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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岭南熬甜汤 4、第 4 章

4、第 4 章

    秋风卷着枯叶,擦过汴京城的墙根。


    琳琅一边盯着流放的罪民,一边竖着耳朵接收周围杂乱的讯息。


    安和沈氏,太医院里的老资历。一月前不知怎的,突然卷进了宫闱里的风波。


    一夜之间,朱门落了锁,御笔亲提的匾额被卸下。满宅子的人押的押、关的关,连灶房烧火的婆子都没放过,通通锁在了高墙筑起来的天地里。


    听说,那场风波连坐了好几家,唯一还活着的,就是沈家。


    估计崔家的倒台,也跟这事儿有关。


    “原来这就是沈家的孙子啊……”琳琅轻轻叹了一句。


    队伍重新开始动起来的时候,沈怀瑾被安排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有人,但没人往他身上挤。


    那些差役手里的鞭子抡得虎虎生风,可那鞭梢甩起来,落下的位置总是擦着他的衣摆落下。


    震慑是有的,不敢招惹也是真的。


    琳琅看得出奇,旁边的婶子用肩膀怼了怼她的身子,自来熟地凑过来说道:“你别看沈家倒了,底蕴还在呢。经沈家诊过的贵人,那都是汴京城里叫得出名字的,押解的也知道轻重。”


    琳琅若有所思地附和着点了点头,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已经再次飘向了城门洞。


    也不知道,这底蕴,能不能顺带着护着点崔家的人……


    崔家的大队继续流动,铁链拖过地面,扬起细细尘土。


    琳琅踮起脚尖,在清一色的囚服里拼命搜寻。


    终于,那些她梦寐以求的熟悉面孔,出现了。


    许是因为血亲离主家远,崔家村的罪名算不得重,他们身上的鞭笞要比主家女眷轻得多,只下半身浸出些血色。


    “走快点!”


    差役的呵斥炸响,手臂高高举起。


    琳琅眼睁睁看着大爷爷佝偻的身躯挨了一鞭子后,直挺挺地栽了下去,再没动弹。


    尘土从他身下扑腾起来。


    大奶奶扑上去哭,可紧跟着,那鞭子落在了她背上。她整个人倏地反曲起来。滞了一息,而后软绵绵地叠在了大爷爷身上,再没分开。


    后头跟着的二爷爷看见了这幕,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迸发出骇人的血性。他挥舞着锁住手脚的铁链,嘶吼着朝着挥鞭的差役冲了上去。


    耳中听到了铁刃出鞘的声响。


    世界,安静了。


    琳琅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全是族人逝去的身影。


    进狱三十三人,出来二十五人。


    大爷爷、大奶奶没了,二爷爷也没了。


    还有小舅一家五口,连汴京城门都没出来,就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潮湿的牢狱里。


    她张大了嘴巴,却忘记了呼吸。


    被挤压到极致的肺,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鸣。


    “嗬——”


    琳琅猛地抽了口气。


    鼻头一抽一抽,憋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簌簌地流了下来。


    淌进嘴里,咸得发苦。


    旁边的婶子扭头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丫头,你也是个心软的。”


    她一脸不忍地拍了拍琳琅的肩膀,劝慰道:“别看了,当心回家做噩梦……”


    琳琅面色苍白,她点了点头,脚步浮虚地牵着大黑,远离了人群……


    风吹过来,带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队伍还未彻底出城,拖尸的板车就已经吱吱呀呀地过去了一辆又一辆。


    板车上头草草盖着一张破烂草席,遮住了那些可怖又亲切的面庞,却遮不住他们从车沿耷拉下来的手脚。


    一晃一晃的,粗的、细的、黑的、白的……


    身前或穿绫罗、或着草鞋,死后也都魂归一处了。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琳琅平静得,超乎了她自己的想象。


    她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那些尸体,目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镣铐声叮叮当当,混杂着差役的抽打、呵斥。


    皮鞭破空的炸响,落在皮肉的闷哼,没完没了地往耳朵里灌,避无可避。


    她沉着脸,和崔大黑一起,缀在了流放队伍不远不近的地方。


    怀里是为数不多的盘缠,身后是挤挤挨挨的物资,和已经失去的亲人。


    “问题不大。“琳琅扯开干涩的嗓子,小声地自言自语。


    颠了颠肩头的油布卷和包袱,又抬眼看了看那望不到头的官道,“不过两千里,小问题……”


    可话音落了一个时辰,她就不这么想了。


    出城十里,官道两侧屋舍渐稀。


    荒地里只几棵歪脖子树叶子落了大半,探着枝桠,无声地对着天空呐喊。


    流放的罪民一共一百一十七个,三五个一串,用锁链锁着。


    押解的差役二十余名,均配铁尺,手持皮鞭,跟吆喝畜牲一样往前赶。


    一个时辰到了,他们换了顺序。


    落在最后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眼球凸出,一看就得了甲亢,不好惹的模样。


    他手里提着一根拇指粗细的皮条,走几步就往队伍末尾甩一鞭子。


    “啪”的一声响后。


    几个表哥原本还是一脸凄苦、勉力支撑的模样,吃了几鞭子后,一个个夹着脑袋就往前窜。


    脚镣嗑在地上“哗啦啦”的,一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前头去。


    人一慌,队伍就乱了。


    前面步子慢,后面挤前面,不多时,主家的几位夫人小姐就被甩在了队伍最末尾。


    琳琅跟在后头,看得嘴角抽抽。


    一半是感同身受的肉疼,一半是庆幸自家表哥还有力气躲鞭子,没遭这份罪。


    没等她收敛起脸上那复杂的神情,那差役不知是抽累了想歇歇手,还是有些别的什么意图。手中鞭子折几折后,就往腰间一插,紧了紧裤腰带,猝不及防地扭过头来。


    那对鼓出来的眼珠子,恰好对上了一脸怪样的崔琳琅。


    二人均是一愣。


    琳琅吓得心肝儿一颤,正寻思着要不要挤个笑脸糊弄过去时,那差役眉心狠狠一皱,匆匆几步凑到前头同僚耳边嘀咕起来。


    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眼神一会儿朝琳琅这边瞟,一会儿顺着队伍往后溜,一看就没安什么好心思。


    琳琅放缓了脚步,取下水囊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嗓子,恢复了些许冷静。


    不多时,凸眼差役果然折返过来,他迈着大步,一步一步朝琳琅走来。


    琳琅还抱着最后的侥幸,转头朝身后看了看。


    身后空荡荡,莫说行人了,连条路过的狗都没有。


    她深吸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一个憨厚到近乎傻气的微笑,迎了上去。


    “公人……”琳琅攥紧了手里的缰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嘿嘿嘿,公人有什么吩咐……”


    凸眼差役在她面前站定,右手握在身侧铁尺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


    “汴京出来的?”


    他绕着驴车和琳琅走了一圈。


    琳琅一僵,继续憨笑着点头,“欸,嘿嘿嘿。”


    差役伸手,摸了一把板车的车辕。


    冷哼一声,“是来送人的?”


    琳琅咽了口唾沫,脖子一梗,“是的。”


    “送哪家的?”


    这句话砸出来,琳琅呼吸一滞。


    凉意从天灵盖往下浇,鸡皮疙瘩是一层一层地往上激!


    主家犯的可是掉脑袋的大事,她要是老老实实地说“送崔家的”,保不齐眼前这位的铁尺,下一秒就得往她脖子上搭!


    余光扫见灰败囚衣中间的那一点挺拔的黑,琳琅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送……送沈大夫的。”


    姓沈的有背景,犯的也不是掉头的大罪。眼下只有傍着他,才能保全自己。


    听她说是送沈大夫的,凸眼差役眉心瞬间平展,可眼底的疑虑却并未消散。


    他挑了挑眉,语调依旧不咋好听,“沈家就派你这么个丫鬟来送人?”


    只要不是诛头大罪,流放路上,亲朋好友接济打点是常事。


    世家子弟就是陪一两个小厮随行照顾,也是常有的事。


    上头的人没彻底倒下之前,大家都是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琳琅听出了他话里的松动,心里巨石落地,赶忙顺着杆子往上爬,“呵呵,您懂的。丫鬟嘛,总归是心细一些。”


    她本意是想说,姑娘家做事更稳贴,铺床叠被、煎药熬汤都比小厮周道。哪知落进凸眼差役耳朵里,这话就不是这么个意思了。


    他“嘿嘿”yin笑两声,大拇指和食指捏着自己的下巴摩挲几下,看着琳琅的眼神里,凭空多了几分黏糊。


    凸起的眼球直愣愣地从琳琅那张带着青黑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她衣襟上沾着的炊饼屑,脸上笑意倏地一收,随后嫌弃地摇了摇头。


    “就你?”


    这两个尾音拖得长长的,话里头的意思,就是再迟钝的人也能品出来了。


    琳琅被他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顺着凸眼差役的视线下滑,瞅见衣服上的渣滓,慌忙抬手拍去。


    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了凸眼差役为什么要闹出刚刚那场动静了。


    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流放路上的女眷,夜里都是要被叫去“问话”的。


    他将崔家村的人赶到前头去,目的就是想挑一个、或者几个主家贵女,留到夜间行事罢了


    想到这里,琳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之前的伤心绝望,现在的恶心厌恶。混在一起,促使胃里酸味儿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她捂住了嘴巴,一脸惊恐地望着对面的凸眼差役。


    “对……”


    “哗啦啦啦……”


    啃进肚子的炊饼、灌进嘴里的凉水,此刻一股脑全都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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