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凭什么
林长云第二日醒来的时候,看见裴千度单手撑着头,侧身垂眸盯着他看,不知道看了多久。
林长云脑袋有点懵,被他注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日里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见他醒来,替他撩开落在眼睛上的发丝。
裴千度笑了一下:“长云,你醒了?”
骤然听到自己真名,林长云虎躯一震。
他居然真的鬼迷心窍,把名字告诉了裴千度。
还鬼迷心窍和裴千度接了吻。
如果说第一个吻是意外,把后面的算什么?
林长云这人怪得很,他对“吻”这种有象征意义的东西看得格外的重。
做/爱还能说是为了解决生理性需求,那接吻算什么?这种东西不应该是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才会出现的吗。
林长云心中五味杂陈。
那可是他的初吻!可恶。
裴千度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林长云是睡懵了好没缓过来,于是凑过来又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唔……唔唔、唔!”
林长云推开了裴千度。
裴千度顿了一下,声音突然低下来,垂下眼皮去看林长云:“怎么了?”
林长云攥着眉头,捂住腰:“腰,扭到腰了,好疼……”
裴千度绷紧的肩膀这才松下来。
他把林长云捞起来,让人面对面跨坐在自己身上,然后从边上拿了药膏过来,一边给林长云上药一边替他揉腰。
林长云就顺着这姿势双手搂住了裴千度的脖颈,头也埋在他肩上。
昨晚做得太激烈,林长云都不用去看,凭经验就知道他现在肯定又是一身狼藉。
哎,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裴千度的侧脸,这人神色认真,一点一点地替他上药,手上动作轻柔,林长云没有感受到半分不适,甚至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顺着心底蔓延上来。
林长云半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着裴千度,看他眉眼的每一个细小弧度。
他想不明白裴千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到底为什么说那些话,为什么要吻他,为什么要问他的名字。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裴千度接近他的目的不单纯,也是因为这份不单纯,他才心安理得地跟裴千度这样下去。
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呢?自己又是怎么想的。
林长云用手指描摹了一下裴千度的鼻梁。
他希望只是自作多情,他还是希望裴千度不要喜欢上他。
裴千度被他戳地痒,用鼻尖抵着林长云的指尖,摇了摇脑袋。
他一下子拉近了自己与林长云的距离,看着趴在自己怀里的人道:“长云,上好药了。”
林长云就这这个姿势侧身看他,又“唔”了一身。
林长云支起腰,左右动了动,还是有点难受,不过也不可能刚上完药就痊愈。
他撑着裴千度的腰直起身子,打算坐起来下床换衣服,谁知屁股一下子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林长云一低头,裴千度仰着脸无辜地看着他。
林长云歪了一下脑袋,无奈道:“不是吧,你都不累的么?”
裴千度拖着他的腰又把他拽回来,吻他的下巴,嘴里还不忘道:“你靠我这么近,我怎么可能忍得住。”
林长云屁股还痛着,推着裴千度的胸肌远离了他,龇牙咧嘴:“不行!我现在难受的要死。”
裴千度闷笑一声,又把人拉回来:“我什么都不做,只要抱着你就好。”
他说着就用力抱紧了林长云。
裴千度有力的双手紧紧扣着林长云那截细腰,林长云想跑也跑不掉。
他这能和裴千度严丝合缝地拥抱在一起,发丝卷着发丝,脸颊紧着脸颊,胸膛、腰腹、大腿,全部都紧紧地贴在一起。
林长云都不用侧耳,就能听到两个人轰鸣的心跳。
裴千度说什么都不做,就是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只是紧紧地搂着眼前人,东西很快就喷涌而出。
林长云沾到了潮湿的液体。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千度:“这……这也行?”
裴千度笑了一下,看起来好不害臊的样子,可是林长云却看出到他耳尖红了。
林长云挑眉,正要再说什么,就见裴千度提前预判,凑下来堵住他的唇。
裴千度道:“只要是你就可以。”
林长云心跳漏了一拍,他只觉得有一群鹿在他心底乱七八糟狂撞,撞得他又疼又痒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难受得紧。
这是干什么,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林长云受不了了,他不想再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可是裴千度却不依不挠,抬着头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嘴唇,把那红唇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咬了一遍,然后又一下一下地去啄林长云的脸颊,林长云的鼻子,林长云的眼睛。
“别亲了!”
林长云无语了,他觉得自己整张脸都被啃了一遍:“都是口水!”
林长云伸手去捂裴千度的嘴,这人却又密密匝匝地开始亲他的手掌心。
林长云:……
这人是有什么生理性疾病吗,一秒钟不亲就会死。
林长云干脆捧住这人的脸,不让他动弹,居高临下道:“停!你现在要是再敢亲我一口,以后就都别想再亲了。”
裴千度被他这样威胁,老实了。
不过他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林长云。
裴千度又拽着林长云的腰往自己这边靠了靠,他把下巴搭在林长云的锁骨上,直直看着林长云的眼睛:“我不亲了,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昨天在水里,想到了什么?”
林长云又是一阵沉默。
他真是服了这个人了,步步紧逼,看似身处下位,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一句将他逼到悬崖边。
林长云咬了一下后槽牙,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裴千度道:“你没有看见你当时在水里是什么个模样,我以为你不想活了,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你是不是想……死?”
林长云挑眉,反问道:“就算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命是我自己的,我想怎样就怎样,想活就活着不想活就去死,和别人又什么关系呢?”
裴千度深吸了两口气,嘴角撇下来,拽着林长云腰的手更紧。
他语气有点不大高兴:“和别人怎么没有关系了?你死了一了百了,活着的人难受得要紧,这里就没有你在乎的人了么。”
林长云淡淡道:“林家我没有在乎的人,父母嘛,他们不在意我我也不在意他们,兄弟姐妹们巴不得我死,那些下人跟我也只是雇佣关系,我死了他们很快就会忘了我,杜老四他们也没认识多久,只是普通朋友,总有人能替代我在他们心里的位置。”
“至于你,”林长云点了一下裴千度道鼻子,“我可没忘记,你愿意爬上我的床不就是为了我的庇护?你想要的我给你了,就算我死了,林家也不会把你怎么样,你安安心心的在这里继续做侍卫,以后有更好的出路了就离开。”
“所以,我死了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林长云弯着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裴千度。
裴千度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想不通这人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整天把“死”字挂在嘴边。
林长云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活着?
他过得还不够好么。
林家的小公子,生来就有花不完的钱,就算不去继承家业也能够分到足够潇洒一辈子的东西,更别提他还长了张这样好的脸,性格也好,书画也好,脑子也聪明。
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到底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
裴千度心里难受的要死,林长云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就是觉察到了也不想去面对。
林长云用食指比上裴千度的唇,看着他柔声道:“好了,这回我就不说你什么,以后不要再问我这种事情了好么?你想要的东西我会给你的,只要我能够办到。”
他说着便撑起身子坐起来,离开了裴千度的怀抱。
他都讲到了这样的份上,裴千度再也没有理由留他,只能让他离开。
林长云凭什么叫他不要再问,凭什么?
凭什么这段见不得人的关系里他陷进去了,林长云却可以毫不在意地抖抖袖子离开。
林长云一点都不在乎他,裴千度对于这人来说是不是就像从前林长云撩拨过的所有人一样,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一点区别都没有。
裴千度死死盯着林长云的背影,晨光透过窗户打在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披着的丝绸薄如蝉翼,什么也遮不住了,被阳光轻轻一照便能看到这人盈盈一握的细腰来。
他是那么的瘦,还那么虚弱,常年生着病,做不了几次便会晕过去。
裴千度比林长云高上那么多,只要他想,林长云绝对逃脱不了他的桎梏。
裴千度突然生出邪恶的念头来,林长云不是觉得他和别人毫无区别吗,不是不愿意让他管他的事情吗,不是老是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吗?
只要他把林长云关起来。让林长云的眼里只能看到他,只能跟他说话,只能跟他接吻,只能跟他做/爱,就好了。
如果这样,林长云的眼里就只会有他,不会再有别人。
只要等他杀了那些人,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他就可以带着林长云……
裴千度攥着床单的手青筋暴起,越握越紧,几乎要将这层软布撕裂。
突然,林长云回过头,轻声唤他:“阿禾,帮我穿一下衣服,我自己一个人穿不好。”
裴千度绷紧的肌肉瞬间松下。
他自暴自弃地叹了一口气,起身,轻轻地拿起衣服为林长云披上。
他现在真是拿林长云一点办法也没有。
第22章 暗流
林长云穿好了衣裳,看了裴千度一眼,觉得他还是有些难过的模样。
林长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明白裴千度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忍心看裴千度这样,于是招招手。
裴千度把头低下来,林长云犹豫着,最终在裴千度唇上落下一个吻。
林长云道:“你安安心心的。”
他说完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脸,勾起唇角笑笑,转身离开了偏殿。
*
林长云回自己的屋子没多久,便感觉脑袋慢慢又热来。
是了,上个病还没好全,然后他又落水,光着身子做/爱,大早上的又胡闹,他不发烧谁发烧?
林长云躺在床上好烧得脑壳疼,看什么都看不真切。
只能看见知安和几个仆从忙前忙后。
他想让知安他们几个去休息,结果眼睛一眯,指着一个眼生的姑娘道:“这姑娘是……”
那骨瘦如柴的姑娘正跟在知安身边帮忙,见林长云指着自己,慌慌张张地跪下了。
知安赶忙道:“回公子,这便是您当日在汤饼铺子救下的那彩云姑娘,彩云姑娘感激公子,说什么也要为您效一份力,奴才怎么劝都没有用,今日您生病,便给她安排了个端水的轻松活儿。”
“哎,这是做什么呢,”林长云托着滚烫的身体半坐起来,“你年纪这样小,又怀了个比你更小的孩子,我救你就是为了让你过上舒坦日子,这样子让我怎么说好呐。”
“公子救命之恩,彩云无以为报,只是想,想为公子出份力,若是这都帮不上忙,彩云,我,我……”彩云越说头低得越低。
林长云弯下腰凑过去,跟她平视,伸手把她低着的脑袋抬起来:“你要报答我,也等你把这身子养好了再报答我,不急这一时的。”
“而且救了你的又不单是我,还有那个在大街上帮你教训那男人的柳景安姑娘,她甚至为了救你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彩云愣愣地看着林长云,一双铜铃似的眼睛在面黄肌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大。
林长云摸敲了敲她的脑袋,道:“你把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去见她,你也跟她道个谢,怎么样?”
彩云的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这小姑娘长到这般大,第一次遇见这么多这样好的人。
她声音哽咽:“是,是,公子……”
林长云见不得姑娘哭,伸出帕子给她擦了擦眼泪,彩云哭的更大声了。
任由她哭了一会儿,林长云才让知安把彩云带了下去,好生照看着。
彩云捂着眼睛,瘦小的肩膀一怂一怂,被比她高些的侍女姐姐们簇拥着离开了。
林长云胸口发闷,咳嗽两声,让知安喊了时愿进来。
林长云对时愿道:“你待会儿去跟阿禾说,让他带着请个郎中来给彩云看看,再照着郎中开的方子去开点药,时间还早的话,他有什么想逛的就让他自己去逛逛吧。”
时愿没有立马应承:“殿下,你不疑心他了么,就这样让他出去?”
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道:“所以这不是叫你来了吗,你远远在后面跟着他,要是有人要伤他,你帮着些,别让他受伤……他要是有什么别的动作,你报给我。”
也许裴千度是待在他身边太久了,见的人少了,也郁闷,才会对朝夕亲密相处的他产生一点不该有的情感。
如果让他多出去走走说不定会好些。
林长云又躺下去了,身体的高温让他难受不已,好容易才找到个不错的姿势,只是不知道牵扯到了那儿,一阵腰疼。
“这狗崽子……”
时愿不理解林长云在骂什么,疑惑地看着他。
林长云懒得跟这个好像天生缺根筋的女子解释,摆摆手:“我总不能关他一辈子,睡都睡了。”
“更何况你之前不都报给我了么,阿禾的身世看起来如他所说的一样,并没有问题。”
“是,”时愿道,“只是他那身武艺过于高强。”
而且气场也不像个小侍卫。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想着。
他摆摆手,又打发了时愿,把自己塞进层层叠叠的厚被子里,任由知安给他擦拭脸颊。
如果他骗你呢。
林长云感觉自己疑心病有些过于重了,明明都让人去查了裕安柜坊查了阿禾身份,但还是不放心他。
不过就算他真的骗你,你又能怎么样。
林长云晕乎乎地想。
都快要死了。
快要死了吗。
可是杜老四说,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活下去?
大抵是因为生病的缘故,林长云觉得自己又开始胡思乱想了。
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着一个往外窜,睡也睡不好,好不容易摆脱了蜘蛛网一样缠在他身上的梦,醒来之后林长云一擦额头一抬胳膊,满身是汗。
没等他喊知安进来给自己拿身新衣服,就见知安小跑着进来了。
知安小声道:“殿下,阿禾公子回来了,说要见您,现在就等在你房门口呢。”
林长云睡得有些懵:“回来,什么回来?”
知安道:“您睡下之前跟时愿大人说,让阿禾大人出去取药来着,现在他已经回来了。”
“啊,”林长云理了理睡得炸起来的头发,“这么快吗,我睡了这么久?哎不管了,你帮我易容,然后让他进来吧。”
林长云这会儿易容一回生二回熟,裴千度没等多久就进了房,知安退了下去,屋内又只剩他二人。
裴千度进了屋,见林长云面色潮红神色恹恹地靠在床上,快步走了过去。
他半跪在林长云床边,有些懊恼:“怪我,又让大人病了。”
林长云瞥他一眼,哼一声,让他坐到床上来:“当然怪你,谁让你手下没个轻重。”
裴千度无奈地在他额上吻了一下:“忍不住。”
林长云故作嫌弃:“哼,每次都说忍不住。”
裴千度不置可否,退后一点,拿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
林长云瞬间被春色扑了满怀。
占据他视野的是一大捧玉兰,花瓣莹白,香气馥郁。
林长云生了病鼻塞,花摆到面前了才闻到。
他惊了惊:“这么多?”
裴千度笑了一下:“遇上你的那日我身上没带多少银两,不然肯定给你买下来更多。”
林长云更惊了:“这还是用你自己的银两买的?”
裴千度似乎是有点委屈:“大人觉得我会用你的钱么?”
“不是,”林长云受不了他故作委屈,“我只是以为你没钱。”
“还有些的。”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
“还有这个,上次大人落了水没尝到,我又再给你去买了来。”
林长云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没有吃上的百花糕。
林长云拿了一块,味道果然很不错,于是便又拿了两块,一块塞自己嘴里,另一块塞裴千度嘴里。
裴千度含着林长云的手指,吃下了那块百花糕:“大人爱吃就好。”
林长云见他舔自己手指,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来昨晚相似的画面。
他咳嗽两声,道:“我跟时愿说,让你多了的时间自己去逛逛,你全花在给我买东西上了?”
裴千度拿来手帕,拉过林长云的手,把自己刚才舔过的以及沾了百花糕屑的地方擦了一遍。
他低着头,林长云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嗯,我就愿意为了大人花时间。”
林长云:( ̄O ̄;)
真是拿他没办法。
林长云盯了他半晌,末了往他身上一靠。
他心底五味杂陈,叹了口气:“你以后别老是呆在你那个屋子里了,有事没事多出去逛逛,一直憋在里面要憋死了。”
裴千度低头:“大人,你不要我了吗?”
“啧,”林长云无语,“不识好歹么你,给你自由了,让你多出玩玩你还不高兴。”
裴千度道:“能和大人一起出去我就满足了。”
林长云觉得他在撒谎,但是心脏还是被撞了一下:“我现在病着呢,病好了跟你出去。”
裴千度见他这样,突然低下头含住林长云的唇,轻轻咬了一下。
林长云赶紧把他推开:“干什么呢,不怕传染啊。”
“不怕。”裴千度低着嗓音道。
他说着又凑下来轻轻吻林长云,林长云手无缚鸡之力,开始还别扭,挣扎了一会儿发现无法逃脱桎梏。
反正被亲得很舒服,要担心被传染的也不是自己,都亲了那么多次了,再亲几次能怎样?
于是便停止挣扎随便他吻了。
林长云想了很久才觉得该让裴千度随便去玩,刚才知安没跟自己提裴千度别的事情,那就是时愿跟在后面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他要是实在再不放心的话,以后裴千度出去了,像今天这样一直派人跟着就是了。
让裴千度不要再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就好。
林长云如是想着,轻轻推开裴千度些许:“我病着,你出去转转,帮我买话本,弄好吃的,见着有趣的或者类似上次裴家那种事情就告诉我。”
裴千度道:“嗯。”
林长云又道:“等我病好了,我要去见柳景安,你跟我一起去。”
裴千度亲吻林长云的动作顿住了,他问:“……柳景安?”
“嗯,”林长云料到他的意外,“就是我落水的那日帮的一人,之前事情一桩接一桩的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应该也听说过她吧?她宰了朝廷命官,勇气着实可嘉。”
裴千度似乎是被这人的风光事迹怔到了,安静了好一会儿才答:“是,好生厉害的姑娘。”
林长云吃了东西有些犯困,最后摸了一下裴千度的脑袋:“时辰不早了,你回去睡吧。”
裴千度弯了弯嘴角,提林长云掖好了被子,转身退了出去。
一进偏殿,他嘴角的弧度便落了下来。
柳景安。
裴千度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脸色不是很好看。
第23章 涌动
杜老四哼着小曲儿溜达进了林长云的屋子。
一进去便看到林长云罩了件毛面细腻的狐裘,头发随意披着,托着下巴坐在桌前作画。
见杜老四来了,林长云眼皮都不抬:“哟,你来啦,这么早。”
杜老四溜达到林长云身后,看他画:“可不是么,老杨来上班儿,顺便把我给捎上了,我说真是的这些世家公子早上上课这么早么?”
林长云努努嘴,不置可否,恰好手上这张画完了,于是便放下笔。
杜老四探头过去,赞道:“咦!不错不错,好厉害,画的真像。”
杜老四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看画好不好的标准就是像不像,画的像的便是好。
林长云画的是他自己,当然,穿越前那张自己的脸。
林长云这是病了出不去,无聊画着玩儿。
他顺手把画往边上一塞,拢了一下袖子站起来,领着杜老四到茶桌边坐着。
杜老四毫不客气地往那一躺,喝了林长云的茶,道:“怎么了,今儿把我叫这来是干什么?”
林长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我在外边遇上了柳景安。”
“柳景安?”杜老四把嘴里的茶咽下去,“就是那大纲里那个……?”
林长云指尖敲了敲桌面,道:“对,就是那个后来男主裴千度的心腹之一,帮他攻入皇城的女将。”
杜老四惊道:“她怎么会在这儿?我听你上回跟我说的,她存在感好像也没有很高吧,是在大纲后面男主造反了才出现的。”
“是呢,”林长云幽怨道,“那大纲写的也真是诡异了,完全是把角色哪里需要往哪里搬,前面用不着柳景安的时候压根儿提也没提,后面男主需要人帮忙打江山了她就刚好出现了。”
杜老四和他对视了一眼,也是无奈了。
杜老四牙疼:“那你还记得什么不?关于现在这个时间段的,哪怕一点点也好啊!”
林长云努力回想:“描写真的很少,我就记得说她是犯了事逃出京城的,救了很多人,名声渐渐传了开来。”
“后来男主裴千度造反的时候找上了柳景安,刚好她爹镇守在京城,女儿对父亲的带兵习惯真是再熟悉也没有了。”
杜老四摸摸下巴:“所以现在这个阶段,是柳景安犯了事儿出逃,慢慢积累名声的阶段?”
“不过她是犯了啥事儿?”
林长云看他这懵逼模样,忍不住挑起一边眉毛:“你当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天天躲在家里做研究,就连我都知道柳景安是宰了未婚夫的爹被追杀,扬州城都可见她的通缉令。”
杜老四:“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你沉迷美色也没比我早知道多久吧,不然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林长云习惯了这人用裴千度来攻击他,一点都没被伤到。
他转悠了一圈杯口,慢慢道:“反正比你知道的早。”
“我在让我的人去联系柳景安,联络上了让人来喊你,你跟我一起去见一趟。”
杜老四比了个“OK”的手势。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茶,林长云正要叫他没事就可以走了,就见杜老四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听我这壳子的家里人说,韩家惹了不该惹的人,旧账全部都被翻出来了,家主不日就要问斩?”
“是你做的么?”
这韩家虽远远比不上林家,但是也是能在扬州横行霸道的,还和杜老四原主家里有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
而韩家小公子,便是当初给林长云下药的那五花肉大胖子。
“唔,不错,是我。”林长云道。
这段日子事儿一个接一个的,把要料理那胖子事儿都丢到了后面。
不过林家人听说有人冲撞了痴傻的宝贝六皇子,吓得半死,手脚利落地帮林长云解决了大问题。
这韩家一查可不得了,抢占良田,高息放贷,逼死良人,甚至畜养了一大批打手。
横行乡里多年,终于被连根拔起。
也算是恶有恶报了。
谁知杜老四又凑过来一点:“这我料到了,那……”
“听说韩家小公子,就是辱你的那死胖子,他下面那根东西被连根切了下来,还被扒光了衣服扔到了城中心!”
这可不是林长云做的,他也是一惊,皱着眉头侧头看向杜老四:“什么时候?”
杜老四道:“就是昨日,这韩家已经是板上钉钉必死无疑了,出了这档子事情,大家当笑话传遍全城了,都说定是往日仇家所为。”
“那胖子惹的人太多了,所以是不是你?”
林长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沾了墨水的指尖。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摇摇头,道:“不是我。”
*
杜老四临走前又给林长云开了新药,不仅是治风寒的,还有搭配着他易容术使用的。
只不过杜老四前脚刚提醒林长云减少易容术的使用频率,后脚,林长云就换了自己的脸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正在练武,额头上全是汗,呼吸也是重的。
见林长云朝他走过来,裴千度一愣,下意识用袖子去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汗。
林长云不嫌弃这人一身灰,拽着裴千度的胳膊就把人拉进了偏殿。
裴千度会错了意:“长云,如果想要……让我先去洗个澡,现在脏。”
林长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谁说要跟你做了,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裴千度眼睫上还都是汗水,听他这话,抬眸看他。
他紧张起来,在心底默默开始复盘这几日的动作以及可能出现的差错。
林长云发现什么了么?
上上下下把事情都过了一遍,裴千度才敢开口:“什么事情?”
林长云丢了张帕子给裴千度,示意他擦擦脸。
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昨日出去,是不是干了什么不该干的事情?”
裴千度接过帕子,擦去了糊住眼睛的汗水。
心下转了又转,知道林长云说的是什么了。
裴千度压低了嗓子,试探性道:“长云,你都知道了?韩家那个……”
林长云挑眉,把人扯过来靠近自己:“唔,果然是你啊,你把他命根子剁了然后扒光了扔到大街上?好损的招呐,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
裴千度看他这样,松了一口气。
林长云应该是没生气的。
裴千度道:“怕大人不愿意。”
“我这样,大人觉得做的对么?如果惹大人不高兴了,还请大人责罚。”
林长云笑道:“怎么?一心虚就开始叫大人了。”
裴千度抿着唇,不答。
林长云便眯着眼睛拍拍裴千度的脸颊:“怎么会不高兴呢?你这是帮我惩罚他,也是帮曾经那些被他侮辱却无法鸣冤的人惩罚他,他本来就是该死的,唔,虽然有点偏激吧,但还是做了好事的。”
裴千度一颗心彻底放下来,贴着林长云的手,又用脸颊蹭了蹭。
“不过——”
林长云拖长嗓音道。
裴千度蹭着林长云手的脑袋又顿住了。
林长云坏笑着欣赏了一下裴千度这幅心惊胆战的模样,然后才慢半拍补上后面一句:“下次还是得提前告诉我,我好给你兜底。”
裴千度迅速支起脑袋来,抬起眼睛,自下而上看着林长云。
他安静地和林长云对视着,然后突然抬起身子扑上去,叼住林长云的唇,上下吮咬起来。
林长云还是不适应这样激烈的吻,一想到裴千度对他越来越暧昧不清的态度更觉不安,想要退开。
裴千度却拖着林长云的后脖颈不肯放:“吓死我了,长云,我以为你真的生气了。”
林长云被他啃得不住向后仰,刚好了没多久的后腰又开始发酸,被眼尖的裴千度一手揽住。
林长云被裴千度的头发戳得脖子痒痒,不住后退道:“我哪里有那么容易生气,你看你家公子我认识你这么久,什么时候真的生气过?”
裴千度听了,吻得更凶,手也不老实的上下动作。
林长云被摸了一把后腰,浑身一激灵:“等等!你没洗澡!”
*
最后裴千度被林长云赶去洗了澡,他飞速清理完自己,然后冲回来把林长云捞到床上,弄了几次。
林长云病着,没有让他弄进去,但是依旧被这人无穷无尽的体力累得不轻。
一直闹了一个多时辰,裴千度终于肯歇息,抱着林长云睡下去。
林长云累得紧,迷迷糊糊眯了一阵子,突然想到什么,把裴千度紧紧搂着自己的双臂拉开,从床上坐了起来。
见怀中的人离开自己,还在睡梦中的裴千度猛地醒过来,支起上半身拽住林长云的手腕。
裴千度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你要去哪?”
林长云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把这人拽着自己手腕的手拉下来:“突然想起来有府里的要紧事儿要吩咐知安,你先睡,我很快就会来。”
裴千度又眯着眼睛盯了他一瞬,好几分钟才放开手让林长云离开。
他无权去过问林长云到底是什么事情要半夜三更叮嘱。
林长云出了偏殿却没有去找知安,他挥挥手把时愿喊了过来。
林长云垂着眸问:“我让你跟着阿禾,盯紧他,你没有发现他昨日消失了一阵子么?”
时愿愣了一下,虎躯一震:“殿下,我一直跟在阿禾公子后面,怕他发现不敢跟的太紧,但,确实没有发现他消失过。”
林长云站在院子外面,有些冷,把狐裘捂得更严实了些。
他托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你跟我说说,他昨日去了哪里?”
时愿道:“按您说的去请了郎中,然后去了趟花铺子和百花糕铺子,就是在城中心那边,他进铺子的时候我们守在外面,不过片刻阿禾便出来了,然后就回来见您。”
林长云想到了什么,又问:“那韩家那胖子,他不是被丢在了城中心么,失踪之前你知道这胖子在哪里做什么吗?”
时愿歪了歪脑袋,如实道:“听说是要去城中心那一带找他的朋友救他一命,然后突然失踪,过了一柱香就被发现光着出现在了闹市上,下面的东西也不见了。”
林长云听着,笑了一下。
时愿更加不解地看着林长云,不明白六殿下到底在笑什么。
林长云喃喃道:“这么短的时间做的这么利落么?”
他说着又抬起头,看向时愿:“就是买东西进屋子,你们看不到的那一点时间,也够阿禾做很多了。”
“你再叫几个暗卫跟你一起盯着他,小心些,别让他离开你们的视线,也别叫他发现了。”
林长云说完也不等时愿问,就把她赶回去睡觉去。
他自己裹着狐裘回到了裴千度的偏殿,盯着这人睡颜几秒,钻进了裴千度的怀里。
感受到林长云的温度,裴千度闭着眼睛把人又往怀里紧了紧。
裴千度声音沙哑:“回来了?”
林长云:“嗯,睡吧。”
他盯着裴千度垂下的眼睫毛看了几分钟,在裴千度宽阔温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林长云喃喃道:“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因为,我好像有点喜欢你。
裴千度没这么回答,他半梦半醒地吻了一下林长云的额头。
“因为你是我主子。”
第24章 假假真真
乘着扬州城上的画舫赏景,向来是为世家子弟所好的。
坐着游船沿运河慢行,观两岸亭台楼阁、万家灯火,桌前备上些许精致的淮扬小点心,再听一耳朵琵琶清唱,当真美哉。
裴千度坐在画舫的小角落里,饮一杯清茶,边上的公子们不知谈论到了什么趣事,仰头大笑起来,他却一个眼神也没给,只是静静地看着运河水。
许久,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似乎是见他单独坐着,有些新奇,便拿了盘点心在他对面坐下来。
裴千度看过去,两人视线一对,皆是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少年正是当初在百花糕铺子前,小声与裴千度攀谈的那人。
少年试探道:“这位公子,你可是一个人?”
裴千度又饮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是。”
少年便知道这是可以放心讲话的意思了。
裴千度已经不是第一回出来。
他早知道林长云不会放心自己一个人出去,必定派了侍卫跟着,于是开始几日便只是单纯的帮林长云买些好吃的好玩的,再给他讲讲趣闻。
时愿跟着他,不再见他有什么出格的动作,慢慢放松下来,只是照着林长云说的不让裴千度离开自己的视线。
今日裴千度得了机会,上了这画舫来。
画舫不大,人也不多,一眼便能从船头望见船尾,时愿不好在同一艘船上跟着,只得远远地盯。
裴千度示意面前的少年继续讲,自己做出一副不愿被搭讪的冷漠状。
这少年名叫思戎,从小跟在裴千度身边长大,只一眼便知道主子是什么意思。
他脸上做出一副讨好的热切状,声音却压下来,不见半点谄媚:“二公子,裕安柜坊的掌柜来消息了,说是联系上了崔将军他们。”
“崔将军在西北听闻皇上这么对裴家……怒不可遏,听闻二公子还活着,说只要你愿意,崔将军和裴将军曾经的部下一定为你所用,二公子,你看……?”
裴千度手指敲了两下茶杯,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京城那边怎么样了。”
思戎正了正身子:“京城那边依旧往北追着,没料到我们在扬州,他们瞒着裴家被抄的消息,在民间抹黑裴家。”
他说到这有些哽咽。
“就,就是为的到时候放出裴家被抄的消息,再也没有人能够为我们说话,裴,裴小姐还被他们控制着,要不是与奚国关系紧张着,需要将领镇守,只怕崔将军他们也会因我们受牵连……”
“嗯,”裴千度眉眼皱起来,捏紧了茶杯,“稳住,时机一到,我们去西北与崔将军汇合。”
“是。”思戎道。
他见裴千度眼前茶杯空了,眨去眼角的泪,又故意嬉笑着给他添满了茶。
“二公子,还有林公子这边,您上回让我们查他,可是却又没有告知他的具体名讳,这,在下也不好查。”
裴千度顿了顿,没有马上去接那杯茶:“……先不用查了。”
思戎应了一声,又道:“那二公子要告诉他您的真实身份吗?我们这事办完了马上又要去西北,日后没有万一,想必是不会再回来扬州了,和林公子这边……该如何是好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看了眼手中清茶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倒影,将茶水一饮而尽。
待画舫停在岸边,他很快便起身和思戎分开,下了船。
最终也没有告诉思戎,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日林长云的烧终于退了,只是还有些感冒。
知安拦着他不让他出去,但是他实在耐不住寂寞,便折腾知安弄来了这朝代扑克牌,叶子戏,改良改良做成了自己熟悉的样子。
然后从前就没有什么娱乐生活的林长云发现自己也不会玩扑克,便自创一套规则,拉着知安、时信还有彩云陪着自己玩。
玩了多少把,林长云几乎就赢了多少把。
“嘿!我又赢了!来,时信,把脸凑过来。”林长云高兴地站起来,举着毛笔往时信脸上画了一笔。
时信欲哭无泪,脸上被林长云画成了花:“殿下,您饶了我吧。”
知安和彩云脸上皆是墨痕,看起来很是有趣。
林长云虽说老赢,但是也没好到哪里去,脸颊上被画了猫须,额头上还顶着“王”字。
“最后一回最后一回,哈哈哈哈哈时信,你去照照镜子!”
时信捂着脸,一溜烟儿跑到池塘边借着池水照着自己的脸。
“哎哟。”林长云笑着去抹了一把自己的脸,脸上的墨水糊得更加肆无忌惮。
“大人,今日这么开心?”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长云转过头来,就见裴千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了院子,眉眼微弯,双手抱胸看着他。
“诶,你回来了?”林长云也不介意他看到自己这狼狈样,叉着腰招呼他过来。
裴千度应声走过来,林长云往他怀里一瞧,果然见着了最新的话本。
“唔,好东西好东西,你去房里等我,等我把脸上这脏东西洗掉了来找你。”林长云看着期盼已久的话本,两眼发光,搓搓手。
他把彩云赶回去休息,叫了人来收拾桌上的烂摊子,然后跟着知安去洗脸换衣。
知安麻利地把自己脸上乱七八糟的墨水清理干净,然后才敢来帮林长云。
他一边帮林长云洁面,一边忍不住道:“殿下怎么今日跟我们玩着也要易容,待会去见阿禾公子还不能停,这样下去戴着这物的时间越来越长,对身子不好呐,您看您前几天病得那样厉害,肯定是跟这有关的。”
林长云闭上眼睛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揉搓:“唔,因为我知道他随时会回来嘛,就一直戴着,没关系的,你看我这不没什么事。”
“但是总归……”知安叹道,“殿下为什么不肯以真面目见阿禾公子呢,这张脸是好,可是您原来的模样,也绝不比这差呀。”
林长云跟他解释不通,他没办法告诉知安,易容之后的才是他原来的模样。
林长云道:“这你就别管了,我就喜欢这模样。”
知安没法子,去取了杜老四配来的药,给林长云上了。
可是知安是个唠叨性子,还是忍不住:“殿下,这会儿已经春天了,我们马上便要回京,模样的事情瞒着,您的身份,也还是要瞒着吗?”
林长云一噎,他也没想好:“嗯,这个……这个……”
知安道:“我知道殿下还是有些不放心阿禾公子的身份,奴才也是不放心的,只是若是要带阿禾公子回京,这身份断然瞒不住,若是不带……这缘分怕是长不了了。”
林长云沉默了,他一直知道这个理,但是不愿意去想,就乐意这么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
好长时间,他才道:“再看看吧,先让时愿盯着他,待到回京前夕,我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
林长云很快收拾好自己去找裴千度。
裴千度一见他进来,快步走过去抱住了他。
林长云体型比裴千度小很多,裴千度劲儿又大,他有点喘不上气:“啧,今日怎么格外热情,一上来就啃,是不是在外面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了?”
他已听时愿说在画舫上有人搭讪裴千度,虽然裴千度态度冷冷看也没看那人一眼,但是林长云还是乐意逗他。
“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大人的事情?”
裴千度一路跟他坐到了桌边,顿了一下,还是微微红了耳朵道:“热情……大人今日格外可爱。”
林长云:……?
林长云没想到“可爱”这个词儿能跟自己扯上关系,皱眉道:“哪儿可爱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形容词,裴千度脑子进水了么。
裴千度咳嗽了一下,道:“长猫胡须的时候。”
林长云无语,瞪他:“你这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那叫可爱么?”
裴千度无辜:“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啧”一声,他倒是忘了,这会儿还没有这个谚语。
林长云道:“就是句俗语,不知道也没关系。”
裴千度低头应道:“阿禾才疏学浅,不如公子。”
“不许装可怜,都说了没关系了,我也没知识渊博到哪去,”林长云把他脸掰过来,正对着自己,“说正经的,待会儿吃了晚饭,你跟我一同去见见柳景安。”
裴千度静静地把脸埋在林长云掌心:“好。”
*
柳景安警惕心重,林长云的人跟了很久才联系上她。
柳景安同意跟林长云聊聊,不过不能在林府,必须在外边儿,还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林长云看过剧本,知道柳景安为人,当即让人叫了杜老四来赴约。
而杜老四又带上了杨大人。
一行人辗转到了扬州一极其偏僻的庄子,林长云进了跟柳景安约好的屋,里面没有人,他也不意外,就这么叫了盏茶,边喝边等。
今天夜色深,也不去市里,林长云便没让裴千度带玄铁面罩。
裴千度见时愿时信站在边上,道:“大人,我去外面守着吧。”
“嗯?”林长云起了点疑,“这是做甚?”
裴千度笑得无懈可击:“我打小练的便是这个,反应过于常人,在开阔的视野尤其,我去外面守着,能将大人护得好好的。”
林长云是见识过裴千度的能力的,疑虑稍减,摆摆手让他出去了。
裴千度在外边找了个角度,要是有人从正门进去,不会直接看到他的脸。
他正静静守着,杨大人也走了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裴千度看他一眼,点点头,没有主动搭话。
杨诚之朝他笑了一下,道:“阿禾公子,辛苦了。”
裴千度也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应该的。”
杨诚之道:“阿禾公子好功夫,不过我看你面相,不像扬州人?”
裴千度答:“父母是北方人,只是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在扬州长大。”
杨诚之恍然大悟,抬手作了个揖:“抱歉,冒犯公子了。”
裴千度无所谓地笑笑,正要回“没事”,突见一人影出现在面前。
那人覆着面,剑半出鞘,健步如飞,身上穿的衣裳不知道洗了多少遍,有些旧了,但是依旧整齐。
柳景安露出的眼睛在黑夜里也闪着光,同数年前丝毫未变。
裴千度侧着脸看她,微微皱眉。
突然,柳景安察觉到什么,转动眼珠看过来。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第25章 旧人
裴千度站在阴影下,月光和灯光都照不到他,柳景安看不真切这人的脸,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她抬脚进屋,一眼便认出来坐在主位上的翩翩公子就是今日请她来的林长云。
柳景安作了个揖,利落在他面前坐下。
林长云见她来了,微笑着点了点头:“柳姑娘,久仰。”
柳景安道:“不敢当,在下如今只是一贪生怕死的逃犯。”
林长云摇摇头:“柳姑娘若是贪生怕死,那日又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一个小小的女奴出手相助?”
柳景安没有应,她顿了一下,问道:“那小姑娘怎么样了?我那日脱不了身,没能将她带走。”
“一切都好,”林长云示意她不用担心,“我已派人去找了那汤饼铺子的主人,为她赎身脱籍,如今她是良民之身。”
柳景安一听这话,当即起身,单膝跪下道:“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林长云最见不得这些人说跪就跪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起来:“柳姑娘这是哪儿的话,举手之劳罢了,那孩子一直惦记着要感谢你,我将她带来了与你当面道谢,彩云,过来。”
一个小姑娘从时愿身后探出头来,正是彩云。
彩云揪着袖子,小步快走过来。
她此时已经双眼通红,见着柳景安就忍不住哭道:“我,我……彩云谢谢柳姐姐,若不是柳姐姐当日出手相助,我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在那里。”
从进来便警惕地板着脸的柳景安见了她,忍不住弯下腰,与她平视。
柳景安替她擦了眼泪:“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以后跟着林公子,好好照顾好自己,把身体养好了,肚子里这孩子想要就生下来,不想要就拿掉。”
彩云刚擦净的眼泪又大颗大颗落下来:“柳姐姐……”
林长云忍不住道:“彩云,你先听柳姑娘的,跟着郎中把身子补足,处理好你肚子里这小家伙,以后喜欢过什么样的日子便告诉我,我会帮你。”
彩云一抹眼泪,抬起头,用大大的眼睛直视着眼前二人,道:“是……彩云知道了,彩云长大以后一定会变成跟柳姐姐一样厉害的姑娘,报答两位大人。”
她泪眼婆娑,而眼底的倔强如野草一般,经历了野火,再见春风,哪有不野蛮生长的道理。
林长云笑着拍拍她脑袋,让时愿领她到隔壁屋子歇着。
柳景安一直目送着彩云出了门,直到一片衣角都看不见,这才回头道:“林公子倒是跟我平日里见到的世家公子大有不同。”
林长云听了,心道,当然不同了,因为我压根儿就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但他还是笑着问道:“柳姑娘见到的世家公子是怎样的?”
柳景安神色放松下来,笑着摇摇头道:“自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世家公子,看习惯了底层人挣扎的模样,少有会主动出手相助的,就是有些善良的人,看着寻常百姓苦不堪言,接济一二,大多也是自上而下的怜悯。”
“我看林公子的眼神,倒是从未把这些人当作比自己地位低的人。”
林长云苦笑,他从前也是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哪里有过什么养尊处优的童年。
这些显然是不能告诉柳景安的。
于是林长云反问道:“那柳姑娘呢?柳姑娘也是世家出身,为什么能长成这模样?”
柳家祖上本就大有来头,更别提后来在本朝开国时立下过大功,柳景安的父亲柳将军袭爵,如今镇守在京城边上。
柳景安捻着手,她知道自己是不该太坦诚的,只是面对这个眼睛跟湖水一样清澈的人,还是忍不住道出些许陈年往事。
她道:“我父亲对待子女相当心狠,我虽是嫡出,但是父亲对我没有半分疼爱,只将我视作维护家族势力的物件,早晚是要嫁出去的。”
“我大抵是打小听习惯了父亲和爷爷的风光事迹,不服气,想着自己也要做将,做比他们更厉害的将领。”
“我偷偷看兵书,习武,跟在哥哥们后面看他们怎么练家子,”柳景安的眼睛低了下去,“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我离了家,被迫在外面混在最底层的平头百姓里过了些苦日子,看了很多没人性的事儿,当时我太小太弱了,我的救命恩人,一个村妇,死在眼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
柳景安声音轻轻地:“那之后回了将军府,我发誓以后见着一个,就要救一个。”
柳景安没有说得很明白,但是林长云大抵也能知道是怎样的事儿了。
他长叹一口气,冲柳景安拱手道:“柳姑娘,请受我一拜,想必您后来宰了顾中书,也是出于此因?”
这顾中书说的便是柳景安联姻对象的爹,姓顾,任中书令,他的嫡子便是传闻中柳景安的未来夫婿。
林长云自从那日见了柳景安之后,便让人查了查这顾家,典型的门阀世家,累世书香,数代高官,背地里也没少做害人的勾当。
柳景安却并没有马上答,她顿了很久,才似是而非地说:“大致上是的。”
见她不想答,林长云也不愿逼她。
他对柳景安说道:“我明白了,柳姑娘好侠气,我今日叫您过来其实还是想说,扬州城自您上次露面,便查得越来越紧。”
“你在城内到底是不安全的,想要出城也难,正好我过段时日要离开扬州,您到时候跟着我,他们断然不敢深究。”
柳景安早知道林长云是林家的人,身份不一般,出入城时出示身份信物便好,不会有不长眼的人硬要搜车。
但柳景安这人无功不受禄,迟疑道:“林公子,您这样帮我,我……”
“哎,没事儿,”林长云打断她道,“柳姑娘,您是要成大事的人,我看人向来准,等到日后再见,您怕是已经成了人尽皆知的大将,到时候如果我有难,您有能力随手拉我一把便好。”
柳景安笑了一下,眉眼弯起来:“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景安向来是不会怀疑自己的,她知道自己早晚有一天会长成一方豪杰,七岁的时候这般觉得,现在依旧这般觉得。
林长云回了她一个微笑,起身送她:“天色不早了,柳姑娘路上小心,有事随时让人联系我便可。”
柳景安冲他一抱拳,正要告辞,突然想到了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林公子,不知能否问一下,那位守在您门口的是……?”
林长云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来裴千度,疑惑道:“是我的侍卫,柳姑娘有什么疑惑吗?”
柳景安思索片刻,还是摇摇头道:“估计是夜太深,看错眼了,总觉得林公子这侍卫的眉眼长得有些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人。”
林长云心跳错了一拍,还是扯起嘴角笑了一下:“大抵是看错了,我这侍卫是从小在扬州长大的。”
柳景安点了点头,再次作了个揖,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裴千度正好背过去和杨大人说了句什么,柳景安依旧没看清他的面孔。
林长云目送着柳景安离开,冲旁边一招呼,杜老四揣着酒壶凑了过来。
林长云瞥了他手中几乎喝空了的酒壶一眼,道:“还喝呢,别光顾着喝酒了,刚才我们的话你听到没?”
“听到了听到了,”杜老四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柳姑娘当真让人佩服呐!”
林长云“唔”了一声,接着道:“她说的都是那剧本里没写的事儿,那里面甚至连她为什么杀了顾中书也没讲。”
“只知道柳景安在南方颠沛流离多年,后来带着兵四处征战,当真是成了扬名天下的大将军了。”
杜老四揣揣手,叹道:“是啊,所以你后面跟她说让她以后有机会顺手帮衬你一把?”
林长云笑了一下:“嗯,就是不提前知道这些东西,我也觉得她早晚有一天会成功的,而且,说让她帮也不就是为了帮我,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都不一定呢。”
“只希望到时候男主他们占领京城,能放过我府上这些人,也拉你和杨大人一把,你们跟着她不会没好日子过的。”
杜老四见他这样,心底泛酸,忍不住喊住他:“林长云,你不用这样。”
林长云伸了伸懒腰:“哎哎好,不说了这个,说说别的吧。”
“说说别的?”杜老四见他逃避,不肯放过他,“那要不来说说,刚刚柳景安说觉得你家阿禾眼熟的事?”
杜老四声音放得很低,显然是担心外边的人听到。
林长云眯起眼睛看杜老四,杜老四同样看回去。
林长云道:“你什么意思?”
杜老四放下酒瓶:“我还要问你什么意思呢,你想怎么样,继续装傻充愣?”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我让人查过了,他没问题的。”
杜老四一句话戳穿他:“你压根就没仔细查。”
林长云没法反驳,沉默了。
杜老四道:“林长云,我知道你觉得自己活不长了,想得过且过,过一日是一日,可是你这会碰上我和杨诚之了,上回不是说了吗,你这命生死还未定呢。”
“你不想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吗?哪怕原来的地方回不去了,能在这呆着也好,为什么这么消极,有什么不顺畅的可以跟我说谁,你才多大年纪,日子是一天天好起来的。”
“林长云,这个世界还有很多东西我们没弄明白呢,你不会想就那么不明不白的死的。”
桌旁点的灯烧得噼里啪啦,一阵子风吹过,窗外竹叶“唰唰”作响。
林长云最终还是软下肩膀,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第26章 car震
林长云踏出门,裴千度和杨诚之立在门前等他。
杨诚之见了林长云,行了个礼:“林公子。”
林长云回了个礼,见杨诚之的表情像是有话要说,却又顾虑着什么的样子。
林长云估摸着是因为人多眼杂,便道:“杨大人,今日时日已晚,不便招待,明日里您和杜叔一并到我府上来,我们再叙。”
这话说到了杨诚之心坎上,他笑道:“有劳林公子,那我们便先行告退了。”
杨诚之再次作了个揖,跟着杜老四离开了。
这庄子离林府有一定距离,林长云让裴千度陪自己坐着马车,一路慢悠悠的往回走。
车夫的技术是极好的,路上偶有不平,马车轻柔地颠簸起来,摇摇晃晃,是个催眠的地儿。
而林长云却撑着眼睛,毫无睡意,盯着窗外黑压压的天。
裴千度觉得他看起来有点闷,问道:“长云,今日和柳姑娘聊了些什么?”
裴千度在外人面前还是老老实实地喊林长云“大人”,一到了私底下就天天“长云长云”地喊着。
林长云收回视线,侧过身子看裴千度:“你现在倒是问我了,当时怎么不一起跟我在里面听呢?”
裴千度认真道:“我在外面守着更合适,而且你应该和杜老有话要说。”
林长云:“喔,好吧。”
他现在心里乱得很,一会儿想到柳景安和彩云,一会儿想到杜老四和杨诚之,一会儿想到裴千度,再一会儿想到他自己。
很多东西跟裴千度压根儿就说不了的,他能怎么说,说自己在思考人生,在想会不会死吗?
而且……他现在和裴千度之间,气氛微妙,除了可以上床的肉/体关系之外好像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长云叹了一口气,还是拣着些能说的说了:“在想柳姑娘的事情。”
林长云迷糊了细节,将柳景安的事挑着和他说了说。
讲完了,他又道:“说起来也是大白话,从古至今便折磨人的道理,就是想着难受,凭什么人生来就被分为三六九等,有些人拼了命也活不了,有些人随口一句话就决定了千万人的命运。”
林长云:“也是矫情,没有办法改变的事情去想他做什么。”
裴千度沉默了很久,林长云几乎都要以为他不会答了,刚觉得尴尬,想打个哈哈哈掩饰过去。
突然就听裴千度张口道:“不是说改变不了,就没有意义要去想的。”
林长云抬眸看他。
“这个世界上无能为力的事情太多了,几乎所有人,此生的努力注定是一场空,起早贪黑半辈子,发现自己所得到的东西不过是人家出生就拥有无数的,而且那些人还看不上。”
他神情渐渐严肃起来,也凑过去,直直看着林长云:“从来如此便是这样的,可是……”
“可是,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一个人失败了,那就下一个,再失败,那就再下一个,这世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从来不缺一腔热血的聪明人,一个接着一个,早晚有一天会成事的,哪怕就是比从前好那么一点点,也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有一团小小的光,跟从前刻意讨林长云欢心的时候一点都不一样。
林长云没见过他这样,目光无法离开,喃喃道:“你还懂得这道理。”
裴千度突然做出委屈的模样,他凑过来,将头靠在林长云身上,用他的发去蹭林长云的发。
他道:“大人也太瞧不起我了,我见识过好些事儿,也读过好些书的。”
又在撒娇,这人怎么了,愈来愈没脸没皮起来。
林长云觉得自己应该给他点暗示,让他适可而止,两人只要保持纯洁的肉/体关系就好。
可是手却不听使唤,又忍不住掐住裴千度的脸:“你这小小侍卫,哪里读的书。”
裴千度任凭他掐着,笑道:“我偷的掌柜家的书来看。”
林长云也轻笑一声:“这般刻苦。”
裴千度顺着他的力靠在林长云的肩膀上。
林长云肩膀莫名其妙僵硬两秒。
也是好笑。
睡都睡过那么多次了,现在不自在起来了,早干什么去了?
林长云觉得自己有些无可理喻,努力放松了身体。
裴千度静静靠在他身上,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有车马依旧起起伏伏地颠着。
林长云更加难受起来,他宁愿裴千度现在就沉迷于欲望拉着自己做一场。
而不是说出那些让他心绪荡漾的话,再这样安静沉默地紧紧依靠着他。
这样还能说明……
说明什么?
林长云那边心烦意乱,裴千度却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喜欢现在这样。
很喜欢和林长云谈论价值谈论生命,很喜欢林长云惊讶地看着他,很喜欢和林长云紧紧贴在一起。
他将耳朵靠在林长云颈侧的脉搏上,这样好像就能听到这人血液流动的声音。
裴千度知道他这是罪恶的,是不应该的,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这人甚至都对他没什么感情,从始至终都只是为了他的身体。
但是贴在林长云身上过于舒服,裴千度愿意就这样一直待着,哪怕没有意义,哪怕痛苦。
裴千度闭着眼,却感觉有一只手缓缓摸上自己的腰。
裴千度睁开眼睛,林长云见他抬起头来,便一个起身跨坐在裴千度身上,露出一个裴千度熟悉的眼神和玩味的笑。
急于证明什么一般。
裴千度觉得这眼神里还带了点什么和往日不同的东西,却无暇顾及了。
裴千度哑着嗓子问道:“长云……还在马车上。”
林长云眼睛里已经全是水雾:“马车上又怎么样,你没玩过这么刺激的?哦,你确实没玩过。”
“我,”裴千度一噎,抓着林长云的手突然发狠,咬牙切齿道,“我没有,大人莫非以前经常做这种事?”
林长云心底叹了一口气,掐住裴千度的下巴,故意道:“当然,你知道的,我这人花天酒地目无王法,就喜欢找好看的男人,就喜欢玩野的……呃!”
裴千度眼神沉得要滴水。
他早知道的,他一开始就知道的,林长云就是这种轻浮的人。
他怎么就这么贱呢?偏偏喜欢上林长云。
裴千度嘴下也毫不留情,一口咬上林长云的锁骨。
…………
裴千度松了口,舔了一下虎牙:“大人喜欢玩,我肯定要配大人好好玩。”
最好能让这人一坐上马车就能想到现在的样子,再也忘不掉他。
裴千度又不叫他的名字,开始叫他大人了。
林长云轻笑一声,拍拍裴千度的脸颊:“好啊,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玩儿。”
裴千度最讨厌林长云小瞧他。
……
马车晃地愈发地厉害了,林长云浑身悬空,除了裴千度宽阔的肩膀之外抓不到任何东西………。
偏偏那个掌握他的人还不让他好过。
马车的隔音效果并没有那么好,林长云死死的咬住嘴唇…………
“哐当”一下,马车狠狠碾过了一块石头……。
林长云忍无可忍,气力不足地扇了裴千度以下:“你……适可而止……”
裴千度咬了一口林长云红透了的耳尖:“大人,你自己说的,要好好玩儿。”
马车颠簸道一个实在难以忍受的频率。
……
林长云自找的。
……
不知道闹了多久,终于快到林府,林长云四肢无力,双眼完全睁不开,只能靠在裴千度身上。
裴千度慢悠悠地给林长云穿好了衣裳,怀里闭着眼蹙着眉的人依旧满面潮红。
裴千度感受着这人的温度,突然又想到了林长云刚才说“凭什么三六九等”的样子。
这人比最毒的毒药还致命,从头到脚全方位蛊惑着他。
裴千度疯了,居然希望这辆车永远也不要停下来,永远也不要到林府。
他希望就这样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走下去,载着赤忱与哀莫,生与死,性与爱,载着一个人无法控制的情欲与数个时代也无法实现的愿景往前走,永远不要停下来。
裴千度替林长云整理好了最后一片衣角,林长云终于从激烈的运动里缓过劲儿来。
他声音糊糊的:“快到了么?”
裴千度凑过去咬了一口林长云的唇角:“快了。”
裴千度把脸跟他贴得很近很近,他们明明多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裴千度却觉得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靠近这个人。
林长云被亲得嘴疼:“唔,好。”
裴千度放过了他的唇,却把人抱的更紧了。
他抬起鼻子嗅了嗅,道:“长云,我闻到了露水和泥土的味道,要落雨了。”
林长云疲惫地支起脑袋,轻轻一嗅,果然。
第27章 我和你
路途终究还是有终点的,林长云到了自己的院子,却没有马上回屋里。
刚在马车上弄得狠,身体上疲惫地不行,可是大脑却像旋转木马一样被拨了一圈又一圈。
很困却又睡不着,闭着眼睛大脑却清醒着。
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林长云心跳得很快,一股脑把知安几个让他早睡早起调理身体的嘱咐抛在了后面,觉得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再和裴千度去一趟偏殿。
林长云眯着眼睛靠着裴千度:“去你屋里。”
裴千度咽了一口唾沫:“长云,还要么,你看起来很累了。”
“唔,”林长云睁开一只眼睛瞥他,“哪来那么多废话,你要不要?”
裴千度立刻道:“要。”
*
裴千度的嗅觉也是异乎常人的,他刚说要下雨,这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铺满了青砖的院子潮湿一片,泥水飞溅,裴千度舍不得让他脏了鞋,便将人背起来。
林长云辞退了知安几人,任由裴千度背着,自己撑了一把油纸伞。
春雨绵绵,打在伞面上,挠得林长云心底痒痒。
裴千度带着他走得极稳,一片泥也没沾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看着他这么走着,恍惚间产生一股错觉,好像裴千度真的喜欢他。
而他好像也能够喜欢上裴千度,在这样的雨天里跟这个人紧紧相依,踩过一片又一片水花。
林长云觉得自己真的疯了,身体疲惫大脑过载,满嘴跑火车的习惯又冒出来。
他居然突然凑到裴千度耳边,轻声说道:“阿禾,你真好,娶了你做我夫人可好?”
裴千度回头看他一眼,脚下步子也停住了。
雨落得更响了,噼里啪啦地敲在伞面上,有几滴飞溅到林长云脸颊上,染上一片凉。
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眼睛宛如沾上水一般透亮。
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清醒过来,笑了一下:“开玩笑啦,男子怎么能做夫人呢?”
裴千度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长云很久,久到鬓角的发丝都被雨水打湿,沾在脸上。
林长云被看得心跳加快起来,在心底骂了自己两句。
好你个林长云,真是脑子不清楚了,看看你说的什么话,自己随随便便张口就来,别人纯情地当真了怎么办?
林长云叹口气,戳戳裴千度脸颊:“别在这站着了,快走吧,衣服都要湿透了。”
裴千度盯他良久,终于收回目光,把人往身上托了一下,声音闷在雨里:“嗯。”
*
裴千度踩着水快步进了偏殿,将林长云放在了桌子上,挤进他两腿之间。
虽说是撑了伞,但这雨依旧歪歪扭扭被夜风吹到了二人身上,林长云的头发湿了一小片,粘在脸上。
裴千度替他拨开了那头发,凑过去就想吻他。
林长云伸出食指抵住他鼻尖,勾起唇角笑道:“身上还湿着呢,这么心急?”
裴千度张开嘴,用舌头卷住了他指尖,毫不掩饰眼底的欲望,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弄完了一起洗。”
林长云耳朵又红了,低声骂道:“流氓。”
裴千度认下这个称呼,他就乐意对林长云流氓。
林长云被他翻了个身,压在桌子上,思绪又飞了出去。
明知道最好打住不要再问,嘴里却还是忍不住道:“以后别人跟你说什么嫁不嫁的,有点自己的主见,婚姻是你自己的事情,任何人都做不了主,找个自己喜欢的人……呃……”
裴千度从后面围住他,手心从林长云的脖颈一路往下滑,滑到小腹。
他咬上林长云的脖颈,心底忿忿:“我知道的,从来没人能控制我。”
从来没人能控制?那现在算什么呢。
林长云身体燥得难受,心里头更疑惑,他问:“你到底为什么,非要,爬我的床?”
裴千度抓着林长云的腰,林长云轻呼了一声。
开始当然是为求庇护,现在……
喜欢上了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
裴千度动作不停,说道:“很多原因,长云,你对我来说真的……真的很……”
裴千度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不愿意把心底藏着的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哪怕是林长云本人都不行。
裴千度轻声叹道:“真的很特别。”
他每说一句就动作一下。
林长云被他弄得直不起身来,裴千度的手紧紧拽着他,丝毫不收着力。
林长云的探知欲和快感一样一层层翻涌而上。
他想问,真的吗,是不是一直在骗我的。
但是最终却还是没有开口。
骗不骗的,又什么意义呢,本来不就是见色起意么,裴千度对他有所隐瞒才是正确的。
只是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太热烈了,他的吻太滚烫了,居然有一瞬间让林长云产生了心脏被洞穿的错觉。
他侧过脑袋,勾住裴千度的手,裴千度便低下身子,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林长云真的很累了,裴千度一下又一下地凿着,林长云渐渐痛起来。
但是他没有再让裴千度停下来,好像身上更痛更难受一点,就不会再那么空虚和迷茫。
后来还是裴千度发现了林长云浑身都在抖,死咬着衣袖。
裴千度将他翻过来,难以置信地抹去林长云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长云,你很痛,不舒服为什么不跟我说?”
林长云觉得丢人,把头撇开:“没有,我不痛,你还做不做了?”
裴千度紧抿着唇,退出来,低声道:“我不做了。”
林长云还要再说什么,却被裴千度用衣服裹着抱到了床上。
裴千度在后面收拾散落一地的衣物,林长云趴在木窗前,下巴埋进手臂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窗外夜雨。
雨水毫不偏心地落在每一块青砖上,每一株野草上,每一片梧桐叶上。
外边儿黑压压的,一丝光都没有,林长云借着室内烛光只能看见一小片的景,层层叠叠的墨绿色也在他眼前不断地晃,越往远处越是浓,雷声闷闷,雨点打得到处噼啪作响。
林长云试图去捕捉雨的轨迹,看着雨点从屋檐上落下来,落到泥地里的水坑里去,再抬头,再去看同一处屋檐的水滴,又往下落,还是落到那里,就这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
裴千度理好了东西,总疑心林长云心情不好,便凑了上来吻了一下他的脸颊,道:“长云,过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长云的目光终于从那处屋檐挪开,他随着裴千度走到桌前。
裴千度从桌子边上掏出来个木质的小护腕。
林长云眼睛睁大了一点点,问道:“这是什么?”
裴千度摸了一下鼻子,笑道:“这是我自己做着玩儿的小玩意儿,这护腕里藏了机关,明白这机关的人稍微一扭动……”
裴千度说着扭了一下那木头护腕,一细木签飞出来,往前飞了一米多,落在地上。
裴千度继续道:“就可以射出暗器来,不过我这做的还是太不成熟,本来想改好了再送给你的,但是心急,忍不住现在就拿出来。”
林长云把玩着这小东西,这物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裴千度拿着木头打发时间,随便削出来的。
按照这个朝代大致的生产力来看,这样的东西应该还要再往后几十年甚至百年才会出现,然后成熟,裴千度却自己捣鼓捣鼓做出来个简单版。
林长云说不意外是假的,他原以为裴千度只是习武,没想到还懂兵戈。
于是他问道:“你还会这些?”
裴千度扯起嘴角道:“其实比起习武,我还是更喜欢研制这种小玩意儿,只是因为……掌柜向来是把我当做个护柜侍卫的,习武是第一大事。”
林长云佩服地鼓鼓掌:“啧,也难为你只能偷着书看,还把东西都学得这么好。”
裴千度指着林长云手里的木头护腕道:“这个你先收着,我日后做了更精细的,放了暗器进去,再给你新的。”
林长云看着这木头护腕,又抬头看了一眼裴千度。
这算什么,定情信物?
算了,管他的什么呢。
林长云叹了口气,伸出手指勾了勾。
“哎,好啊,就是我觉得,”林长云示意裴千度凑过来,对着灯光举起这小东西,道,“这几处地方,这里再往外拉一点,这边开个道,这样利器射出来的速度会快很多,杀伤力更大。”
裴千度没料到林长云也懂,有些讶异地看着他,眼底的光藏也藏不住。
他问道:“长云,你也懂得这些?”
林长云一抬下巴,莫名有些骄傲:“当然啦,我懂得可多了。”
他穿过来之前写的是产品设计,本来就偏工的专业,他专门为此去学过机械,更别提清华本来就是个理工味满满的学校,耳濡目染学了很多。
裴千度看着他,眼神发亮,嘴角也勾了起来。
雨声聒噪,雨点打个没完,裴千度心跳快如流水。
他道:“长云,如果以后有机会,我想开一家小铺子,就捣鼓捣鼓些秘器,有人找上门来了便替人修修兵戈,路遇不平了出手相助,我,我想和你……”
幻想地这么远么?
林长云心底笑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想的。
“这要好多钱的呐,”林长云看他,只是顺着他说,没有反驳,“不过很巧,你家公子有很多钱,到时候我陪你,给你画图纸。”
裴千度道:“好。”
裴千度继续说这什么,可是林长云的身体实在撑不住,任由他怎么精神稀里糊涂地高昂,依旧强制关了机。
裴千度感觉肩膀一沉,一回头,林长云靠在他肩上睡了过去,手里还拽着那木头护腕。
裴千度轻轻抱起他,将他送回床上,掖好了被角。
窗外的雨落了一整夜,裴千度没有睡,一直抱着胸坐在林长云床边,看着他睡颜。
天蒙蒙地亮了,裴千度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开了林府。
第28章 危机
林长云没睡几个时辰就迷迷糊糊地被外面雨声吵醒了,半梦半醒间感觉身边空空的,不甚习惯。
林长云伸手往边上一抹,席子是凉的,没有人体温留下的痕迹。
裴千度呢?
林长云一下子睡意全无,他撑着身子坐起来,也没顾得上穿好衣裳,掀开被子,在偏殿里转了一圈,屏风后面也瞅过了。
没人。
林长云呆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去叫知安。
知安应声进来,他看见林长云身着一件单衣在室内走来走去,惊了一下,担心自家主子着凉,当即就要去取了外衣给林长云披上。
林长云浑然不觉得冷,他抓住知安的肩膀没让他走,问道:“阿禾呢?”
他眉头皱成一团,一瞬间想到昨天柳景安似是而非的话,想到杜老四的怀疑,想到裴千度身上一个又一个的疑点。
也想到了昨天裴千度片刻不离依偎着他的模样。
林长云的声音很轻,还带着些晨起的沙哑,知安没听清:“殿下说什么?”
林长云又重复了一遍:“阿禾呢?他去哪里了?”
知安赶紧回道:“回殿下,阿禾大人一大早便出去了,跟侍卫说过了,说是要出去置办点东西,是给殿下您的。”
林长云胸口松了下来,他放开拽着知安肩膀的手,反应了半天才愣愣道:“哦。”
知安见他这样,继续说道:“殿下不必担心,时愿姑娘跟在他后面一同出去了,一直按照您说的盯着呢,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嗯,”林长云点点头道,“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林长云想着裴千度出去置办东西,大抵是为了给他做那个昨晚见着过的护腕。
林长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人这样心急么,刚给自己看了个半成品就忍不住把整个做出来,牛马都没这么赶,外边儿还落着雨,晚几日去会怎样?
哎,林长云叹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裴千度了。
林长云心跳慢慢恢复正常,喊知安帮着自己换了衣裳,出去吃早饭去了。
正吃完了东西,还没等林长云在屋里晃悠几圈消消食,忽听手下人报,杨大人来找他来了。
来的这么快?
林长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杨诚之这样惦记,赶紧让人请他进来。
杨诚之收了伞,衣尾上沾了些泥水,他也顾不得去处理,开门见山道:“林公子,我来找您说说昨日晚上没来得及说的那事儿。”
杨诚之这会儿是赶着时间来的,过不了多久便到了林府小公子念书的时候,他得赶在那之前说完了事情去给林小公子讲课,不然结了课再来找林长云,就得是晚上的时候了。
也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非得现在说,连半天也等不了。
林长云道:“是什么事情?杨大人请讲。”
杨诚之道:“林公子,我听老杜说过,您府上那位阿禾公子是无意间在巷子里救下来的,您也查过了,他就是裕安柜坊的一个小侍卫。”
林长云本就猜测今日之事恐怕和裴千度有关,但还是顿了一下:“是,文书上白纸黑字写着的。”
“这,”杨诚之叹道,“林公子,莫要怪我多心,只是文书终归是能造假的,而且……”
林长云问:“而且什么。”
杨诚之道:“而且我一见着着阿禾公子,便觉得眼熟。”
“昨日在那庄子里,我观察着他,阿禾言行举止都不似一个在扬州长大的小小护柜侍卫,他谨慎得很,与同样从京城而来的柳景安姑娘一刻也没正面对上过,只怕是在防着什么。”
“林公子,我在京城为官数年,从上到下各样的人见了不少,大部分都只是一面之缘,记不真切,但总觉得这阿禾的模样,我应当是见过的。”
林长云抬起眼皮,静静地看着杨诚之。
杨诚之不会说谎。
这人年仅二十便寒门折桂,名列探花,无论是智力还是记性都远高于常人,他说见过,那必然是见过的。
他一开始把裴千度带回来,就是因为觉得这人肯定和原剧本无关,后来派人查了裕安柜坊之后才跟裴千度更进一步。
如果……如果裴千度是京城的人,那么他的猜测还作数么。
林长云心凉了半截,他道:“……杨大人说见过,可还记得是在哪儿见的?”
杨诚之叹道:“大抵是在某个宫宴里见着的,林公子,宫廷宴会本就人多眼杂,文臣武将皇亲国戚,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我认不全所有人,不敢断言。”
林长云示意他继续说。
杨诚之道:“只是林公子不能不防,林公子,虽说老杜并没有与我明说,但您身份绝不仅是林家公子这般简单吧。”
林长云信任杜老四和杨诚之,没有刻意去瞒,并不奇怪杨诚之已经大概猜出来他的身份。
但此时他真的没有什么心情去跟杨诚之详细解释了。
林长云挤出一个笑,算是默认。
杨诚之看得明白,道:“林大人,若是确实如我记忆中一般,阿禾就是我在宫宴上见着过的,那他断然和京城的人脱不了干系。”
“阿禾这样隐藏自己的身份在您身边,若他是京城那些世家的人,或者更甚,是太子四皇子那些的手下,处心积虑接近您,您这样把他带在身边毫无防备,恐怕有性命之忧。”
林长云没有答话。
性命之忧?
可是他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了。
林长云在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这个人会在春猎的时候死在谋反的四皇子手下。
难不成裴千度是四皇子的人?
那他这算什么,活该吗。
杨诚之见林长云不答,知道他心里乱:“林公子,杨某出言无状,只是还是希望林公子再往下查一查,查查那裕安柜坊和京城那边人的联系,若是杨某记岔了,一定向阿禾公子请罪。”
他说着作了个揖。
林长云揉了揉太阳穴,将仍旧躬身行礼的杨诚之拉了起来:“这是做什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的,这样在意我的安危,得了你这样的朋友我是再开心也没有的了。”
杨诚之还要再说,林长云拍了拍他的肩,打断他:“我知道了,多谢杨大人,我会让手下人去查的。”
林长云起身,将杨诚之送到院门前。
春雨绵绵地落在落在林长云肩头,他没有麻烦下人,自己撑了伞:“杨大人所言提醒我甚多,您先去吧,路上慢些走,注意滑,有了结果了我立刻让人来知会您。”
杨诚之冲林长云点了点头,他一手撑着用旧了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挽着沾了泥点子的衣摆,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石板离开了。
林长云独自撑着伞在这儿立了很久。
雨气从四面八方裹着他,他感觉自己的衣服都冰凉凉的,这雨越落越大了,都说春雨贵如油,这会儿又是谁在一掷千金。
林长云烦躁起来,连湿润的雨水气息也无法掩盖。
他当然知道杨诚之是为了他好的,只是心情这样一起一伏,一落再落,本来就被裴千度暧昧不清的态度搅得心烦意乱,现在好了,这个人的身份更加扑朔迷离,更加奇怪。
林长云不是没有一瞬间心动的。
恋爱这种东西离他太远了,他不适应,也无法让自己陷入“爱情”这种东西之中。
可是裴千度看他的眼神着实令林长云困扰。
昨夜睡前编织的平淡幻境就像这院子里的蜘蛛网,轻轻一场春雨便被摧毁得一干二净。
他想去怪杨诚之,想去怪裴千度,想去怪杜老四和柳景安,最该怪自己,鬼迷心窍色虫上脑捡了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林长云最后还是觉得不能给那些人罪名,干脆把怨气全都发泄在这个该死世界上。
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破地方。
林长云盯着雨水一滴一滴地从叶子上滑下来,滑进水坑里,然后再消失在那一片小小汪洋之中。
林长云喃喃道:“这不是我自找的吗,一开始把人家弄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人身份绝不简单,就是要死了为了寻找刺激,现在这算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也是蠢。人家态度不明随便装模作样骗两下,你居然把自己绕进去了。”
林长云深呼吸两口气,好容易平复了乱七八糟心情。
他正要转身进屋去,念着喊知安来帮自己换掉溅满了雨水的衣裳,然后,然后再让时信带人接着去查裴千度的身份。
林长云刚收起来油纸伞,还没喊人,突然就见一个侍卫裹挟着雨水冲进来。
那侍卫正是跟着时愿一起盯裴千度的侍卫之一,他全身湿透,手臂上被剑划了一条大口子,正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侍卫顾不得身上的伤,飞扑到林长云面前道:“殿下,不好了,阿禾公子在路上遇袭,时愿姑娘上前帮忙,受了重伤!”
“什么?!”
林长云脑子还糊涂着,就被突如其来的事儿又吓了一大跳,好几秒才回神。
他把手里的伞捏得咯吱作响:“他们人呢!”
第29章 不要骗他
正说着,裴千度背着时愿从雨里冲进来,两人身上皆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裴千度行动尚且自如,而时愿已经昏迷不醒。
裴千度将时愿平躺着放在了地板上,林长云一下子冲过去。
时愿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她哥吓飞了魂。
时信毫无形象地一下子冲过来扑到她跟前,焦急唤道:“时愿?时愿?”
林长云赶紧道:“所有人都别动她,请跑的快的赶紧去找郎中来!还有把刚才那位受伤的侍卫也带下去歇着,换身干净衣裳。”
他吩咐完,转身抓住了裴千度湿淋的衣角:“你没事吧?时愿她怎么会伤这么重,发生了什么?”
裴千度头发湿漉漉地粘在脸上,他此时还大口喘着气:“都是些皮外伤,我没事,时愿姑娘伤得重了。”
“我今日拐进一小巷的时候突然遇袭,他们人多势众,时愿姑娘带人出手相助,可是却被伤中了脑袋,顿时昏迷过去。”
林长云心跳都停了半拍,脑袋可是砸不得的东西,这个朝代医疗水平并不发达,出了点什么事儿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长云声音有些哑:“阿禾,你先跟知安过去,把湿透的衣服换掉,简单处理一下伤口,待会儿郎中来了一并看过。”
裴千度叫他:“长云……”
林长云摆摆手道:“你快去,我去那边盯着时愿,快去吧,就是皮外伤也怕发炎,闹大了讨不得好的。”
林长云说着让知安来把裴千度带去了偏殿上药,自己过去坐在时愿身边,跟时信一同守着她。
裴千度看着他的背影,手握得很紧,注视了林长云一会儿,最终还是老实听他的话,跟知安去处理伤口去了。
林长云静静地看着人事不省的时愿,时信在边上喃喃道:“怎么会伤成这样……寻常人根本伤不了她的。”
时愿是林长云的侍卫里武功最高的一个,就连她哥都常败给她,如今却躺在地上气息虚浮,面色惨白如纸,无意识地皱着眉毛。
都是我的错。
林长云想。
“时信,”林长云轻声唤道。
时信抬起头来,林长云眼神却还在时愿身上,他说:“时信,阿禾那边……你继续去查。”
*
裴千度上完了药,自己缠好纱布,知安冲他一笑,很快便带着几个仆从离开了。
裴千度依靠在床上双手抱胸,眉毛低垂,眼里沉沉全是水色。
他冷冷地抿着唇,脸上不见一丝温度。
什么都不重要。
除了他的计划和林长云,别的都不重要。
裴千度手边的窗户还半开着,外面滴滴答答下着雨,一只毛发全湿透了的小鸮飞进屋来。
小鸮抖了抖湿透了的羽毛,然后蹦跳着到裴千度身边,直起脑袋蹭了蹭裴千度的手指。
裴千度看着这只小家伙,拍拍它的脑袋。
这只小鸮是他养大的,早早便训练起来传递信纸,聪明得很。
昨日柳景安离开的时候他便派这只小鸮跟着她,等到了柳景安落脚的地儿,这小鸮便适时地探出头来。
柳景安对这种用不起眼的鸟类传递情报之事略有耳闻,稍微思索一番之后便从这小鸮的羽翅底下找到了一信纸。
【明早辰刻,于东市铁器铺后幽巷相会,有要事密谈,务必隐踪潜行。
——裴千度。 】
柳景安回想起来与林长云相谈时见着的那个脸熟的男人。
她皱眉盯着这纸思考了很久,最终一拎剑,提前往信纸上说的那处去了。
裴千度这边一大早从林长云身边离开,先去铁器铺买了打造护腕和暗器要用上的器材。
他付了钱,从铁器铺后门出去。
那巷子人多物杂急得很,他七弯八绕一番,盯着身后时愿和几个侍卫的动向,最终找准时机一转,消失在了巷口里。
裴千度拐进了个胡同,一抬眼便看见柳景安抱着剑倚在墙角,淡淡地审视他。
柳景安上上下下将裴千度打量了一遍,脸确实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她依旧没有放下警惕心。
她持剑直视着裴千度的眼睛:“怎么证明你是真的裴小将军。”
裴千度抛过去了父亲安北王的令牌。
柳景安接过一看,是真家伙。
有这东西在手,裴千度不是真的安北王世子也得是真的。
柳景安这才把剑收回去。
她把令牌扔回去,神经稍松,背却依然板着:“裴小将军怎么会在扬州,找我来又有何事?”
裴千度简略道:“裴家的事想必柳姑娘也知道了,我与柳姑娘一样逃避朝廷的追杀,等待机会前往西北,柳姑娘可否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柳景安道:“助你一臂之力?做什么。”
裴千度沉着眼:“杀了京城那些败类。”
柳景安笑了一下,叹道:“裴小将军,我与你不同,京城的人欠裴家,你想杀他们是应该的,可是说到底,那些人却并没有欠我什么。”
“你此去生死未定,跟着你我又有什么好处。”
裴千度摇摇头:“柳姑娘,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同我北上前往西北,我此去一番大概率不会再回扬州一带,再难碰见柳姑娘。”
“这次北上我是去与镇守西北的崔将军汇合,待到时机成熟,打出来能让柳姑娘信任的战绩,还请柳姑娘愿意的话来与我和崔将军汇合。”
“柳姑娘,”裴千度直视柳景安的眼睛,“你是为将之才。”
柳景安定定回视他好一会儿,最终抱了下拳,叹道:“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裴小将军,此去一帆风顺,你说的东西我会好好考虑的。”
裴千度冲她点了点头。
他耳尖一竖,听见外面动静,必然是时愿几个人发现他消失,从拥挤的巷子里找过来了。
裴千度转过头看向柳景安,道:“柳姑娘,我此次身份保密,后面的人追得紧,还请柳姑娘速速离开。”
柳景安也注意到外面有人找上来,意识到什么,眉眼皱起来:“林公子不知道你的身份?”
裴千度一低眉:“是。”
柳景安脸色不赞同:“林公子是好人,你莫要害他。”
裴千度快速道:“我知道,等到时机成熟我会和他坦白。”
柳景安想到昨日裴千度故意掩着不让自己看到他的脸,大抵就是怕她跟林长云说出他身份。
她看了裴千度一眼,朝他点点头,带上覆面撑着墙从胡同低的矮墙往外一翻,三下两下就消失在了裴千度的视线中。
裴千度见她离开,一抬右手,思戎和几个年纪差不多的覆面侍卫探出头来。
裴千度道:“陪我演一出戏,思戎,伤我。”
思戎抱拳道:“是。二公子,得罪了。”
他说着便带着几个侍卫提剑而上。
裴千度佯装被追杀,从胡同里跟几个人一路打出来,身上大大小小带了伤。
这巷子处在闹事后边儿,客实在多,人群不一会儿便尖叫着四散开来。
时愿几个本被不熟悉的地形和人潮绊住了步子,这下终于见着裴千度的身影,当即提剑而上。
林长云的命令是盯着裴千度的动作,也是护着他不能让他受伤。
那几个覆面人出手狠辣,裴千度身上已经全是伤,时愿带的人不多,不得已拼尽全力。
对面那几个覆面人一时大伤,再落下几招便要被时愿取下项上人头。
一模样看起来不大的覆面少年退无可退,裴千度突然喊道:“时愿,身后!”
时愿偏头看去,分了心,前面那少年手上力却没收着,一狠心直接一棒子朝时愿头上劈了下去……
*
“吱——”
房门被打开,门轴转动着发出轻微的声响,与屋外雨声融为一体。
裴千度回神,一抬头看见林长云站在门边朝他看。
裴千度迅速瞥了眼窗子,还好,那小鸮送完了信就蹦蹦哒哒地又从窗子里跳了出去,在屋外梧桐树的层层枝叶下抖着羽毛。
林长云踏着步子慢慢走过来,在他边上站定,顺着裴千度的视线往外一看,什么也没看到。
裴千度受了伤坐着,林长云站在他床边,一如两人第一次见面那个晚上一样。
林长云低下头看他,脸上藏不住的疲倦:“阿禾,你在看什么。”
裴千度抬起头,伸手去拽林长云的袖子,道:“在看天,想着这雨什么时候才能停。”
林长云视线又转到裴千度拽着他宽松袖口的手,静静立了片刻,雪白细长的手从袖子里滑出,握住了裴千度的掌心。
他顺势在裴千度床边坐下,也看着窗外:“没几日怕是停不了。”
裴千度的手又大又温暖,将林长云的全部包裹住。
裴千度盯着交叠的两只手,莫名在想林长云的手为什么能这么凉。
“阿禾。”林长云喊他。
裴千度便抬头看他,依旧紧握着林长云。
林长云今日看起来莫名温柔,也没有再去调戏他挑逗他,眼里全是担心的模样。
裴千度应道:“嗯。”
林长云问道:“今日出去那么早,是买什么东西?”
裴千度轻轻抚着林长云的手:“去买了做那护腕的用料。”
林长云笑了一下,道:“你呀,好吧,今日伤了你和时愿的那批人,你可看出来是谁?”
裴千度摇摇头:“不确定,不过我猜测还是劫了裕安柜坊账本的那批人。”
林长云没有说话。
裴千度又抬头看他:“长云,抱歉,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还连累了时愿姑娘。”
他的手摩挲着林长云的手,有点过于用力了,林长云有些疼,却并没有让他松开。
他看着裴千度仿佛沾了春雨一般的眼睛,替他撩了一把额角碎发。
“没事的,”林长云道,“等时愿醒来,你去给她道个谢,时愿不会怪你的。”
那你呢,你会怪我吗。
裴千度想。
他偏过头蹭了一下林长云的指尖,没再说什么,只应道:“嗯。”
第30章 桑心
林长云看着裴千度的脸颊蹭上自己的指尖。
这人刚淋了雨,皮肤却依旧是滚烫的。
裴千度的头发没有干,几缕发丝勾在挺拔的鼻梁上,因为刚上了药的缘故,左胳膊裸露着,上面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长成了林长云喜欢的模样,林长云喜欢的脸,林长云喜欢的肉体,林长云喜欢的性子。
甚至他身上那种捉摸不透的危险气质也是林长云喜欢的。
但是……
林长云又想到了时愿紧闭双眼的样子。
裴千度依旧在蹭着,从林长云的指尖蹭到林长云的掌心,好像林长云身上有什么魔力一般,让他欲罢不能。
林长云只觉得揪得难受,一口气空落落地从他心口里直灌下去,飘不到底。
也该玩够了。
林长云想。
林长云摩挲了两下裴千度的脸,指尖缠绕上他的头发,道:“阿禾,无论是裕安柜坊的那些人还是追杀你劫走账本的那帮人,不处理掉终究是祸患无穷,我帮你,怎么样?”
林长云的手离开了裴千度的头发,裴千度便去贴林长云的小臂。
裴千度一时之间没有答话,他动作自然得很,好像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林长云,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林长云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出来。
裴千度双手箍抱上了林长云的腰,稍稍一用力就把林长云抱坐到了自己身上。
他把脸埋在林长云怀里,林长云便看不到裴千度的表情了,只能看见他的发顶,整张脸像小狗一样蹭着自己,蹭得林长云胸口滚烫。
裴千度没有抬头,闷闷道:“长云,你为我做太多了。”
林长云忍不住抬手拍拍裴千度的脑袋:“你跟了我,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事情么?”
裴千度长呼一口气道:“我给你惹了好多麻烦。”
林长云:“你也知道?”
裴千度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长云继续摸着裴千度的头发,玩着他的发梢。
裴千度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自下而上看着林长云:“长云,让我自己来处理吧,你给我一点时间。”
林长云笑了,挑眉看他:“你自己处理?你一个小小的侍卫,你怎么处理呀。”
裴千度抿着唇,又不说话了。
林长云笑得心里难受,恨不得直接掰开裴千度的脑子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想要离开裴千度的怀抱,裴千度却压着他的后脖颈把他压了下来,含住了林长云的唇。
裴千度又亲又咬:“对不起,长云,对不起。”
“你让我试试吧,我有办法的,我要是处理不好这些,成不了事,也没脸待在你身边了。”
裴千度急于证明什么一般,亲得火急火燎,双手也越抱越紧,好像生怕一松手林长云就消失不见了。
林长云被亲得喘不上气来,昨晚才做完本来就酸的腰现在更疼了。
他捶了两下裴千度的肩膀,喘气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给你一次机会,你要需要帮忙的话跟我说,别……别逞强”
裴千度卷上他舌尖:“嗯。”
林长云感觉这人手又不老实起来。
林长云轻轻推开他:“等等……”
他不想做。
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就听偏殿的门被敲响了。
是知安。
知安声音里藏着激动:“公子公子,时愿姑娘醒了!”
裴千度停下来。
林长云一下子撑着他的肩膀跪坐起来,跨下了床,冲外面喊道:“太好了!我这就来。”
林长云匆匆理好了凌乱的衣裳,一回头,裴千度双手向后撑着,偏头看他。
林长云迈开的脚步慢了一下:“你好好养伤,我去时愿那边盯着,有什么事就叫知安来喊我。”
裴千度还是盯着他:“嗯。”
林长云不再留恋,转身出去了。
*
时愿半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她哥时信守在身边给她喂药。
见林长云来了,时愿支起脑袋:“殿下。”
林长云赶紧道:“别乱动别乱动,好好躺着。”
他走上前去细细打量着时愿。
时愿嘴唇依旧是煞白的,头上缠了层层绷带,看着可怜,眼神嘴角却依旧是板着的。
时信最宝贝的便是这个只比自己晚出生片刻的妹妹,时愿少长的那几根神经加倍地长到了哥哥身上。
时信眼睛是红的,他知道他们做侍卫的早已经把性命交给了主子,但是还是忍不住想自己能不能多护住妹妹一点,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受伤的是自己死的也是自己。
林长云这时候才真切意识到眼前这两个身手绝佳的少年,也不过才十八九岁,换做他那个时代,这个年纪的孩子应该是对世界还懵懂的。
林长云轻声道:“时愿,你现在怎么样了,还记得起来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
“你跟我说,我一定不会让你白白受了这委屈的。”
时愿在他哥的帮助下撑起一点身子,更好答话:“记得一些,但是没看得太真切。”
林长云示意她继续说。
时愿道:“我和几个侍卫一直照着殿下说的跟着,但是那条巷子实在拥挤,我们不敢被发现本来就没跟太紧,那会儿便被冲散了。”
“后来发现阿禾公子被围攻,我带着几个人上前帮忙,那帮人身手很好,一时间无法将几个人拿下。”
“阿禾公子提醒我背后有人偷袭,我前后受袭,武力不敌,一下子被击中了脑袋。”
时愿懊恼:“抱歉殿下,我一定更加刻苦习武。”
林长云长吸一口气:“现在还说这个,那你这脑子好好养养,别落下什么病根。”
时愿抿唇:“是。”
林长云想到什么,又问:“你确定当时阿禾提醒你的时候……后面真的有人偷袭?”
默不作声的时信抬起头,声音沙哑:“殿下的意思难道是……”
林长云声音低下去,自己也不愿相信,笑了一下:“猜测嘛。”
时愿道:“殿下,我没有看清。”
“唔,”林长云托住下巴,“嗯,不能随意揣测。”
他也不想怀疑裴千度的。
只是这也太巧。
林长云换了个问题问:“第一次救下阿禾的时候,也是你们兄妹二人跟那帮追兵交的手,时愿,你今天碰上的这些人武术路子跟上回那批是一样的么。”
时愿长了长嘴:“我只过了几招,但是,是不太一样的。”
林长云喃喃道:“不太一样呐……”
时愿又道:“同一批侍卫,不同的人,路子也有差别。”
林长云眼睛盯着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了,时愿,你先歇着,时信继续安排人照着我说的去查。”
*
林长云踏着步子回了自己的屋,他前前后后跑着,易容术没卸,衣服也没换。
衣服后摆有些湿答答的,林长云将衣物卷起来,没喊知安找来干净衣裳,而是就这么坐在了书桌前。
桌上摆了一摞一摞的书,还是前些日子找知安找来的新文章,是裴千度一字一句念给他听的。
书页底下压了几张叠好的纸,因为纸张比较大的原因有一大半都突兀地晃在空气里,随风摇曳着。
林长云看不下去这乱七八糟的模样,将纸抽了出来,打算掖在抽屉底下。
一打开抽屉,便看见了昨日裴千度送给他的那小玩意儿,底下还有林长云一卷一卷的画。
林长云看了几秒,将画取出来。
这不是他第一回给裴千度画的那张,那幅画早就被裴千度本人要了去,上回林长云还见他整整齐齐地藏在偏殿桌边。
这几张是林长云后来自己画着解闷的,他记得自己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人都有,甚至还有植物动物静物。
林长云粗略翻了一翻这些画,越翻越快,越翻越心惊。
居然有一大半都是画的裴千度。
裴千度的侧颜,裴千度的睡脸,裴千度扎着高挺马尾的背影,裴千度脸上沾满血的模样。
一张一张混在林长云画的其他世间万物中,而林长云居然自己都没意识到。
真是疯了。
这是谁画的?
真的是他么。不可能。
可是每一张都是他的笔法,每一张画面他都有模糊印象,真是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林长云蹲在地上很久,全身的鸡皮疙瘩起起消消,一下子冷一下子热。
这都算什么事儿啊,林长云苦笑。
人长的好看就是好呐,他以后估计再也找不到这么顺眼这么好看好画的模特了。
林长云把东西理好,一股脑儿关进密不透光的抽屉里,连同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情绪也一起塞进去。
他撑起桌角站起来,眼前有点发黑,双手双脚也抗议着更加酸痛起来。
这破身体,这破世界。
林长云闭着眼睛缓了两下,难受起来,想不通为什么要经历这些,早知道就直接淹死好了,也省得现在这样被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得难受。
林长云倚着桌沿缓着低血糖,没注意到知安叫着自己说了什么。
他晕乎乎地“嗯”了一声,正要拖着这残缺的躯壳一头栽倒到床上。
没接触到柔软的被子,但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拥抱里。
被藏进黑暗柜子里的画中人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稳稳地接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