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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花瓶

    阳春在甜水巷耽搁了一些时间。


    待回到约定地点,采买的嬷嬷已火烧眉毛,埋怨道:“阳春姑娘,您如何这样不懂事呢?说好半个时辰,您呆了快一个时辰了。放您单独行动,我本身担着风险呢。”


    采买嬷嬷大抵猜得到阳春去干什么,别的丫鬟做便做了,阳春被抬为姨娘,实不宜见外男。若被上面知道,她俩一块吃不了兜着走。


    阳春道:“嬷嬷莫急,我掐算着时间,咱们这就回去。”


    二人加快了脚步,回到谢宅。


    入了垂花门,刚要去主母院里复命,主君身边的冬生拦住阳春,肃然道:“姑娘,主君有请。”


    阳春的心一下子坠入冰窟。


    “主君有何吩咐?”


    “那得您亲自问主君。”


    “能不去吗?我还要向主母……”


    “您说呢。”冬生阴森森道。


    冬生腰间常年挂着麻绳和刀剑。


    阳春表面维持平静,随冬生来到主君的简斋园,内心极度忐忑。


    简斋园古木成荫,清风穿林。瓷器般澄蓝的清空,小湖上养着鹭鸶和白鹤,玲珑翠秀又典雅静谧。园子终日蒙上一层肃穆的杀气,寻常女眷不敢靠近,常有城府深不可测的政坛高手,或掌握王朝命脉的将军重将出入。


    阳春上次请求照料病重的薛元,曾闯过这里一次。当时孤注一掷,将生死置之度外。而今与薛元有了金陵之约,免不得后怕。


    入得室内,虾青色的竹林天光透窗直倾泄。


    谢昭训在冷风习习的阳光下,眉峰微松,斜倚案头,正懒懒把玩着一只半尺胆瓶。


    “过来。”


    他瞟都没瞟她一眼。


    阳春迟迟挪过去,样貌又蔫又沉,脚步和影子都沉甸甸的,“主君。”


    谢昭训神色闲闲,“刚在牙人行竞买的影青釉暗刻胆瓶,成交价一千零八十两。”


    阳春定睛去瞧那只胆瓶,御窑薄胎隐花,小口束颈,浑似白鹤高高纤长修挺的长颈。颜色纯粹漂亮,淡青色的光辉静止不动,宛若凝萃了天光苍穹之蓝。


    “当真好物。”


    她低低赞赏。


    脑海却控制不住闪现薛元卧病体虚,省吃俭用,倾尽积蓄的可怜模样。小小一个花瓶三百八十两,薛元视作全部家当的积蓄,不及权贵豪绅随手一件玩物的零头。


    “很漂亮,是吗?穷苦之人打拼一世,未必攒得一件瓷的价格。”


    谢昭训长指虚拢瓶身,缓缓转动,像掐住一只振翅欲飞的素鹤。


    阳春被刺了下,黑睫死死遮住眼帘。不知怎的,他扼着瓶颈,她的咽喉也跟着窒息。


    他信口安排:“等你过门,这件瓷器连同许多爱物,都摆到你屋里,就住在我这处简斋园。”


    过门。阳春如同被无形的恐怖锁链锁住。


    他甚少直白炫耀器物的价格,今日,却是想用金钱收买她,叫她认清现实。


    “您真的要纳我为妾?”她喉如刀割,出口艰难。


    “这很值得惊讶吗?”谢昭训反问,她失神落魄的样子还真好笑。


    “我以为早约定好的。”


    那日在周茵屋里,他指了她,人尽皆知。


    阳春求了他那么多次,徒劳费力,终究没让他改变初衷。她清冽的眼形射出无形的刀剑,戳在他身上,恨已极了。


    “强抢民女。”


    她腹中千般万般怨气憋出一句。


    “你是民女吗?”


    是了,她只是个奴籍的低贱之女。


    阳春舌尖被牙齿咬得很疼,快咬断了。奴隶是牲口,是器物,天生就被卖来卖去。从何家人将她卖进周府起,她的命运就身不由己了。


    谢昭训将胆瓶放下,起身,轻而易举钳住了她的下巴,她微微踮脚被迫呈现被几近上吊的姿态。他的心冰冷,也没有爱,“赏你这泼天的富贵,中不中意?”


    阳春被刀架在脖子上了,呼吸病态起伏,唯有硬邦邦说:“中意。”


    谢昭训微笑,但微笑与同情无缘,反而逼迫:“识得礼貌。中意的话,就要讲多谢。”


    他不要她的不情不愿和敷衍,要绝对驯服。


    阳春身力衰萎,有生之年从未遇到这样强劲的对手,被他扼得缺氧,就快要死了。求生欲逼迫她说出:“……多谢大人。”


    谢昭训指腹挲了下,“乖。”


    随手松开,阳春捂脖踉跄两步,咳嗽连连,生理性的泪水呛得难受。


    虽然对方没用多大力气,对她来说,就是比千刀万剐还痛的可怖剧痛。


    “呜。”


    她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再装得坚强,她也只是个十七八岁姑娘,有尊严,有未来,有心上人,有对美好的憧憬。


    这一切,都被对方轻飘飘一句话抹杀了。


    谢昭训侧头,清晰看到她眼底淤积的泪雾,藏不住的,为旁的男人而流,凄凄楚楚,强作坚强隐忍不出声,似怜似厌。


    他神色如常,口吻却冻人肺腑:


    “滚下去吧。”


    ……


    阳春笃定自己和薛元见面之事一定暴露了,否则谢昭训何以阴晴不定至此,忽然狠狠敲打她。


    谢昭训已经摊牌,她再也不能退缩了。


    纳妾之事已板上钉钉,抹杀了她一切侥幸。


    要想有活路,只能铤而走险跟薛元走。


    她愈加体会到谢昭训手眼通天,京城不知散落着多少张讯息网。


    她和薛元漏洞白出的逃亡计划,在刀剑火海上行走,更像飞蛾扑火的送死。


    能和心爱之人死在一起,或许也是幸福的,好过在阴气森森的谢府苦熬。


    周家那边,周国公来消息说,回门左右耽搁也耽搁了,正值秋末,家里亲戚都抽不开身,不如直接等到立冬之日,摆几桌大宴,来个大团圆。


    周茵和谢昭训商量,后者没有异议。


    事实上,后者大多说时候都是好说话的。


    晚夕,白昼与黑夜交替的残明中,天边的彩云有不可形容的瑰丽。金秋时节,晚风凉而不冷,风里飘来桂花的香气,黄昏可爱。


    谢昭训与周茵并肩立于露台上,赏够了落日,层层台阶而下。谢昭训走在前,挽着周茵,周茵拎着裙角,在夫婿如沐春风的引导下走下,滑腻的青苔没使她摔倒。


    “那边的天空可真美,好想摘一捧云彩。”


    谢昭训道:“看脚下啦。”


    “夫君,你帮我摘还不好?”周茵总忍不住对他撒娇。


    到了平地,谢昭训从碧桃手中接过披风,披在周茵肩头:“晚风冷了,夫人该归了。”


    周茵感受男子动人的心跳,恋恋不舍这美好的一刻,仿佛呼吸都是清甜的。


    “我还不想回去。”她揪着他的袖角。


    要回去,也得他陪她一起回去,留宿于她。


    谢昭训松弛而得体的笑意,无奈纵容着:“那就再走一会儿。”


    阳春跟在远处的粗使婢女之中。


    她本是陪嫁婢女,可以像碧桃一样近前侍奉的,但被主子忌惮。


    她木然伫立,有些走神,身影被黄昏越来越汹涌的黑暗吞没。


    恰花藤树影之间有一架秋千,时值深秋,倒也无蚊虫叮咬。秋千的位置靠西,被一束束金黄色最后的落日冲刷。


    “夫君,你帮我。”


    周茵首先坐了上去,满含期待地眺向谢昭训。


    谢昭训了然,自后轻轻推她,“坐稳了。”


    秋千摇动起来,洒着二人银铃般欢快的笑声,他们的衣裳也被落日镶上了金边。


    “夫君,你也上来。”


    周茵用绣鞋刹住,像小孩子一样。


    “那不得挤着你?”


    谢昭训欣然坐下,陪她一起荡秋千。秋千不大不小,刚好容纳二人。


    一样的身份地位,一样的矜贵精致,般配得无可挑剔,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听周茵提起:“对了夫君,婚前我送的兰花佩,你放在哪里啦?”


    谢昭训的背影为黑暗遮挡,影子又深又浓,看不清他什么表情,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只是片刻周茵笑颜绽开,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


    沉浸在美好爱情幻想中的新妇,连丈夫朝三暮四、新婚即纳妾都容忍了。毕竟最重要的是他爱她,她是他的妻。


    阳春站得双腿发麻,薄衫被晚风吹得冷,只盼着二位主子早点回去。


    至大黑,方缓缓归。


    周茵走着,谢昭训在旁像护花使者。月儿洒下,晚归的鸟儿并肩立在巢穴,似乎提醒着他们作为夫妻,还差一项最重要的任务方得圆满。


    周茵至今臂间仍有守宫砂,委婉邀请过多次,皆被谢昭训不咸不淡地拒绝。站在谢昭训的角度,他并非那方面冷淡,只是对她没兴趣,周茵不是他钟意的类型。既没兴趣,何必勉强自己。


    至澄怀园,谢昭训停住,对周茵道:“夫人返去歇息吧,天冷,添床被褥。”


    周茵的失望几乎溢出来,“夫君,你不留下吗。”


    谢昭训歉然:“为夫还有公文要看,不好打搅夫人。”


    他表面歉意,实际行动却利落绝情,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撂下这句,他先扬长而去,消失了北方书房那边的灯火与黑暗中。


    周茵孤独立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阳春见此,愈加隐没在下人之中,脑袋也不敢抬一下,生怕被迁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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