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节里夫子不在,你将俩小孩塞给安叔,一本正经忽悠他们读书习武不可懈怠,就算是除夕也要习字扎马步,师父小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陈慎闻言不动声色看了你一眼。
俩娃到底年纪尚小,竟然信了。
安叔一手一个,极其无奈,没法儿同孩子说事实并非如此,更不能对积极上进的小孩说“今日你们不用读书习武了”这样的话,只好命苦地接过带小孩的重担。
说来很令人欣喜,两个小孩竟然都很是读书的料,尤其是陈瑾。他底子不如孟珍,刚被你和小师兄捡回家的时候不识几个字,跟夫子读了半年书,同你说话已经能张口就是“圣人有云”了。
小大人一个,但很可爱。
看到你胡闹就来一句“师父,圣人有云……”,何尝不是小孩同你越来越亲近的证明?
这么一想你又高兴了,觉得被小徒弟管也很不错。
不知道小师兄当年是不是也这样一本正经,像个小大人似的成天管陈叔喝酒?
改日问问。
陈叔一定很乐意同你细说小师兄小时候的事。
想起陈叔,你又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
圣人有云:君子报仇,一炷香都晚。
你将陈叔讨人嫌的信揣进怀里,美其名曰送小师兄去回春堂,半路当场变脸,说不想去了,留下还没回过神的小师兄,一头扎进酒馆找寒姨告状去了。
酒馆今天没开张,伙计也被寒香寻放回去过年了,上下两层空空荡荡。
寒香寻拨着算盘理账,听见动静头都没抬,只是凉飕飕飘来一句:“贵客又有什么事儿找我啊?”
“寒姨~我今天没惹你吧?怎么又叫我贵客?”你巴巴凑到她跟前,“而且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我想你了嘛。”
寒香寻瞥了你一眼:“有事就说。”
你趴在案头,算盘珠子的声音在耳边噼里啪啦响:“真没有~”
“没有就回家去多读两页书。”寒香寻将账本翻过一页,“我瞧你那小徒弟如今都比你稳重些。”
你干脆挽住她胳膊,将脑袋靠过去:“有寒姨和小师兄在,哪里轮得到我稳重啊?一个人出外在外我向来是很稳重的!”
“你呀。”寒香寻点你脑门,“大过年的不在家好好待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
你在寒姨身上蹭了蹭:“想你了。”
“少来,我昨儿就同你们说过今日酒馆不开张,我算过账就过去。你这么巴巴跑来是为了什么要紧事?”寒香寻稍顿,眯起眼看着你,“你不会是大过年的同小慎吵架了吧?”
你:“……?”
哇塞!寒姨你要不要回头看看自己胳膊肘拐出去了多少里地?
“哪能啊?”你松开手,撑着下巴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看寒姨算账,“小师兄那脾气,怎么可能吵得起来?”
除非你又一声不吭就没影儿了。
“没吵架怎么没一起来?”寒香寻合上账本,“平日你们两个形影不离如胶似漆的,过年竟舍得分开了?”
你:“……哪有那么夸张。”
寒姨还你一声冷笑。
“小师兄去回春堂啦。”你撇撇嘴,“至于我嘛,我来告状的!”
寒香寻接过你递来的信,捏在手里没展开:“除夕还去回春堂?”
“嗯,回春堂一年四季不闭门,人生病又不会挑时候,逢年过节照样有生老病死啊。”你摸走寒姨手边的点心塞进嘴里,“小师兄眼下至少每天乖乖回家,从前他经常夜不归宿在回春堂忙一整晚!我看眼下又有死灰复燃之势,寒姨你一定要管管!”
“知道了,改日我——”寒香寻展开你给的信,后话就这么折在半途。
四下一片死寂,似乎还有一丝杀气。
你试探着唤:“寒姨?”
寒香寻面无表情:“这就是你要告的状?”
你忙不迭点点头。
“拿着。”寒香寻将一坛酒塞给你,“你先回家,我准备准备再去。”
你抱着酒坛子茫然地问:“准备什么?”
柳叶镖“啪”一声被拍在案头。
寒香寻:“杀人。”
你:“……”
先走为敬。
抱着酒坛子回家的路上,你时不时嗅到一股诱人的香味。
你在浓郁的酒香里忍不住眉开眼笑,今儿你不仅告了陈叔的状,顺道参了小师兄一本,临走还抱回家一坛好酒。
天底下简直没有比你更聪明更会算账的人了,你揣着寒姨给的酒坛子喜滋滋想。
傍晚时分,离子时还很久,窗外却已经响起炮仗声,时不时有焰火散在天际,大抵是谁家耐不住性子的小孩放的。
年夜饭还没有上桌,孟珍趴在桌上,眼睛滴溜溜转;陈瑾坐得板正,但桌子底下因身高不足悬在半空的脚不安分晃呀晃,将你衣角都踢黑了。
你看出他们两个其实坐不住,左揉揉脑袋右捏捏脸:“忍不住啦?想放焰火?”
孟珍诚实地点点头。
陈瑾一直没安生过的脚终于不晃了,小少年抿着唇,认认真真回答:“要过了子时才能放吧?师父,我不想放。”
孟珍失落地瘪嘴。
你拍拍阿珍的小脑袋:“呀!你师弟不想,怎么办呢?”
孟珍望着你:“师弟想就可以放吗?”
“嗯。”你继续忽悠阿珍,“你们两个一起就可以。”
孟珍立刻几步蹦跶过去闹她的师弟:“师弟~我想放焰火~你陪我嘛,就放一个!”
陈瑾的性子如今生动多了,却还是不习惯在尊长面前与同龄人打闹,面颊一下便红透了。
你挑眉,用手肘碰了下小师兄,示意他看。
陈慎轻笑:“怎么了?”
“阿瑾脸红啦。”你用一只手遮着,压低声音道,“被阿珍闹的,一闹就脸红,像不像你?”
陈慎:“……”
“小师兄。”你乘胜追击接着逗他,“你说以后阿瑾会不会像你眼下这样,变得脸皮好厚好厚~再逗也不脸红了?”
陈慎偏开脸:“师妹。”
在冬日傍晚几乎不剩多少的微光里,你敏锐地瞥见他耳尖红了。
你:“……?”
什么情况?小师兄如今脸皮不是已然厚到令人发指,连你半夜非要亲他都能面不改色了吗?
你心头一喜,看来往后还是要多试着逗他玩儿,万一就逗脸红了呢?
俩小孩已经闹完了。
你笑眯眯问陈瑾:“想放焰火吗?”
陈瑾:“不想。”
话音刚落,就听得孟珍失落的一声唉叹。
陈瑾抬头看向你,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但我可以陪师姐。”
两个孩子牵着手飞奔而去。
饭菜上桌孟珍和陈瑾还没有回来,听说是故地重游,正蹲在他们先前落水的位置看锦鲤。
杏春:“要叫他们回来吗?”
“孩子正玩儿在兴头上,叫他们干嘛?饭什么时候不能吃?大不了一会儿给他们热一热。”你弯弯眼睛,“咱们先吃,鱼别动,第一口留给小孩,讨个好意头。”
寒香寻闻言看向你,笑了声道:“我们家的小魔头竟懂得这些了?”
“寒姨~”你摸摸鼻尖,“我不是小孩儿了。”
桌上摆了九副碗筷。
杏春是父母双亡之后才到陈宅的,逢年过节无处可去,于她而言,这里就是家,但最初小少主要她坐下来一起吃饭的时候,她还是不可抑地感到惶恐。
如今不会了。
她的余生将被很好很好的人们包围,缝补出一个暖和又完整的家。
“杏春,别忙啦,吃饭。”你等她坐下,才很恼火似的说,“摆九副碗筷做什么?”
你一本正经掰着指头数:“你、我、小师兄、寒姨、安叔、阿珍、阿瑾,一共就七个人,咱们家那两位没良心的长——辈——又不回来,此阖家团圆之际不知正在哪儿野呢!杏春你还给他们摆碗筷!哼,没将他们屋里的东西砸个稀巴烂已经算我讲理了!”
“吱呀”过后是折扇被甩开的声音。
风捎来江南永不远去的春。
“小大侠,这话听了真叫人伤心,枉陈叔同你江叔一路辛苦,跑断了腿赶回来。”
见到他们的那一瞬你无疑是欣喜的。
“陈——!”你生生将欢喜的呼唤咽回去,偏过脸哼了声,“你明明昨天夜里回来过了!”
“回来过?”陈子奚惊讶得生怕你看不出是装的,“家里闹鬼了?”
你:“……”
听说杭州人很喜欢玉山君?快来领走!
陈慎不禁笑道:“师父,莫要招惹师妹了。”
陈子奚又啧啧两声:“小慎啊,有了师妹忘了师父,也真叫人伤心呐!”
陈慎:“……”
怎么感觉师父出趟门回来,更爱胡闹了。
柳叶镖擦着陈子奚的耳侧飞过,钉在半开的门上。
寒香寻将你告状呈上的罪状往案上一拍:“你画的?”
陈子奚的扇子在半空转了个圈,稳稳落回手中:“小大侠,怎么还出卖陈叔呢?”
你瞪着他吐了吐舌头,以表不屑。
江叔抱了剑靠着门不说话,寒姨拿着将她画得奇丑无比的信要陈叔把话说清楚,你仗势欺人跟在寒姨身后讨伐陈叔,杏春吓得直往后缩,小师兄一边叫你们别胡闹一边无奈地笑,安叔不动如山面无表情吃他的饭。
总之就是热闹。
肚子饿了终于舍得回来吃饭的两个小孩站在门外,懵懵懂懂看着乱七八糟的大人。
大概是你和寒姨那几声咬牙切齿的“陈子奚——!”实在太大声,从未见过玉山君的小少年看过去,恰好与他对视。
陈瑾小脸皱巴成一团纠结了半天,思来想去依照本来的辈分,极其认真且守礼数地叫他爷爷。
屋里瞬间就安静了。
方才还乱七八糟的一干人默契地试图忍住不笑出声。
你没忍住,笑到喘不上气,被陈叔一个眼神杀了过来。
折扇轻巧地碰到小孩的脑袋。
陈子奚:“我看起来有那么老?”
陈瑾摇头。
“那你也叫陈叔。”陈子奚一本正经忽悠小孩,“辈分乱了无妨,左右你师父没大没小,陈子奚这三个字她没少叫。”
你当即反驳:“那是你为老不尊!”
陈子奚看着你,又笑成只狐狸:“陈叔这不是言而有信,如约回来了吗?”
你:“姑且原谅你吧。”
陈子奚:“算账怎么能只算一个人的?还有你江叔呢,别忘了他。”
江晏:“……?”
你:“谁出主意我找谁!”
陈瑾低下头,或许是觉得自己惹人不高兴了,面上不知不觉烧起来,通红通红的。
折扇便又在小孩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子奚笑眯眯看着小大人似的娃娃:“这是你们从哪儿捡来的小孩?一本正经的。小大侠,这孩子和你小师兄倒有几分相似,你不是总问我小慎小时候什么样吗?就这个模样。”
孟珍凑到他跟前,仰起脸问:“我和师娘像吗?”
陈子奚:“这你得问边上那个不说话的冷脸大侠。”
孟珍便又几步蹦跶到江晏跟前:“我和师娘像吗?”
“不像。”你听见江叔说,“她没你乖。”
你:“……”
谁能管管这两个人啊!
55、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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