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春猎2
春日暴雨来得极凶,不过顷刻之间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人马嘶鸣被雷雨声一口吞没。
林长云全身都湿透了,眼睫上挂满了水珠,布料湿哒哒地贴紧他背脊,春夜雨寒,林长云冷得浑身颤抖,却一点都不敢停下来。
时信在前面开路,暴雨让他的声音变得模糊:“殿下!雨太大了,我们提前做好的标记几乎都被冲干净了!”
林长云咳嗽几声,用湿透了的手臂摸了一把脸,这才能勉强看清眼前的路。
猎场里守卫看得严,林长云的人为了不引起注意只敢做些不显眼的标记。
而如今雨水不要命似的砸下来,泥地上全是烂浆,溪水暴涨,白日里尚能辨认的岔路和丛林被冲刷得面目全非,宛如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
林长云喘息道:“硬着头皮往前走吧。”
林长云踏着泥泞的山路一步步往前走,脚下山道泥泞打滑,乌云遮住了月光,整个山林漆黑一片。
忽然,几个人看到了远处影影绰绰的光。
林长云暗道一声不好,拉着身旁几个人闪身躲进了几颗巨树后面。
马蹄声和脚步声隔着雨幕传来,前方赫然是四皇子叛军。
四皇子封锁了整座猎场,山中小路处处被他设了关卡,叛军举灯提刀,拦在了林长云几人向前的路上。
林长云蹙起眉毛:“走岔了。”
他们本计划着绕开这些士兵,如今大雨一下,夜又太沉,直接将他们送到这帮人面前。
林长云距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当机立断:“走,从边上绕出去。”
可怎料下一秒,他们身后也传来阵阵马蹄。
林长云背贴着长满苔藓的树皮,半跪在泥土里,听见一声粗喝声穿透雨幕直奔他们而来。
那帮人喝道:“四皇子令!六皇子孤身遇险,寻其者赏!”
林长云暗骂一声,这个李琮寺,果然去他帐里寻他了,还打着这种名头。
雨下得更大了,前方把守的叛军听到身后人马的呼声,当即也派了一小队人马过来。
前后夹击,往别处的路又不知道通向何处,谁知道会不会当面撞上四皇子的人?
时信下定决心了一般,突然出声道:“殿下,我去引开追兵,你们抓紧时间走。”
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林长云一把拉住他:“你敢!”
林长云很少会这样用力拽人,时信被他这样一拉,居然一下子被拽得跌坐在泥水上。
时信:“我……”
林长云压低声音道:“我是主子,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好好活着!”
林长云把湿哒哒垂在眼前的头发一把薅到脸颊后面,率先半直起身,向西坡走去:“往这边试试看,谁再敢做这种以命换命的事情试试。”
时信喉头发出一声哽咽,把眼角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憋回去,在时愿的拉拽下跟上。
这条道比之前的还要不好走,杂草遍布,林长云的左脸被枝叶划出来一道小口子。
更糟糕的是,他们拐入的这路更加陌生,几个人几乎分不清该往哪走才能离开这猎场。
身后的追兵搜得更紧了,林长云几个人又认不清路走得慢,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想到原剧情中六皇子的死,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
六皇子身亡绝对和李琮寺有关,他不能落到李琮寺手上。
林长云退无可退,只能带着人、拖着酸涩的身子往前走。
一小队人马不知道发现了什么痕迹,突然听领头的人招呼几声,往林长云这个方向追过来。
他们速度极快,往前是一大片空地,林长云当机立断,拉着身边的人要矮身钻入一片深黑树丛。
突然,那草丛轻轻一动。
一双手拽住了林长云胳膊。
一道极细的声音低低响起:“别动。”
*
裴千度带着手下的人马一路狂奔下来。
四处都是厮杀声,一个又一个看不清面孔的身影倒下,裴千度每路过一个人都担心那是林长云。
把守在一处关卡的叛军看到来人,拔剑怒喝道:“什么人!”
裴千度充耳不闻,拽着马绳直奔向前,在路过那领头人的时候轻轻拔剑一挥,那人的头颅瞬间滚下,鲜血飞溅到空中,和雨水一起落下。
旁边的一个叛军被吓得摔下马,裴千度勒住马绳,居高临下:“六皇子人呢?”
那人胆小,被裴千度的剑抵住了脖颈,屁滚尿流道:“不不不知道啊将军!饶命啊!四皇子也下令在找!”
裴千度眼神冰冷,听了这话后眉头一皱,将这叛军扔给身后的亲卫道:“把这些人控制住。”
“其他人,跟我去找六皇子。”
裴千度说完,率先驾马奔去。
这雨下得太大了,狂风将巨树吹得歪歪斜斜,整个天地都要被颠倒。
黑夜中,一道闪电将裴千度的眼睛照得雪亮。
他想到什么,快速问身边的思戎道:“从六皇子帐中往猎场外走,是哪个方向。”
思戎快速指了一个方向。
裴千度当即勒马,调转方向:“走!”
他从来没有奔得这么快过,雨水砸在他脸颊上,砸进他眼睛里,他却连停下来抹一把脸都不敢。
所有拦路的叛军都被裴千度斩杀于马下,但是裴千度却始终没有问到林长云的下落。
不知道策马狂奔了多久,裴千度喘着粗气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脉。
林长云早知道今晚四皇子的谋反,他要逃。
一想到林长云可能已经离开这里,裴千度的手脚就一阵酸麻。
他绝不想看到林长云出事,但也担心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道闪电划过,短暂照亮了眼前的路。
忽然,裴千度双眼一凝,朝着一处奔去。
他看到有一队叛军,从一丛草里扒拉出来一个人。
快一点,再快一点。
那人被叛军一下子拽出来,倒在地上。
叛军的刀举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来,裴千度终于赶到,一剑砍下那叛军高高举起的手。
裴千度抬脚将人踹开,喘着粗气将地上的人拉起来。
裴千度声音哆嗦:“你……”
又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照亮了那人的脸。
这人脸上满是泪和泥,看着像是某个宗室子弟。
不是林长云。
裴千度剩下的话堵在喉口。
“轰隆————”
雷声慢半拍传来,裴千度的心跳声都被这恐怖的巨响淹没。
*
林长云被手腕上冰凉的触感吓了一跳,他一低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雨水沉沉,三公主李明蕴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裙角上满是泥泞。
她脸色惨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李明蕴迅速道:“这次春猎很多是我负责的,我记得路,跟我来!”
林长云来不及犹豫,李明蕴已经率先往一处草丛间跑去。
林长云犹豫片刻,带着几个人追了上去。
事已至此,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李明蕴果真如她所说一般,对这块地形极其熟悉。
她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宫女,带着林长云几个人尽往小道里钻,七拐八拐,林长云已经完全分不清哪是哪,但是彻底把几路追兵都甩开了。
林长云来不及问李明蕴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他们几人就已经到了一岔路口。
李明蕴喘一口气道:“六哥要去哪?”
林长云看她一眼,不装傻了,张口道:“离开猎场。”
李明蕴点点头,她也不去问林长云为何要离开猎场,只是建议道:“我们人太多了,我身后这宫女会跟我一样熟识这猎场的路,六哥,你带个侍卫跟着我走,剩下的人跟着我这宫女,到了猎场外边再汇合。”
林长云借着夜色偷偷打量了李明蕴一眼,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见面时的那身衣裳,面色坦荡,看着确实是猝不及防,匆匆跑出来的。
林长云沉吟了一会儿,点头道:“好,时信,你跟着我和三公主,时愿你带着德安几个人走,先出去的人立刻去联系京西那边。”
“若是我们都没活着出去,他们也能马上知道。”
林长云说着似有似无地看了李明蕴一眼。
李明蕴见林长云看过来,回笑了一下:“六哥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带你们出去。”
她语气淡淡,看起来竟然是对林长云突然恢复神志毫不意外。
林长云心下微沉,还是道:“嗯,那我们走。”
李明蕴不做片刻停留,冲自己的宫女点点头,然后带着林长云和时信转身就走。
黑色夜幕不断被闪电撕开一道道口子,冷白色的光短暂地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李明蕴的背影。
时信紧绷着身体,看了一眼林长云。
林长云冲他摇摇头,轻拍了一下他紧握剑柄的手背。
几人踩着山路越走越远,终于到了几乎听不到厮杀声的地方。
林长云本来身体就不好,一刻不停地跑到现在,实在是再也跑不动了。
但是他不敢停下,连喊一小声累都不愿。
林长云浑身上下的衣服都湿透了,沉甸甸的衣物拖拖拽着他的身躯,林长云连嘴唇都在哆嗦。
偏偏他还觉得两个眼皮越来越沉,一摸额头,整张脸都是滚烫的。
不行,不能在这时候撑不住。
林长云想停下喘口气,谁料却不小心踩到了一处被暴雨冲刷出来的浅坑,瞬间脚一歪,跌进了泥水里。
“殿下!”时信冲过来。
林长云撑着时信的手颤颤巍巍站起来:“我没事,继续走。”
李明蕴按着他的肩膀将他摁下来:“先歇会儿吧,跑太长时间了,我们现在已经在猎场最外围,休息好了再走,免得生出更多事端。”
林长云实在是太累了,没犹豫多久就顺势坐到地上。
李明蕴和时信二人也纷纷在一草丛旁边坐下。
李明蕴道:“从这里出去还会遇上一队四皇子的巡逻队伍,躲不掉的,他们搜得严,我们极有可能被发现,只能拼尽全力跑。”
“嗯。”林长云点点头。
李明蕴说完后抹了掉进眼眶里的水珠,慢慢顺着气。
林长云垂下眼睫,安静片刻后道:“你什么时候看出来我不傻的。”
李明蕴顿了顿,笑道:“其实之前就有一点感觉到了,今天白日里听你话里暗示更加觉得,完全确定的话,是刚才找到你的时候。”
林长云道:“我以为藏得很好。”
“是藏得很好,”李明蕴轻声道,“但是六哥,你可能不记得了,我同你小时候玩的那么好,知道你从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长云张张嘴:“抱歉,我不记得了。”
他对六皇子李琮宴从前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不会记得同李明蕴一同度过的童年。
他甚至连李琮宴和自己究竟谁是谁都要分不清了。
李明蕴不在意地笑笑:“正常嘛,毕竟这宫里谁不是担心自己的命。”
“那你呢,”林长云问,“为什么突然找出来,还冒着危险救我。”
李明蕴道:“小时候没人看得起我,只有六哥会跟我玩,太后也帮过我好几回。六哥,你很多地方同从前并无差别,今日里也刻意来提醒我。”
林长云垂下被雨水打湿的睫毛:“言过了,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李明蕴笑笑。
林长云又问:“那你又为何跑出来?不是让你待在帐里吗。”
李明蕴:“夜里出事之后没多久,四皇子手下的人就突然冲进你帐里,见没人,开始往外搜。”
“我想起来你白日里同我说的话,猜到你是预料到四皇子今日谋反,提前出逃了。后来下了雨,我担心你路上出问题,又看见四皇子的人搜到旁边帐里,杀昏了头,好几个无辜男女死于刀下,于是我一狠心,想着自己记得这路,便逃出来了。”
林长云呼出一口气:“真是多谢你了,不然我今日……活着出去了一定重谢。”
李明蕴笑笑:“别这么客气,六哥若是要谢我,随口在父皇面前替我美言一句就好,每次都干杂活太累了。”
林长云笑道:“好。”
林长云说完话便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差不多好了,走吧。”
李明蕴跟他对视一眼,也站起来,把沾满泥水的裙摆绑在一侧:“走。”
猎场外围围着一圈小溪,白日里还浅得可以徒脚踏过去,这暴雨一下,河水疯涨。
这桥被叛军把守着,自然是不能过了。
李明蕴思索片刻,拉着林长云往下游走,那里绑了一粗绳,河水也较浅,本是平日里供人们踏水玩的。
水面上毫无掩体,几十米开外便是四皇子手下的人。
若是运气好,在暴雨里摸黑过河,虽说危险了些,但是不会被四皇子的人发现。
若是运气不佳,恰好有闪电照明,那林长云几个人必定暴露行踪。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看着黑压压的水面,控制住对河水生理性的恐惧,抬脚往水里踏进去。
那绳粗粝得不行,林长云的手死死拽着,磨得生疼。
河水在风雨的助推下翻涌而来,漫过林长云的胸膛,一层一层压得他喘不过气。
林长云心脏狂跳起来,河水翻卷起来,好几次淹没了林长云的口鼻。
他呛进去好几口水。
也许是对水生理性的恐惧,林长云又开始觉得自己会死在这水里。
突然,天空亮了一瞬。
林长云还没反应过来,轰鸣的雷声就和不远处叛军的吼声一起传来。
“什么人!”
河对岸的叛军瞬间借着这光发现了河上几人,他们策马而来,甚至有人举起了弓箭。
不,不。
林长云被水推得全身都疼。
走在最前面的李明蕴率先掉头,冲他们喊道:“对面都是他们的人,掉头!”
林长云没时间反应,只能立刻掉头。
水浪更加凶猛了,身后追兵的声音如同野兽一般传来。
时信原来走在最后面,如今掉头后率先上岸,他没有第一时间飞扑进草丛里,而是朝身后的林长云转过去。
“殿下!”
下一秒,一支箭破风而来,一下子刺穿了时信的右肩。
那血一下子飞溅到林长云眼睛里。
林长云喊道:“时信!”
时信直挺挺地在林长云面前跪下,林长云右边侧脸上都是温热的鲜血。
他哆哆嗦嗦地将时信拖起来。
时信中了一箭,勉强还能动作,左手推了林长云一把,挡在他前面:“先走……”
李明蕴也爬上了岸,她使劲拽了一把林长云:“快走!”
林长云知道不能在这里待着,只能麻木地转头奔跑。
身后那些人的箭一个又一个飞过来,林长云被擦破了手臂,只能堪堪躲过。
身边时信受了伤,本就跑得慢,现下更是右手小臂上又中了一箭。
凭什么。
林长云想,他凭什么这样活着。
他什么都不是,凭什么叫时信保护他。
林长云眼前一阵阵发黑,本就疲惫的四肢在河水的击打后更加无力。
终于要冲到岸边一棵树后,林长云两腿一软,直直往地上栽去。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逃脱死亡的命运吗。
林长云绝望地闭上双眼,早知道如此,他还不如……
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要是在这时候死了,就没办法再见到那个人了。
可是身后无数飞箭蜂拥而至,林长云就要毫无遮掩地跌在这泥里。
下一秒,泥泞的土地没有吻上林长云,他被一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人挥剑斩去了林长云身后蜂拥而至的飞箭,一闪身,带林长云躲到了掩体后面。
林长云抬头,挂满水珠的眼睫顿时像哭一般,在林长云眼角留下一道划痕。
裴千度低头看他,眼底发红,面上却是毫无情绪。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托了托:“我在。”
林长云瞬间觉得鼻头一热,眼睛也跟着模糊起来。
第62章 摊牌了
裴千度身上着了甲,贴着林长云滚烫的脸颊,在夜雨中竟让人产生一种极其安全和温暖的感觉。
裴千度又把林长云往怀里带了带,左手将林长云捁得死紧,右手挥剑命令道:“都杀了。”
林长云抬头看他,只见裴千度面色冷峻,下颌紧紧绷着,汗水和雨水顺着他眉眼不断滑落。
侧耳一听,裴千度的心脏急剧跳动着,像是历尽千辛万苦狂奔而来。
林长云眼睛被大雨模糊,浑身上下都疼,
他艰难喘息了两声,拉住了裴千度的袖子:“三公主他们……”
裴千度这才重新低头看他,眼底神色让林长云看不懂。
裴千度抬起手,轻轻擦了一下林长云的脸,林长云忍不住向后退去。
裴千度去生怕他逃走一般,一下子捏着林长云的后脖颈将他拽回来:“躲什么?六殿下还是好好担心自己吧。”
他说的咬牙切齿,林长云却没听到,只看裴千度指尖上的鲜血。
林长云迷茫地伸手一摸,只见手上满是鲜血。
他的鼻头底下源源不断地流出温热的液体来,再一咽口水,后头里全是血腥气。
林长云神经太过紧张,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状态不对,他喃喃道:“我,我……”
裴千度看着指尖上鲜血,抬起头,眯起眼睛盯着林长云:“六殿下,跟我一位故人好生相像。”
林长云早因为失血和高温头脑发晕,下意识道:“我与裴小将军,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裴千度没想到林长云都到这种时候来还不愿意承认,“好一个从未见过。”
“六殿下怕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一个身中数箭的侍卫,现在都快死了。”
遭了,时信他……
林长云本就不堪重负的心脏又咯噔一声。
下一秒,裴千度托起林长云的腰,抱着林长云翻身上马。
林长云瞬间失去重心,下意识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你做什么?”
裴千度不看他,冷声对手底下的人吩咐道:“把三公主殿下和那个叫时信的侍卫拿下,往旁边搜搜,应该还有几个人,别让他们跑了。”
思戎:“是!”
裴千度说完眯起眼睛看了一下远处:“人找到了,时机也差不多了,李琮寺的好日子到头了。”
林长云未来得及说一个字,裴千度就利落策马向前奔去。
*
裴千度一路架马,圈着林长云飞驰进了一远离猎场的的营帐。
这营帐由裴千度一队亲兵把手,见来人是裴千度,迅速将二人放了进去,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捞起林长云的腿下马,将他抱进主帐。
林长云今夜里一番折腾已经是竭尽了全力,刚在马上被裴千度抱着,只能看见雨水情写着浇在自己身上,一句话也没力气说。
而裴千度竟也诡异地一声不吭。
裴千度面色冷冷,沉着脸将林长云放到了床上。
林长云浑身都是湿透的,头发散落在枕上,将床单沾湿一大片。
裴千度二话不说就要把林长云湿透的衣服脱下来。
林长云颤颤巍巍地拽住了裴千度已经扯开他衣襟的手,有气无力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看林长云倒在床上一副任人折腾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知道他想歪了。
裴千度顺势笑了一下:“你说我要做什么?”
裴千度右掌抚摸上林长云脖劲,掐住那脆弱的脉搏:“我刚救了六殿下,六殿下总要拿出点什么来答谢。”
林长云只觉得心脏更疼了,眉毛眼睛全部都蹙在一块儿。
裴千度在羞辱他。
林长云的呼吸一声一声更重起来,不堪忍受般闭上了双眼。
“你要什么尽管冲我来,别动我的人。”
“哼。”
裴千度冷笑一声,他简直是要被气笑了。
裴千度:“六殿下到是对手底下的人好的很,从始至终从未变过,只对我这样坏。”
林长云脱口而出:“我没有。”
裴千度:“你没有?”
裴千度忍不住掐住林长云肩头,越掐越紧:“你没有?你到现在都还在说谎!在扬州那么玩弄我,嘴里没一句真话,什么都不说就把我一个人丢在那里,甚至连你的真名都从来没有告诉我过!”
“你告诉我你叫林长云,可是现在呢?!六皇子殿下不觉得我很可笑吗!”
林长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掐断了,他知道瞒不下去了,忍不住也激动起来:“那你呢!你就没有骗我?”
裴千度越掐越紧:“我说了让你等我!我会告诉你!”
林长云:“我凭什么相信你?谁知道你回来会不会立刻杀了我?”
裴千度呼吸粗重:“好,好,反正你不信。”
“今天也是,你到底想干什么?”裴千度越说越气,“没看出来李琮寺要造反吗,你乱跑什么?!要不是我来得早你就死了!”
林长云肩膀被裴千度大力攥得任何的要命,他往后退:“我知道,就是为了活命我才要走,不然待在那里让李琮寺过来,把我带走跟他一起死吗?”
林长云胸口剧烈起伏着,越说越觉得喘不上气。
裴千度见他后退,一把将林长云拽过来:“我说了会帮你,你为什么从来不信我?!”
“信你?”林长云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我为什么要信你。”
“李琮宴!”裴千度气得大喊他的名字。
林长云一听到这个名字,只感觉浑身更加冰冷:“别这么叫我!”
他用尽全力去推裴千度,苍白瘦弱的身躯抖个不停:“别这么叫我……我不是,我不是李琮宴,我……咳咳、咳……”
林长云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整个身体都咳得蜷缩起来。
“喂,你……”
裴千度见林长云痛苦得双手捂住口鼻,连指尖都在哆嗦,下意识抓住了林长云的手。
结果掀开来一看,林长云的掌心里也全都是鲜血。
裴千度愣住了:“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林长云呆滞地看着自己被裴千度抓着的双手,到处都是血。
他怎么了?
下一秒,林长云只觉得喉咙一甜,又呕出一口血来。
林长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血,他不知道自己是磕到了哪里还是怎么了,只是那血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林长云觉得全世界都是红色的了,液体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把裴千度的衣服和被子全部都弄脏了。
“我……”林长云喃喃,眼前一睁睁发黑。
裴千度一下子把他圈进怀里,声音颤抖着冲外大喊:“找郎中来!快!”
林长云的眼皮越来越重,明明被裴千度抱在怀里,却还是越来越冷:“……我,我要死了……”
“闭嘴,”裴千度咬牙打断他,“你不会死的,林长云,我恨死你了,你敢死试试看。”
“咳咳,”林长云又咳出几口血,听了这话扯了一下沾满血的嘴角,“那可,由不得你……”
林长云说完便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睛不受控制地想要合上。
“林长云,林长云……?!”
裴千度的声音越来越远,远到林长云再也听不见。
他到底是谁,他到底是林长云,还是李琮宴。
他怎么可能是李琮宴?
林长云头疼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团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去死。
突然,一双轻柔是手抚上林长云额头,一下又一下顺着林长云的头发。
那手动作轻轻,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动作,但是林长云居然觉得在这样的抚摸下,身体一点点好了起来。
嗓子也不难受了,浑身湿哒哒地感觉也一并消失。
林长云迷茫地睁开双眼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然出现在一个极其熟悉的地方。
他回到了自己的大学宿舍。
被褥是他熟悉的花纹,床头放了一盏小台灯,枕头旁边还歪歪扭扭的放了两本没看完的专业书。
林长云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浑身都轻飘飘的。
他下意识一看自己的双手,干净的,没有鲜血,只有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一摸头发,是过耳的中长发,不像穿进剧本之后长得过腰。
林长云呆坐了一会儿,好半晌都没有反应过来。
床帘大开着,阳光照射在林长云身上,林长云分不清究竟什么才是梦境。
忽然,他听到下面一阵拉椅子的声音。
还有人在。
林长云迅速探出身子。
只见他床铺的对面,本该是熟悉的室友的那个床位,坐了个陌生的人。
还是一个埋头不断写着什么东西的女人,
林长云更懵了。
他轻手轻脚地爬下床来,悄悄走到那女人身后。
听见林长运动静,女人回过头来。
看见林长云在自己身后,这人竟是毫不意外,仿佛已经与林长云认识很多年一般:“你醒啦?”
林长云眯起眼睛打量她。
这女人看起来跟他年纪一样大,估摸着也是本科生,扎着一头干练的高马尾,白衬衫搭配蓝黑色长裙。
看着莫名非常眼熟,但是林长云怎么样都想不起来,他不记得自己有长成这样的同学。
这女人丝毫不觉得自己和一个男同学同在一间宿舍有什么奇怪之处,她很兴奋地把林长云拉到自己桌边,指着桌上自己刚才写的东西。
“快来快来,给你看我写的大纲,我打算再完善一下,把这本写成书,到时候说不定能赚点生活费!不过感觉很多地方没有想清楚,你要不帮我看看?”
大纲?
林长云心有所感地往那一看,果然瞧见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林长云上前,捧起那笔记本一看。
李琮寺,六皇子,裴千度……
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看得林长云双手又要止不住地哆嗦。
那女人还在自顾自讲道:“我之前不是说想给这主角写死嘛,来个be!本来还在纠结的,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死了比较好,而且这样之后或许还可以写个系列文,在这之后继续写这个故事里别人的故事。”
“对了!这样的话有个问题,感觉我写死的人会不会太多了,怪怪的。前面有个痴傻的六皇子,因为想不好他的之后有什么用,我也给他写死了,还有一些别的角色也基本都死了,比如……”
女人讲得滔滔不绝。
林长云盯着那笔记本,轻声打断她:“为什么要写死裴千度?”
“诶?”女人歪头看他,“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
林长云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女人的衣服,急匆匆道:“我忘记了,你再讲一遍,裴千度为什么要死,他能不能不死?还有六皇子,你说想不好才给他写死的,那要是有别的办法,他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女人笑了笑,点点唇做思索装:“这个嘛……”
她伸手从林长云手上接过那笔记本,翻了两下,合上。
她坏笑着看了一眼林长云,然后转了个圈,转身往外走。
女人冲林长云挥挥手:“你猜!下次再告诉你,我现在还有事,六教离这儿太远啦,我得赶紧过去!”
她说完也不管林长云,蹦蹦跳跳地走了。
“喂!”
林长云冲出去追她:“别走,把话说清楚!”
女人已经跑没了影,她在楼梯里冲上面林长云喊道:“不要!有机会的话下次再告诉你!”
“回去吧!”女人的声音在楼梯间里变得空旷,“如果你有更好的想法可以自己试试呀!我允了!”
林长云跌跌撞撞地往下追。
平日上课放学走过无数次的宿舍楼道无限地被拉长,林长云怎么也跑不到一楼,怎么也追赶不上那个神秘的女人。
这楼梯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不断地向下延伸。
墙壁也在他的奔跑中不断褪色,变得更加老旧,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林长云跑得筋疲力尽,他无力地扶助把手想要歇息一下,怎料那把手年久失修,一下子断了。
“呃……”
林长云失去重心,一下子跌下去。
下一秒,林长云从床上跌到了地面上。
林长云双腿双脚仍旧是软的,他脑子糊成一团浆,盯着自己撑在与地面上的手好半晌才发现自己已经从那楼道里出来了。
只是那女人上一秒还清晰的面孔,在林长云醒来之后尽然变得模糊不堪,林长云拼劲全力回想也没能够想起一星半点来,连同那女人的身影也忘得一干二净。
他记得那女人说,说让他自己去试试。
那林长云现在算什么呢,算躲过春猎活下来了了吗?
那女人是谁?是她写的剧本吗?林长云又为什么会见到她,还有那些那个女人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这都是些什么?
林长云天旋地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什么才是真的,什么才是真的?
“哗啦———”
听到里面动静,帘子被掀开,林长云被晨光一照,忍不住眯起眼睛,伸手挡住了脸。
裴千度迈着大步迅速走过来。
他仍然穿着原来的衣甲,上面沾着一点又一点的血迹,属于林长云和别的一些什么人。
外面天已经亮了,裴千度一夜未眠。
林长云看看裴千度那熟悉的面孔,再低头一看自己。
自己又回来了。
他还在这个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裴千度一声不吭地将林长云抱回床上,低着头不去看他。
林长云回想起自己再次睁开眼睛之前疯狂吐血的情形,不知道这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自己已经被清理干净的手和身体,开口道:“我……”
林长云话还没说完,顿住了。
他看见自己右手上绑了一个银色铁环。
林长云下意识扯了两下。
哗啦——
金属碰撞声离开我响起。
林长云这才发现那铁环上面连着坚固的铁锁,藏在被子下面,牢牢捆在床柱上。
林长云用力扯了两下,扯不开。
他抬头看向裴千度。
裴千度面无表情地看着林长云,右手大拇指轻抚了一下林长云左眼。
他道:“怎么了,觉得这个不好看吗。”
林长云躲开裴千度触碰他的手:“你,你什么意思?”
“别动,”裴千度抓住他的脸,“不要激动,你身体不好,再这样又要咳血。”
林长云的脸被裴千度托着,挣脱不开。
裴千度道:“你身体太差了,但是郎中说了只要安静修养,也能养回来。”
“所以你就好好待在我这里养着,别的什么也别想。”
裴千度说的波澜不惊,话里话外却全都是软禁林长云的意思。
林长云最讨厌被威胁。
他偏头,张口用力咬住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他脸颊的大拇指。
裴千度微微皱眉,将手抽回来。
“咳咳咳咳……”林长云又咳了两声,“你这算什么,把我这么关着就为了羞辱我?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裴千度大拇指上被林长云咬出来一个牙印,他一点都不觉得疼似的,笑了一笑:“我不会让你去死的。”
“你别想逃。”
裴千度说完,在林长云咬过的地方轻轻舔了一下。
林长云目瞪口呆,脸一下子烫起来:“你!”
裴千度眼睛眨也不闸,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又凑上前去,圈着林长云后脑勺将他压过来。
裴千度的呼吸卷着林长云的呼吸,只要在靠近一点点,裴千度就能咬上林长云的唇。
林长云睫毛都开始颤抖。
向后躲,是裴千度宽厚的掌心,向前,是他熟悉的唇。
裴千度缓缓道:“长云,我们再来做个交易吧。”
“你好好的留在我身边,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这样我保证你手下那些人安然无恙。”
“不然的话,”裴千度摩挲着裴千度的长发,凑得更进,“我杀了他们所有人。”
第63章 抓回去
林长云心脏狂跳,气血一下又一下上涌:“你什么意思。”
裴千度的呼吸打在林长云嘴唇上:“你说我什么意思?”
林长云狠狠躲开,嘴唇擦过裴千度的唇:“你要囚禁我?!裴千度,你疯了吧,你凭什么囚禁我!”
林长云双手撑住裴千度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却反被裴千度制住双手,整个人被裴千度压在床上,分开双腿。
裴千度挤进林长云两腿之间,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
林长云不堪地仰起脖颈:“裴千度!”
裴千度咬住林长云耳尖,厉声道:“对,我就是要把你关在我身边,你能怎样呢。”
林长云被扯得又痒又疼,细窄的腰被裴千度压在身下怎么也逃脱不了。
他喘息道:“裴千度,你凭什么?”
“我凭什么?”裴千度支起一点身子,死死地盯着林长云,恨不得把林长云拆吞入腹,“就凭我恨死你了。”
“我恨你在扬州玩弄我折腾我!我恨你是个皇子,我恨你父亲灭我满门!而你跟你亲爱的父皇和恶心的皇兄一样冷血。”
“我真的恨死你了林长云,”裴千度声音突然又低下来,抽出一只手抚摸林长云的脸,“所以你乖乖留在我身边,我从前怎么伺候你的,你就怎么伺候我,好吗?”
“啪———”
林长云终于抽出一只手,拼尽全力扇在裴千度脸上。
裴千度一下子被林长云扇得偏过头去,他用大拇指抹了一把嘴角,染上了些许血迹。
扇得够狠。
裴千度面不改色地回头看林长云。
林长云扇过裴千度的整只手一直在颤抖,他好像被扔到地面上的鱼,濒死一般地拼命呼吸。
林长云愤怒到声音都模糊了:“你放屁,我,没有咳,咳咳……”
林长云话都没有办法说清楚,又哆哆嗦嗦地咳出血来。
他想用双手去捂,却被裴千度一下子捏住两只手腕。
“唔!”
林长云闭上眼睛拼命后退,可他哪里也没法逃,身后只有裴千度的床板。
裴千度不管不顾地叼住林长云的嘴唇,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二人血液交换融合,就好像深入骨髓一样亲密着。
林长云受不了,却又挣脱不开,连呼吸都被裴千度堵住。
“咳咳、咳……”
林长云的眼睫都被生理性的泪水打湿了。
裴千度终于肯放过林长云,他的嘴唇上都被林长云狠狠咬出来一道口子。
裴千度喘着粗气:“怎么,六殿下这就受不了吗?”
“你要是受不了,”裴千度威胁道,“你要是不愿意,我现在就让人把那个叫时信丢出去,反正今夜混乱,死一个六皇子的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你觉得呢?”
林长云气都还没有顺过来,听闻此言,伸出指尖勾住了裴千度的衣角。
“……不行。”
裴千度狠心继续道:“以后若是你敢再逃一次,你手上的那些人,我就杀一个,如何。”
林长云攥住裴千度衣角的手更用力了。
他屈辱地抿紧嘴唇,头发凌乱地铺在枕上,衣服也被折腾得露出他的半边肩头,被裴千度撑在腰侧的小腿难以控制地绷紧。
林长云终于闭上眼睛:“皇帝和太后……他们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
裴千度道:“我自有办法。”
林长云不说话了,侧过脸,将自己埋进被子里。
他的肩膀都在颤抖着,裴千度不知道林长云是不是在哭。
裴千度安静下来,松开了制住林长云的手。
没了他的控制,林长云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蜷缩起来,缩进了被子里,不让裴千度看见他的表情。
一时之间整个帐篷里只剩下林长云不规律的呼吸声。
裴千度受不了这样的沉默,开口道:“你对手下那些人倒好。”
本来怎么威胁都没用、连死都不怕的林长云,一听说裴千度真的要杀他府上的那些人,居然不反抗了,任由裴千度玩弄。
明明达成了目的,裴千度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心脏好像缺了一个口子一样“嗖嗖”露着风,还有人往里面倒醋一样,酸溜溜的。
林长云谁都在乎,就是不在乎裴千度。
林长云听了这话,还是不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拉过林长云手腕。
林长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沉默着让他摆弄。
反正不管裴千度现在要做什么,也都无所谓了。
裴千度牵过他掌心,摩挲了一下林长云的手腕,林长云甚至以为他会顺势拽下自己的衣服。
可就在林长云屏住呼吸等待审判降临的时候,裴千度解开了他手上的锁。
林长云愣了一瞬,终于将脸从漆黑一片的被褥里抬起头来,有些不解地回头看裴千度。
裴千度什么也没说,扯过自己的披风牢牢将林长云包裹住,然后拖起林长云的臀,面对面将他抱起来。
林长云不得不抱住裴千度的肩,防止自己掉下去。
他声音有些哑:“又做什么?”
裴千度又将林长云往身上紧了紧,向帐篷外走去:“带你去看好戏。”
帐外晨光熹微,昨天夜里影影绰绰的厮杀声已经停了。
林长云猜到了好戏是什么,小声道:“……别让别人看到我的脸。”
裴千度低头看他一眼。
林长云眼尾还有些潮湿,拽着裴千度肩头的指尖用力地泛红。
“嗯。”
裴千度拉起外袍,遮住了林长云的脸。
*
裴千度的亲兵和皇帝安置在外的禁军从四面八方压入战场。
李琮寺的叛军本想着打一个措手不及,可和李琮泰的人打了个两败俱伤也没分出胜负来,只能隐隐占上风。
夜里,裴千度的部下见时机一到,瞬间从山林中蜂拥而至。
不到两个时辰,叛军全线溃败,皇帝御帐外围尸血铺地,泥水混着猩红的液体流淌。
暴雨已经停了,裴千度怀里抱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驾马走来。
他脸颊和黑甲上沾了一些血迹,看起来一夜未眠,却是面色冷厉,不见半分疲惫。
没人敢去问裴千度怀里抱着的人是谁。
林长云微微从裴千度肩上抬起眼睛,看到了四周情形。
此处正是在皇帝御帐前。
四皇子李琮寺已至穷途末路,他满身血污,所有亲兵死士尽数战死。
裴千度手下的两名精锐上前,反手扣住他双臂,将他死死按着,跪于御帐泥泞的土地上。
李琮寺发髻散乱,满身都是泥水血点,狼狈不堪地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李琮泰站在不远处居高临下的看着李琮寺,他身上也不干净,方才与李琮寺对峙的时候右手大臂被划穿,淅淅沥沥地淌着血。
见裴千度来了,李琮泰朝他点了点头,脸色并不太好看。
裴千度驾马上前两步,点头道:“太子殿下,陛下一切可好?”
李琮泰看了他怀里的人一眼,没什么表示,移开视线道:“陛下无恙,只是有些……”
下一秒,皇帝御帐的帘被宫人打开,一群人小心翼翼地簇拥着皇帝出来。
皇帝由几人搀扶着走出来,他面色苍白阴沉,脸上皱纹都堆积在一起。
看到跪在血色之中的李琮寺,皇帝气血上头,气得胸口疯狂起伏起来。
李琮泰上前,弯腰扶住皇帝,眼底好像满是担忧:“父皇,注意身体。”
皇帝缓过了劲儿,挥挥手让李琮泰退下。
皇帝板着脸,迈着步子踏着泥,一步步走到李琮寺面前。
李琮寺发丝上都是泥和血,依旧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皇帝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因为久病和年迈而沙哑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冰冷无情:“四皇子李琮寺,围困御帐,兵刃逼君,构陷储君,行谋逆大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皇帝顿了顿,判决道:“今朕废去你皇子爵位,削除李氏宗籍,永世不得入太庙,即刻打入京郊废陵幽禁,无诏不得踏出院落半步。”
皇帝为了不落下诛杀亲子的骂名,还是留了李琮寺一条生路。
可偏偏李琮寺不领情。
押着李琮寺的士兵正要拽他起身,泥泞里被铁索死死缚住的李琮寺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起初还只是喉间闷笑,转瞬越来越狂,最后化作近乎癫狂的疯笑,震得满帐文武无人敢抬头看皇帝的表情。
李琮寺双膝跪在血水烂泥里,满身狼狈,眼底的怨毒猩红,抬首死死盯着他的父皇:“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帝王!从小到大你从未真心待过我们半分!你不顾手足义,只懂制衡只懂猜忌,只懂拿儿子当棋子互相撕扯!”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父皇?”李琮寺字字淬血,“你刻意纵容我与李琮泰相争,故意分权予我,看着我们彼此猜忌自相残杀!这样你才好安心稳坐你的帝王宝座!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儿子!?”
“事到如今都是被你逼的!我明明看出来了却不得不谋反,不然日后李琮泰坐上了太子之位,你以为我还能活多久!!”
李琮泰怒吼道:“李琮寺!闭嘴!”
“你以为你又是什么干净东西!”李琮寺目光狠狠剜过李琮泰,“李琮泰,你伪仁假义、觊觎皇权,比我肮脏百倍!为储位不择手段,父皇,你以为为什么病得越来越重!!皇帝眼盲,朝野眼瞎,偏偏奉个李琮泰为仁厚储君!”
李琮泰喊道:“来人!四皇子疯了,塞住他的嘴将他拖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
李琮寺彻底疯了,他被人堵住了嘴,被七手八脚地拖着在泥地里拖下去,依旧不肯闭嘴,拼尽全力将嘴里的东西吐出来,就是吐出满口鲜血和碎牙也要骂。
“父皇!你待臣子更是如此!稍有功高震主便斩除,稍有朝臣结党便屠族!多少忠臣良将,没战死沙场,反倒死在你的疑心与屠刀之下!!裴千度,就这样你还敢站在这里,你要脸吗!!”
听到这人骂到自己头上,裴千度低头蔑了李琮寺一眼。
李琮寺满身都是脏泥,只有一双眼睛疯狂透亮。
他被越拖越远,声音遥遥传来,威力不减:“我倒要看看,裴千度,你和李琮泰合作,到底最后会是谁弄死谁!!”
“你们几个算计一生,终有一日会众叛亲离孤死病榻!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
李琮寺彻底消失在众人视线中,诅咒的余音却依旧回荡在所有人脑海之中,振聋发聩。
皇帝病重,年纪大了受不了气,这逆子一番话当即将他气得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李琮泰冲上前去:“父皇!来人,召太医!!”
场面又混乱起来,各种叫声此起彼伏,裴千度被吵得头疼,骑着马抱着林长云后退两步。
裴千度早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事情,现在这情况他在与不在并无任何区别。
裴千度将林长云往怀里搂了搂,低头问道:“还要看吗。”
林长云从歪倒在地上的皇帝身上收回视线,轻轻摇摇头。
裴千度:“好。”
他说完便调转马头,带着林长云离开。
*
裴千度一路又把林长云带回了自己的营帐,亲力亲为将林长云放回了床上。
然后在林长云的注视下,拉过他右手,将那锁链套回了林长云手上。
从今以后,他的自由没有了。
林长云盯着手上那银色的链子,默默注视了半晌,最终认命了一般,什么也没说。
裴千度利落脱下沾满血的黑甲,本想着直接在林长云身侧坐下,但是后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还是出去洗了个澡才回来。
裴千度回来的时候,林长云疲惫地依靠在床头上,环着铁链的手藏在被褥底下,眼睛半合着,睫毛在脸上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见裴千度走过来,林长云往里面缩了缩,慢慢抬头看他。
林长云不开心,他不愿意待在这里。
裴千度咬了一下牙,在林长云身边坐下。
林长云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他不会再让林长云离开,感情可以慢慢培养,林长云从前那么喜欢“阿禾”,早晚有一天也会喜欢裴千度的。
裴千度正要开口说什么,就听林长云轻声道:“时信的伤怎么样了,还有时愿她们,人找到了吗。”
林长云不问裴千度有没有受伤,一上来还是只关心那些人。
裴千度又被凉水泼了一脸,冷笑了一下。
林长云听他冷笑,以为裴千度没有遵守诺言,急得攥住了裴千度的手:“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能动他们。”
裴千度顺着林长云的力,一下子把林长云拉过来,摁在自己腿上,咬牙切齿:“放心,三公主和时信的伤并无大碍,时愿德安那几个也都找到了,好好的活着。”
林长云这才松了一口气。
裴千度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宽厚的大掌握着林长云的细腰,熟练的揉捏着。
他太熟悉林长云的身体了,哪怕是林长云现在并无那个心思,也被裴千度揉得不对劲起来。
裴千度手上动作不停:“我遵守了我的诺言,六殿下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林长云被他捏得浑身发麻。
林长云想动弹,却被裴千度牢牢摁住,裴千度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到他身上。
林长云重心不稳,撑住了裴千度的肩膀,声音也变了调:“现在,不行,我……”
裴千度压低声音:“怎么不行?六殿下要说话不算话吗?”
林长云:“没有……”
林长云死死咬紧牙关才没漏出奇怪的声音。
现在当然不行,他昨日夜里为了逃命已经被榨干,现在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一点劲儿都使不上,而裴千度体力又过于旺盛。
林长云真怕自己没死在春猎的时候,反倒死在这种地方。
六皇子在原剧情里要是这么死的,就过于好笑了。
裴千度轻笑了一下,抱着林长云躺到床上:“逗你的,回靖安王府再说。”
林长云松了一口气,但是被裴千度抱在怀里,严丝合缝地躺在他身上,林长云并没有觉得好受多少。
林长云忍不住动了动:“你要把我关在靖安王府,也不怕别人发现异样。”
“不会的,”感觉到林长云要跑,裴千度单手环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来,“我有办法解决,李琮泰看出来了也不会管,皇帝和太后那边我也想好了怎么应对。”
林长云沉默。
好半晌,他才问道:“你与李琮泰什么时候开始合作的。”
裴千度继续揉着林长云的腰:“很早。”
林长云冷笑一声。
看来那日在青楼,最尴尬的只有他。
林长云道:“你要利用李琮泰到什么时候。”
裴千度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是要利用他,若是我真心要辅佐太子呢?”
林长云睨他一眼:“以裴小将军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唔……!”
裴千度在林长云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
他讨厌林长云觉得他恶毒和不择手段,但也不得不承认确实是这样的。
裴千度叼住林长云的喉咙,闷声道:“六殿下为什么这么觉得?”
林长云被裴千度像饿狼捕食一样咬着,却怎么也推不开,只能一边被他舔着脖颈一边道:“你,必须要利用李琮泰,李琮寺虽说在朝廷声望不如李琮泰,但是,用兵的能力远在李琮泰之上,如果他成了君主,只会比李琮泰更难对付。”
“春猎李琮寺要谋反,这是你,你告诉李琮泰的吧,”裴千度咬得用力,留下了一个红红的印子,林长云忍不住“嘶”了一声,“别咬!”
裴千度舔舔那牙印:“你继续说。”
林长云吐出一口气:“你让他们二人自相残杀,这一战下来,李琮寺全军覆没,李琮泰手上精锐折损,皇帝也被气得更加病重,再加上李琮泰在背后动手脚,这老头子的好日子也没多久了。”
“这不是恰恰有利于你吗?”
裴千度抬头,眼睛亮亮的:“不错,长云,还是你了解我。”
“呃……但是,”林长云被啃得说不上话来,将裴千度推开一些,“皇帝和李琮泰几人不可能没有察觉,朝廷那些大臣也不是吃素的,你,保护好裴小姐。”
裴千度眼神沉了沉:“嗯,我知道了。”
林长云说完了话,裴千度一路向下啃,林长云嘴里的调子慢慢变成了轻喘。
不知道裴千度咬到了哪里,林长云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有气无力:“别动哪里。”
“为什么?”裴千度的声音从下传来,“你以前明明很喜欢这样。”
“长云,你有反应了。”
第64章 真话假话
春猎平乱后,皇帝被李琮寺气得昏倒在地,太医匆匆赶来,几个时辰后皇帝才悠悠转醒。
想到李琮寺的嚣张模样,他一醒来便哆哆嗦嗦地起好圣旨,让手下的太监在御帐前当庭宣读。
四皇子李琮寺,身犯谋逆大罪,兵围御帐,构陷储君。废黜宗籍,囚于京郊永绝别院,永世不得入李氏宗庙。
罚完之后还得赏。
皇帝道,太子李琮泰临危护驾,身受重伤。特加太子摄理东宫诸事,加倍东宫仪仗,赐锦缎千匹、赤金百镒。
靖安王裴千度,迅剿逆党,保全圣驾宗室,功冠朝野。特赐御书忠勇匾额、蟒缎十端、黄金千两。
此外,此番春猎屡遭凶险,六皇子雨夜受惊,又身染伤寒,裴千度当庭请命,自愿专任监护六皇子之职,总领六皇子的起居安防诸事。
皇帝与太子心系六皇子,听闻此言,准了裴千度所请。
*
是日,裴千度驾马护送皇帝一行人回宫,让手底下的人先行回靖安王府。
再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入了夜。
宫墙在夜色中高高矗立着,像是能够将人生吞的静兽。
裴千度头也不回地穿过一座座宫墙。
思戎跟在他身边小声道:“二公子,皇帝先前允我们在春猎之后回西北,如今他将六皇子殿下交于你监护,这样就算真的不得不放我们回西北,有这个名头在,以后我们每年冬天也必须回来一趟监护六殿下。”
裴千度翻身上马:“他自以为打的算盘好,若是我们老老实实的,行动肯定会有所限制。”
“不过,”裴千度笑笑,“为了让林长云待在靖安王府,我陪那个老头子玩玩也没事。”
“皇帝这是又要用我牵制太子,”裴千度快马加鞭向靖安王府回去,顺嘴对思戎解释道,“李琮泰不安分,经围场平乱收拢人心,势力更盛。六皇子有我全权监护,等于手握边关军方靠山。”
“这样一来,太子不敢随意加害林长云和其他皇子,也怕皇帝死得太早,我势力太强,借机渗透朝廷,这是变相限制了东宫的扩张。”
裴千度:“那老头子做皇帝做得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相信了,我记得他还有个还不到十岁的七皇子,你信不信,皇帝不久之后就要培养七皇子。”
思戎拖着下巴点点头。
眨眼间,几人已经到了靖安王府,裴千度翻身下马,将马绳都给了思戎。
他吩咐道:“不是赏了写金银绸缎吗,拿去给林长云购置些药材和衣裳,衣裳要亮色的,他喜欢。”
思戎复杂地看了一眼裴千度:“是!”
*
裴千度步伐很快,衣角都翻飞起来,他一路飞速行至主屋,推开了门,深呼吸一口气,放轻了脚步。
裴千度推开暗格的门,轻手轻脚地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内烛火暖暖,面积宽敞,无论是地毯还是被褥都用的是最好的面料,就连裴千度自己的屋内都没用上这些。
床榻上缩着一小小身影。
裴千度抚了一下林长云的发顶,林长云眼睫震动了一下,悠悠转醒。
林长云喃喃:“你……”
“嗯,是我。”裴千度轻声道。
他顺势坐到床上,抱起林长云:“醒醒,吃过药再睡。”
林长云几经折腾,两眼昏昏,任由裴千度将他拥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药。
皱着眉头吃完了药,林长云清醒了一些,感受到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揉着自己的腰,林长云挣扎了一下。
他道:“我今天也不想做……”
“不做,答应了你过段时间再说。”裴千度继续替林长云揉着他酸痛的腰和大腿。
林长云没精打采地点点头。
裴千度见他醒了,便道:“今日皇帝处置了李琮寺,对有功之人都进行了封赏,我顺势提了一嘴三公主帮你躲过叛军追杀之事。”
林长云听闻此言,直起脑袋:“皇帝怎么说。”
裴千度见他来精神了,挑挑眉:“皇帝特授三公主为司言局直官,正八品,执掌内廷机要文书和内外官员文牒联络,随朝听差。”
“多谢,”林长云知道裴千度是因为自己才跟皇帝提此事的,“三公主母妃家里势微,一直过得不容易。”
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抬眸,又问:“你把我关在这里,皇帝和太后没说什么?”
裴千度笑了笑,大拇指捻了一下林长云的唇角:“我自请护卫六皇子,皇帝病重管不了那么多,李琮泰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太后那边……”
“她要见你,我就带着你去见,”裴千度凑上前去吻了一下刚才自己捻过的地方,“你会好好配合我的,对么,长云?”
林长云深呼吸一口气:“那你要一直把我关在这个地方?”
“怎么会,”裴千度看他要跑,桎梏住林长云的腰把他压回来,“我在府里的时候,你就同我在主屋里呆着,宫里需要你露面的时候,我护着你过去,逢年过节我也会带你出去逛逛。”
“这怎么能算关着你呢?”
“你!”
林长云被裴千度这不要脸的架势气到了,这怎么不算关着?
自由全无,无时无刻不被裴千度监视着。
林长云在春猎里活了下来,可是落入了裴千度的手中,这算什么?林长云还算是个人吗。
林长云想到之前杨诚之对他说过,有人舍命相助,硬生生替他从死路里劈出一条生路来。
莫非那所谓“贵人”就是裴千度,而代价就是林长云再也不能自由?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舔着林长云唇角,林长云被舔得难受:“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你不喜欢男人吧裴千度……”
裴千度顿住了。
他简直要气笑了,咬牙切齿道:“对,我不喜欢男人。都怪你,林长云,是你在扬州那样对我,害得我只能这样。”
林长云被他咬了一口,“嘶”了声:“你当初不也爽到了?躲避追兵的目的不也达成了?你就把我当个露水情缘,然后我们就此别过,不行吗?”
“不,行。”裴千度直勾勾地盯着林长云,“你别想逃,林长云,我要一笔一笔讨回来。”
林长云呼气:“为什么,你真,这么恨我?”
裴千度:“对。”
林长云抿唇不说话了。
裴千度发泄一般狠狠撕咬林长云的唇。
等他终于啃够了,林长云才捂着通红的唇喘息道:“我,我想出去一趟,有很重要的事情。”
裴千度皱眉:“怎么,你又要去找杜老四他们,然后想把法逃离我?”
林长云没招了:“我没有!他们的命都在你手上,我还敢动作什么?”
“你最好是,”裴千度眼神阴沉,“你母妃那个京西别院我已经找到了,你要见他们,必须当着我的面,你要去哪,必须由我陪同。”
“知道了吗林长云,别想逃。”
林长云沉默片刻,叹气道:“我知道了。”
裴千度满意地又将林长云往怀里紧了紧:“你刚才说要出去,是什么事儿?”
林长云想了想,简单道:“我想去我母妃从前的宫里看看,找点东西。”
裴千度:“什么东西?”
林长云摇摇头。
裴千度皱眉,警觉:“是不愿意告诉我,还是不知道。”
林长云看他,叹口气:“是不知道。”
“皇帝对我母妃嘉贵妃有几分情分,她故去后,宫殿不分配给其他妃嫔居住,永久封闭保留原貌,日常旧物应该都原样留存,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我想要找的东西。”
裴千度圈着林长云的腰,思索了片刻林长云话的真实性。
林长云心脏跳得很快,怕裴千度不答应,抓住了他的手:“裴千度,我只是想要我娘的旧物,我想知道知道她到底长什么,到底是怎么死的。”
林长云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有几分恳求,裴千度看不出什么问题。
“可以。”裴千度点头。
林长云还未松口气,就听裴千度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我帮你,我是有要求的。”
林长云:“什么?我现在整个人都在你这儿了。”
裴千度哼笑一声。
林长云整个人都在他这儿了,可是心却从来都不在裴千度这里。
裴千度缓缓道:“我不要你做什么,我要听你的真话。”
“林长云,你之前跟我说你从来就是神志清醒,只是为了保全自己所以才在众人面前装成痴傻的模样。”
林长云心下不妙,眯着眼睛后撤小半步。
裴千度步步紧逼:“但是真的有人能装得那么好么?好到无论是皇帝太后还是从小就和你玩得好的三公主,都没有一人发现异样,而这一年来,六殿下好像迫不得已露出很多不太一般的地方。”
林长云反问:“那是因为这一年发生了很多大事,难道不是吗,裴小将军?”
裴千度:“那好,那六皇子殿下,你为什么不愿意让我喊你李琮宴?又为什么总是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在京城长大,脱口而出的很多‘俗语’却不是京城的人会说的,为什么?”
林长云狡辩:“那是因为……”
裴千度攥住他手腕:“林长云,你嘴里有一句真话吗?”
林长云:“我怎么没有真话了?你好意思说我么。”
裴千度攥住林长云腰,翻身将他压在床上,桎梏住他双手:“反正你要是想我帮你这个忙,就回答我这个问题。”
林长云咬牙:“你!”
裴千度:“怎么样,要不要?”
林长云闭上眼睛思索很久,裴千度耐心等他,顺手拨开林长云糊在额头上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长云悠悠突出一口气:“好,我告诉你。”
“裴千度,我不是李琮宴。”
第65章 暗渡陈仓
“不是李琮宴,”裴千度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长云偏开脸,“李琮宴从小痴傻,这不假。”
“太后说李琮宴出生便魂魄不全,而我,可能就是他丢失的那一魂。”
林长云瞎扯:“我睁开眼就在这儿了,醒来的时候没有任何李琮宴的记忆,话不会说,路不会走,一切都是在扬州慢慢学起来。”
裴千度眯起眼睛来看他。
林长云无视了他的表情,平静道:“后来认识了杜老四,他是个奇怪但博学的人,很多东西我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我跟‘李琮宴’完全不同,我不是他,我们只是共享一个躯壳一个父母而已。”
裴千度没信:“那这算什么?你又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到这里了?”
“谁知道呢,”林长云苦笑一下,“你这话就想问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意志和神识也从哪里来的一样。”
裴千度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是不是被说动了:“真的?”
林长云挑眉:“不然呢,难道你觉得我是什么孤魂野鬼附身在了李琮宴身上,或者是把李琮宴杀了自己顶替他身份?”
“那你的名字呢?你说你叫林长云,是你娘取的名。”
林长云忘了这茬,没想到裴千度还记得:“……算是吧,知安给我看过我娘做的诗,里面恰好有‘长云’二字,当时又恰好在林府,便叫这个名了。”
裴千度没话说了,盯着林长云,微微直起身子。
所谓杀了李琮宴顶替他身份,几乎不可能。
且不说是否真的能找出来不论面庞身形声音都和李琮宴一模一样的人,若是真的换了人,时信时愿这些从小护卫六皇子的真的发现不了吗?皇帝太后真的看不出来吗?
裴千度信鬼神,所以从前会在百花节为林长云祈福。
但是他也并不觉得林长云会是个随便附身他人的鬼,图什么呢?裴千度从前就觉得林长云身上有种很割裂的感觉,他看得出来,林长云并不适应这个身份。
林长云继续添油加醋:“我问过杜老四,他说我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杜老四从前见过一个人,大概是这里出了问题,”林长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好像一个躯壳里住了两个人,甚至有可能是更多人,轮流控制那个躯壳,性格还不一样。”
裴千度想到什么,攥紧了林长云的衣服:“那你会消失吗。”
林长云这回是真的不知道了,他摇摇头。
裴千度抿紧了嘴唇,看起来信了:“你要去找嘉贵妃遗物,也是为的这个原因?”
林长云:“嗯。”
“林长云。”裴千度喊他。
“啊?”
“林长云,我不管你是谁,”裴千度低声道,“我只知道在扬州那样对我的人是你,你别想逃,别想用什么你不是李琮宴的借口逃离我。”
明明是恶狠狠的话,林长云的心跳却莫名快起来。
裴千度垂下眼睛,头发也滑到林长云耳畔,林长云平静地回视他,裴千度可以从那透亮的眼眸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裴千度呼出一口气,在林长云身侧躺下:“我都知道了。”
“过几日我陪你一同过去,”裴千度一揽,林长云就被迫滚到了他怀里,“要去嘉贵妃旧宫,得提前报备过。”
林长云松了口气:“嗯。”
糊弄过去了。
他怎么可能会把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事儿告诉裴千度?
裴千度若是知道这个世界只是个剧本,而林长云和杜老四又是知晓故事走向的人,说不定真会将他俩生吞活剥了。
好在这种事情太过猎奇,要一个人猜到自己生活的世界是假的,怎么可能呢?
更何况……
林长云在裴千度捞捞控制住他的宽厚臂膀里闭上眼睛。
林长云自己都没弄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
裴千度真的如他所说,没有将林长云一直关在这书房后的地下室里。
裴千度在府上的时候,会带林长云去自己的主屋,卧房、书房,只要在裴千度的陪同下,哪里都可以去,什么都可以用。
裴千度大部分时候又好像很温情,好吃好喝的供着林长云,林长云有时候都要产生自己并不是被裴千度囚禁,而是在与裴千度同居的错觉。
可是林长云想要离开裴千度的视线,不行,想要离开靖安王府走走,不行,要随便同王府上的下人说话,也不行。
林长云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被监视着,除了裴千度,暗处还有无数双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动作,只要他稍微有点动作,裴千度就会走过来若无其事地攥着他手腕。
完完全全的控制。
而林长云这种人,最讨厌的就是控制和欺骗。
偏偏裴千度都干了。
*
过了几日,裴千度遵守诺言,向宫里报告过后带着林长云去了嘉贵妃旧宫。
嘉贵妃旧宫清幽,没有过度奢华张扬。
院墙是朱红高墙,墙头铺着青灰的瓦,虽说皇帝定期派人洒扫,如今匾额上也蒙了一层薄尘。
林长云静静看了刻着“嘉静宫”三字的匾额几秒,揣了一下袖子,跟着裴千度进了这宫。
裴千度侧头问他:“要不要我让手底下的人帮你搜?”
“别,”林长云摇摇头,“我自己来。”
嘉贵妃的从小同皇帝一起长大,她是当今太后的侄女,皇帝又喜欢她,因而嘉贵妃曾经也宠冠六宫,这旧宫不可谓不大。
林长云不可能把每个角落都搜一遍,他思索片刻,进了正殿,裴千度亦步亦趋地跟在林长云身后。
阳光透过窗格在地面投下了细碎光影,空气安静,淡淡的旧香扑面而来。
林长云转悠了一圈。
厅堂正中摆放一套紫檀木桌椅,中间一张长案,旁边墙面上悬挂着一幅水墨幽兰,看起来是皇帝赏赐的,四周还立着雕花屏风。
这地儿空空的,林长云除了在路过那水墨画时翻着看了看画卷背面,并没有发现什么别的东西。
林长云换了口气,转身去了东边的书阁。
这书阁里东西可就不少了。
临窗安置了宽大书案,桌面上干干净净,林长云抽开抽屉一看,里面也积了些灰,摆放着毛笔砚台之类,还有些纸张,粗略翻翻,大半都是嘉贵妃手写的诗文。
书案后的书架上整齐摆放古籍诗集,墙面上还有几幅她临摹的字画。
林长云一点一点翻过去,没有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林长云不让任何人帮忙,裴千度也不知道林长云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于是就靠着墙,在边上将林长云每一个动作都收入眼底。
裴千度顺着林长云动作也将这屋子扫视了一圈,嘉贵妃书阁里是各式各样的书,不单是《女训》这类后宫女子该读的书,还有史书,字画古籍,甚至一些医书和草木典籍。
裴千度想到了从前在扬州见到过的林长云的书房。
他笑了一下:“嘉贵妃博学,读的书多,这点倒是同你一样。”
林长云翻找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几乎都要比自己人还要高的书柜:“嗯。”
裴千度靠近他,将林长云罩在书架前:“你说你与‘李琮宴’并不是一个人,但我倒觉得你和嘉贵妃许多地方都像。”
裴千度的呼吸就在耳畔,胸膛也几乎要贴上林长云的后背:“……她是这身躯的母亲,我与她相像很正常。”
“嗯,”裴千度将手放在林长云腰上,“说不定前世你也是她孩子,真正的孩子。”
林长云不知道被裴千度这话戳中了哪个点,呼吸一顿:“可能吧,我不信这些。”
“我随便说说,”裴千度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林长云的腰,“你要找什么,可以代入自己想想,若是你,你会把那些东西放在哪儿。”
林长云被他玩得痒,一下子抓住裴千度不老实的手腕:“你少打扰我一下,我说不定早就找到了,裴千度,这是在我母妃宫里,你也不怕她看到你这样对我,来找你麻烦。”
裴千度轻笑一声,凑过身来:“你不是不信这种东西吗?”
林长云蹙眉等他:“你不是信吗?”
“好吧。”裴千度退后半步。
裴千度看起来是真的信,老实了不少,但是比刚进屋的时候靠得更进了些。
林长云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手上的事情。
嘉贵妃书房里保存有不少字画,小部分是名家或者皇帝亲笔,大部分是嘉贵妃自己临摹的山水花鸟。
林长云想找的东西在书房里并没有找到,他站在书堆前思索了一瞬。
如果是他,他会把那东西放到哪里?
过了片刻,林长云抬腿走出书房,而后向寝屋走去。
内里这一张罩着浅色纱帐的床,帐子微微垂落,布料有些褪色。床边立着一雕花梳妆台,妆台旁摆着几个木盒。
林长云走到那梳妆台前,伸手拉开了压在最底下的一个木盒。
那木盒里果然装了不少小物件和纸张,北方干燥,近二十年过去居然依旧保存完好。
林长云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纸取出来。
那是几张人物小像,大部分画的都是一个脸圆圆眼睛大大的小小婴儿,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六皇子,还有几张微笑着的男女,看起来是尚且年轻的皇帝和后宫其他嫔妃。
是林长云要找的东西,可是直到翻到最底下,林长云都没有看到嘉贵妃的画像。
林长云长叹一口气,将那些纸整理好,轻轻地塞回木盒子里。
算了,反正最重要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突然,一双温热的大掌抚摸上林长云后脖颈。
林长云浑身一激灵。
“拿出来。”
裴千度轻声命令道。
林长云蹙眉:“你说什么?”
裴千度搭在林长云脖颈上的手摩挲了一下:“我说了拿出来。”
“你刚才塞进去的那张纸条,别再让我说第三遍,长云。”
第66章 疯狗
林长云抓紧了桌沿,在裴千度的压迫下身体微微后仰,还是选择挡在裴千度和那个小小木盒之间。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林长云的喉咙,在那脆弱纤细到不堪一击的细细脖颈上按压,稍微用了点劲儿,林长云难以忍受地“呃”了一声。
“非得我自己动手吗?”
裴千度话音落下,一下子将林长云双手向后制住,面对面地将人压在身上,另一只手绕道他身后拽出来那个木盒。
他轻轻打开那木盒,随意翻找了一下,果不其然从那些画卷中间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裴千度打开那纸条一看,扯了一下嘴角。
裴千度将那纸条送到林长云眼前晃了晃:“长云,你说要来你母妃宫里找些旧物,这是什么意思。”
林长云闭上眼睛,垂下头,肩膀连带着眼睫一起微微颤抖,肩上的头发也滑落下来。
前几日林长云趁裴千度不注意,假意在他桌前画画,实际上偷偷撕下一小片纸,写了张纸条塞在袖子里带出来。
那纸条上写了林长云能活动的范围,以及一般情况下裴千度不在的时间。
是写给杜老四的。
裴千度声音低沉,脸色不太好看,语气平淡却压不住他的怒火:“你就这么想逃离我?”
林长云闻言,抬头:“对,是又怎样?裴千度,你觉得我一直被关在你那破院子里很开心吗?”
“你这样真的很恶心,裴千度,”林长云尽挑着裴千度不爱听的说,字字句句都砸在裴千度胸口上,“凭什么呀,你以为你是谁,你演够了没有,别装得那么好心那么正常了裴千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林长云!”
裴千度掐着林长云的手越陷越紧,用力到手臂青筋凸起,黑压压的眼睛里染上一丝血红,声音几乎是从他嘴里挤出来的:“闭,嘴。”
林长云偏偏不闭嘴:“怎么,被我说中了?裴千度你就是一个……啊!”
裴千度一下子圈住林长云的腰,将他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面色阴沉,迈着大步走出了嘉贵妃正殿。
林长云偷藏的那张纸被裴千度掐在手心里,可怜巴巴地皱成一团。
林长云腰搁在裴千度结实的肩上,膈得他难受。
林长云挣扎两下,用手捶了一下裴千度的肩:“裴千度!会有人看见的,放我下来!”
裴千度脚步不停,一掌拍在了林长云屁股上。
林长云从来没被人这样对待过,浑身上下一抖,嘴里的话都忘了。
裴千度咬牙:“再吵小心我当着你母妃的面……”
裴千度意有所指,林长云听出来他话中意思,整个人都烧起来。
他担心这人真的丧心病狂在嘉贵妃旧宫对他做出什么,只能老老实实闭嘴。
*
林长云这一路都提心吊胆,怕裴千度一气之下真的把他怎么样,但是更怕在路上碰见不该碰见的人。
当朝六皇子被靖安王扛在肩上,这有点太不成体统了。
好在林长云担心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裴千度将他扔上马车,不看他,黑着脸一路快马赶回靖安王府。
一回到主屋,裴千度便一下子将林长云推到床上。
“咔嚓”一声,裴千度又给他拷上了锁。
林长云挣了一下手腕,带出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哗声。
裴千度分开林长云双腿,整个人罩住他,将他逼到墙角:“林长云,我这几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林长云的大腿被裴千度的膝盖顶起来,失去重心,不得不双手撑在床上来稳住身形。
听到这话,林长云抿紧唇,偏开头。
裴千度还是嫌林长云太舒服,扯过早就塞在床边柜子里的白色布条,将林长云双手捆在身后。
林长云彻底失去了支撑,只能靠在什么东西上面,但是他宁愿贴着冰冷的墙壁也不想靠着裴千度。
裴千度更气了,一下子把林长云扯过来:“林长云,你现在还在我手上,你以为我真看不见那些小动作吗。”
“那纸条你要给谁?杜老四,还是太后?你别忘了,你府上那些人的命还在我手上,你要逃能逃到哪里去?”
林长云身下一凉,腰带被裴千度扔开,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他死死地闭上眼睛。
裴千度掰过林长云的脸:“闭眼做什么?又不是没有做过。”
“滚,”林长云还是不看他,“我不想看见你。”
林长云一点都不愿意看到裴千度这样对他,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对裴千度的那些情感,更不愿意裴千度用羞辱的意味来做这些最亲密的事情。
裴千度狠狠摸了一把林长云的眼角,凑到他耳边:“林长云,不许把我想成别的什么人。”
“你给我看好了,我到底是谁。”
“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
裴千度真的生气了,他攥着林长云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林长云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随之被牵动,跟第一次的时候一样痛。
他受不了这样翻来覆去地被折腾,几次过后就抓着床单,颤抖着想逃。
但是裴千度精力极其旺盛,气火也没消,抓着林长云脚腕一把将他拽回来。
林长云声音都被撞碎了:“够了……不要……”
“不够,”一滴汗水从裴千度额头滚下,滴落到林长云身上,“不够,林长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是会跑。”
林长云被戳中心思,也回不上话,只能咬住嘴唇将呜咽咽回去。
裴千度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在上面:“干脆把你一直锁在这里好了,手腕脚腕全部都套上锁,哪里都不许去。”
林长云什么都说不出来,剩下的力气只够用来呼吸。
他太疼了,不知道是不堪还是痛苦的泪水从他眼角流出,林长云一埋头,让那酸咸的水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被褥里。
*
林长云第二天睡到将近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裴千度已经上朝去了。
他动了一下身子,从腰到大腿再到两只胳膊,哪里都疼,浑身上下酸痛不已。
但是林长云向下一抹,干净的,没有黏腻的触感,身体也没有不舒服,裴千度在他发过一次烧之后真的全都记住了。
林长云身上的衣服都是新的,被褥也都换过,空气里也没有奇怪的味道。
林长云苦笑一下,他知道裴千度不会把这种事情交给别人,只能是裴千度自己亲自清理。
如果裴千度不是这个剧本的男主,如果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有多狠皇家的人。如果林长云不知道裴千度后来有多么冷血,他可能就真的会以为裴千度对他有那么一点真心。
可是林长云不相信情感这种东西,有血缘关系的父母孩子和兄弟姐妹之间情感尚且薄弱,更何况是两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呢。
林长云没有上帝视角,不会也不愿意相信裴千度对他若有若无的情感。
更何况早在扬州的时候,裴千度就已经把他不多的信任给磨灭了。
林长云长舒一口气,尝试着站起来,可惜没走几步就被裴千度套在他右手手腕上的锁链给拽住,然后手脚发麻地跌回到床上。
林长云掀开自己的衣服朝后腰上一看,一片又一片红痕。
裴千度这人真的是属狗的。
林长云又蜷缩回床上,开始思索起对策来。
去嘉贵妃旧宫的目的达成了,就是后果有些许惨烈。
林长云早在刚踏入嘉贵妃正殿的时候,就把准备好的纸条藏在了随意翻过的水墨画后面。
一般人要在陌生的环境下藏东西,不会在刚踏入的时候就藏,大多会在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后再选个自己最放心的地方和自认为最好的时机。
裴千度肯定也没料到林长云这么大胆,刚踏入嘉贵妃旧宫就敢干这种事儿。
但是林长云不是一般人,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东西塞到画卷后面之后,还留有后手。
后来被裴千度发现的,塞到寝宫那个木盒子里面的东西,是林长云早就准备好的幌子。
后来当着裴千度的面说的那些“恶心”“你算什么东西”,也是故意刺激裴千度的话,就是为了让裴千度生气,气得裴千度直接扛着林长云离开嘉贵妃旧宫,好让他没心思再去纠结林长云会不会还藏了什么东西。
就是……
林长云牵扯到了某处的肌肉,又忍不住“嘶”了一声。
裴千度做的也太狠了!
林长云甚至怀疑这才是裴千度在床上真的喜欢的强度,之前在扬州的时候是怕林长云甩脸色故意收着力的。
现在,林长云拖着后腰倒在床上,举起右手,观察这个困住他的铁环。
春猎李琮寺谋反那一晚,林长云派时愿去了尉迟介那里,不单是为了让尉迟介准备好接应他们。
尉迟介同太后算得上熟识,有进嘉贵妃旧宫的资格,林长云派时愿同他说,若林长云出了什么状况没办法动作,便让尉迟介去嘉贵妃旧宫寻找太后所说的嘉贵妃旧物品,交给杜老四他们。
尉迟介若是记得去翻找,一定会找到林长云藏在那副水墨画后面的纸条。
现在林长云能做的只有耐心等待。
裴千度在京城的眼线已经多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林长云知道剧情,提前知道李琮寺要谋反,这很正常,但是裴千度甚至能赶在太子之前知道李琮寺动作,拿这与李琮泰合作。
皇帝看出来这次春猎后李琮泰更加疯狂生长的野心,很快就会进一步动作,留给林长云的时间不多了。
这老皇帝不可能赢得了男主裴千度,若是裴千度真的拿下这江山,林长云就是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
裴千度下朝回来的时候,林长云还如同他早上刚走的时候一般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只露出来一双眼睛。
裴千度摸了一把林长云的额头,没有发烧,然后再小心牵起林长云的右手,手上的锁也没有被捣鼓过的痕迹。
林长云不舒服地呢喃了一下,浅浅翻了个身,露出脖颈上红到发紫的咬痕。
裴千度看着那遗留下来的暧昧痕迹,眼神沉了沉。
看到林长云悄悄搞小动作要逃离他、听到林长云愤怒地说他“恶心”的时候,裴千度真的恨不得挖开林长云的心看看,看看他凭什么能长成这一副绝情的模样。
但是后来看到林长云在他身下昏过去,眼角却无法控制地流出泪水,裴千度又开始不忍心。
林长云为什么就不肯好好待在他身边呢?
裴千度只是气,只是气林长云的不告而别,气林长云的没心没肺,气林长云把什么人什么东西都排在他前面。
如果林长云亲口说一句喜欢他爱他,说不管怎样永远都不会离开他,说他不在乎那个老皇帝只在乎裴千度。
裴千度一定立刻将命都送到林长云面前。
裴千度一下又一下揉着林长云腕心,林长云被他揉醒了。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到裴千度在他床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林长云木了半晌,又闭上眼睛,把整个头都缩进了被子里,本来想把手也抽进去,但是没能抽走。
裴千度轻轻掀开他被子:“不想看到我?”
林长云的回应是转过身去。
裴千度沉默了一下,继续问道:“身上有不舒服吗?”
林长云还是不说话。
裴千度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回应,干脆掀开林长云身上的全部被子,将他抱到自己身上,撩开他的后衣摆要查看他那处的情况。
林长云拉住裴千度向后的手:“又要干什么?”
裴千度耐心道:“你不回答我,我就只能自己看了。”
林长云冷笑一声:“你现在倒关心了,昨天怎么不把我弄死在床上?”
裴千度眯起眼睛:“给不给看?”
林长云咬牙,他想说不,但是考虑到裴千度是个疯子,还是把手松开了。
裴千度轻车熟路一般的揉了两下,看情况比昨天好了不少,便拿出药膏抹在手上,将手伸进去上药。
林长云闭着眼睛,眉头都蹙起来,裴千度问他难不难受他也不说话。
裴千度换了个话题:“李琮寺死了。”
林长云这才抬起满是水光的眸看他,声音都被裴千度折腾的不太稳:“死了?”
“嗯,”裴千度讨厌他只有这种时候才有回应,“是在京郊上吊自杀的。”
林长云换了口气:“为、为什么,我觉得他不应该。”
原剧情里没有交代李琮寺的结局,林长云只知道他在春猎谋反,后面就再也没有四皇子的剧情了。
是被太子杀了或者是被裴千度杀了,没有人知道。
裴千度:“应该是李琮泰动的手脚,他这个人背地里阴得很,好落井下石,好不容易终于把李琮寺踹下去了,肯定担心他东山再起,不如趁早杀了。”
林长云点点头。
他也觉得就凭李琮寺那种激进的性子和对李琮泰等人的恨,不会轻易去死。
想到春猎那日李琮寺跪在御帐前泥地里的怒吼,和私底下有意无意对林长云说过的话,林长云叹了一口气。
李琮寺这人虽说心理变态性格诡异,但也是挺可怜的。
裴千度见他垂头叹气,皱起眉:“怎么,可怜他舍不得他?”
林长云莫名其妙:“我可怜他做什么?”
裴千度“哼”一声:“你四皇子哥哥对你不一般吧,林长云?”
林长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恼道:“你什么意思,李琮寺心理变态,我又不是!”
“我不管,”裴千度一口咬在林长云后脖颈,“你以后就只能待在我身边了,只能跟我做这种事情,别的你想都别想。”
林长云旧伤未愈又添新伤,骂道:“疯狗。”
第67章 尝试逃离
林长云真的把裴千度惹恼了,本来每日在府上有一大半时间可以离开这地下室,现在也不被允许。
他本以为照裴千度那种旺盛的精力,会每天折腾他,但是竟然也没有,更多的时候是让林长云吃了药,逗弄不过两句就在擦枪起火之前躲开。
林长云真的搞不懂裴千度了。
林长云几乎都要忘记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裴千度连本来备着供他消遣的纸笔和书册都收走了,林长云要看东西就只能喊裴千度或者底下的下人来给自己念。
不过就林长云现在这个身子,每天能醒的时候也不多,林长云自嘲,也省得无聊了。
这日林长云睡得昏沉,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果不其然见裴千度走来。
林长云习以为常,又将眼睛眯上。
裴千度用食指揩了一下林长云的脸:“怎么还睡着,你这一日要睡多少时辰。”
林长云躲开他的触碰,又将脸埋回被子里。
裴千度沉默地在旁边站了会儿,等林长云又睡了一柱香,才道:“明日同我出去一趟,太后要见你。”
林长云在被子里睁开了眼睛。
裴千度知道他肯定听到了,缓缓道:“太后去你宫里找了两次,都没见着人,被我派人用‘六皇子春猎后受惊病重’的借口挡下了,再来一次她恐怕就要起疑。”
“明天同我一起去太后宫里拜访。”裴千度扯开林长云面上的被褥,露出他眼睛。
“你同我一起去?”林长云的声音有些刚睡醒的沙哑,“你也不怕太后看出什么来。”
裴千度:“怎么,你觉得我会放你一个人过去,好让你又搞些什么小动作?”
林长云抿唇。
裴千度本来就不会让他单独同太后几人见面,嘉贵妃旧宫那一事之后更是如此。
裴千度捻了一下林长云垂在枕上的头发,悠悠道:“皇帝早已经同意我为六皇子监护,只要你不乱说乱做什么,太后不会说什么的。”
裴千度低声威胁:“你说是吗?长云。”
林长云才不怕他威胁,心下一转,装作无奈地吐出一口气,闭眼道:“我知道了。”
*
太后听说林长云病好了要来,早早就让人在宫里备好了汤品和温茶。
见林长云跟在裴千度身后安然无恙地走来,太后悠悠吐出一口气,唤林长云过来,将他左看右看:“琮宴又瘦了。”
林长云弯起眼睛朝太后笑了一下。
太后这才回头看裴千度,朝他点头道:“有劳裴小将军,听闻春猎那日也是裴小将军救了琮宴。”
裴千度拱手道:“都是臣应该做的。”
太后招呼二人坐下,林长云坐在太后身边,裴千度便坐在林长云身侧,盯着林长云一举一动。
林长云挺了挺腰背,看了身边招呼宫女的太后一眼。
几个宫女呈了些药品上来,太后看见林长云目光,冲他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宫里头最好的药,皇帝孝顺,多数都给了哀家,哀家用不太上,琮宴身体不好,得多养养。”
林长云点点头。
裴千度替林长云接下,交给了自己的手下:“替六殿下收好。”
太后将他的行为尽收眼底:“裴小将军对琮宴很是上心,从前送琮宴去华极寺的路上遇险,也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琮宴,后来还在雨里等了半日。”
裴千度笑笑:“六殿下几番遇险,臣恰好在身侧,必然是拼死保护,更何况太后娘娘对阿姐的好,臣不胜感激,自然是要竭尽全力感谢太后、保护六皇子殿下的。”
林长云感受到身侧裴千度灼灼目光,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下。
裴千度倒好,说的冠冕堂皇,结果保护人保护到床上去了,还把他锁起来。
太后意味深长道:“有你在,哀家就放心了。”
太后抿了一口茶,又道:“你二人在哀家这宫里多坐会儿再走,尉迟介一会儿也要过来,裴小将军,你二人是表亲吧,可有好好叙过旧?”
听到这名字,裴千度脸色一沉,他可没忘记这人与林长云在黑灯瞎火的时候偷偷碰面。
想到自己给尉迟介的那一拳,裴千度笑了一下:“好好叙过旧的。尉迟殿下要来,臣再高兴不过。”
太后点点头:“那便好,尉迟也是个可怜孩子,你们二人能凑上,不容易。”
裴千度应了一声。
虽说尉迟介是这世上除了裴道英之外与他血缘最亲之人,他并不十分关心和好感此人,除了林长云的缘故,更多是因为其他。
太后话后不久,就听宫女禀报,说是尉迟殿下来了。
尉迟介笑着进来,难得正了形,笑着同太后几人一一打过招呼,目光落到林长云身上的时候,眼中笑意更甚。
裴千度将一切尽收眼底,眉头一皱,往林长云面前挡了挡。
尉迟介视若无睹,继续对林长云道:“六殿下,好久不见,春猎一事之后就没再见着过,一切可好?”
裴千度带来的仆从替林长云道:“六殿下一切都好,劳尉迟殿下挂心了。”
“咦?”尉迟介看看这个眼生的仆从,歪头道,“你看着倒是眼生,是新来的么,还是裴小将军府上的人?”
仆从:“这……”
裴千度开口道:“春猎后六殿下府上的下人有受伤,我又担了监护六皇子一职,便从内务府找了几个机灵的去六殿下府上照料。”
尉迟介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裴小将军费心了。”
裴千度以为尉迟介能消停会儿,就见尉迟介转而道:“对了,今日风和日暖,六殿下久病初愈,适当活动筋骨有益于修养,若是裴小将军与六殿下不急着回去,不如一同前往射圃比试一番,权当消遣,如何?”
尉迟介走到裴千度身侧,笑吟吟道:“正好我能与裴小将军好好叙叙旧,之前见得太匆忙,我母妃有留给裴夫人的话让我传达,还未来得及同裴小将军说。”
裴千度沉下眼睛:“什么话?”
“裴小将军陪我练练箭,我再同你说,”尉迟介说着看向太后,“太后娘娘,不知你可同意?”
太后微笑:“你们小辈的事儿,自己决定就好,注意安全,琮宴接触这些的少,莫要受伤。”
尉迟介弯起眼睛笑了,转过身去冲裴千度道:“走吧,裴小将军?”
裴千度捏了一下拳头:“走。”
林长云默默起身,太后一番嘱咐,末了拍拍林长云手,林长云看出来太后的意思,转身跟着裴千度和尉迟介二人出去。
尉迟介在裴千度没看到的那一瞬间,冲林长云眨了一下眼睛。
*
御园射圃坐落于皇宫西侧,毗邻太后宫苑,是皇室宗室成员习射的地方。
场中只剩下三人,尉迟介抛了一下手中的弓,侧头道:“许久不曾拉弓,我们怎么玩儿?”
裴千度看林长云。
林长云摆摆手:“我不太会用这个,你们玩,我先看看。”
他在学校里也就上过射击课,但是枪和箭的差别还是有些大。
裴千度点点头,依旧站在二人中间,有意无意挡着二人视线:“嗯,待会儿我教你。”
“哎,”尉迟介眯着眼睛看着他俩,啧笑道,“裴小将军,那我们怎么玩儿?”
裴千度已经架起弓:“三箭齐发,三局定胜负。”
两人站在同一条界线上,接连放箭。
裴千度身姿稳立不动,眼神紧紧盯着百步之外的箭靶,不过瞬息之后,满弓松开。
“嗖”一声,那箭快得林长云看不清轨迹。
裴千度放下手,几人定睛一看,三箭紧紧聚拢在靶心正中央,三支箭簇几乎叠在一处。
裴千度回头看了林长云一眼,林长云嘴巴微微张成一个“哦”的形状。
见裴千度看过来,林长云收回表情。
裴千度在嘚瑟什么?
尉迟介拍手叫好:“好!早就听闻裴小将军箭术了得,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裴千度低头:“言重了。”
“好谦虚!”
尉迟介摇摇头,架起了自己的箭。
他在西北长大,也是从小习武,不可谓不厉害,但是比起裴千度还是略逊一筹。
只见三支箭矢接连飞出,两两扎进红心,一支落在红圈边缘。
尉迟介叹息一声:“还得是裴小将军。”
裴千度笑笑,又看了林长云一眼。
林长云被看得悚然,有些莫名其妙。
三局过后,毫无疑问的是裴千度胜出。
尉迟介没心没肺的一幅模样,也不恼,看起来心情还不错:“今日颇有所获,裴小将军箭术果然厉害。”
裴千度没有理会他的夸赞:“你今日说你母妃有留给我娘的话,是什么?”
“这个嘛,说来话长,过几日我们约个日子好好聊聊,”尉迟介说着一点不远处的林长云,“六殿下还在那儿呢,裴小将军,不能怠慢了六殿下。”
裴千度:“那边如你所言,明日我让人来你府上细谈。”
他说着向林长云走去。
林长云正捧脸用脚尖踢着沙土玩,见裴千度过来,抬头,左脸被裴千度曲起的指关节悄悄碰了一下。
裴千度道:“我教你,关键时候也能防身。”
林长云跟着他前往界前:“我被你关着,能有什么需要防身的时候。”
“谁知道呢,”裴千度挑眉,“之前我在扬州教了你怎么用那护腕,后来你就用此物替我挡下了那刺客的暗箭?”
林长云哑巴了。
裴千度勾起唇角,挑了一把重量合适的软弓,将弓箭递到林长云手上,指点道:“双脚分开与肩平齐,身子微微侧对靶子,不要正对前方,否则弓弦容易擦伤手臂。”
裴千度亲手教着林长云,整个人几乎都罩着林长云单薄的身体,说着便握住林长云的手腕,调整他握弓的手势。
他贴得太近了,林长云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们身上,有些不自在。
裴千度感受到他的紧绷,轻轻拍了一下林长云的腰:“腰背挺直,放松,不要憋气。”
林长云努力放松,指尖还是绷得微微发颤。
片刻后,他松开手。
意料之内的,第一支箭脱了靶。
林长云推了一下裴千度:“你靠太近了,害我脱靶。”
裴千度抿了一下唇,微微退开一些。
第二回拉弓,也许是因为没了人干扰,林长云又听进去裴千度教的东西,终于能安心射箭。
这回没再脱靶,但是也没能正中红心。
林长云呼气,眉头蹙起,继续拉弓。
几轮过后,林长云越射越准,裴千度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尉迟介又在远处叫好。
林长云挑眉,心情好了不少,再一拉弓———
只听细微的木裂声响,他手中那把轻便软弓的弓柄裂开一道细纹,弓弦瞬间松垮垂落。
这弓烂了。
林长云惊讶地看着这弓,自己手劲儿这么大吗?
裴千度上前:“怎么回事?”
林长云:“我好像……太用力了。”
二人还未有所表示,尉迟介走过来一瞧,将自己的弓递给林长云:“用我的吧,我的弓重量跟你那把差不多。”
林长云接过这弓,摸到什么,心下了然。
他动动手,若无其事道:“多谢。”
然后便转身拉弓。
可能是因为换了弓不顺手,林长云第一箭射偏了,打到了靶场边上种着的海棠上。
初春,海棠已经开出了花苞,这一下子花瓣便哗哗啦啦地落下来。
裴千度低头看他:“刚才不是射得好好的?怎么又偏了。”
林长云无辜:“不知道,可能这弓用不顺手吧。”
“而且啊,”林长云面色淡然,“你不觉得这样还挺浪漫的?”
裴千度:“你用别人的弓,跟我说浪漫?”
林长云不解地看着他:“可是我的箭是你教的啊。”
裴千度心脏一跳,用力深呼吸了一下。
“你最好真的是这么想的。”
*
林长云收获颇丰地同裴千度回了靖安王府。
从林长云击落了那一大片海棠后,裴千度莫名变得沉默,只用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林长云,盯得他后背发麻,还要装作没看见。
直到将林长云又亲自锁起来,裴千度才道:“你以后少同尉迟介接触,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我哪还有同他接触的机会,”林长云晃了晃手腕上的链子,嘲道,“今日我连同旁人单独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裴千度起身:“这样最好。”
“我还有点事情要去书房处理,待会儿过来。”
他说完又看了林长云一眼,起身出去处理事情了。
林长云侧耳小心听着,听到地下室的门关上,他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铁条。
裴千度盯得紧,太后和旁人送来的东西都要经过他手查看。
这是尉迟介刚才给林长云递弓的时候塞过来的。
林长云举起右手腕,蹙起眉,细细捣鼓起困住他的那个锁来。
第68章 苦
靖安王府内,书斋位于前院西侧,不和内院相通。院墙栽种高大槐树,隔绝外界视线,书房门窗紧闭,厚重棉帘放下,从外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也听不见声音。
于都质子尉迟介与靖安王裴千度是表亲,多年不见,尉迟介找了个清闲的日子提着东西来靖安王府上拜访。
尉迟介在裴千度对面坐下,手随意地搭在桌上:“好久不见啊裴小将军,你这王府景色还不错。”
裴千度看见尉迟介随身带来的东西,用盒子锁着,看不清是什么。
他扯起嘴角:“尉迟殿下。”
尉迟介道:“我来京城好几年,还没来得及好好同你叙叙旧,你上回来京城的时候皇帝对裴家发难,这次作为靖安王回来……”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点了点上次被裴千度打过一拳的侧脸:“又忙得很呐。”
“彼此彼此,”裴千度反击道,“尉迟殿下不也是?对太后还有几个皇子尽心尽力。”
“哈,”尉迟介眯起眼睛,“哪有你对六殿下尽心尽力。”
听到他说林长云,裴千度沉下眼睛:“尉迟殿下今日来找,不会就是要同我说这些的吧。”
尉迟介叹气:“当然不是!随便聊聊嘛,这都不行,你跟六殿下这点倒像,一点都不爱说废话,没劲儿。”
尉迟介频繁提起林长云,见裴千度脸色更不好看了,才赶紧道:“好了,我自然是来兑现承诺的,我带来了我母妃旧物。”
尉迟介说着将带来的那盒子放于桌上,开了那锁。
裴千度凑过身去一看,只见那里面是一块玉牌。
尉迟介道:“我那日同你说,我母妃有话留给裴夫人,正是与此物有关。”
裴千度拿起那玉牌,此物通体透亮,挂了个雪白色穗,正面刻了个“为”字。
裴千度问道:“这是什么?”
尉迟介摇摇头:“我母妃离世前将这个交给我,让我交给你娘,说是有大用。”
“为什么给我娘?”裴千度皱起眉,“她们姐妹二人交恶多年,早不愿意相见。”
裴千度的母亲与尉迟介的母妃一母所生,前者为姐姐,后者更年幼一些。
裴千度的母亲性子烈,先妹妹一步结亲,后来得知妹妹失了心疯,要嫁给年长她二十岁且已有正妻和三个妾的于都王,气得直接驾马回府,对妹妹怒道,若是真要嫁与于都王,便别再喊她姐姐。
后来妹妹便真的没有再叫过她姐。
裴夫人偷偷打听过妹妹婚后的境况,得知她过得并不好,恨铁不成钢,还未来得及将妹妹再骂一顿,就得知她身亡的消息。
裴夫人没来得及替妹妹讨个说法,裴家紧接着就遇难,她也跟着去了。
想到母亲的身死,裴千度拳头紧握。
尉迟介摇头道:“是,我母妃拉不下脸来去找她阿姐,直到身死后才……”
“此物是我尚且年幼之时,我母妃跟着父王来朝时所得之物,她在京城认识了一女子,是裴夫人旧识,见我母妃在于都王身边过得不好,便将此物赠与她,说是山穷水尽之时,拿着这东西去西北与于都交界的陇苍山,找一个守山人,那人会有办法。”
尉迟介将玉牌推到裴千度面前:“裴小将军,我母妃一直有愧于你娘,赠予此物的那人又是裴夫人的朋友,她要我将此物交给你母亲,我如今交于你,也是圆了她们姐妹俩此生的缘了。”
裴千度接过那玉佩,用手轻抹了一下,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裴千度想不出来尉迟介母妃临死前拿着这玉佩的时候,到底都想过什么。
那是怎样汹涌的情绪。
裴千度沉默着收下玉佩,将其放回盒子里,好好锁上。
“多谢,尉迟殿下将如此贵重的东西交于我,我可有什么能回报?”
尉迟介笑出声来:“我只是完成我母妃的心愿,要谢还是得谢我母妃吧。”
“裴小将军若是真的要回报我,就少仇视我一些好了,”尉迟介摆手,“别给我使绊子,其他的别无所求。”
裴千度尽量不咬牙道:“嗯,这是自然。”
“哎,”尉迟介说着起身,“今日来就是为的此事,我走了。”
裴千度起身送他。
正要踏出门,尉迟介又想到什么,低声道:“裴千度,皇帝不会忍耐你太久,他要开始动作,你阿姐不安全。”
裴千度心又沉了沉:“我会尽快。”
*
宫里,太后靠在椅上,半垂着眸看着在殿前跳来跳去捕食的麻雀,宫女在她身边为她揉着肩。
“太后娘娘,尉迟殿下求见。”
太后又往地上扔了些吃食给鸟儿们,点头道:“让他进来。”
尉迟介朝太后行了个礼,道:“太后娘娘,白日里臣去了靖安王府,趁此机会观察了王府内情形,一切看着都照常进行着。”
太后点点头,眼下有些疲惫:“有劳了,那便好。”
“哀家若是参与进来,且不说会惹得皇帝和太子那边的麻烦,更会让裴千度警觉,狗急跳墙,事情更不好办。”
她叹气:“琮宴有自己的办法,你帮着他,他自己可以的。”
尉迟介道:“是,臣一定全力以赴。”
太后点点头,她看着尉迟介垂头站在园里,背后是越来越向下的落日。
日光昏沉,太后突然开口道:“尉迟,你回于都吧。”
尉迟介一震,抬起头。
太后继续道:“你帮着哀家和琮宴,是为的这个吧。”
“尉迟,哀家看得出来,你心在于都,京城困不住你,你想要成一番大业,想要更广阔的天地。”
尉迟介哑然:“太后娘娘,我……”
太后微笑道:“哀家会想办法送你回于都,你带着琮宴走。”
“裴千度不会忍耐太久,京城要变天了。”
终于达成了一开始的目的,尉迟介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雀跃。
他收了平日里的跳脱:“那您呢?”
太后摇摇头:“哀家不能离开这里,哀家此生的背负,都在这儿了。”
“快走吧,离开京城吧。”
*
裴千度将那盒子小心安置好,盯着它怔愣了一瞬。
不知道多久没回忆起来的血与泪又席卷而上,裴千度又想起来好久不见的母亲和父亲。
他早就该习惯了,早就该习惯他们不在的事实,早就该习惯这些记忆的痛苦。
可是他凭什么要习惯?
裴千度死死地攥着拳头,用力到要将掌骨都刺穿。
身边只剩下他一个人,裴千度再难以忍受这样的孤独,跌跌撞撞地向那地下室里走去。
裴千度曾经有的东西那么多,可是如今能抓得到的,居然就只剩下一个林长云。
一个只想逃离他的林长云。
室内昏暗,裴千度看不清旁的,只看得见林长云的神情。
见他过来,林长云回头,看清裴千度神情后怔愣一瞬:“你怎么了?”
裴千度不答,一下子扑到林长云身上。
林长云被他扑得倒在床上,扯起锁链一片响。
裴千度将脸死死埋进林长云肩窝里,汲取着他的气息,末了咬了林长云锁骨一口。
“嘶———”林长云疼得抽气,“裴千度,你又发什么疯?”
裴千度不答话,只一下又一下舔着自己咬出来的丝丝血迹。
林长云敲他肩膀:“裴千度!”
裴千度还是不说话,呼吸也比平时快很多,林长云品出一丝不对的气氛来,停止了动作。
裴千度重复着撕咬和舔舐的动作,林长云不疼,只觉得痒。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千度终于停下来,哑声道:“你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吗。”
林长云愣住了。
他从来都不知道,小人物的死是不会被刻意描摹的。
裴千度不顾林长云的不回答,继续道:“那日皇帝私下接见,我与父亲进宫面圣,没能带任何东西,结果皇帝突然发难,罗列出来那些毫无证据的罪状,当即将我爹斩于御书房。”
“我被囚于昭狱,他们继续去逮捕裴家剩下的人,要封锁消息秘密处决,我娘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料到我父亲已亡,于是拼了全力挣脱束缚,冲到街上。”
“她喊‘裴家忠心戍守西北,将士血染边关,为国舍生忘死,却落得蒙冤构陷’,”裴千度的手颤抖起来,“说完后便一头撞死在街边石墙。”
林长云声音沙哑,低声喊道:“裴千度……”
裴千度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我连她死的模样都没有见到过,我连她怎么死的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
“在昭狱里,我的头被那帮人摁在地上,身上还沾着我爹的血!然后听那帮人笑着说我娘是怎么死的!!”
裴千度肩膀都在颤抖,他从来没同林长云说过这些:“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林长云呼吸都顿住了,裴千度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仿佛将那疼痛和回忆一起传给了林长云。
林长云轻轻拍着裴千度的背,小声道:“对不起……”
“林长云,”裴千度几乎是用气声道,“凭什么死的是我爹娘……”
裴千度攥得很用力,林长云觉得肩膀有些潮湿,不敢低头去看他的表情。
裴千度的家人全部死于皇权之下,帝王多疑,裴家绝无二心,可是皇帝不信,冷血地收走了裴家上下几十人口的性命。
裴千度怎么能不恨。
他怎么能不怨林长云,他的父皇屠了他全家,裴千度的一切都被夺走了,就连一颗心也被杀父仇人的孩子蛊惑。
裴千度咬牙切齿:“林长云,我真的恨死你了。”
“你恨吧,”林长云叹一口气,“你恨我吧裴千度。”
第69章 那又怎么样
近日裴小将军心情不佳,话变得少了,也常沉着一张脸独自一人站在院里,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什么也不讲,又或者是待在书房里,盯着地图一看就是半宿。
思戎敲了两下子书房的门,听到一声低沉的“进”后低头进去。
思戎递出手中东西:“二公子,三公主殿下从宫中传来的消息。”
裴千度接过来。
春猎之后,裴千度替三公主李明蕴在朝廷之上美言,李明蕴得了个司言局直官的差。
裴千度的眼线几乎遍布京城,但是在森严的宫中却难以进一步动作,春猎救下林长云后,裴千度看见李明蕴动作,敏锐地察觉到此人不一般,更别提从前裴道英的很多事情是李明蕴负责的。
于是果断向李明蕴抛出了橄榄枝。
三公主李明蕴先前还未明确表态,今日终于从宫中传来了消息。
裴千度打开那信纸,浏览完后眉头越皱越紧。
思戎试探问道:“二公子,这是……?”
裴千度将那信纸放下:“李明蕴传来在后宫中听闻的消息,意思应该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
“她说皇帝打算将我阿姐从华极寺边上的旧苑转移,”裴千度冷笑一声,“这老头子忌惮我,要把阿姐的命死死攥在手上来威胁我。”
思戎有点恼:“欺人太甚!二公子,那裴小姐她怎么办?”
裴千度:“暂时不会有事,皇帝要用我阿姐来拿捏我,一定会保全好我阿姐的性命,我们已经在慢慢瓦解看守阿姐的势力,再有李明蕴帮忙,不会有问题的。”
“再等几日,等崔将军和柳景安那边来了消息,到时机成熟后将阿姐带出来,我们迅速离开京城。”
“到时候……”裴千度眼神沉下来,转头盯着窗外,皇宫稳稳立在远处。
裴千度的眼神宛如等待着猎物失足的野兽:“那老头子还能在皇位上坐多久?”
思戎点点头,想到什么,又问:“那三公主殿下帮我们的目的是什么啊?”
裴千度抿了抿唇,朝那了按三公主私印的信纸看了一眼:“她说要与我面谈。”
“而且,”裴千度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索,“她说还要见林长云。”
*
门“咔哒”一声,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林长云稍微顿了顿,将手上的东西藏好,塞到墙面和床交界的缝隙底下。
林长云若无其事地依靠在床头,回头看裴千度。
从那天肩膀上触碰到裴千度湿咸的泪水后,林长云几乎都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裴千度的痛苦不是林长云带来的,而且裴千度还利用了他,欺骗他,囚禁他,林长云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但是这么久以来,林长云早就没有把裴千度当成一个书中的角色一,个单薄的人物。
从前看剧情看到男主遭遇的时候尚且不能太感觉到什么,但是听到这个人真的用颤抖的声音吐露出只言片语,听到那些林长云从未参与从未亲眼见过的过去,林长云不可能不难过。
他到底该怎么面对裴千度?
裴千度好像没有看出来林长云的不自然,直接道:“李明蕴要见你。”
这一步在林长云的意料之外,他疑惑道:“她要见我?”
裴千度:“对。怎么,你跟她也有交易?”
“我没有,”林长云反驳,下意识解释道,“我同她不熟,春猎的时候她帮了我,那时候她才知道六皇子不傻了。”
裴千度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只“嗯”了一声。
他在林长云身边坐下,撑着膝盖道:“你跟我一起去见她,我阿姐那边需要李明蕴的帮助。”
林长云点点头。
他虽说被裴千度关着,不知道该怎么对裴千度才好,时时刻刻想着离开这里远离剧情,但是并不意味着他想看着裴道英像故事里一行走向死亡。
那样的话对裴千度也太残忍。
裴千度见他点头点得这么快,想到了上回去嘉贵妃旧宫的事。
他皱眉回头,试图从林长云脸上看出一丝破绽:“你不要再搞什么小把戏。”
林长云苦笑道:“裴千度,我还能再搞什么小把戏?上次被你抓到了,我可不想……”
他说着压低声音:“再那么疼一回。”
裴千度眼睛眯了眯,双手面对面撑到林长云腰后,和他一起滚到了床上:“别招我。”
林长云偏头,裴千度将他抵到了藏着东西的角落旁。
林长云侧着脸睨他:“哪儿招你了?”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今天要把正事说完:“你别想再耍什么花招,我这边把阿姐的事情处理完,然后我们就离开京城。”
林长云顿了一下:“大概什么时候。”
裴千度:“等,我在等柳景安来找。”
好久没听到柳景安的名字,林长云追问道:“她怎么样了?”
扬州一别,林长云看着柳景安仗剑离开,后来这么久,再也没有机会见到。
这一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林长云只隐约听别人说她行侠仗义,很多的再没时间了解。
裴千度:“她很好,柳景安去年年末救了几十个被山匪抓去的百姓,其中有一个是当地的富商,对柳景安感激不尽,跟着身边的商人四处称赞,商人四处行走,一传十十传百,柳景安这一年以来名声大扬。”
柳景安真的如同故事里一样。
林长云不禁感叹道:“挺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街边的百姓还那样骂她‘逃犯’。”
裴千度听着莫名觉得心底发酸:“你这么心疼她,怎么一知道我是裴千度,就避之不及?”
“我那是因为……!”林长云皱眉,想说什么,但是很快闭嘴。
裴千度看他:“因为什么?”
林长云躲开裴千度的视线:“不说这个,先把你说的正事说完。”
裴千度咬牙,但是是他自己说的要说正事。
“我从前同柳景安说过,希望她能同我一起,她父亲镇守在京城边上,若是她愿意帮我,我会轻松很多。”
“前段时间柳景安来了信,说是愿意投入我麾下,已经北上,过不了多少时日就会到达京城。”
这在林长云的意料之内,他道:“到时候你要掀了这王朝,对么?”
“对,”裴千度垂眸,“我的家人惨死于皇帝之手,这宗室上上下下都烂透了,林长云,我不可能放过皇家的人。”
林长云叹气道:“裴千度,我也是皇家的人,你也要杀了我吗?”
裴千度脸色不好看:“你这么想和他们在一起,一起去死?”
林长云摇摇头:“你又曲解我的意思,你明知道我才不在意那老皇帝的死活。”
裴千度心脏一跳,莫名期待起来:“他是你父亲。”
林长云挑眉:“可我不是李琮宴。”
裴千度心跳得很快:“你不在乎那些人,对吧?”
林长云却道:“皇帝和那些个皇子我不在乎,可是,裴千度,太后对我不差,而且你要合作的李明蕴,也是皇家的人。”
裴千度一颗心沉下来,声音有些沙哑,冷硬道:“对,怎么?”
林长云听他这话,眉头也蹙起来:“怎么?你想杀光皇家所有人?”
裴千度道:“不可以吗?林长云,皇帝下令杀我全家的时候,可丝毫没有心软,裴家从上到下只活下来我和阿姐,就连家仆刚出生不足月的孩子都被抹了脖子。”
裴千度眼睛有些泛红:“所以我为什么不能也这么做?”
“裴千度,”林长云攥住他的手,“你冷静,你跟皇帝不是一样的人,你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
“不能变成他那样的人?”裴千度越逼越紧,“你究竟是不想让我变成那样的人,还是根本就无所谓我,只是想让那些人活?!”
林长云被他压在墙面上,身上缠着被褥,腰向后折成一个难受的角度:“裴千度!”
裴千度充耳不闻:“林长云,心软是成不了事的。”
“你以为当时我父亲没觉察出来皇帝要对裴家下手吗?我当时无数次劝他,劝他为自己做打算为自己留条后路,但是我父亲,他心软,他不愿意。”
裴千度一而再再而三地回忆起来那段尖锐锋利的往事,声音都浸了血:“我父亲说他当年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头上压着的世家将他的功劳全部拿走,将近十年,我父亲赢了多少胜仗,却一直被踩在脚底下。”
林长云从未听说过这故事,一时愣了神。
“那时候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是他力排众议顶着压力将我父亲提拔上来,这才有了后来远近闻名的裴将军,”裴千度嗤笑,“那时候他多好,谁知道后来会变了样?”
“我父亲就是因为一时心软,念着当年知遇之恩,断送了自己的性命,断送了裴家全部的性命。”
裴千度一字一句道:“林长云,我绝对不会像我父亲一样心软。”
林长云沉默了。
他没有理由劝裴千度原谅,父母惨死在面前的是裴千度,姐姐为了救自己失去双腿的是裴千度,被皇家迫害到走投无路的是裴千度。
凭心而论,如果这样被对待的是林长云,林长云能原谅吗。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的,你太幸福了,”
裴千度恨道:“林长云,你根本就不懂。”
林长云怔了一下,想到什么,苦笑道:“是呀,我根本就不懂。”
*
深夜,裴千度回了书房,连夜处理消息。
林长云一夜未睡,悄悄从床上爬起来。
他从角落里偷偷取出仔细藏好的钢条,摸着黑在手上又捣鼓了很久。
半个时辰后,“喀嚓”一声,锁开了。
林长云曾经为了赶一个大作业,研究了五六十种锁的设计,如今终于派上用场。
看着解开的锁,林长云心下稍安。
他又将锁合上,确认看不出痕迹之后躺回被褥里。
林长云在黑夜中怔着眸思索很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70章 逃离王府
裴千度不想给林长云再离开靖安王府随意动作的机会。
李明蕴要见二人,挑了个晴夜,与裴千度的人碰了头,进了靖安王府。
李明蕴摘下面纱,屋内只留下她和裴千度林长云三人。
李明蕴冲二人点点头,目光落到林长云身上,停留一瞬。
林长云比先前春猎那次相见的时候看着更没精神了,他的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色,眼神也不像从前那样闪着光,是一种精神上的疲惫。
裴千度坐在林长云身边,衣摆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搭地,李明蕴总觉得裴千度在防着林长云,不让他有任何小动作。
裴千度看见李明蕴视线,道:“三公主殿下要见六殿下,可是要什么事?”
“说来也并没有什么大事,”李明蕴笑着摇头,“春猎之时别了六哥,之后在没有相见,我很是担心六哥身上的伤。”
裴千度在衣袍的遮掩下揉了一下林长云手腕。
林长云便只好顺着他话道:“多谢三公主殿下关心,我一切都好。”
李明蕴哪里看不出来二人的小动作,但是眼下看见了也只能装作没看见:“那便好。”
裴千度转移话题,对李明蕴道:“三公主殿下,想必这次来是对我们从前说的事有所打算。”
“不错,”李明蕴正了正身子道,“裴小将军应该也知道,我母家式微,从小到大在宫中举步维艰,我父皇从未正眼瞧过我,我必须为自己做打算了。”
“裴小将军要我办的事儿我可以做到,我的要求也并不为难,就是希望裴小将军事成之后,能提拔我。”
“那是自然,”裴千度点头,暼了一眼身边的林长云,“六殿下前些日子还向我提过,我可以保证只要殿下你一直站在我这边,三公主府上的人不会有事。”
林长云听到提起自己,回看了裴千度一眼。
昨天还说恨死了皇家所有人,今天就可以为了利益与李明蕴结盟。
李明蕴道:“裴小将军一言九鼎。”
她说着掏出袖口里的纸,递到二人面前:“这是我今日所得的裴小姐那边的宫女调动和日常物资。”
“从一周前开始,裴小姐府上几个宫女被调离,照常往府上送的吃食也减少,”李明蕴点了点某处,“我觉得不对借着职务之便联系上了皇帝身边一太监,他只模糊道,皇帝对裴小将军不安,这个月底恐怕要有动作。”
李明蕴道:“裴小将军,父皇忌惮你,必然会对你阿姐动作,他会对裴小姐的看管更严密,若是换了关押裴小姐的地点也换了她身边的人,你们之前的动作就白费了。”
裴千度皱眉:“我知道了,有没有更详细的时间。”
李明蕴摇摇头:“只能大概知道是这个月底,我没法再知道更多了。”
林长云若有所思抬头,正好对上李明蕴视线。
李明蕴道:“时局瞬息万变,一定要留心,不要误了时间。”
裴千度摩挲了一下虎口:“我知道了,多谢三公主殿下。”
现在已经月中,如果真如李明蕴所言,皇帝要对裴道英下手,那裴千度所剩时间不过半月,裴千度留在西北的军队赶过来还需要一定时间,柳景安也还没到京城。
正在此时,思戎在外敲了一下门,激动道:“二公子!柳姑娘到了,现在正在王府门口!”
屋内三人齐刷刷抬头。
李明蕴试探问道:“请问可是柳景安姑娘?”
裴千度没想到柳景安来得这么及时,听闻李明蕴此言,抬头道:“三公主殿下与柳姑娘认识?”
李明蕴眼神亮了亮:“认识的,我幼时在宫中受欺辱,一次宴会上柳姑娘帮我教训了那帮人,自那之后我二人就认识了。”
裴千度思索一瞬,他有意拉拢二人,若是李明蕴与柳景安认识,事情也许会更加好办。
于是他道:“三殿下若是不嫌弃,我便现在喊她进来,你们也好叙叙旧。”
李明蕴笑道:“好。”
“我要先行回去吗?”
林长云问裴千度,嘴上这么说着,看眼神却是还想再听。
裴千度看他一眼:“你与柳姑娘也有交情。待着,待会儿同我一块走。”
话音刚落,房门再一次被敲响,柳景安踏着月色走进来。
柳景安眉眼同先先前丝毫未变,只是风吹日晒,肤色比先前更深,眼神也更加锐利。
她将剑放下,身上的攻击性褪去:“各位,好久不见。”
柳景安方才在外面便听说今日在场的不仅只有裴千度,但是眼下看到许久不见的林长云与李明蕴,还是有些感慨。
上一回与林长云分开的时候,林长云还叫她千万不要将他的事情告诉裴千度,如今两人却又搅在了一起。
柳景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林长云,林长云莫名心虚,笑着喝了一口茶:“柳姑娘,别来无恙。”
李明蕴满眼笑意,叫到:“柳姑娘,近来一切可好?”
柳景安见了她,久违地露出笑容,在李明蕴身旁坐下:“一切都好。”
她转身对林长云和裴千度二人解释道:“当初我被通缉,能逃离京城,三殿下帮了好大的忙。”
林长云眯起眼睛:“原来如此。”
裴千度看他一眼,总觉得林长云话里话外还在原来如此一些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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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粗略一谈战事,也许是担心林长云知道太多,也许是还不彻底信任李明蕴和柳景安二人,裴千度没讲什么详细的东西。
快要天亮的时候,李明蕴同柳景安终于先后脚离开。
林长云身体弱,有些嗜睡,这下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几乎是被裴千度半抱着离开。
裴千度将他带回床上,顺嘴问:“李明蕴和柳景安的关系,你今天看出什么了?”
林长云一听这个,稍稍回了点精神,他眼睛一眯:“我觉得她俩,有些不一般。”
裴千度挑眉:“怎么不一般?”
“你还记得不,”林长云半张脸歪进被褥里,“李明蕴喜欢女人啊。”
裴千度:“那喜欢女人,也不见得是个女人就喜欢。”
林长云强撑起脑袋,瞪他:“你不信我?我看这种东西可准了。”
裴千度笑了一声。
林长云要是真的看得准,怎么会看不出来裴千度对他的心思。
裴千度将林长云塞回被子里:“睡吧。”
林长云闭着眼睛嘟囔:“你啥都不信我……”
裴千度深吸一口气,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冲动,脱了外衣与林长云一同躺下,将他搂紧怀里。
林长云继续道:“你这个人,昨天还说恨死皇家人,今天又利用李明蕴……”
“我利用李明蕴?”裴千度气笑了,对着林长云困得睁不开的模样却发不出火,“你怎么不说李明蕴利用我呢?”
“你说皇家的人也有无辜,我现在放过她们,你却又说我利用,林长云,你总是把我想的那么坏。”
林长云迷迷糊糊地被他拱着,意识一半已经在梦游,另一半还要道:“你就是,很坏……对我很坏,把我关在这里……”
林长云念着念着又想到裴千度扑在自己身上要掉眼泪的模样:“算了,裴千度,我允许你对我坏……”
裴千度把林长云抱得更紧:“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林长云,马上要离开京城,你不许乱跑。”
“听见了吗?林长云?”
林长云没有回答,裴千度低头一看,林长云已经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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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之后,靖安王府演武场,裴千度正练完武,一头的汗还未擦干。
手下的人匆匆来报:“二公子,不好了!”
“先前你让我们去跟踪裴小姐身边调走的几个宫女下落,昨日她们全部消失,在下派人一查,说是全部被赐死。”
“全部被赐死?确定是昨天的事么。”
“是!”
裴千度粗粗抹掉脸上的汗水,还是有一滴顺着他额角滑下,滑过变幻莫测的眼睛。
“不能再拖了,传下去,今晚动作。”
裴千度将身上衣物换下,穿上甲,匆匆往外走:“留下一队精兵将六殿下送出城,小心动作别让人发现,其他人全部跟我走。”
路过主屋,裴千度脚步顿了顿,想再回头看一眼林长云。
但是天色渐渐暗下,裴千度将心一沉,转身带着人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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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长云撬开手上的锁,又照猫画虎小心翼翼开了地下室的锁,拉开一条缝。
从上次夜里在李明蕴话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他悄悄传给尉迟介的那信纸判断,裴千度调动府上大量人马去救裴道英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这几日他每天都会在裴千度离开后小心打开锁,观察外面动作。
这日,林长云总算听到靖安王府上不一样的动静。
他深呼吸一口气,悄悄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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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千度离开后,思戎作为裴千度亲卫,带着人打开地下室的门,准备带着人离开。
可是看清那屋内情形,思戎顿住了。
没人,林长云不见了。
思戎心下咯噔一声,迅速上前查看情况,床上那锁被巧妙撬开,孤零零地垂在床上,地下室的门也被破坏过。
完了,裴千度绝对无法接受林长云再一次离开。
思戎声音都在颤抖:“你们有没有见人溜出去过!”
手底下的人一愣,答道:“没有!”
思戎:“搜!六殿下不见了,他可能还在府上。”
他说完便冲了出去。
主屋上上下下都被他们翻了一遍,能查的角落都查到了,就是不见林长云人影。
思戎两眼发黑,突然听手下人喊道:“思戎大人!主屋后窗打开过,六殿下可能从这里往外跑出去了!”
思戎迅速跑过去,果然见裴千度卧房边上通往宅后到窗开着个缝,而这窗子平时都是关好的。
思戎咬牙,点了十几个人:“你们几个跟我走,在叫一个人去报告二公子。”
说着便带人冲出靖安王府,顺着可以路线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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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外面动静弱了,林长云悄悄从床底下探出身来。
外面人手太多,林长云怎么可能悄悄溜出去。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伪造了自己溜走的痕迹,就一直藏在地下室的床底下,只等思戎带着大量人手去追“已经逃走”的林长云。
一开门,主屋里果然没人。
林长云努力压下因为紧张而快速跳动的心脏,换了个路线,从书房的窗悄悄翻出去。
这个窗没有被枝桠遮挡,他一开始借裴千度书房画华的时候看到过,百里之外的那个民宅,可以隐约看见这窗的情况。
林长云不需要靠自己闯出去,他要做的只是给出信号。
林长云轻轻推开窗门,“嘎吱”一声。
不远处一把手的侍卫迅速回头,他看清来林长云,时间喊道:“六殿下在这里!”
林长云飞速跳下窗子,拔腿向外狂奔。
林长云跑得呼吸困难,气都要喘不上来,整个世界都在颤抖,身后人的呼唤越来越近。
就在一双手几乎要抓伤了林长云的肩之时,两道人影从天而降。
时愿一剑挡下林长云身后追兵,时信将跑得腿软的林长云背起来:“殿下!”
林长云眼睛一亮,气喘吁吁,快速道:“别恋战,别伤人,快走!”
府上大半人手都被调走,林长云准备充分,从尉迟介那里借来不少人,几番战斗后,时信时愿带着林长云离开,消失在京城人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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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奔几公里,终于到了安全的地带,林长云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眼神向下一看,这才发现时信的手一直在抖。
林长云想到上回时信在春猎被箭射中,慌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时信将手背到身后,笑笑:“没有好全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林长云还要再问,就见尉迟介晃悠着走出来:“哎哎,有什么事儿之后再谈,林长云,我好不容易把你几个侍卫弄出来,又把你弄出来,你们还不快跑。”
林长云拍拍时信的手,转身对尉迟介道:“多谢,杜老四他们在哪?”
尉迟介向下某处一指:“已经被我送出城了,怎么?”
林长云深呼一口气:“你去告诉杜老四,让他把假死药给我,不管是不是最终成品。”
尉迟介心下有不好的预感,身体也不乱七八糟歪着站了,正色道:“你要做什么?”
时信时愿两个人也看过来。
感受到几人目光,林长云心下突然一阵一阵发酸,本已经决定好要这么做不可,眼下又难过起来。
他今天还没有见上裴千度一面。
下一次再见到他,裴千度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气愤,是震惊,是冷漠,还是会有一点点思念。
林长云低下头,不去看几人表情:“然后我要去太子府,一命换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