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像他的人
醉芳阁被几丈高的青砖墙牢牢围住,密竹遮掩墙头,正门是一黑漆木宅门,木建的主楼共三层,素木檐角,假山环绕,无彩饰,不挂灯,对外宣称卖的是茶艺,来者必须提前半个月投递名帖。
醉芳阁成立不过数十年,就因为其保密性绝佳为心怀鬼胎的人们所熟知,京城的达官贵人们最喜欢在此处做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从一楼到三楼,越是想往上面的包房进的,越是得身份显贵.
一年过半百的老头在递了帖后,跟着掩面的阁仆进了三楼包房。
老头满脸皱纹,眼神却精明的很。
他进包房一看,见着了三人。
一少年做侍卫打扮,立在门边。
一人从头到脚都包的严实,头戴素罗白纱帷帽,纱长至下颌,半透朦胧,掩盖去了眉眼,只有一节雪白的手腕露在外边。
再旁边的,就是他曾经熟悉的杨诚之。
老头没有立刻落座,朝几人行了个礼:“草民见过各位大人,杨大人,好久不见,一切可好?”
杨诚之微笑道:“多谢关心,一切都好。”
老头这才落了坐。
老头看了一眼那戴着素白帷帽的男人,低下眉道:“杨大人,您与草民有救命之恩,您要吩咐,只要是能做到的,草民定然在所不辞。”
这人十数年前曾惹恼了一朝廷要员,为杨诚之所救,一直说要报答杨大人,可直到杨诚之被贬到扬州也没有机会。
时至半月前,他收到了杨诚之寄来的信,听闻杨诚之回了京城,大喜过望。
一别多年,杨诚之依旧如当初一样,一身洗得泛白的素衫,眼底神色平静如湖水。
杨诚之见他一副恨不得豁出去性命的模样,微微摇头:“不是什么为难您的事情,只是我听京中旧友道,您那里有一所谓的‘假死药’?”
老头明白了什么,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边上坐着那位看不清面孔的人。
他道:“是的,只不过草民也是无意之间得出来的,那药材从异域而来,草民一邻居家的孩子偷偷溜进了后房,无意之间混着别的几味药食用了些许,当即没了气息。”
“他家里人哭断了魂,草民本以为无力回天。但是不忍看他家人伤心模样,死马当作活马医,用了些药材,结果本已经断绝的气息竟然又恢复。”
老头犹豫道:“只是此药是误打误撞做出来的,草民不敢拿百姓的命打赌,后来没有再试过这味药,那药材也极其难获得,更别提现在西北正打着仗,没有十分把握,不敢给杨大人药方子啊。”
杨诚之的衣袖被旁边那戴着帷帽的人扯了扯,看不清面孔的人在桌子底下朝着杨诚之做了个手势。
杨诚之会意,抬头对老头道:“知道您手上确实有过先例已解在下燃眉之急,在下有一友,也是同您一般对药材颇有研究,可否让他协同您一起试试看能不能找试出这药材的具体用药?药材的钱由在下出,事成之后定有重谢。”
老头慌忙摆手:“杨大人怎能这么说,能够帮助到您是草民的荣幸。”
杨诚之笑笑:“万分感谢,只是还有一事要拜托您这件事情,务必保密。”
*
杨诚之送走了这位老头,侍卫打扮的少年前去关上门,一番检查之后,那蒙着面的人才敢扯下脸上的素白帷帽。
此人正是林长云。
林长云叹道:“不错,至少有点希望了不是吗,看看能不能在四皇子谋反之前弄到假死药。”
杨诚之面色有点担心:“时间过于紧迫,这药,风险也太大。”
林长云哼哼:“没办法,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对了时愿,怎么样,你哥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一直守在边上的少年侍卫正是时愿。
她体魄极佳,不过两个月前的重伤已经好得看不出来痕迹,但是林长云还是不放心,担心留下什么后遗症,于是就在一个月前派了她哥哥时信秘密前往西北搜集消息,让时愿留在京城。
时愿答:“回殿下,暂时还没有进展。”
林长云:“唔,好,也不急,前些日子才道今年的春猎因为西北战事取消了,想来四皇子要动作,最快也得到明年,我们还有一年的时间”
“是,我会让手下一直留心,有消息了一定第一时间送到殿下面前等等,”时愿顿了一下,“什么味道。”
林长云疑惑地嗅了嗅,突然也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烧焦味。
几人皆是面色一凝。
他们正要动作,就见阁仆冲进来,慌张道:“几位大人,请跟在下速速撤离,走水啦!”
林长云在门开的一瞬间就戴上了帷帽,没有让人看见他的脸。
他迅速跟在时愿和杨诚之两个人身后冲出了包房。
方才在包房内还只是闻到零星焦味,一到外边,才发现火势已经从一楼蔓延到三楼。
醉芳阁本就是木质的,为了掩人耳目周边种了一圈树木,不过片刻,这个宁静隐蔽的木阁就陷于火海之中。
林长云一边往下冲,一边揪着阁仆问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醉芳阁成立几十年,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阁仆脸都熏花了,哭道:“这位大人,在下也不知啊,阁里的人一直小心谨慎,这,这可能是有人蓄意放火!”
林长云在白纱后面眉头紧皱,却没时间细想。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忽然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轰———”
一声巨响,一根粗壮的房柱塌了下来,正巧砸在了二楼几个包房门前,死死堵住。
林长云拽住准备溜走的阁仆:“二楼包房里还有人吗!”
这个掩着面的男人声音严肃,阁仆看他不以真面目示众,又在三楼最尊贵的包房,不敢不答:“有,有,三楼客人更加尊贵,我们便先去喊了三楼的”
林长云暗骂一声:“救火的人呢!”
阁仆这会儿真要哭了:“我们这儿为了隐蔽建在城郊,救火的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啊!”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把阁仆丢给杨诚之:“杨大人,你出去帮忙盯着,时愿,跟我去二楼救人!”
杨诚之和时愿急道:“你这身子!”
林长云已经往二楼冲了回去:“死不了!”
烈火在醉芳阁内熊熊燃烧,黑烟糊住人大半的视线,汹涌的人群尖叫着往外逃离,林长云带着时愿逆流而上。
二楼能够跑的人基本都跑光了,能够瞬间燃烧干净生命的火焰面前,谁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平头百姓。
林长云穿过四处乱窜的火焰冲到被死死挡住的包房面前,和时愿对视一眼,二人找到柱子上好下手的地方,一起发力,拼尽全力才挪到个能出入的口子。
浓烟已经盖住两人视线,时愿弯下腰冲进一间包房里去救人。
林长云听到自己面前那间里面传出来小姑娘的哭声,也冲了进去。
呛人的味道刺激得林长云不断咳嗽,他忍着眼泪,从包房的角落里抓出来一个熏得满脸黑的小姑娘。
她在角落里小声啜泣着,腿受了伤,看衣着打扮应该是醉芳阁里的小阁仆,来喊人逃命,结果不小心受了伤,被抛弃在包房里。
林长云抱起她:“别哭了,跟哥哥走。”
小女孩抓紧了林长云的衣角,林长云便抱着她往回走。
怎料一看房门,林长云刚才堪堪挪出来的一点缝隙被掉下来的木块堵住了。
火势越烧越旺,来不及了,林长云大喊道:“时愿!!”
时愿的声音跟木块燃烧的噼啪声一起传来:“我在!”
林长云:“我这里出不去了,有个小姑娘,我带着她从窗子这边跳下去,你去下面接着我!”
时愿:“是!”
林长云抱着小姑娘冲回到窗前,费劲儿把窗子打开,这楼为了让客人舒坦,单层修得很高,林长云不敢贸然往下跳。
夜风卷着火焰“呼呼”吹来,林长云方才只是匆匆戴上帷帽,这强烈的对流一下子将白纱掀开。
小姑娘看着跳跃的火光下,面容同仙人一般娇好的林长云,看得连哭都忘了。
林长云安抚地冲小姑娘露出一个笑,然后迅速把帷帽压回去系紧。
再一低头,楼底下已经出现了一个人影,抬头看着二楼的林长云。
火焰已经烧得林长云后背发烫,他轻声对小姑娘道:“抓紧我。”
然后眯着眼睛压住头顶帷帽,纵身一跃,从高楼上跳了下去。
就在他跳下去的后一秒,整个二楼包房都被无情烈焰吞噬。
林长云的衣袖和白纱如同火焰一般在空中翻飞,他有点恐高,担心时愿接不住他,紧紧闭上眼睛。
下一秒,精准落到了底下那个人影上。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托着人影的胳膊站起来,把小姑娘稳稳放到了地面上。
他担心冲击力太大伤到痊愈不久的时愿:“多谢,你没事吧?”
“没事。”
林长云愣了,大火还烧得嘈杂,他听不清这人的声音。
但这显然是个男人音色。
“殿公子!你没事吧!”时愿慢了几秒,这会儿才急匆匆赶到。
那这人是
林长云回头。
他侧过脸,看到了一张男人的侧脸。
这侧脸长得,极其像他最不想看到的那个人。
第42章 传言
林长云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心脏跳得仿佛要从肺腑里飞跃出来,比刚才从二楼一跃而下的时候更甚,与此同时四肢却一阵阵发冷。
他的胃开始难受起来。
林长云下意识低头,把素白帷帽压得更严实了些。
下一秒就听时愿皱眉道:“怎么是你。”
林长云怔愣几秒,抬起头,借着火光透过白纱,在夜色中仔细辨认这人的脸。
这人侧脸与裴千度有七分相像,但是眼睛弯成一个风流弧度,转过脸来,更是完完全全与裴千度不一样了,五官比中原人深邃些许,嘴角一直上扬着,穿的也是花里胡哨的,看着就不太正经。
男人见了时愿,故作惊讶状:“呀,又是你啊,小穷酸。”
“你!”时愿脸色不太好看。
林长云看看时愿,看看这花哨的男人,问道:“你们认识?”
时愿板着脸:“不认识。”
男人笑起来:“认识。”
林长云:?
时愿解释道:“前些日子我来这边替公子采风,有一些私事需要用钱,没带够,是这位借了我一些。”
林长云点点下巴:“哦”
男人道:“哈哈小穷酸,听起来你是这位公子的侍卫,不应该啊,怎么连给流浪汉送铜板都掏不出来。”
时愿木木道:“都说了是没带够。”
男人充耳不闻,绕着两人打转:“你们府上待遇不太行,小穷酸,我看你长得不错,身手也还行,要不你来我府上。”
林长云:……
他真是脑子抽了才会觉得这人像裴千度。
时愿没有理他,朝林长云看了一眼,似乎是在征询自家殿下的意愿,要不要把人揍一顿。
林长云咳嗽两声,站到时愿面前:“这位公子,还请不要翘我家墙角,醉芳阁大火,我们先去看看情况。”
他说完笑着行了个礼,抱着腿上还有伤的小姑娘,带着时愿转身就走。
那男人哼着听不懂语言的小调子追上来:“别啊,这位……蒙面的公子,我刚才还帮了你呢,你们连理都不理我。”
林长云回头耐心道:“你想要我怎么答谢?”
男人:“要不然……就让我看看你帷帽下面的脸?”
时愿拔剑而出。
男人举手投降:“这么凶!”
林长云力气小,抱着小姑娘的手开始发酸,对这男人道:“不行。”
男人遗憾:“为什么,莫非是貌比潘安,担心我看上你?”
林长云微笑:“不,我奇丑无比。”
“你想好了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醉芳阁的人。让他们联系我,今日我就不奉陪了。”
男人:“诶!”
男人喊了一声,没有跟上去,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背影,饶有意思地托了托下巴。
林长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乱草走出了醉芳阁,外面乱作一团,阁仆焦头烂额地和官府的人说明着什么,有几个人被控制住了压在一边,看起来是造成这场大火的凶手。
杨诚之正皱着眉有些焦躁地寻找着什么,见林长云几人终于出现,赶紧迎上来:“没事吧?”
林长云摇摇头:“没事,那边什么情况,为什么我看这儿人这么少。”
杨诚之道:“纵火的说是已经找到了,是醉芳阁的仇家,嫉妒醉芳阁的生意。”
“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不愿意入面,见到人已经被逮到纷纷都撤了。”
林长云托腮思索,真这么简单么。
他回想起刚才那个行为古怪的男子,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慢悠悠地走出来,靠在树底下,见林长云看过来,笑眯眯地隔着人群和他打了招呼。
林长云皱眉,这个“贵客”倒是奇怪的很。
他问杨诚之:“那边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杨诚之朝那看了眼,摇摇头。
林长云便不再多问了,他把小姑娘抱到了一个阁仆那儿:“这小姑娘是醉芳阁的人吧,她受伤了,你们看着些。”
小姑娘扬起乱七八糟的脸道,怯怯道:“谢谢漂亮哥哥。”
林长云失笑,朝她点点头,然后赶在官府的人注意到他们之前从后山溜走了。
*
夜风一吹,林长云浑身都凉了下来,刚才一直想着救人还不觉疲惫,等回到六皇子府的时候,林长云已经累得连眼皮都要睁不开了。
离开扬州时的那场病消磨了林长云的健康,从那以后他越发觉得力不从心,今日只是跑了几层楼,抱了个小姑娘,他便觉得浑身疼得要散架。
他倒在卧铺上,哑声对时愿吩咐道:“那个奇怪的男人,你留心,以后再遇到了,告诉我……”
说完便再没有力气,眼睛轻轻一合,昏睡了过去。
这个夜晚睡得格外不安宁。
林长云梦到自己又回了醉芳阁,被困在坍塌的二楼,身边火焰疯了一般燃烧。
到处都是飞溅的火焰和滚烫的浓烟。
他只能不断地往前冲,可是楼梯却长得没有尽头,怎么也冲不出去。
大火烧得更旺了,将他团团包围。
就在他全身上下的皮肤都开始燃烧的时候,视线尽头出现了一大缸水。
林长云冲过去,还没抓到水缸的边,就见那水缸里突然伸出几只苍白的手,抓住了林长云的胳膊。
“长云……长云……”
女人在水缸里呼唤。
林长云一瞬间就被拽了进去。
水底的世界被无限放大,一片漆黑,林长云上下扑腾着,往上游,却怎么也看不到水面。
“长云……长云……”
那声音还在呼唤。
一圈一圈不知道是水草还是头发的黏腻东西缠绕上他的身体,林长云奋力挣扎着也没有办法挣脱,只能被拖拽着越沉越深。
那女人的声音环绕在林长云的耳边,和水一起贴着他的皮肤。
“长云,长云,你为什么还不来陪我啊,你,不会忘了我吧……”
女人说着说着开始哭起来,黏腻的东西将林长云缠绕得更紧,他完全无法呼吸。
女人哭笑道:“你怎么可以忘了我……怎么可以忘了我……”
林长云张开嘴,呛进去一大口湿咸的水。
“没有,我不会忘记你的,永远都不会……”
他的脖颈被越缠越紧,越缠越紧。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
突然,有一双手奋力把缠绕着他的黑色物体扒开,将林长云从一团团黑色中拼命拉出来,拥入怀中。
林长云抬头,眯起眼睛。
一张熟悉的脸,以一种熟悉的方式进入他的梦境,像当初在扬州的湖底一样,吻上了他的唇。
林长云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天还没有亮。
一抹额头,汗湿一片。
怎么又做噩梦。
林长云喘着粗气倒回去,侧身躺着,尝试继续入睡。
一炷香后,他翻了下身,睡不着。
又一炷香后,他再次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过了一个时辰,他自暴自弃地爬起来,起身去卧房后面的书房,打算看两本书催眠。
这件书房是他来了六皇子府后找人收拾出来的,六皇子是个傻子,断然是不可能用得上书房这种东西,所以林长云把它藏得比较隐蔽,入口看上去只是一副皇帝赐的山水画。
这儿除了各类书籍和林长云要用到的画材,还有他从扬州带回来的各种东西。
林长云一进屋子,就见一个影子飞到身上。
“哎哟。”
林长云接住它,是当时在扬州林府的那只小枭。
回京城的时候鬼迷心窍,林长云把它也带上了,为了不惹人注意便养在书房里,每天按时进来喂些吃的。
林长云揉揉它的鸟脑袋,在桌前坐下,拿了本本朝的史书开始读起来。
本来是为了催眠,没想到看着看着沉迷进去,于是又翻箱倒柜开始找其他相关书籍。
“哗啦——”
林长云翻着页,一张纸突然掉出来。
林长云指尖顿住了,看着这张纸愣神好久。
小枭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没了动静,疑惑地跳来跳去。
林长云被鸟爪子踩了一下手才回神。
他无奈地捡起那张画了裴千度的纸,喃喃道:“真是阴魂不散的”
最终也没狠下心来扔掉,而是塞到了书柜最底下的抽屉里。
那里面全都是曾经画过的那个人。
*
知安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发现卧房里没人,习以为常地敲了敲那副山水画:“殿下,您在吗。”
里面传来林长云的声音:“进。”
知安推开机关进去,见林长云趴在桌子上看书,脸色苍白。
他忍不住忧心道:“殿下,您多注意身体哇……”
林长云应付道:“好的好的,怎么,进来找我有什么事儿么?”
知安劝说无果,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道:“时信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西北战况和缓,崔将军和裴小将军几人将奚人打了出去,奚国已降,然后……然后裴小将军那边,有要率军南下的迹象。”
西北再往南就离京城不远了,裴千度如果真要这么做,没人会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林长云默然道:“他动作倒快。”
“宫里边呢,皇帝是不是打算让步了?”
知安擦汗:“据说,据说是的,宫里有传言,陛下开始担心裴小将军真的不管不顾率兵攻入皇城,打算重新招了裴小将军,将他召回京城,给他封王,然后……”
林长云:“然后什么?”
知安惴惴不安,小心观察林长云的脸色:“然后和裴小将军结亲,许配一位宗氏贵女给他……”
他见过画像,知道裴千度就是当初在扬州的那个阿禾。
林长云安静片刻,盯着边上啄着自己羽毛的小枭看了很久,才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也很正常啊。”
很正常啊,这有什么的,他才不在乎。
第43章 再次相见
近来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又丰富了,人人都在谈论西北的战事,谈论那位同崔将军一起将奚人打出去的少年将军。
朝堂之上吵翻了天,文武大臣分为了两派,一派说该赦免裴家旧案,给裴千度封王,另一派则说裴千度狼子野心,不可轻信。
拖着病体上朝的皇帝被吵得疲惫不堪,最后拍板决定招裴千度回京,封他为亲王,与他父亲同级,但是并不沿用裴将军“安北王”的封号,而是另封“靖安”。
听闻裴千度接了圣旨,带着一小队精锐人马返回京城,接受册封。
林长云听闻裴千度已经到达京城的时候正值月末,他换好了合适的衣裳,按照惯例去拜访皇帝。
京城这个时候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春日最后一点遗寒也消散,几场雨过后,花落了,新芽也长成了,一夜之间整个皇城的色彩都开始明亮。
林长云的心情却没有与这景相得益彰。
他偏头低声对帮他换衣服的知安道:“这几日你不要离开我府上,别让裴千度瞧见你,叫时愿几个覆上面,派暗卫去跟杜老四他们说,以后能别自己出门尽量就别出了,非去不可的话也要把脸好好遮住。”
知安应下,叫了个一直待在京城没有去过扬州的内侍代替自己跟着林长云,一同去皇帝宫内请安。
皇帝病得很厉害,往日的每日一朝变成了三日一朝,空着的时间都在殿里躺着。
林长云跟着那个面生的内侍一同前往皇帝殿内。
还没踏进门就见太子和四皇子一同从殿内出来了。
李琮泰看见他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李琮寺确是脸色格外不好看,看见太子朝林长云打招呼,冷笑一声,甩甩袖子绕过两人走了。
李琮泰无奈地朝林长云看了一眼。
林长云才懒得管这个李琮寺为什么今日心情格外差,他一想到这人觊觎自己的亲兄弟就感到一阵恶心。
前些日子李琮寺依旧坚持不懈地来骚扰他,都被林长云以一些生病卧床或者是出门散心的理由躲了过去,李琮寺不乐意来搭理他正好,求之不得。
林长云朝太子露出一个傻傻的笑,跟着皇帝身边的宦官进了殿内。
殿内萦绕着浓重的草药味,就连林长云这种常年吃药的药罐子都觉得闻得有些不舒服。
他低着头一路走到皇帝榻前,皇帝的咳嗽声接连传来,皇后在边上照料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自己眼角的泪。
林长云跪下来,旁边的宦官道:“ 陛下,六殿下来请安了。”
“啊,六皇子来了,”皇帝撑着身子坐起来了一点,“又有好长时日没见着了,凑近些,让朕仔细瞧瞧。”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一回见面的时候更苍老,林长云依言凑近。
皇帝眯着满是皱纹的眼睛看着林长云,叹两口气:“这日子暖和起来了,六皇子的脸色怎么看起来也没好多少呢。”
跟着林长云一同进来的内侍道:“陛下,六殿下有照着您说的好好吃药调理身子,只是见效较慢。”
皇后也道:“陛下若是不放心,臣妾回头再让人送些补品到六皇子府上去。”
“嗯,也好。”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长叹一口气:“罢了,你们都先出去吧,朕和六皇子父子两个人单独说说话。”
皇后眼里闪过两道光,掐着帕子的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应道:“是。”
然后带着宦官还有林长云的内侍一同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林长云和皇帝二人,林长云紧张地手心一丝丝冒出汗来。
面前这个人是封建帝王,一句话就能要了他的命,哪怕他是他的儿子。
林长云担心一步错步步错,什么也不动作,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好奇地打量着地毯的纹路。
皇帝也不说话,只是侧着身子靠在床上,安静的看着林长云。
林长云腿都要僵住了,才听到皇帝悠悠开口道:“小六啊,你说到底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来给朕添堵呢。”
林长云没有反应,继续玩他的地毯。
“哎”,皇帝自嘲笑笑,“跟你说你也听不懂。”
“但是除了你这个小傻子,朕还能跟谁说?”
皇帝眼神放空,看着床榻边上从香炉里盈盈升起的白烟。
林长云悄悄换了口气,背上冒出一丝丝冷汗,片刻也不敢分神。
皇帝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裴家是留不得的,再来一次朕也还是拿掉裴家,朕只恨当初没能将裴千度一同斩了。”
“太子和四皇子,他们两个人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朕还没死呢,就开始惦记朕手中的权力。”
皇帝冷哼一声:“你是没看见,刚才我同太子说今日裴千度进宫,让他单独跟我先会会裴千度,四皇子在旁边听了脸黑的跟什么一样,只怕朕这一去,他就要跟太子拔刀相见。”
“太子也是,别以为朕老了就看不出来他的野心,结党营私,借势压人,还没坐上朕的位置呢!也不想想他的位置是怎么得来的,要不是二皇子英年早逝,哪来他的太子之位!”
皇帝说着剧烈咳嗽起来。
林长云越听越心惊,面上不敢显露一分,装作懵懂地抬起头,打量着不住咳嗽的老皇帝。
六皇子长得不像老皇帝,更像二十年前病逝的嘉贵妃,尤其是一双眼睛,瞪大的时候圆溜溜的,是宫中难得一见的单纯。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林长云的脸,喃喃道:“朕倒有些羡慕起你来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用操心,日后只要做个闲散王爷就好。”
林长云歪头。
皇帝闭上眼:“若是嘉贵妃还在……”
“罢了,”皇帝止住话头,“你先出去,跪了不久也该跪累了,早点回去歇息吧,朕待会还有要事要和太子商量。”
皇帝喊来了宦官,将一脸还在状况外模样的林长云带了出去。
自从来了这宫里之后林长云时不时就得跪着,他这膝盖经不起这样的动作,跪一会儿还好,这样长年累月的,他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林长云拖着步子辞别了宦官,跟着内侍一起往回走。
内侍扶着林长云,小声道:“陛下真看中六殿下呢,竟然把众人都辞退了单独跟您说话。”
林长云笑笑,没有回答。
他算是看明白了,若是皇帝真的在乎他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又怎么会让他跪这么久,他能不知道六皇子的身体经不起跪吗。
皇帝只不过是看他痴傻,不会乱说话,不会跟别的皇子一样觊觎皇位,所以把他当做了个废话篓子。
估计在这之前的那些年也是这么对六皇子的,这才让众人都以为皇帝疼惜六皇子。
林长云沉默着跟着内侍在宫里走着,边上高高的宫墙遮住了半边天,一对对宫娥和宦官整齐地走过,皆是弯腰低眉,一片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长云拐出皇帝寝宫,路过必经的四皇子别院。
林长云垂下眼睛,加快步子就要离开。
“六弟走这么急这是去做什么?”
李琮寺的声音悠悠传来,他立在门口,不知道在这儿守了多久。
旁边的内侍上前一步,半挡在林长云身前,替他答道:“回四殿下,六殿下刚从陛下宫里出来,现在要回去用药呢。”
李琮寺看他一眼:“你看着面生的很,原来那个叫知安的呢?”
内侍低头:“知安大人染了风寒,不能来照料六殿下。”
“哦。”
李琮寺今日心情很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心念一转,“呵”道:“那正好,我这里从母后那新得来了名贵药材,六弟要吃药,不如跟我一起进去看看,拿些回去吧。”
内侍擦汗,记着知安说远离四皇子的话:“四殿下,这随意用药不好吧,太医说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这么长时间不见六弟,叙叙旧怎么了?”
李琮寺面色沉下来,冷声道:“把这不知好歹破坏我们兄弟俩感情的东西拖下去。”
“这!四殿下……!”内侍慌道。
李琮寺手下的人利落上前,制住林长云的内侍,捂住了他的嘴。
内侍拼命挣扎,“呜呜”喊着。
李琮寺漫不经心吩咐道:“这内侍看起来眼生,到时候想个办法弄死便是。”
林长云没想到今日李琮寺会这么大胆,他刚想说什么,就被李琮寺掐住脸往四皇子殿内拖。
李琮寺手指用力得很:“今日我心情不好,你老实给我解闷,懂不懂?”
“一个个就知道气我,等我……呵……”
李琮寺掐的林长云脸上出现了两道红印子,林长云拼命挣扎也挣脱不开。
他喊也喊不出来,四皇子殿附近的人手都被李琮寺刻意支开了,竟然一个可以制衡四皇子的人都没有。
林长云被拽得呼吸不顺,陌生的皮肤质感捂住口鼻,黏腻,湿滑,闷热,他恶心得要作呕。
大事不妙。
李琮寺要对他做什么,他不敢赌。
高大暗沉的红色宫墙又压下来,刺眼的天光照得林长云睁不开眼睛。
不行,不行,林长云直觉自己不能进四皇子的那扇门。
但是能怎么办,现在又有谁能够帮他们?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就要绝望。
凭什么都这么对他。
“这是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长云瞪大眼睛。
李琮寺没料到自己吩咐过后居然还有不长眼的来坏他兴致。
他怒而转身:“都吩咐过了别……”
“啊,是你。”
李琮寺松开了制住林长云的手,林长云一下子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缓了半晌,他才眯着视物不清的眼睛,顺着李琮寺的话语声抬头。
李琮寺道:“来得这么快啊,裴小将军。”
第44章 再次相见2
裴千度比三个月前最后一次见的时候更加利落了。
他穿了一身青黑色常服,乌皮腰带将他劲腰勾勒出来,黑发整束,眉目冷然,垂手立在宫墙下,面无表情的看着李琮寺,周身一股凌厉的锐气。
裴千度道:“四皇子殿下,好久不见。”
李琮寺一看裴千度便知道他今日是来找皇帝和太子私底下谈话的。
想到此事,李琮寺眉宇间阴郁之气更甚,尖锐道:“裴小将军找我没什么事儿的话就快去见父皇吧,怎么,该不会已经忘了皇宫的路?”
裴千度没有动,他目光向下看了一眼跌坐在地上垂着头的林长云,又看向李琮寺。
他比李琮寺高出半个头,常年习武练出一身扎实的肌肉,进过沙场洗礼的眉眼静静看人的时候也像含着血:“四殿下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是在做什么?”
李琮寺被他看得退后半步,末了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之后狠狠一皱眉:“这与裴小将军何干?”
裴千度冷冷地看着他,摆明了要管此事。
李琮寺胸口起伏两下,想到当今裴千度手上的兵权,最终硬生生挤出一个笑道:“裴小将军既然要问,那我也不怕你笑话了,这是六皇子殿下,跟我闹了别扭呢,怎么,我们的家事,裴小将军也要管吗?”
裴千度一听是六皇子,瞬间笑了一下:“原来是六殿下。”
他可懒得管这些皇子之间的事情,皇帝的几个儿子互相把对方弄死正和他心。
裴千度索然无味地转过身:“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说着就要带着身边的侍卫离开。
林长云跪坐在地上,从始至终也不敢抬头看裴千度哪怕一眼。
皇宫的青石板跪得他膝盖发凉,那寒意顺着他的膝盖一路往上延伸,包裹住林长云的全部身心,冷得林长云全部肺腑都在尖叫着颤抖。
裴千度和李琮寺说话的时候正好就站在林长云身前,挡住了春末暖阳。
他的影子投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除了那影子的轮廓和地板上的青苔看不清任何东西。
裴千度的声音也变了。
他以前说话总是半含笑意半含情的,哪怕只是装出来的也让听着的人心底一阵阵暖,哪里像现在,看着他说话的时候,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座坟。
短短三个月,一个人的变化能这样大么。
还是说原来的都是假的,只有现在才是真。
裴千度眸色冷冷,自上而下瞥了两人一眼,转过身。
李琮寺的手又抚摸上林长云的背脊,一路沿着向上,从后掐住了林长云的脖子。
疼,那黏腻的掌心掐得林长云喘不上气,林长云为了呼吸几乎是被迫地半抬起身子。
林长云仰起面,膝盖抵着坚硬粗粒的地面,在一片朦胧中看见了裴千度离开的背影。
裴千度的靴履踏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抬步时衣摆也扬起来,卷在京城的风中。
他走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长云闭上眼睛,唇角无奈地勾出一抹笑。
“裴,裴小将军!别走!”
一个声音叫道。
裴千度停住了脚步,面无表情地回头。
喊他那人是林长云今日带出来的内侍。
他拼了命才抓住机会挣脱开束缚他的人,声嘶力竭道:“裴小将军!六殿下,请您帮帮六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人又七手八脚地摁回去,脸被死死压在地上。
裴千度皱着眉,下意识回头看了跪坐在地上的林长云一眼。
只慢慢一眼。
裴千度霎时愣住了。
林长云没有来得及将脸重新低回去,裴千度第一次完整地看到这个传闻中痴傻的六皇子全貌。
他被身后的李琮寺死死掐着脖子,整张脸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名贵的丝绸凌乱地堆在地上,滚圆的眼睛兜不住泪水,有湿痕洇在脸上。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长得有五分像在扬州抛弃他的那个人,尤其是一双透亮的眼睛。
林长云一下子撞入裴千度的视线之中,浑身一个激灵,垂下了眼。
这人那漂亮透亮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挡住。
现在又没那么像了。
裴千度抿着唇。
李琮寺皮笑肉不笑地弯起眼睛:“见笑了,裴小将军,我马上……”
“等等。”裴千度打断他。
裴千度连个正眼都没给李琮寺,他死死地盯着重新低下头的林长云:“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需要六皇子帮忙。”
*
裴千度让手下的人跟着林长云身边的内侍一起搀着林长云回六皇子府上,自己跟在几人旁边。
他半眯着眼睛打量着林长云,恨不得把此人从头到脚都拆开来看一遍。
刚才回头看到这人的第一眼,裴千度心跳快得旁边的人都要听到声响,他几乎要以为这个所谓的六皇子就是那个在扬州不告而别的林长云。
但是现在再仔细一看又不像了,这张脸除了眼型之外别处地方都与林长云不一样。
更别提细细看来,这六皇子果真如传闻一般痴傻,被人欺辱了也一脸莫名,泪水糊了满眼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裴千度收回视线。
林长云垂着头一声不吭,旁边的内侍犹豫再三,还是问道:“裴小将军,请问您找我们六殿下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呢?”
裴千度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边上的侍卫替他答道:“哎,没事儿,只是我们二公子为了帮你们殿下胡诌出来的。”
这侍卫正是在扬州的时候就跟在裴千度身边的思戎。
林长云的内侍不好意思道:“多谢裴小将军!多亏了您!”
裴千度:“你叫什么名字。”
内侍道:“奴才叫德安。”
裴千度点了点头,状似无意问道:“四皇子那是要做什么?”
德安哑巴了,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这,这,这……”
“哼。”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算了,不用告诉我。”
德安担心裴千度不高兴,立刻道:“今日真的万分感谢裴小将军,六皇子府上一定会尽全力报答!”
裴千度看他:“我没有什么需要六皇子府帮忙的。”
德安:“这……”
裴千度继续道:“如果真要感谢我,就请我进六皇子府上喝杯茶吧。”
正在搀扶下慢慢走着路的林长云好像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在地上。
德安几个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他扶住。
裴千度默默看着他们几个人。
德安嘴巴张了两下,又合上,又张开:“这,今日太匆忙了,六皇子府上恐怕招待不周全,裴小将军看看要不改日……?”
思戎不知道自己二公子怎么突发奇想要到六皇子府上做客。
且不说裴千度最恨的就是皇家人,这回还是为了裴小姐才不得不走出这一步棋,更何况这六皇子是个傻子,哪怕拉拢也对裴千度的事业毫无帮助啊。
思戎犹豫道:“二公子,今日不太合适吧,皇帝和太子还在宫里等着你过去。”
裴千度把视线从林长云身上收回来,沉默许久,最后自嘲般笑了笑:“嗯,随口一说,日后有机会了再来六皇子府上拜访。”
*
裴千度几个人只将林长云送到六皇子府便先行离开。
他们一离开,林长云就开始浑身哆嗦,德安赶紧将人扶进去,喊道:“快来人呐!”
知安带着几个仆从赶来,一眼便瞧见林长云面色发白步伐虚浮,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不是说是去陛下那儿请安的吗,怎么糟蹋成这样了!”
内侍们七手八脚去扶他,林长云看着黑沉沉的人群挤在自己面前,闷得喘不上气来。
他一把推开众人,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摔在地上,对着唾盂呕吐起来。
知安辞退了众人,慌张地跟着林长云进屋子,一下又一下地帮林长云顺着气息。
知安抹了一把眼角,担忧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要吐呢,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
林长云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末了深呼吸一口气,用袖子一擦眼角,抬起头笑道:“我没事儿,早上饭吃太少了,在皇上那屋里跪的累,好不容易回来被四皇子缠住了。”
“还有嘛就是,”林长云的笑容僵硬一瞬,很快又没事儿一般继续道,“还有就是裴千度他进京了,刚碰到了。”
知安听到了裴千度的名字,揣揣手,面色更加担忧:“殿下……”
林长云歪头笑道:“好啦好啦我真的没事,早不在意他了,我们不是早就开始想应对的法子了吗?”
知安还要说什么,林长云已经缓缓撑着膝盖站起来:“你看,我这不起来了,真的没事儿,就是太累了,让我睡一觉吧。”
林长云把一脸忧色的知安推出去,关上门。
然后再也撑不住,一下子滑坐到地面上。
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林长云靠着墙壁仰起修长的脖颈,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和锁骨不断往下流。
他用尽全部力气去呼吸,不知道多久才把印在他脑海里的那个背影给抹去。
直到外边儿天色沉沉,再不见一丝阳光,林长云才撑住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他没有倒在卧榻上,而是又慢腾腾地进了书房。
林长云蜷缩到书架底下,墨水和书卷的气息包裹着他,左肩旁边抵着的那个柜子里面,藏满了画像。
那只小枭欢欢喜喜地跳到林长云肩上,见他不理自己,于是也安静下来,拿自己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着眼睛看着这小东西,想起另一个人曾经说要送他一只鸟。
最终也没送给他。
林长云闭上眼睛,喃喃道。
“我真的好累啊。”
*
夏初,裴千度的册封于辰时在太极殿进行,皇帝亲宣诏册,正式受封裴千度为靖安王,礼成之后,众人移架麟宣殿赴御宴。
麟宣殿内巨烛林立,檐角挂着绛纱宫灯,烛火煌煌,沉香袅袅。
朝廷重臣,太子,诸位皇子以及宗室王公位列两侧。
如果林长云能选的话,他是万万不想去的,奈何作为六皇子,他非去不可。
他低垂着脑袋坐在座上,小口吃着面前的山珍海味,吃得索然无味。
只需要一抬头,一侧耳,就能看见不远处的裴千度,听见他和皇帝谈话的声音。
酒过数巡,皇帝放下酒杯,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裴千度身上。
皇帝道:“靖安王,你平定边患,劳苦功高,今日受封是实至名归。”
“只是,朕见你已经到了该娶亲的年纪却还孤身一人,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结天家之好,你意下如何呢?”
此话一出,麟宣殿内瞬间安静,宴席上的宗室王公纷纷把目光落到了裴千度身上。
林长云也悄悄抬起眼睛,朝他看去。
裴千度缓缓起身,离席跪地道:“臣惶恐。”
皇帝看他:“你有何惶恐?”
裴千度身姿挺拔:“陛下恩重如山,只是臣只想守好本分,驻守西北,实在无心谈及婚娶。况且臣只是一介武夫,粗陋不堪,恐辱没宗室门第,还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面色淡淡,盯了他好一会儿,缓缓开口:“成家方能安心成事,此二事并不冲突,你莫非是已经有了中意的女子了么?”
裴千度垂眸:“并非如此,陛下。臣如今一心全在西北,实在无心小爱,更难论婚嫁,恳请陛下/体恤。”
皇帝沉吟片刻,叹了口气:“也罢,朕不逼你,此事暂且搁置吧。”
裴千度叩首:“多谢陛下/体恤。”
怎料皇帝转而道:“但你新立大功,朝野未定,如今西北那边奚国暂时不敢动作,又有崔将军守着,你就先暂居京城参朝吧,等到来年春猎大典结束,再遣你归西北重守边关。”
裴千度刚已经当众驳了一次赐婚,此时不好再拒绝第二条圣旨。
想到还被困在京城的姐姐,裴千度缓缓道:“臣遵旨。”
*
皇帝因为身体原因提前离席,留太子主持接下来的宴席。
一场宴席下来林长云把头低得脖子都酸了,他见皇帝离开,立刻让身边的德安上去禀报六皇子身体不适,要提前离开。
林长云出了殿,心情闷,恰好麟宣殿西侧一御苑小院,那院子此时安静的很。
林长云自从进了宫之后便小心谨慎,一直待在六皇子府,可现在实在耐不住,念着此地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没人敢动做什么,安心抬脚进了院。
四周悄无声息,唯有喜鹊扑腾翅膀的声音和虫鸣。
跟着林长云的德安见四下无人,悄声问道:“殿下,为何裴小将军不愿意接受陛下的赐婚啊,和宗室贵族结亲不单能稳下局面,还能收拢朝廷势力吧。”
林长云盯着在草地上蹦来跳去的喜鹊,也压低声音道:“娶了宗室的人,相当于是让皇帝把眼线安到了身边,裴千度私下一举一动都会被监视,更别提结亲之后受制于皇室礼制,很难再调动西北旧部。”
“原来如此,是奴才想岔了。”
德安说完又小声嘀咕道:“我还以为裴小将军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林长云:……
这么大的声音其实他听得到。
林长云歪头笑道:“那是不可能的。”
德安没想到被林长云听到了,脸一下子就涨红了。
德安磕磕绊绊地赔罪,林长云正要说什么,忽然就见前面的树丛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林长云抬头,看见那儿拐出来一个人。
不是阴魂不散的四皇子李琮寺又是谁。
林长云看到李琮寺胃里就翻江倒海地难受,低下头不去看他。
德安显然也没有忘记这人上次掐着林长云的模样,他忍着害怕挡在林长云身边:“四,四殿下。”
李琮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无视他,上前一步走到了林长云身侧,显然已经忘记了这个小内侍就是上次差点被自己弄死的那位。
李琮寺冷笑着打量林长云:“六弟,好久不见啊,躲四哥这么长时间,真是一点都不想我么。”
林长云胸口起伏两下,埋下头。
李琮寺一把掐住林长云的脸,逼迫他抬头看着自己:“好弟弟,四哥跟你说话的时候,要抬头看着。”
林长云握紧了拳头,看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直接将李琮寺推开。
想到不远处的御宴,他还是咽下一口气。
林长云不信李琮寺敢在这里做什么,
德安尖叫道:“四殿下!这,这是在麟宣殿前!”
李琮寺一脚将内侍踹开,狠狠道:“怎么,你还威胁起我来了,你以为我怕谁,莫非我还怕那个裴千度?!”
他说着掐林长云掐得更狠,凑上前道:“六弟,你真是好样的,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勾搭上了裴千度。”
“谁勾搭上了谁?”
一声音问道。
李琮寺和被掐着的林长云齐齐回头。
裴千度带着侍卫,背着手从树荫底下走了出来,暴露在月光下面。
他腰间还佩戴着刚受的玉佩,象征着靖安王身份。
虽然知道林长云大概率听不懂,裴千度还是朝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六殿下。”
*
林长云第二次被裴千度从李琮寺手底下捞出来。
李琮寺说着不怕裴千度,但是真见了人,哪怕眼睛气得要滴血,也还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将人放了。
林长云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千度身后,踩着歪歪斜斜长着嫩芽的花/径,慢慢在园中走着。
裴千度这回身边只带了思戎一个人,身后却定然有暗卫盯着。
林长云努力放缓心跳,偷偷换了两口气,看了德安一眼。
德安机灵得很,小心翼翼开口道:“裴小将军,这回还是多谢了您,请问您来这儿是……?”
裴千度朝他缓缓摇头:“不必多谢,恰好路过而已。”
裴千度懒和朝廷那帮人周旋,他只担心再看下去就忍不住拔刀,于是喊了思戎出来,来这院子里说话。
思戎正向裴千度苦恼,留在京城这么久,皇帝想控制他不让出京的心思谁能看不出来。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李琮寺掐着那位病弱痴傻的六皇子。
思戎正要上前,被裴千度一把拦住了。
思戎不解地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不搭理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位六皇子。
六皇子被李琮寺死死掐住,面上表情不清,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
如果裴千度没看到林长云紧握着的双手的话,也会对此深信不疑。
裴千度沉着眼盯了很久,那位六皇子还是没有下一步动作,好像真的要被李琮寺掐死了。
裴千度这才自嘲般笑了一下,走上前去。
如今看着六皇子耷拉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草看,裴千度更觉得方才看到的这人宛如蓄势待发的模样,是错觉。
裴千度移开目光,漫不经心开口道:“六皇子的父皇不管么?”
德安小心答道:“陛下身子骨不太好,这事儿,不敢告诉陛下。”
裴千度态度不明地“嗯”了一声。
几人继续往前走着,走到一处亭子下面,裴千度看了眼面色苍白的林长云,带着几人到亭子下坐下。
六皇子从始至终就没有说过一个字,眼睫也耷拉着,看不清他酷似那个人的眼型。
裴千度靠在椅靠上,抱着胸:“这么久了,还没见过六殿下说过话。”
这话有点失礼了,听着怎么都有点“你们六皇子是不是哑巴”的意思。
思戎抬头,有些讶异地看着裴千度。
他们家二公子怎么回事,对着这个六皇子话格外多,也,不太礼貌。
他知道六皇子长得有那么一点像林公子,可是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德安也悄悄竖起耳朵,不知到自己是不是猜错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他看了两眼依旧一副听不懂的模样的林长云,最终还是小声道:“六殿下这是,不太爱说话,也,不太会说。”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继续抱着手,打量着林长云。
林长云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早已被这人赤/裸裸的目光打量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也许是做贼心虚,他几乎都要怀疑裴千度是不是发现了他的身份。
裴千度将林长云浑身上下仔仔细细扫视一遍,然后瞥了一眼德安。
德安被这一眼看得心惊胆战。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在林长云和裴千度之间打转。
时间越拉越长,裴千度只是盯着二人看不说话。
一时之间院子里悄无声息,静得只能听见夜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不知何名的鸟儿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啼,甚至能隐隐听到麟宣殿里依然奏着的管弦乐。
林长云控制不住,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背脊上已经冒出一层层汗。
裴千度仔细打量够了两人的反应,慢悠悠开口道:“六殿下之前说要请我去府上坐坐,要不就今日吧。”
正走过来劝裴千度回去的思戎一个踉跄。
现,现在吗?
黑灯瞎火,孤男寡男的,现在吗?
院子里本就静的空气更静了。
林长云心脏颤颤巍巍的一抖,废了好大劲儿才控制住没做出什么大的反应。
德安结巴了:“这,这……”
一个是当朝皇子,一个是新晋亲王,这亲王怎么能在入夜之后随口一提,便进入皇子院内。
不过这些都是其次。
思戎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主子会提出这种事情。
他家二公子可是为了林公子……
思戎瞪着眼睛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六皇子林长云,又看了一眼靖安王裴千度。
裴千度轻轻往边上一靠:“不可以吗?”
林长云:……当然不可以!
他府上那一帮人还毫无准备呢。
裴千度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懂皇家礼制就想现在去六皇子府上做客,还是单纯的随口一提。
林长云没有反应,不说话,他也就闭嘴看着他。
林长云的手掩盖在宽大的袖子下,看不清形状,后脖颈被乌发和丝绸遮掩,也看不清具体模样。
偏偏这人还不开口说话,别人在他面前交谈他也没什么反应。
裴千度的眼色变了又变。
德安见林长云没有反应,紧张抬头看裴千度,小声替林长云答到:“裴,裴小将军,今夜太晚了,这不合规矩,要不,要不明日……”
他话音还未落,裴千度突然听到了什么,警觉地侧头皱眉。
德安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旁边的思戎已经拔剑。
裴千度侧过身把思戎的剑压回去,目光依旧盯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低声道:“不用。”
说着便悄无声息地向着一处假山走。
林长云给了德安一个眼神,德安领会,伸手扶着林长云,小心跟在裴千度和思戎身后悄声过去。
裴千度轻轻拨开挡在面前的树叶,侧身向假山后边儿瞧。
看见林长云和内侍跟上来,他只是暼了二人一眼便又转回头,什么都没说。
月光静悄悄地透过云层和枝丫洒在岩石上,照出来两个女人的身影。
其中一人衣着不凡,看似是公主或者宗室贵女一类,掩面扶额,作苦恼状。
另一人则宫女打扮,跪在前一人膝前,拉着她衣摆。
跪着的那宫女哭道:“殿下,我求求你了,我真的……”
另一人往后退了半步,衣摆还被宫女抓在手上,她叹道:“不用这样,快起来吧。”
跪着的人:“不行,殿下,我好不容易在这儿又遇上了您……!”
裴千度有些索然无味地转过头。
他还道是什么,看起来不过是些后宫琐事。
怎料下一秒,那跪着的宫女声音颤抖:“三公主殿下,您就要了我吧,我真心想跟您!我真心喜欢您!”
话音未落,宫女瘦瘦的胳膊使了老大劲儿,拉过前面那人的手,探进自己衣领里。
裴千度:……?
林长云:……!
几人呼吸齐齐一滞。
林长云不知道其他几位在想什么,反正他是觉得这皇帝家的祖坟可能出了点问题了。
前有四皇子,现有三公主,莫非皇帝他老人家也……
面前的那位三公主看似头疼得不轻,想退后,但是手没抽出来。
宫女继续哭着,泪水糊满了眼睛,看上去当真痛极:“殿下,我知道您喜欢她,我也知道,也知道我和她有些许相像,您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信息量有些过于庞大,林长云虽目瞪口呆但还能稳住身形偷听,边上的德安却浑身一个激灵,没站稳,脚踩空了向后崴。
德安:“哎,哎哟!”
他控制不住就要跌倒在地上。
林长云下意识去扶,手都已经要伸出去,电光火石间却仿佛看到了深夜里裴千度投来的目光。
林长云心下一转,收回了手,微微一个侧身,拉了一下德安以至于两人都不会摔太狠。
……
稀里哗啦一片响,林长云和德安一起跌到了地上。
这一下动静不可谓不大。
假山后面的的三公主和宫女二人听见动静,一下子止住了声响。
哭声,叹气声,呼吸声,齐齐一滞。
三公主终于甩开了宫女的手,上前两步,皱眉厉声道:“是谁?”
这边林长云和德安二人被思戎七手八脚地扶起来。
德安顾不上屁股疼,慌张地帮林长云处理衣服上沾上的泥。
裴千度看着摔得不清二人,没有表态,把目光挪向了三公主。
月光打在脸上照出她面庞,三公主眉目明艳,眼尾上扬,瞳色乌黑清亮,一张唇紧抿着。
她一见来人,目光柔和下来:“啊,是你。”
裴千度皱眉。
下一秒就见三公主偏头。
原来她看的是刚被从地上扶起来的林长云:“六哥,你也在这儿。”
林长云摔得膝盖疼,见三公主喊自己,蒙蒙地抬起头,歪了一下脑袋,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
三公主对林长云这个状态见怪不怪,她朝林长云笑笑:“一些私事,让六哥见笑了。”
林长云:……这私事有点太劲爆了。
三公主向林长云笑着点过头,然后才看向裴千度,行礼道:“裴小将军,久仰大名。”
裴千度回礼:“见过三公主殿下,三公主这里……可需要帮忙?”
跟在三公主身后的宫女颤抖起来。
三公主方才还冷漠地拒绝这宫女,现下对着他人,却是将人挡在身后:“不是什么大事,多谢裴小将军,我能解决。”
她看着林长云道:“得亏今日在这儿的是六哥和裴小将军。我信得过裴小将军的人品,若是让其他人瞧见了此事,可真有点不好办了。”
裴千度跟三公主在此之前毫无交集,对她说信得过自己人品的那句不置可否。
他听到三公主放心六皇子,便问:“二位殿下情谊颇深。”
三公主笑笑,简单解释道:“六哥因为些原因从小被人欺负,性子好,也不会反抗,我跟他一起长大,同病相怜罢了。”
裴千度挑眉。
若三公主所言属实,那六皇子确实打小就是个傻子,连一同长大的姐妹都不觉有异。
裴千度不动声色地套话:“三公主殿下与六皇子殿下这是好几日没见了么?二位殿下好似有些生疏。”
林长云心下一紧。
当然生疏了,他在这之前从来就没见过三公主。
因为……一直待在扬州城。
林长云此刻完全就是被滚滚的剧情洪流推着向前走。
三公主是谁,他完全没见过也不熟,剧本里根本就没提到过这位殿下。
六皇子下扬州养病的事情只有皇帝和几位皇子知晓,皇帝下了命令不让外传,但是六皇子在皇城消失的几个月是实打实的,若是三公主无意说出什么,谁知道裴千度会不会听出什么东西。
三公主摇头:“六哥身体不好,经常在府上一卧就是小半个月,我们不常见。”
林长云心稍稍一松,卧病,好理由。
话到此处,三公主奇怪道:“今日这般晚了,六哥怎么还在此处,你身子不好受不了寒,还是尽早回去歇着吧。”
林长云在几人的视角盲区悄悄戳了一下德安,德安赶紧答到:“回三公主殿下,六殿下出来透透风,恰巧遇见了您和裴小将军,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
说完抬眸,询问似地看了一眼裴千度。
裴千度刚才还说要去六皇子府上做客来着。
裴千度从林长云身上收回了目光,淡淡道:“今日是我唐突了,明日定照着规矩递贴报备,再来六殿下府上拜访。”
内侍心脏都要跳出来,听闻此言终于长舒一口气:“多谢裴小将军!”
“嗯,今日也不早了,我让手下的送你和六殿下回府, ”裴千度说完转向三公主,“三公主殿下这边……”
三公主笑道:“我这边自己处理。”
*
林长云跟着内侍回了六皇子府,一踏进门,浑身的汗都冷了下来。
林长云见知安迎上来,抓住他问道:“我问你,我原先跟三公主很熟吗?”
知安:“三,三公主吗?”
一番打听才知道,六皇子打小就傻,身体也不太好,没有读书,各位皇子公主们都不愿意跟他打交道。
后来长得越来越出挑,才被心理扭曲的四皇子李琮寺盯上。
在那之前,只有与六皇子同病相怜的三公主偶尔会来找他聊天。
三公主母亲出身寒门,因为长得过于出挑才被皇帝看上,生下三公主不久后就莫名其妙死在了宫里。
三公主是皇帝最小的一位公主,名叫李明韫,出生卑微,没有母族能依靠,父皇也并没有特别喜欢她。
诸如此类原因之下,她被排挤被欺负,见也没什么人愿意和六皇子相处,就擅自将两人归为一类。
直到长大后才发现,六皇子虽傻,但是故去的母妃可不是吃素的。
他们二人并不是一类人。
林长云听完了之后心底衡量一番,觉得六皇子与三公主的事情可以暂且放一放,现在有更迫在眉睫的事情。
林长云抬脚往屋里走,喊道:“原来这样,我知道了。”
“知安,你现在先去把府上先前同我下过扬州的人安排好,明日全部在偏殿里老实呆着,手上有事情就与那些没同我一起去的换职,别出来露面。”
知安有些紧张地跟着林长云往卧房里跑:“是!殿下还有什么吩咐的。”
林长云难得一见走得风风火火,快速进了书房:“帮我把这里面再收拾一下,万一,万一裴千度发现了这间屋子,不能让他看到那些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
“收拾的意思是……”知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林长云,“要把这些都烧了么?”
林长云看着那一摞画和裴千度亲手做给他的护腕。
沉默很久,林长云道:“都烧了吧。”
知安不安地揣揣手,等了半晌,林长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物件,依旧没有改变决定。
他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打算把东西收拾出来在后院里悄悄烧了。
知安手刚伸出去,林长云突然回头,拦住了他。
林长云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挡在那些小物件前边发呆,末了无奈地笑了一下:“算了,收拾出来放到杜老四那边的别院吧。”
他就不信裴千度能将京城翻个底朝天,为了抓他什么都找出来。
第45章 岌岌可危
裴千度第二日果真递了贴上门来。
六皇子府华贵精致,亭台玲珑,御赐的奇花异石罗列阶前,却是格外的冷清安静,走动忙碌的宦官和宫女看着比别的府上少很多。
看到来接自己的宦官,裴千度微微一点头:“德公公。”
德安没有想到短短几面裴千度就已经记住了自己,有些意外,他低着头引着人往里进:“裴小将军里面请,六殿下昨日夜里着了凉,现下身体有些不适,若是有招待不周多还望裴小将军海涵。”
裴千度挑眉。
这六皇子的身体到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弱。
裴千度缓缓道:“我的错,昨日拉着六殿下在院内闲谈太久。”
德安擦汗:“哪里哪里。”
裴千度跟着德安进了正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层层纱幔低垂,光线柔和。
裴千度看见林长云安静地坐在主位上等他。
明明都已经入了夏,林长云却依旧披着丝绸外衫,将每一寸肌肤遮掩起来,时不时偏过头发出两声闷闷的咳嗽。
裴千度收回目光,点头道:“见过六皇子殿下。”
他在林长云边上坐下,示意跟他来的仆从将手上的东西交给德安:“听闻六殿下身体不好,我让手下人从随军的药材中捡了些许出来,都是长在西北的东西,希望能对六殿下有所帮助。”
林长云盯着那一箱子药材看了许久,歪了歪头,好似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箱子闻起来苦涩的东西会对自己有帮助。
裴千度在边上盯着他,待到德安喊人把东西收下去了,裴千度才缓缓抿了一口递到他面前的茶道:“六殿下,斗胆提一件事情。”
林长云装作没听见,在边上玩着耷拉着的如水一般丝滑柔软的宽袖。
裴千度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六殿下很像我先前遇到的一个人。”
帮着放完东西小步快走回来的德安听到这个,脚下一歪,差点又摔倒。
裴千度悠悠道:“德公公小心。”
德安红着脸稳住身形,竭尽全力找补:“抱歉!是奴才失礼了,奴才昨天崴着的脚还没好全……”
说完低头小心翼翼去观察林长云神色。
在裴千度看不到的地方,林长云扶了一把额。
不知道是被德安这此地无银三百俩的一崴气的,还是被裴千度这明晃晃的试探无语的。
被这么一搅和,裴千度也没有收了试探的心,他不依不挠:“我有位旧友出生在扬州,与六皇子殿下长得有几分相似,不知殿下可有在扬州的亲家?”
德安简直要满头大汗,思索着林长云前一天晚上叮嘱过他的话:“回裴小将军,六殿下身体不好,一直待在京城养病,与母家那边的亲戚不常走动,就是先贵妃也是从小在京城长大,平日里并没有听说过有过什么在扬州的近亲。”
德安说完抬头去看裴千度,裴千度两眼放空,把玩着手上的小茶盏,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殿内一片安静,德安简直要忍不住伸手去额角的汗。
他颤颤巍巍继续问道:“裴小将军这找的是什么人呢,到时候奴才看看能不能帮您打听打听,您找了那人,是需要做些什么呢?”
裴千度听完笑了一声,目光转到德安脸上,又转向旁边的林长云:“什么人,仇人。”
德安哑巴了。
仇,仇人。
裴千度不知道是说给林长云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裴千度的声音越压越低,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来。
他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林长云只觉得那眼神仿佛含着毒一般,比深井里的寒水还要冷上三分,在六月天里激得人浑身哆嗦。
裴千度眼神片刻都未从林长云身上挪下来过,他轻笑一声道:“六殿下,你抖什么。”
抖?谁在抖。
林长云猛地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这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两只胳膊和两条腿都在小幅度哆嗦着。
不行,别再抖了。
林长云在袖子底下攥住了手,指甲狠狠陷进掌心里。
他用力到要掐出血来,依旧无法控制住疯狂颤抖的身躯。
裴千度看他的眼色越来越沉:“六皇子殿下……”
林长云觉得那声音仿佛含着着血,一丝一丝地缠绕上他的身体,吸走他的体温。
再这样抖下去裴千度一定会看出什么。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心一横,突然一下子往裴千度和德安那个方向扑过去,大声嚎哭起来。
六皇子哭道:“凶!好凶!”
裴千度见他扑过来,愣神一瞬,然后眉头一皱,迅速往后躲开,也不去管这娇贵的六皇子会不会摔到地上。
他不想与外人有什么接触。
六皇子被慌张上前的德安接住,半坐在地上,拉着德安的衣袖哭着:“讨厌……!”
林长云心底拔凉一片,把毕生演技通通都使在了这里,只希望能把裴千度糊弄过去。
德安被林长云轻轻掐了一把,心领神会,抬头看着裴千度,做惶恐状:“裴,裴小将军,见笑了……”
“这,六殿下不必寻常年纪的男子,他对旁人的情绪格外敏感,这,这可能是因为方才裴小将军……”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裴千度刚才对着脑海中的那个人怨气过大,说话太凶,吓到了只有孩童般智力的六皇子。
裴千度垂头,沉默地俯视二人。
六皇子的哭声还在继续,看起来当真惧极,从战场上厮杀回来沾了满身血的靖安王在他眼里,仿佛和阎王罗刹无差。
裴千度默不作声地等到六皇子的哭声渐渐小了,才道:“抱歉,是我不知晓六殿下的状况,失礼了。”
德安松了口气,慢慢将林长云扶起来。
林长云的哭声丝毫不敢小下去,将脸埋在德安衣服里,悄悄侧过耳朵观察身后裴千度的动静。
“只是还有最后一事。”
裴千度道。
“我看六殿下为四皇子所为难已久,六殿下这样的状况断然是无法与之抗衡的,正巧过几日我要去拜访家姐,听闻太后祈福的华极寺正在边上,六殿下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前往。”
裴千度看着林长云哭得一耸一耸的肩膀,知道这人没有理由拒绝。
他循循善诱道:“华极寺清净,六皇子在那可静心修养,有又太后庇护,远离皇宫,不用为四皇子所扰,岂不一举两得? ”
*
林长云想拒绝吗,当然想。
但是……
半个月后,林长云吩咐杜老四那边随时联系他,再让时愿几人乔装打扮一番远远跟着,而后带着德安和几个信得过的仆从坐上了前往华极寺的马车。
裴千度在宫门口等这他,抱胸站在一棵玉兰树下,抬头看着花落后长满了蓬勃绿叶的枝丫。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回过头,平淡到不见一丝情绪的眼底倒印出林长云和湛蓝天空。
仇人。
那人欺我,瞒我,骗我。
若是让我再碰到他,
我定让他一笔一笔都还回来。
林长云平复了小半个月才回复正常的心脏又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
德安感受到林长云的手在剧烈颤抖,将其小心拽住,用自己的袖子和身体替林长云遮挡。
裴千度见他二人来了,露出一个不似很真心的笑:“六殿下,请上车吧,我们这就出发。”
林长云跟着德安先上了马车,他小心翼翼往外看了一眼,裴千度没跟上来。
是他多虑了。
他还以为裴千度会不顾皇家礼仪与皇子同乘。
德安小心翼翼地扶着林长云坐下,凑到他身边低声担忧道:“殿下,您要是觉得勉强,我们现在回宫也来得及。”
林长云深呼吸了一口气,手臂还在无意识颤抖。
他扯出一个笑:“没事儿,不是都说过了,正好趁此次机会去见见太后,正好还能远离四皇子。”
更何况再拒绝,裴千度定会起疑心。
现在不管去还是不去,裴千度都有可能发现他的身份。
那还不如硬着头皮往前走。
“不就是同乘一路吗,”林长云小声喃喃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就不行裴千度能时时刻刻待在我身边,等到了华极寺,他自会去找他姐姐。”
“等到了太后那边,再叫时愿联系一下时信,再过段时间也该叫他回来了……”
德安弯着腰听着,林长云还要再说些什么,突然就见马车被轻轻掀开。
裴千度弯腰进来,看见好好呆坐在软座上的林长云和边上小心替他整理衣服的德安,笑道:“六殿下,可否建议我与你乘坐一辆马车?”
见德安不解地看过来,裴千度迎着林长云歪着脑袋的呆呆目光道:“我的马许是没吃好,今日不知怎的闹了脾气,只好随它,思来想去现下最方便的便是与殿下同乘了。”
林长云:……
你是说裴小将军从小养到大的,一路随着他出生入死,乃至最后攻入皇城的神马,今天闹脾气不让主子乘了是吗。
人家马听了这个才是真的要闹脾气了。
裴千度不管自己理由找的有多撇脚,说完话就抬脚而上,关上了帘子坐到林长云旁边。
德安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流氓的行径,被惊得目瞪口呆,传闻不是说裴小将军品不仅战功赫赫屡建奇功,还性德端方高节自持吗?
性德端方的裴千度继续道:“德公公,你服侍六殿下许久,先退下歇息歇息吧,这边有我看着。”
德安结巴了:“这太劳烦裴小将军了,奴才不觉得辛苦。”
裴千度皮笑肉不笑:“不麻烦,还是说,德公公觉得我会像四皇子那般?”
好大一顶帽子。
德安嘴巴张张合合两下,无助地看向林长云。
林长云悄悄摇了一下头。
德安无奈,行了个礼,小心退下了。
马车内只剩下了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
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着,今日京城的天格外蓝些,层层叠叠的云团在天空上,宛如柔软的棉花,是扬州见不着的模样。
马车内静悄悄的,裴千度只是坐着抱着剑,未置一词,仿佛上这马车来只是无奈之举。
淡淡的风卷着青草气从被吹起的马车帘幕外席卷进来,卷过裴千度额角的发丝,又抚摸上林长云垂在眼前的青丝。
林长云想起来数月前一千多公里外的扬州,有一个夜晚,裴千度也这样静静地和他同乘一辆车马。
只是那时候裴千度还靠在他的肩上,还会吻着他的唇,掐着他的腰。
不过半年光景而已,一切竟能天翻地覆。
裴千度用余光看着林长云微微颤抖的手,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闭上眼睛,轻笑一声。
林长云听到了这笑,衣袖底下的手指又蜷缩了一下。
马车继续晃悠着,裴千度抱胸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睛。
林长云听了那笑一直在等他开口,可是裴千度什么也没说。
直到外面的天空被落日染上金黄色,裴千度才终于慢慢道:“我看六殿下不太坐得住马车,应该不常出门吧。”
被沉默危险的气氛折磨了一个多时辰的林长云听了这话,居然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照着先前在宫里思索过的样子歪过头,模糊了这张脸上与自己最像的角度,做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见他还是不说话,裴千度目光在林长云脸上停留很久,缓缓道:“殿下真的没有在扬州的亲家?姓林的亲家。”
林长云继续装傻。
裴千度看他这模样,知道问不出来什么,往后退了些,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他轻轻将那东西放到马车的桌岸上,递到林长云面前。
林长云装得像个孩子一样晃晃脑袋,半是新奇半是不解地朝桌上那物看去。
下一秒,看到那东西,林长云刻意晃悠的身体僵住了。
“六殿下,此为我自行研究的一小物件,”裴千度将他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慢悠悠道,“使用的法子很简单,必要时可以用来防身。”
只见桌上赫然是一个护腕,模样不可为不眼熟。
林长云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前段时日差点被他一把火烧了,现在正躺在别院里。
林长云又把头低下去了,从裴千度这个视角只能看到林长云纤长的眼睫和小巧的鼻尖。
裴千度道:“让我为殿下戴上,教您怎么用吧。”
他说着伸出手,示意林长云将手腕放到他掌心里。
林长云好似没有听懂一般,继续低着头不动。
裴千度无奈的叹了口气,起身,在林长云面前单膝跪下来,轻轻抓住林长云藏着的手腕。
林长云似是受了惊,剧烈挣扎起来,滚圆的眼睛如同猫一样瞪大。
裴千度压低了眉毛,沉声道:“六殿下,不管如何,我知道你听得懂些,现在情况紧急,你必须把东西戴上。”
情况紧急?
林长云心下转了又转,不知道裴千度是不是又在框自己。
裴千度见林长云挣扎的幅度小了,继续道:“殿下,有人来要你我的命来了。”
话音未落,车马外一整骚动,林长云听见思戎厉声呵道:“什么人!”
裴千度迅速拉出林长云的手腕,看到他雪白得让人熟悉的手腕时目光一沉,但很快继续动作,将那护腕套到了林长云手上。
他快速演示了一番:“殿下,万不得已的时候就这样用,待在马车里,别出来。”
裴千度说着利落起身,拔剑下了马车。
林长云看不见裴千度了。
他迅速趴下身体贴在幕帘边上,透过缝隙小心往外看。
他的心跳快得夏日雨夜的雷声,借着昏黄落日,林长云看到裴千度拔剑面向来人,冷笑道:“来了。”
日光渐暗,远处人影憧憧,整个山谷寂静无声。
他们前行的道路被层层叠叠的黑衣蒙面人包住,对面一句话不说,齐齐拔刀而上。
山路间人影闪动,林长云看见裴千度的人与对面的黑衣人战作一团,刀光剑影快得林长云看不清。
鲜血的气息一下子裹着兵器的寒气席卷而来,
这是林长云第一次正面看到裴千度厮杀的模样。
他身形稳如扎地苍松,紧蹙道眉峰压出冷冽的弧度,臂膊肌肉贲起,衣角猎猎翻飞,浑身上下只剩下凛冽的杀伐之气。
裴千度的剑锋劈砍间破风作响,直指对面要害,锋芒逼得人无处可逃。
林长云看得胸腔轰鸣,下一秒,几道人影向他马车这边袭来。
他正要后避,就见那几人被闻声而来的裴千度一剑一剑穿了心。
不知道多久,裴千度收了沾满鲜血的的剑,抹了一把飞溅到脸上的红,踏过满地尸体,走到被擒住的最后一人面前。
从林长云的视角只能看到裴千度的背影。
他站到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浑身是血但依旧目光恶毒的男人。
林长云听到裴千度冷冷吩咐道:“把这人拖下去,撬开他的嘴。”
“是!”
思戎几人上前要将这人带走。
这人知道必死无疑,突然仰天长笑道:“哈哈哈哈!!裴千度,你这贱狗,爹娘死绝的杂种!你等着死吧!”
思戎怒道:“你说什么!来人,把他嘴给我封住!”
裴千度冷冷看这人一眼,抬步缓缓朝着面色癫狂的人走去。
这刺客丝毫不畏惧,张嘴继续骂着,把林长云此生听过没听过的肮脏词汇全部一口吐了出来。
林长云听得气血上涌,却莫名嗅到一丝不详的味道。
不对,不对。
林长云看着那人充血瞪大的眼睛,心底一阵一阵的发麻。
不对,这里好像有什么……
那人被裴千度一脚狠踹到了脸上,整个面部肌肉和嘴唇突然蠕动了起来。
那嘴……
突然间,早就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短短一行字闯入林长云脑海。
那大纲里提到过,裴千度在京城的时候,被刺客藏在嘴里的暗毒所伤,重病。
而现在被裴千度一脚踹到泥水里的那人,距离裴千度不过半米,眼里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眼前人,嘴唇缓缓张开。
裴千度却没有意识到。
来不及了。
林长云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掀开挡在自己面前的幕帘,摁下了手上那护腕的机关。
他忍不住喊道
“裴———”
裴千度闻声回头,与一道暗光擦肩而过,堪堪躲过了刺客嘴里喷出的毒针。
同一时间,那刺客被林长云射杀,向后一倒,死不瞑目地躺在了满地鲜血中。
裴千度猛地转身。
林长云半边身子探出马车,戴着护腕的右手还举着,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看到裴千度冷得似万年寒冰一般的目光,林长云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
第46章 到底是谁
黑衣人的心脏被刺穿,温热的鲜血喷溅到裴千度的身上,他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是死死地盯着十数米之外的林长云。
那个传说中只有孩童智力的六皇子喘着粗气,眼睛微微张大,右手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抓住了马车的窗框。
他鲜红的唇张合两下,最后轻轻抿上。
刚才那一声脱口而出的呼唤并不是错觉。
一难以言喻的情感呼啸着从裴千度心底翻涌而出,萦绕在他心底许久但是始终不肯相信的那个猜测瞬间将他淹没。
六皇子不傻。
他会是那个人吗,六皇子怎么能是那个人,他不能是……
裴千度脸色愈发难看,他死死地盯着六皇子与记忆中的林长云相似却又大相径庭的脸,一步一步踏着满地鲜血朝这人走去。
裴千度的睫毛在眼下覆出一片浓重的阴翳,一双眸子彻底沉了下去,那深处似乎翻涌着积蓄已久的怒火,却又莫名好像缠绕着化不开的委屈和怨恨。
裴千度的眼神太复杂,他不曾说话,但是周身紧绷的情绪却教人喘不过气,好像要将猎物生吞活剥。
林长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林长云的心脏从未如此剧烈颤抖过,他的浑身血液都凝固,双手双脚冰凉一片。
是他玩弄了裴千度,欺骗了裴千度,抛弃了裴千度。
裴千度说过什么,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著中那个睚眦必报的男主说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裴千度越走越进,几乎是下一秒就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的嘴一张一合,看那口型仿佛在呢喃着什么人的名字。
林,长,云。
林长云胸腔轰鸣。
现在该怎么办。
裴千度不可能没有发现他这个痴傻皇子绝对不傻,也不可能不怀疑他的身份。
千钧一发的时候,林长云看到德安跌跌撞撞地冲下马车,见到满地鲜血,惊慌喊道:“殿下!您没事吧,陛下和太后——”
对,太后。
现在这儿离华极寺不远了,他们是奔着太后那儿去的。
林长云想到什么,两眼一闭,捂住胸口,假装体力不支地直挺挺往马车里倒下去。
裴千度已到跟前,正满死死压抑着腔难言情绪。
看到林长云往后跌,他下意识冲上马车去扯住他雪白的手腕,托住林长云纤弱的腰肢。
林长云脸色惨白地倒在他怀里,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德安看到了这一幕,差点吓得栽进血坑里,尖叫起来:“殿下!你怎么了殿下,来人啊!殿下晕倒了,快去太后那!”
*
林长云当然没有晕倒。
裴千度现在顶多只是看到他的不对劲,猜测他的身份,不可能肯定六皇子就是林长云。
但是林长云不敢赌,不敢就在这时候,在荒郊野岭,在没有靠山没有支援的地方和裴千度对峙。
他只能拖,拖到太后跟前,不信裴千度还能当着太后的面直接对他下手。
男主没有那么傻,会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扰乱原来的计划。
林长云倒下去,任由别人怎么呼唤他,都始终双目紧闭,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痛苦模样。
裴千度果真没在说什么了。
只是林长云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丝毫不愿意与六皇子接触的人,在他晕倒之后居然一直死死攥着他的腕子,坐在他身边,任凭德安怎么劝说也不放开林长云。
仿佛担心一松手林长云就会溜走,势必要找出这人身上的每一处破绽。
真的恨我到这个地步吗。
林长云心底苦笑一下,莫名感到一阵悲凉和委屈。
凭什么,你不是也欺骗了我吗。
明明一直利用我,怎么只许自己这么对人,不许别人这么对你呢。
裴千度一直没有离开,林长云就只能一直闭着眼。
马车颠簸,他不知不觉靠到了裴千度侧腰上。
林长云浑身一阵激灵,不敢动作,只能期望裴千度感到晦气自己挪开。
可是裴千度却一动也不动,存心折磨他一般,就让林长云这么靠着。
裴千度常年习武,体热得很,现在那温度隔着两层布料源源不断的传来,将林长云的胸腔烧得一片滚烫。
马车里安静不已,能听到窗外传来的车轮碾压路面的咯吱声,听到幕帘因被夜风卷起而娑娑摩擦,听到紧紧挨着他的那个人浅浅的呼吸。
裴千度靠林长云靠得太近了。
近到让林长云开始恍惚。
恍惚这数个月来的一切都是错觉,其实他还在扬州林府的院子里头,享受着此生短暂的安愉。
几个月前他们还仿佛亲密无间,好像曾经有那么一瞬真的拥有了未来和永恒。
而现在,这二人一个仍然在欺,一个仍然在瞒,明明紧紧贴在一起,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林长云睫毛颤抖,温热难堪的液体几乎就要汹涌而出。
他痛恨这莫名的情绪,抓紧了床单,死死将那没道理的懦弱给吞咽下去。
*
马车直到后半夜才停到了太后祈福所在的华极寺前。
林长云本来只是闭着眼睛装晕,但是后来不知不觉真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太疲惫,还是那个人的温度太熟悉又太温暖。
噩梦十年如一日地再次缠绕上来,如今又有了愈演愈烈的兆头。
单单是曾经那些阴霾还不够,现在又有了个同恶鬼罗煞一般的裴千度,在梦境里碾过来黑沉沉的目光,冰冷的瞳仁压成墨色。
梦里裴千度用刺穿无数个胸膛的冰冷利剑抵在他下巴上,尖锐的刀锋划穿了林长云脆弱雪白的脖颈,温热液体滚滚而出。
那恶鬼罗煞看着他恨恨道:“我要让你,一笔一笔,还回来。”
“哐————”
林长云浑身激灵,突然清醒,一下子翻到了床下。
额角在床沿猛地磕了一下,磕得他两眼发黑,瞬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林长云双手小心翼翼地在冰凉的地板上摸索着,好不容易摸到了边上陌生质感的床,想要扶着将自己撑起来,可是双膝刚刚离地,手却莫名使不上劲儿,一下子又跌回来。
林长云的腰撞到了床沿上,和额角一起剧烈疼痛着。
他呆愣半晌,摸了一把磕成红色的额角,也没有喊人,默默地将自己整个身体蜷缩起来,抱着膝靠在床角。
林长云想到很小很小的时候,因为贪玩到处乱跑,摔倒在地上,沾了满身灰尘和泥。
那时候只要放声痛哭,妈妈手上再忙,也会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将他从地上拉起。
“好了好了,不哭了,起来吧。”
小小的林长云问:“妈妈,我疼。”
妈妈会笑着楼过他:“妈妈给你吹吹,不疼了啊。”
小小的林长云:“妈妈,你会嫌弃我吗。”
妈妈:“不会啊,你怎么样妈妈都爱你,妈妈最爱你了。”
再也不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了。
再也不会有人在他疼的时候搂过他,吻去他眼角的泪。
就连终于在他心如死灰之后,让他重新相信一点点真情的那个人,也毫不留情地将一切幻境全部打碎。
裴千度对他全是算计,是不值得他流眼泪的。
林长云抹去眼角湿痕,确认自己脸上看不出一丝不正常的神情之后,才开口喊人。
太久没说话,林长云声音有些沙哑:“德安?德安?”
德安就守在门口,听见自家殿下喊自己,迅速进来。
看见林长云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赶紧小步快走:“殿下,怎么的跌下来了?”
林长云借着他双手的力站起来,重新坐回床上,轻声道:“不小心,这是哪,裴千度还在吗?”
德安小声回答:“回殿下,这是在华极寺,太后娘娘知道您要常住,特意让寺庙里的人给您单独收拾出来的院子,正在她老人家的院子边上。”
“太后娘娘吩咐过了,没有她的允许谁都不许接近您这院子,裴小将军也不行,因着这原因,裴小将军现在不在这儿,在华极寺的待客外堂里歇着呢。”
林长云心下松了一口气,这就好。
他赌对了,太后是护着六皇子的,护着他这个先贵妃的遗子。
林长云“嗯”一声,肩膀放松下来,这才有机会打量这间屋子。
屋内暗沉沉的。
纱帘柔化了日光,四面悬挂着的素色绫罗幔帐隔绝了外界杂音,许是心理原因,林长云总觉得呆在这里仿佛能闻到淡淡的佛前檀香。
见林长云没有再睡的意思,德安去点上了灯,然后回来替林长云更衣:“殿下,时愿姑娘带着暗卫悄悄跟着一路过来,没有引起什么注意。”
林长云:“嗯,等裴千度他们走了之后让她来找我,太后那边有说什么吗?”
德安道:“太后说让你醒了之后去她院里一趟。”
林长云套上外衣:“知道了,我们现在走一趟吧。”
*
太后的院子果真挨林长云的院子挨地极近,可以说林长云那里闹出任何一点动静,她都不可能不知道。
林长云禀报之后进了屋,进去的时候太后正在殿内慢悠悠地端坐着翻着佛经。
她身着月白色常服,长发松松挽一个低垂圆髻,听闻脚步身缓缓抬眸,见来人是林长云,她眉眼间漾起温和笑意。
太后招呼道:“六皇子来了,来,坐哀家边上。”
看清太后眉眼,林长云脚步一顿,本平静的心底忽然荡起一阵涟漪,连紧张都忘记了。
也许是因为六皇子本身跟他有几分相像,而这六皇子的生母又是太后侄女,乍一看,太后居然长得有七分像林长云的母亲。
也许,林长云想,也许他妈妈老了就是长成这样。
林长云压下心底情绪,坐到太后身边。
太后放下手中经书,端起林长云的手,将他浑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叹气道:“瘦了。”
太后眼底温和,一下又一下轻轻抚摸林长云的细白的手:“在宫里住得不开心吧,六皇子就和哀家一同在这华极寺好好养养,有什么事儿,哀家给你做主。”
林长云看着太后温暖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自己,没有吭声。
太后微笑着看着垂着眼睫的林长云,摆摆手招呼德安过来:“哀家看靖安王在六皇子昏睡期间几次三番去找,到现在还留在寺里,他是为的什么事儿?”
德安低头道:“回太后娘娘,裴小将军说是有关路上遇刺一事有话要同六殿下说。”
太后皱眉道:“有什么话让他来同哀家说,没看到六皇子病着吗。”
德安道:“是,奴才这就让人去传达。”
太后淡淡点头,又把目光放到林长云身上,看着这孩子酷似自己早逝侄女的眉眼:“琮宴,有什么就跟哀家说,你母妃去的早,哀家断然不会让你吃苦的。”
她说着摸了一把眼角。
琮宴。
这陌生的名字让林长云心一下子凉下来。
太后亲切的眉眼转瞬之间离他而去。
他不是六皇子,不是李琮宴,太后的温情不是对他的。
李琮宴早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是他这个孤魂野鬼占了别人的身子,享受着本该属于李琮宴的人间。
林长云不敢再去看太后的眼睛。
若是太后知道了这一切,又该作何想?
*
太后拽着林长云的手,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了好多话。
直到外面天色渐暗,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的时候,依旧没有放林长云回去的意思。
林长云也不推脱,安安静静地听太后讲话,罪恶地享受着这偷来的真情,留恋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京城的天气瞬息万变,雨落得极快。
水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潮湿的气息翻卷而来。
有仆从踏着步子轻声走来,向太后禀报道:“太后娘娘,裴小将军求见。”
太后正和林长云说着话:“哀家不是说过了,叫他有什么事儿单独找哀家吗。”
仆从道:“裴小将军说他有非单独和六殿下说不可的话。”
“裴小将军说,说他不能带在华极寺久留。裴小将军此次前来是为了见裴小姐,皇上规定了他们姐弟二人见面的日子和时间,算来就在隔日,裴小将军说,希望能在离开之前亲口同六皇子嘱咐些事情。”
听到裴小姐,太后垂下满是皱纹的眼角,往雨幕里看了一眼。
她思索片刻,叹了口气:“他也是可怜人呐,裴家一心报国,何其无辜。”
林长云悄悄看太后一眼。
太后轻声道:“今日时日不早了,六皇子身体也刚恢复没多久,让裴小将军先去她姐姐哪儿吧,见过他姐姐若是还得空,再来哀家和六皇子这儿。”
仆从道:“是。”
仆从行了礼,撑着伞小步往雨里走去。
林长云的目光一路追随着这仆从的背影直到屋外。
雨越下越大了,这院里不比皇宫,地上都是尘泥。
裴千度这样在外边等在这雨里,也不知道他的衣摆会不会脏。
他担心这个做什么呢。
林长云自嘲一笑。
裴千度那人精得很,看起来把皇城上上下下的人的性子都摸了一片。
知道太后多难得心软的人,就提到自己的姐姐,用苦肉计来达成目的。
只是裴千度的姐姐……
林长云心底难受,干脆闭上眼睛不去想,只听着窗外淅淅答答的雨声。
窗外细雨连绵不绝,青竹被雨雾晕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墨绿,檐角垂落丝丝雨线,滴答着坠入阶前浅洼,蔓延到裴千度鞋底。
他撑着伞矗立在太后院前,仆从撑着伞小跑到他面前,躬身道:“裴小将军,太后娘娘让您先去裴小姐那儿,之后得了空再来找六殿下。”
“裴小将军快去吧,太后这是松了口啦。”
裴千度抬头看着院内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垂下被打湿的眼睫,最终还是沉声道:“嗯,我知道了,多谢太后。”
他说着又直直站了一会儿,一炷香后才转身离去,被泥水浸湿一片的衣角在雨中微微扬起,很快又再次落下来。
裴千度在雨中闭了一下目,雨水落在他脸上,冰凉一片,他却仿佛从这夜里看见摇晃的马车上六皇子紧闭的眉眼和苍白的手腕。
雨夜中裴千度眼神晦暗,紧紧攥着伞的右手青筋暴起。
等他回来,他倒要看看六皇子到底是不是林长云。
若是,那个人还能躲到哪里去?
在太后眼下又能如何,他连皇帝都不怕,为了找到林长云,像当初挖遍扬州一样掀了这皇城又能如何。
裴千度不信林长云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第47章 他不要我
裴小姐所在的宜春别院距离华极寺不过半里远,一高峻青砖将这院落牢牢围起。
院门掩着,把守的禁军验过裴千度身份,收了他和思戎几个人身上全部兵器后才将人放进去。
主屋廊檐狭小,檐下雨声滴答不绝,烟雨濛濛,笼罩着这窄窄院落。
裴千度跟着宫人一步步往里走,细细打量着这个困住他阿姐的小院。
高墙之外远远可以看见寺院清越钟磬,而墙内只留沉寂压抑,这座看似清幽的别院,是困住裴小姐的精致囚笼。
裴千度按照规矩等在全院外堂,片刻后,一衣着素净的女子坐在推椅上,由宫女推着出来。
裴小姐道:“千度,你来啦。”
裴千度自从裴家被抄,出逃扬州之后,这还是第一回再见着姐姐。
看见裴小姐如今模样,裴千度两眼一红,声音哽咽:“嗯,阿姐。”
裴小姐名裴道英,是裴家第一个孩子,也是裴家除了逃出去的裴千度之外唯一一个活口。
裴道英与裴千度三分相像,气质却截然不同,她眉眼温润平和,安静得像雨夜竹影。
她面不施粉黛,头发由一玉簪浅浅绾住,腕间挂着一串念珠,宽大的裙摆吹落在推椅的软榻上。
裴千度的眼神落在裴道英腿上。
裴道英看见他目光,歪头笑了笑:“早就不疼啦。”
裴千度这回却没有再“嗯”下去了。
他双眼不忍地闭上,胸口剧烈起伏着,浓烈的恨意几乎要将他全部淹没。
裴道英曾经是马术不输于他的,驾着马驰骋在西北天地间,就是淡淡地笑着也是那般明媚。
可是后来她为了给裴千度争取逃出去的机会,硬生生用小半条命拖住了追兵,一双修长的腿被拖地稀烂。
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道英一下又一下顺着弟弟的肩,好似无所谓笑笑,意有所指地安慰道:“好啦千度,都多大的人了,让别人看到了笑话呢。”
裴千度余光扫过寸步不离守着裴道英的两名宫女,咬牙切齿地吞咽下那滔天怒火。
裴千度半低着头,声音沙哑:“阿姐住在这宜春别院一切可好?可都住的习惯。”
裴道英道:“一切都好,我在这清闲,每日就读些宫人们送来的闲书,做些女红,偶有佳日会跟着宫女们去华极寺祈福,顺便拜访一下太后娘娘。”
裴千度细细将裴道英话里的信息记下。
“你呢?听闻你最近被封了靖安王,这回要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裴道英问。
裴千度答:“一直到来年春猎之后,陛下让我现在京城参朝,待到那时再回西北与崔将军一同镇守。”
裴道英点点头。
旁边两个宫女对视一眼,担心这二人的对话往不该讲的地方偏。
宫女还未出声提醒,就听到裴道英的话转了方向:“我在这院里还听闻陛下打算许配位宗室贵女给你,被你拒绝了。怎么,是有中意的姑娘了么?”
裴千度还未答。
裴道英用袖子掩住半张脸,假装不好意思地凑过到边上跟两位宫女说:“这点事儿就别往宫里讲了,千度害羞了,就不愿跟我说了。”
宫女早就知道皇帝已经放弃了与裴千度结亲,至于裴千度当时为什么拒绝结亲,现下也并不那么重要了。
宫女嘴上应到:“是。”
裴道英这才放心地将头转回来看着裴千度。
裴千度将裴道英和宫女每一个小动作都尽收眼底,垂眸掩下其中情绪。
四周全是皇宫的眼线,裴千度知道自己的一言一语都会被记下来送到皇帝那些人面前。
姐姐也不过是转移视线的随口一问。
裴千度现在应该随便搬出个理由应付过去,不然自己有丝毫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可是……
面对血肉相连的人,他在此世间最后一个亲人,裴千度忍不住有将所有不解和困苦都全部脱口而出的冲动。
哪怕眼下危机重重。
裴千度喃喃道:“有,但是他……他不要我。”
裴道英讶异抬眼,就连两个宫女都交换了个困惑的眼神。
裴道英见裴千度神情不似乎作假,小声问道:“怎么会不要你?是哪里的姑娘?”
她弟弟不是个好诉苦的,愿意把这事儿告诉她,甚至是在这种情况下告诉她,当真是稀奇了。
裴千度抿唇,似乎不知道是该怎么将一切与姐姐言说。
裴道英微微凑近,静静等着他张口。
片刻后,裴千度才皱着眉开口,搭在膝盖上的拳头紧绷到青筋绷起。
裴千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要我。”
“但是如果……”
如果他是皇家的人就说的通了。
如果他是六皇子就说的通了。
裴千度是皇帝痛恨的裴家人,是其恨不得立刻斩草除根的东西。
而如果林长云是皇子,站在他父皇那一边,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裴千度把后半句话生生咽下去。
“如果他是不该喜欢的人,怎么办,阿姐,”
裴道英靠回推椅上,思索片刻:“我不明白有什么人是不该喜欢的。”
裴千度抬头。
裴道英眸光清淡,柔和地看着裴千度,音色温润如山涧流水潺潺:“千度,姐姐知道你不是随意的性子,既然你喜欢上了什么人,那个人一定有让你喜欢的道理。”
“只要是互相喜欢便好,其他东西又能算得了什么呢?人生短短几十载,有些人一旦错过了,此生就再难相见了,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裴道英偏头弯起眼睛。
裴千度心底一阵悲鸣,忍不住又道:“如果他不喜欢我呢?”
裴道英拍拍他肩膀:“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你,你可有好好表达心意?”
裴千度僵住了:“我说了,他不信。”
裴道英:“那就是没好好说呀,有些你认为说出口的话,别人却不一定会到意呢。”
裴千度愣愣地点点头。
裴道英顺着他的肩膀,悄声道:“好啦,好啦。”
她的声音像儿时给裴千度唱童谣一样温柔。
“尽力去试试吧,我一直很相信你的,千度,没有成功也没关系呀,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裴千度深呼出一口颤颤巍巍的气,听出裴道英这句话底下的第二层意思。
他收敛下全部情绪,沉声道:“我知道了,阿姐。”
*
裴千度到了该离开宜春别院的时候了。
裴道英也舍不得他,一直让宫女将她推到院子里,在细雨中撑着伞,目送着裴千度一行人出了门。
小小的院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青竹叶和高高的院墙一同遮盖去了裴道英的身影。
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裴千度忍住不管不顾冲上前将姐姐从这狭小牢笼救出来的冲动,嘴唇张合两下。
等我。
裴道英勾起苍白唇角,冲他挥挥手。
那门重重合上,惊起一片尘,隔绝了所有视线,裴千度再也看不到裴道英的身影。
他站那里太久,直到禁军上前催促,裴千度才闭眼呼出一口气,在连绵的风雨中离开。
他们一步一脚印地踩着春泥往华极寺走去。
思戎亦步亦趋地跟着,借着雨声压低了声音道:“二公子,皇帝的人看小姐看得严,不好对付。”
裴千度冷声道:“我就不信他们全无破绽,阿姐要看书,要做女红,也会出院去华极寺,总有办法做手脚的。”
思戎挺直了胸膛:“是!我们一定将小姐救出来,回西北。”
京城不是裴道英该待的。
她应该去翱翔,去一个没有人再能束缚她的地方。
裴千度脸色不好看。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裴道英才再也站不起来了,才会被困在那么一座四四方方的院落。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也许裴道英早就逃出去了。
思戎观察着裴千度神色,见他眉头紧皱,知道自家二公子又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并没有很会聊天,脑子一抽,莫名想到了在院里裴千度和裴道英谈的话,
思戎:“二公子说的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是谁啊……?”
裴千度幽幽看他一眼。
思戎没看懂雨幕下裴千度的眼色,觉得二公子不打断自己就是可以说的意思。
“莫非……”思戎想到这几日裴千度莫名其妙的动作,短路许久的脑子突然一下连上了。
他惊叫一声:“莫非六皇子殿下真的是林公子!”
裴千度沉默着偏开脑袋,看着雨水压弯了枝桠。
裴千度:“不知道。”
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思戎不知道裴千度私下都试探了林长云些什么。
他家二公子对于林公子的事儿向来是不让他们插手的。
思戎越想越心惊,嘟囔道:“六皇子上次在刺客要暗害您时出声提醒,还出手帮了您,虽说后来不知怎么的昏了过去,但是他绝对不傻。”
“二公子,就,就凭这一点,还有长得有几分像林公子,就判定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思戎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千度。
他一点都不希望六皇子就是林公子,林公子那么好的人,怎么能是皇家的人。
裴千度道:“当然不能。”
思戎还未松一口气,就听裴千度话锋一转。
裴千度:“不过有的是法子,看看他二人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思戎,你拨一部分人手出来,盯着那个六皇子,日后他去了哪,见了谁,能知道的都告诉我。”
“再给我仔细搜,”裴千度眼神冰冷,“杨诚之那帮人在扬州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不可能没留下痕迹,若六皇子就是林长云,那么那些人极有可能也在京城,就是将这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搜出来。”
思戎从未见过裴千度这样的神情,浑身一抖:“是!”
他们说着已经到了华极寺前。
华极寺清雅肃穆,在烟雨笼罩下禅意更浓。
本该是净人心的地方,裴千度心头的火却越烧越旺。
“若他真的是……”
裴千度抬起伞沿,眺望西侧六皇子住的那院子。
裴千度提步进了华极寺。
“我不会再让他有再跑一次的机会。”
第48章 太过相像
裴千度衣摆边角沾了细碎雨珠,他走到廊外便收伞,将还滴着水的油伞交给随行内侍,踏过毡垫进了太后所在院落的主屋。
太后正斜倚着榻子捻珠阅经,六皇子裹着丝绸披风陪坐一旁,殿外连雨绵绵,殿内暖意融融。
裴千度衣角沾着雨雾,依礼跪拜请安,待太后示意方才起身落座。
林长云从始至终也没有分哪怕一个眼神给裴千度。
裴千度看了林长云一眼,坐在了林长云身边的客座上。
太后让身边的小宫女给裴千度送了杯暖茶,问道:“裴小将军刚从你阿姐那边过来,你阿姐那边一切可好?”
裴千度点头道:“阿姐那边一切都好,劳太后挂心了。”
太后点点头,叹气道:“你阿姐是个心善的姑娘,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想宫里边递帖,只要皇帝允许,都会来看望哀家。”
“哀家在这华极寺数个月,竟是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辈来看哀家的次数最多。”
裴千度扯了扯嘴角:“阿姐打小就心细,小的时候也是她照顾我最多。”
太后如秋水般的目光落在裴千度身上,将他细细打量一番:“你们姐弟二人也真是……”
太后摇摇头。
她不好再多说什么。
太后叹息着转了话题:“你那日说有事非找六皇子说不可,是什么事儿?”
裴千度道:“太后娘娘可还记得六皇子刚回华极寺那日遇上了刺客?”
“此事事关重大,那帮人敢在皇城动土,甚至危及到了六殿下的性命,不可谓不大但。我已经上报给陛下,陛下下令彻查此事,只是那帮人见情况不对纷纷咽毒自杀,没有留下一个活口,身上也没有任何可以看出身份的痕迹。”
“还有一点就是,”裴千度说着,目光慢慢落到了边上的林长云身上,“这其中有些事情和六殿下息息相关,我希望能与六殿下私下谈谈。”
林长云好似没看见他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目光一般,只是依旧低着头。
太后不赞同道:“有什么话非得私底下说,六皇子的身体情况你也知道,就在哀家面前说吧。”
裴千度微笑道:“太后娘娘,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事儿六殿下绝对不会想让第三人知道。”
“是吧,六殿下?”
裴千度放低了声音,几乎是温柔地冲林长云说道。
林长云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
太后拉起林长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倾身小声道:“琮宴,你可愿意同裴小将军单独说说话,要是愿意的话,就握紧哀家的手。”
太后的声音是这样宽厚温柔,握住林长云的那双虽老但依旧尊贵细腻的手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
林长云的一举一动都落在裴千度眼里。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得屋檐噼啪作响。
片刻后,林长云握紧了太后的手。
太后无奈地弯起来眉眼:“好,都依你的。”
“你们几个,”她点身边几个宫人和德安,略带警告地看了一眼裴千度,“陪着他二人去六皇子屋里,有什么事儿就派人来告诉哀家。”
*
门吱呀一声合上。
这暖阁单独辟出,是六皇子平日里休憩的小室,狭小私密,再适合密谈不过。
这暖阁四面垂落着纱幔,陈设极简,正中安设一软榻,边上的矮几上摆一盏温热清茶,几碟子小素糕。
暖阁内只余林长云与裴千度二人。
林长云闷不作声坐在榻前,半侧着身子对着裴千度。
裴千度远远看着林长云许久,这样看不清脸的时候,眼前这人与在扬州抛弃他的那个人更像了。
裴千度将几乎要涌到喉咙口的血气咽下去,坐到林长云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笑:“六殿下,唐突了。今日找你所谓何事,你应该也知晓。”
林长云怔证看着那碟子小素糕。
裴千度以为林长云会像从前一样低着头假装听不懂他的话。
他心下冷笑,已经想好了怎么一步步敲开林长云的嘴。
甚至记下了华极寺的地形,想过不管不顾先将这个六皇子打晕了困走,锁在自己身边,慢慢敲开他的口。
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林长云。
怎料这回裴千度话音刚落,下一秒,林长云就抬起头来。
林长云缓缓抬起眼睛,对上了裴千度如同野兽一般的双眼。
他借着矮几的遮挡死死掐住了自己的大腿,控制住全身颤抖。
顶着裴千度比极冰更冷的目光,林长云微笑着缓缓开口。
从未在人面前正常说过话的六皇子淡淡道:
“还望裴小将军细讲。”
这声音温润清隽,却跟林长云自己的声音,天差地别。
*
那日裴千度离开华极寺去了裴道英那儿后,林长云回到了自己院里。
他吩咐了德安几句,一炷香后,衣角还滴着水的时愿翻紧屋来。
时愿道:“殿下,您找我。”
林长云快速道:“时愿,你现在速速去找杜老四,从他那把那能暂时改变音色的草药弄来。”
时愿摇摇头道:“殿下,杜大人早说了您不能用那个药,对身体不好,不然早在之前就给你了。”
林长云转悠两圈:“现在情况紧急,我之前哪知道能遇上那帮刺客呢,害得我……”
害得他为了就裴千度几乎就要暴露身份。
见时愿还是一副誓死守卫殿下身体健康的模样,林长云挑眉看她,作势就要往屋外走。
“要是不行我现在就出去淋雨了啊,若还是不行我就把嗓子眼儿划破,反正有的是办法。”
时愿败下阵来。
她知道林长云真的能做出来这种事儿,只能快马加鞭赶去杜老四那儿拿药去了。
德安惴惴不安:“殿下,只是改变声音真的有用吗?”
林长云也不知道。
他摸着仍然戴在自己右手上的那护腕,看向窗外雨色:“不知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他现在手上没有实质性证据,死不承认就好了。”
“等到成功脱身……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六皇子就是当初那个林公子了。”
*
裴千度没料到眼前这个痴傻多年的六皇子居然突然开口讲话,与正常人毫无差别。
他愣神一瞬,下一秒突然意识到这人说话的声音与记忆中的林长云一点都不同。
林长云见他不回答,腼腆地笑了笑。
裴千度脸色更古怪了。
林长云小声道:“裴小将军?”
裴千度神色变换几瞬,皱着眉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笑着的皇子,企图从他身上找出些许破绽。
林长云笑得八风不动,在桌子底下却都要把自己的大腿给掐烂了。
裴千度好长时间之后才开口:“传闻中六殿下只有孩童般智力,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林长云道:“也是不得已才如此,既然裴小将军都已经看出来,那我便也不瞒了,还望裴小将军替我保密。”
他看起来真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好像实在是迫不得已,瞒不下去了才将此事告诉裴千度。
裴千度暂时点头道:“六殿下请讲。”
林长云垂眸:“裴小将军应该也知道,我生母嘉贵妃早亡,太后虽是嘉贵妃姑母,但却不是陛下生母,在朝中势力日渐单薄,许多事情有心无力。”
“更别提皇后母家王家势力庞大,又早早诞下三位皇子与一位公主,其他几位嫔妃也各有所出。”
“我本无心储位,不愿卷入皇子见间的纷争,若是显露出几分心智,那几位皇子不会放过我,不如扮作愚钝,安稳度日,保全自身。”
林长云摇摇头,眼中适世露出三分无奈,三分疲倦。
裴千度没那么好糊弄。
他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装作无意问道:“六殿下隐忍藏锋,在这宫中,不争才是生路。只是我见太后似乎不知道六殿下其实并不痴傻,六殿下没有将这事儿告诉过太后?”
林长云早有准备。
他平静地看了眼窗外,似乎是在透过濛濛细雨看向太后院里。
“太后本就因为侄女早亡之事悲痛,她一心只希望我无忧,若是知晓我为了在这宫中藏拙保命,定会让她心中难安,难免情急之下做出多余举动,落入陛下眼中。”
“我不愿让她跟着忧心。”
林长云语闭,暖阁内一时间安静下来。
他看似淡然,实际上全身上下每一处器官都在观察着裴千度的反应。
华极寺建于山林之中,清静非常,雨一落,更是恍若世外人间,被朦朦雾水和丛丛竹林隔绝,只能听见竹叶被打弯了腰的噼啪声和鸟儿抖动羽毛后发出的一阵清啼。
林长云好不容易克制下来的心跳又随着檐下雨线加速起来。
裴千度将手里捏着的茶盏转了一圈又一圈,林长云等得心燥,恨不得把那茶盏夺过来,叫他别玩了,赶紧说话。
裴千度折磨够了林长云,才缓缓开口道:“原来如此,六殿下在宫中实属不易。”
糊弄过去了?
林长云悄悄竖起耳朵。
“不过……”裴千度道。
林长云心脏又悬起来。
林长云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被裴千度收入眼底。
见他这模样,裴千度心忍不住下一笑。
裴千度问道:“六殿下不会不知道,我如今是你父皇的眼中钉。”
“六殿下既然不愿意卷入任何纷争,又为何会不惜暴露自己并不痴傻的事实,也要帮我躲过刺客那一手。”
林长云张张嘴:“这是因为……”
明明思考过裴千度会问他这问题,如今却莫名卡了个壳。
林长云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救裴千度,反正他也不会死,甚者在原剧情里借着中毒的事情暗中操作了不少事情。
但是他就是莫名的,莫名的不愿意看到他手上。
裴千度看着他,等他把后半句话吐出来。
林长云气力不足道:“……只是顺手,裴小将军之前帮助我颇多,我不愿看见裴小将军受伤……”
裴千度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裴千度:“我还以为……”
林长云心脏一跳,佯装不解:“以为什么?”
裴千度扯起嘴角,抿了一口茶,悠悠道:“殿下用那护腕的模样,与我一位旧友特别相像,我几乎都要以为你二人是同一人。”
林长云攥着自己大腿的手更紧了,用了好大的劲儿才保证自己柔声道:“那怎么可能呢?凑巧吧。”
裴千度似乎是认可的点点头。
他笑了一下:“凑巧吧。殿下心善,救了我一命,既然如此……我还想同殿下做个交易。”
第49章 别动
裴千度离开六皇子院子的时候正好雨停。
他踏着沾满雨水石板和青泥,冲林长云点头道:“六殿下,告辞。”
裴千度翻身上马,片刻也不停留便带着思戎一行人离开了华极寺。
那一行人渐行渐远,马蹄声化在雨后的鸟啼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裴千度的背影,林长云才虚脱了力,一下子滑坐在地上。
德安冲过来扶起他,林长云喃喃道:“我真是要被他给折腾死了。”
德安看他表情虚脱,小心翼翼问道:“这是怎么了殿下?”
林长云望天:“他说想同我做个交易,等他阿姐来华极寺看望太后的时候给他俩制造单独见面的机会,作为交换他愿意在日后帮我拦着四皇子,如果四皇子真的要对我做什么,他会帮我至少保住性命。”
德安:“那殿下您拒绝了吗?”
“我当然……”林长云咬牙切除,“我当然同意了。”
“可是这样一来殿下与裴小将军见面的次数肯定大大增加,更加容易露出破绽呐。”
德安揣揣手。
“我知道。”林长云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往书房走过去:“但是对于假装痴傻的六皇子来说,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拒绝这个交易,除非六皇子还有别的不可让裴小将军知道的秘密。”
比如,这个六皇子其实就是当初那个在扬州城捉弄裴千度的林长云。
“而且,”林长云继续道,声音小下去,“而且我也想试试看,试试看能不能帮到裴小姐。”
试试看能不能帮她躲过死亡的结局。
那本剧情大纲里写到,裴小姐裴道英死于春猎之后,死因不明。
看起来是作者实在编不下去了,为了推动剧情发展故意让她死的。
在那之后不久裴千度就彻底黑化了。
林长云决定了,既然自己想改写六皇子死在春猎上的结局,为什么不能顺手帮一把裴道英呢。
而且如果裴道英不死,裴千度说不定也……
想到剧情里最后裴千度自杀的结局,林长云深深皱起眉头。
林长云走到桌边坐下,提起笔写了些什么东西交给德安:“德安,这个你派人交给杜老四,让他留意下我写的这些东西。这个给时信,他还在西北,让他顺便把这些也给查一遍。”
“然后再让时愿去跟杨诚之联系过的老头那边问问,那个假死药的进程怎么样了。”
林长云自言自语:“我真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了……”
和裴千度的眼神对上哪怕一瞬,在扬州的那些温存岁月都会像蛇一样迅速缠绕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林长云吩咐完那些事儿,倒到床上,闭上眼睛。
裴千度现在回了皇帝新封的靖安王府,离华极寺有三个时辰的路,他们短时间内是见不到面了。
只是……
想到今日裴千度的神情,林长云难受地翻了个身。
裴千度看他的眼神,林长云怎么想怎么觉得怪。
仿佛林长云一切的伪装都被他看穿。
这人没那么好糊弄,林长云想,他必须尽快离开京城。
*
距离林长云派时愿过去询问那制假死药老头已经过去了一日有余。
可不知怎的,从华极寺去往京城城中心,只需一日便可走个来回,而这快两日过去了,时愿那边居然还杳无音讯。
想到时愿身上的旧伤,林长云忍不住蹙起眉毛问德安:“时愿那边还是没消息?”
德安答“是”。
林长云又等了半晌,日行去太后那边的请安都被他装病推过去了,时愿还是没有传回来消息。
林长云心道不好,正要派手下别的人去打探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就见同时愿一道前往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回来。
侍卫滑跪到林长云面前,满头大汗道:“殿下!在下与时愿大人办完了事儿返程的时候,眨眼间时愿大人居然消失不见,只留下来这封信!”
侍卫把一印了火漆的信用双手递到林长云面前。
林长云一下子站起来:“你说什么!”
他心里焦急,只觉得时愿跟着自己每天都在刀尖上走,愧疚不已。
林长云匆匆打开了信纸,皱着眉一目十行阅读起来。
看到最后,他眉头稍稍松开。
“原来是他。”
紧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长云喃喃道:“这人到底想干什么,莫非……”
林长云担心自己记错了,不敢断然判定这就是他想的远剧情中的那个人。
德安几个人惴惴不安地看着林长云。
几番思索过后,林长云把信合上,点了几个侍卫:“你们几个跟我走,时愿被人扣下了。”
德安被他这架势吓得要捂脸尖叫:“殿下!您难道要亲自去吗!这万万不可啊,太危险了!”
林长云安抚他,摆摆手:“别担心,我心下有数。德安,帮我应付好太后这边,我走了。”
他说着就从抽屉里拿出来白纱帷帽戴上,保险起见还是变了声,快步带着人快步向外走去。
*
林长云照着那信纸上所说的进了一烟花之地。
这整条曲巷被单独圈成一隔绝喧嚣的极乐地界,保密性极佳,丝竹之声轻重错落,是当朝权贵心照不宣的寻乐好去处。
从巷口一路朝里走,外边还是单纯的雅乐酒肆,再往里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
林长云轻轻躲开边上一个喝得醉醺醺的酒疯子,悄悄掩住鼻。
他皱眉想,这地方到是符合他对那人为数不多的印象。
夜色渐暗,酒肆前青楼下更加热闹起来。
这曲巷的人流量不小,而且来往者多是富商以及达官显贵,想必就算那人心怀不轨,轻易也不敢在这里做什么。
林长云心下稍安,继续往里走。
那人还没有那么出阁,给林长云的地点是在曲巷中断,靠近青楼的一间酒楼,单纯品酒赏乐的地方。
林长云压了压帷帽,勾勾手指示意身后的几个暗卫跟上。
深呼吸一口气,林长云踏进了那人所说的厢房。
这厢房比他想象中还要静些,没有林长云一开始猜测会有舞/女和不堪入目的男女。
一抬眼,首先看到的是静静坐在桌前把玩着手上酒盏的一男子。
见林长云进来,这人抬头,勾起一抹笑:“哟,来啦?这么慢,让我等了好久!”
林长云透过白色帷帽看见这人及其立体的异域眉眼。
这人正是当初在醉芳阁大火的时候无意间救过的那个人,侧脸酷似裴千度的那个人。
林长云行了个礼:“这位公子,好久不见,请问我的侍卫呢?”
这男子举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一上来就这么急。你怎么还戴着这东西,我还没见过你的脸呢。而且……”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你的声音怎么跟上回不一样了?”
林长云没有回答他的话,强硬道:“这位公子,我要先见我的人。”
男子看到林长云身后明里暗里跟着的侍卫,叹息道:“好吧。”
他说着招呼手下让他们把时愿抬出来。
只见时愿昏睡着,双目紧闭,林长云凑上前去,怎么叫她也没有反应。
林长云声音冷下来,抬头看这男人:“你对她做了什么?”
男人后退,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别这么凶嘛,我干了好事儿的。”
“你家侍卫头部有重伤,虽说已经治疗过但是终究是会留下后患。想必你看出来了,我是西域人,我手下有专门会治疗头疾的医师,给你家小侍卫好好折腾了一番,不是你们中原的法子,你回去等个几日,保管她醒来之后身子加倍的好。”
林长云听到这男子承认自己是西域人,对他身份的猜测更加笃定。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并非此事。
林长云探过时愿呼吸,确认此人所言非假,她一切正常。
他这才稍稍放心,起身试探道:“敢问阁下此举是为了……?”
男人笑着靠在椅子上:“虽然我好心,但是不是白白干这么一遭就是为了帮你家小侍卫解决旧伤的。”
废话。
林长云还是耐心问道:“那是?”
男子道:“你不是普通人吧,醉芳阁那次之后我让手下的人在京城仔细查过,未发现有如同你一般的世家公子,你是皇家的人?”
林长云眯起眼睛:“你调查我。”
男子摊摊手:“你难道没有调查我?”
这倒是。
在醉芳阁觉得这男子古怪的时候,林长云就让时愿留心去调查他身份。
林长云笑了一下道:“是。阁下有话就直接说吧,我还有要紧事,没时间绕弯子。”
男子道:“那我便直说了,我想同你做个交易。”
林长云挑眉。
这一个个的怎么都要同他做交易。
林长云:“什么交易?”
男子细细将话说了。
林长云听完思考几瞬间,考虑到这人可能的身份,最终点头道:“我知道了,不过得先等我这侍卫醒过来,查看身子确认你所言非虚,我再让人来联系你,我们详谈此事。”
“好啊,”男子道,“不过我怎么确保你今日一去还能再联系上你呢。”
林长云从身上掏出一腰牌丢给这男子。
男子结果来一看,是皇家信物。
林长云道:“带着这东西去找京西别苑,他们有法子联系上我。”
他说的正是安排给杜老四的别苑,那处地方在六皇子母妃名下,但是除了皇帝和几个皇子无人知晓,不怕这人查出他身份。
男子收下这腰牌,笑笑:“好。”
林长云跟他点头,让手下的几个侍卫先带着昏睡不醒的时愿出去了。
林长云:“那我便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男子冲他摆摆手。
林长云出了门,不知怎的这巷里的人比他刚来的时候还多了。
他身子弱不能骑快马,又忧心时愿的身体状况,便叫了两个侍卫让他二人带着时愿先赶回去。
看着时愿先行离开,林长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被脂粉气息熏得难受的鼻子,道:“我们走。”
他带着几个侍卫正要离开,忽然,林长云眼前一尖,看到了个熟悉身影。
林长云戴着帷帽,眼前罩了一层白纱,有些视物不清。
他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
居然是太子李琮泰。
林长云几乎只要一眼就能记下和默写出见过的面孔。
现下李琮泰虽是小心掩去了大半面孔,但是却在进厢房前让林长云看见了一瞬间全脸。
只见李琮泰进了那青楼最顶上的厢房,搂着一个不知道是男还是女的妖娆身影。
林长云心下一笑。
这皇家真是没一个正经人。
李琮泰看着温柔正经,私底下里居然是个会不顾身份来青楼找乐子的
他觉得辣眼睛,正要离开,突然被一串打扮的跟花一般的舞/女挤着往前走,几乎就要到李琮泰进去的那厢房前。
林长云蹙眉回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那青楼里。
这里边香点得比外面更重,林长云闻不惯,忍不住捂住鼻子。
他要往外走,下一秒,李琮泰的厢房门被打开了。
李琮泰扶着门框调笑着身边的人走了出来,正朝着林长云这个方向而来。
林长云迅速回头,抬手压紧帷帽。
怎料刚才从他身边挤过去那群舞/女不知道谁的衣物勾住了林长云帷帽的白纱,一下子将林长云的帷帽整个扯了下来。
林长云整张脸瞬间暴露出来。
而他身后不远处,正是缓缓走来的李琮泰。
林长云心道不好,李琮泰离他不过几步距离,环顾四周,这青楼里边儿无处可躲。
林长云情急之下向右走去,却不知被哪个玩上头的嫖客狠狠一撞,被人群挤着倒下去。
流年不利。
林长云闭上眼睛,做好倒到地上被蜂拥的男女踩上几脚的准备。
可下一秒,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抱住林长云的那人似乎也有些意外,声音却带了些许难以察觉的笑意:“六殿下怎么在这?”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长云瞬间抬头。
这不是裴千度又是谁。
林长云张张嘴巴,双臂横在自己和裴千度面前,退后半步。
他还未说什么,裴千度双目向林长云身后一扫,突然又托住林长云的后脑勺把他摁到自己怀里。
林长云又被裴千度圈住了。
他们贴的太近。
林长云的腰被裴千度紧紧捁住,后脖颈也被压着,额头贴在裴千度胸腔上。
裴千度一说话,林长云就能听到他心脏的轰鸣。
裴千度将林长云死死拥在怀里,悠悠道:“别动,太子过来了。”
第50章 旖旎
裴千度的怀抱还是同记忆中一样温暖。
林长云被迫紧紧贴在裴千度怀里,感受这人胸腔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两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烧得林长云浑身发烫,心脏一下一下地跳动的快起来。
旖旎暧昧的记忆席卷而上,林长云只觉得裴千度身上好像有毒,毒得他浑身颤栗,无法克制的想要向后逃离,但是却被裴千度有力的胳膊死死圈住。
裴千度又低低地说了一声:“别动。”
他攥着林长云腰的力道更大了。
裴千度浑然不顾身下人的挣扎一般,抬头看向林长云身后的李琮泰:“太子殿下。”
李琮泰方才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本只是好奇一瞧,没想到来人竟然是裴千度。
怀里还抱着个人的裴千度。
李琮泰本来还有几分在青楼遇到新晋亲王的不适,如今看这人也不清白,顿时挑眉道:“裴小将军好兴致。”
裴千度搂紧怀里的人,皮笑肉不笑道:“太子殿下也是。”
李琮泰微微笑了一笑。
这地儿保密性极好,寻常人进不来,也没那个胆子去招惹这些权贵,他倒也不怕裴千度就这么点明他身份。
更何况……
李琮泰往裴千度怀里一瞧,裴千度怀里搂了个少年。
那少年身材瘦弱,整个人比裴千度小上一圈,半边脸贴在裴千度胸口,肩头微微发颤,他的腰肢被裴千度的大掌一圈,显露出盈盈一握的漂亮腰线来。
也不知是裴千度强迫人家还是怎么的,他怀里这少年伸出手紧紧攥着裴千度的衣服,裸露在外的半截胳膊皮肤雪白细腻,手指关节又用力到微微泛红。
李琮泰莫名看得喉口发紧,悄悄咽了口唾沫。
李琮泰盯着裴千度怀里的林长云,缓缓道:“从前听闻裴小将军洁身自好,不近女色,现下看来并非如此。”
注意到李琮泰的视线,裴千度把林长云掉落的袖子拉起来,遮盖住这人全部皮肤。
裴千度淡淡回道:“确实是不近女色。”
“哈哈哈哈,”李琮泰笑了一笑,“也是,也真是没料到裴小将军喜好男风,想必之前拒绝父皇要许配给你的宗室贵女也是因此?”
裴千度默认般笑笑。
李琮泰又走近了些许,目光落到林长云纤细的腰肢上:“既然如此,裴小将军要不要跟我一同进去坐坐?”
他说的正经不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一同商量些什么家国大事。
但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李琮泰话里话外那肮脏意思。
林长云怕裴千度真为了套出点李琮泰的秘密就这么不管不顾地进去了,又挣扎了两下。
裴千度拍拍他的腰安抚他。
转头对李琮泰道:“多谢太子殿下,不过我的人害羞,不爱见生人,今日就先不奉陪了。”
李琮泰挑眉看向裴千度怀里不舒服地动着的林长云:“是吗?为什么我看裴小将军的人好像不太老实呢。”
裴千度眯起眼睛看向李琮泰,压低声音道:“我的人我自会调/教,不劳太子殿下费心了。”
“告辞。”
裴千度说着弯腰,一把抱起林长云,拖着他的屁股和大腿将人面对面抱到身上。
林长云一下子失去重心,闷哼一声,不自觉搂紧了裴千度的肩头,大腿也夹紧了裴千度的腰。
裴千度凑到林长云耳边,小声道:“别出声,抓紧我。”
他说完又从跟着的思戎那里取来自己的披风,将林长云从头到脚牢牢罩住。
林长云瞬间陷入到昏暗之中,听不清看不见,就连脚都踏不到实地上,只能攥紧身下的裴千度,与他每一处肌肤都贴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块儿。
裴千度将身上人又颠了颠,托严实了,不去理会身后李琮泰探究的眼神,一路走出青楼,进了外边一家酒肆提前定好了的厢房,才把怀里的林长云放下来。
林长云被闷地透不过气,一落地就一把扯掉身上死死罩着他的披风,大口大口喘着气。
林长云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苍白的脸也被闷地透红,一双眼睛清澈透亮。
裴千度定定注视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林长云好不容易顺过来气,环顾四周,发现这只有自己与裴千度二人。
与裴千度待在一块儿并不比与李琮泰待在一块儿让他放松。
林长云开口道:“多谢裴小将军,又帮了我一回。”
裴千度好似无所谓道:“六殿下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林长云点点头。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地方显然不是个谈话的地儿,隔音效果很是一般,外边儿丝竹声咿咿呀呀地传进来。
不知道想到什么,林长云心下不自在起来。
裴千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无论是来找乐子还是来办正事,都跟林长云一点关系都没有。
林长云扯起嘴角,冲裴千度道:“想必裴小将军来此处有正事要办,我就不多耽误裴小将军时间了,今日先告辞,日后再答谢。”
他说着起身就要走。
裴千度一把拽住林长云的腕子,抬头看着林长云:“已经办完了。”
林长云被迫弯下腰去看裴千度的眼睛。
裴千度就着烛光看着林长云眼中自己的倒影,缓缓道:“六殿下既然说要答谢,不如就在今日请我喝一顿酒吧。”
裴千度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淡然,嘴角眉梢都很平静,唯有一抓着林长云手掌滚烫不已。
喝一顿酒而已。
拒绝的话反而会惹这人警觉吧。
林长云注视着裴千度很久,最终还是妥协道:“好……我先去吩咐下我的暗卫。”
*
林长云与裴千度面对面坐在桌前,裴千度让小二上来两壶酒和几碟清单素点。
烛光柔软,角落里搁置的铜炉沉香淡淡漫开,这密闭小阁自成了一片天地。
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林长云仿佛回到扬州那个临江而建的酒楼,只不过现在二人一切对调,步步紧逼的人是裴千度,默默无言的则成了林长云。
裴千度给林长云面前的酒盏倒上满了救,推过去。
裴千度又给自己满上:“这间酒肆的桂花酒听说十分有名,是从扬州那边学来的手艺,六殿下尝尝喜不喜欢。”
林长云端起酒盏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酒倒出来。
裴千度放下酒壶,抬眸道:“怎么了,六殿下?”
林长云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熟悉的桂花酒,他要事看不出来裴千度这是在试探自己,就真是傻子了。
林长云默默道:“没,有些满了,我身子差,不能喝太多酒。”
裴千度好似这才知道林长云不能喝酒:“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
却没有一点让林长云别喝了的意思。
林长云装作无奈地笑笑:“不过既然是要感谢裴小将军,今天破戒一回也不是不行。”
他说着掩面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裴千度眼尖,看到林长云袖子里好像还藏了什么东西的模样,猜到这人是偷偷把酒倒了至少一半。
于是林长云刚把手里的酒盏放下,裴千度就问道:“六殿下觉得这酒的味道如何?”
林长云觉得和在扬州喝到的一样好喝,若不是在裴千度面前,他一定多弄几壶回去偷偷喝。
他随口答道:“还行。”
裴千度点点头,又给林长云满上。
林长云心下转了转。
他可不能在裴千度面前喝醉,可是逃酒的小动作做一次还好,做多了早晚会被发现。
林长云慢慢接过裴千度手里的酒,问道:“裴小将军怎么不喝?说好的答谢你的。”
裴千度举起早已偷偷让人换成白水的酒道:“这就喝,多谢殿下关心。”
说着将手里的酒一口饮尽。
林长云见他喝,只得又捧起面前酒盏,偷偷倒掉一大半之后喝干净。
两小杯酒下肚,林长云的脸已经烧起来。
面前的裴千度却还能端坐着,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林长云。
林长云眯起眼睛,意识到不对劲,摁住了裴千度面前的酒盏。
他眼睛红红的,嘴角被酒浸地水润:“你这酒的味道是不是与我的不同?裴小将军,给我也常常吧。”
裴千度包裹住林长云要拉走酒壶的手:“君臣有别,同饮一壶酒,这不好吧,六殿下。”
林长云蹙起眉毛,不肯放手。
裴千度声音沙哑,包住林长云的手不肯放开:“六殿下……”
“二公子,二公子!”
两人正焦灼着,忽听外边儿思戎喊道。
裴千度头也不回隔着层门板道:“说。”
思戎道:“太子殿下找了过来,说是有事找。”
林长云与裴千度对视一眼。
下一秒,厢房外脚步声传来。
二人听到思戎转身招呼道:“太子殿下。”
“裴小将军现在可方便?”
是李琮泰的声音。
厢房内,裴千度迅速起身。
裴千度裹着林长云的手顺势拽住他小臂,将林长云整个人拉过来,林长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裴千度压在了身下。
思戎拦着李琮泰:“太子殿下改日再来找吧,二公子现在不太方便。”
“是吗?”李琮泰笑道,“可是我听里面也没个什么动静,怎么不方便呢。”
李琮泰说着便不管不顾绕开思戎。
思戎拦不住他,被李琮泰一把推开厢房的门。
思戎紧张回头,跟李琮泰一起去看里面动静。
下一秒,看清厢房里情形,二人齐齐顿住了。
只见昏暗暧昧的厢房里烛光摇曳,衣衫凌乱的两个人紧紧交叠在一起,粗重的呼吸声缠成一片。
裴千度上衣卸了大半,肩膀被一只苍白的手用力抓着,留下数道红痕。
他身下那人更是被折磨得宛如濒死的猫,修长的脖劲向后仰着,眼睛被黑布裹着看不清面庞,笔直修长的大腿无力地缠着身上人的腰。
听见开门声,裴千度猛地回头,护食般将身下的人压地更紧。
林长云嘴角忍不住泄出一阵不堪的声音。
裴千度额角的汗滴下来,他看着来人的眼神如野兽般凶狠,声音暗哑,命令道:“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