆文贞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


    吴彩鸾是一名少有的女佣书人2。


    原本，她接佣书除了贴补家中，也因为喜爱书法书籍，借佣书之便可以看到更多没看过的书籍。


    因为书法不错，擅写小楷，吴彩鸾抄写的《唐韵》《切韵》等韵书成为唐代科举士子必备的工具书。打出名气后，有些颇有资产的主顾会主动找上吴家，重金聘请吴彩鸾抄书。


    今日，她就接到这样一个单子，来自一位布商江家的客单。


    江五郎很好说话，出手大方，两人很快就谈拢佣金和时间数量。但不知为何，江五郎看着有些怏怏不乐。


    签好契约后，江五郎从怀中掏出荆文贞亲手写得那张纸，莫名眼角抽搐了一下。


    吴彩鸾接过写满文字的纸，第一眼注意到的便是非常口语化的书名：“小说《我在地府当判官》？莫不是《搜神记》之类的志怪小说？”


    江五郎呵呵怪笑两声：“吴娘子且看看便知晓。”


    吴彩鸾还是觉得江五郎表情说不出的怪异，莫名有种坏孩子恶作剧等着大人去发现时的期待感。


    她不由得对这个故事产生了好奇心，开始静心看下来。


    这一看，越看越投入，不由地忘记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忘记了江五郎还在一旁。


    江五郎满怀期待，一点也不见外地自己煮茶，一边品茶，一边去看吴彩鸾的表情。


    终于，他等到了自己想要的那句话——


    “嗨呀！这故事怎么没写完？”


    吴彩鸾看到最后，不受控制地轻呼出声，“后面呢？已经说了不是女鬼杀人，到底谁是凶手？”


    江五郎哈哈一笑，一摊手：“上面不是写了吗，未完待续，我也不知！”


    吴彩鸾：“……”


    她忍不住手上用力，又怕捏破了纸张弄残故事，快速松手，心疼地把纸张抚平。


    “放心，我一定好好抄，一定多抄几份，让大家都看看这么好的故事。”


    吴彩鸾说这话时莫名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让大家看看，这么好的故事竟然没写完！”


    不能让她一个人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