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闻人鹤这才回过神, 他怔愣片刻,郑重起身道:“……圜丘祭天一事,明权不应推辞。”
听得此话, 周玉臣微微一怔!
须知, 周大将军“乱臣之女”的身份, 不论如何都是要给个说法的。历朝历代, 很多大孝子最常用的策略,就是立即与亲人割席,表示我本人忠厚老实, 与逆贼势不两立。再温和一点,那就是彻底否定“庄震麟”的存在。直接说周母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妇道人家,贤良淑德,连大字也不认识一个。跟当年作乱犯上的南越土司,没有半点关系。
毕竟那坟冢都没写名字, 你对白骨叫一声“庄司主”,人家搭理你么?退一万步说,你能找出人证物证来么?
找不到?
那你就跟乱党是一伙的,以污蔑大将军来迫其造反,好把大梁搅个四分五裂!
可以说,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所有人都知道, 周玉臣是不会同意这么做的。
庄震麟, 就是庄震麟。让她从史书上彻底抹去母亲的名字?开什么玩笑!周玉臣九死一生地挨到今天,现在连自家老妈都不能认了?那她这些年打的仗流的血,算什么?
于是乎。
詹华容另辟蹊径,让周玉臣代天子去南郊圜丘祭天。服制比照天子十二纹章、十二旒冕,略减一等。再特许用金根车,驾六匹马, 替天子向上天祝告。以更强大的名望,覆盖出身的影响。
历史上,曾获此殊荣的权臣,诸如王莽、曹操、司马昭、刘裕,俱是“设天子旌旗,出入称警跸”,得享天子礼乐。
可詹华容能想出这个主意,并不让人意外。
意外的是闻人鹤不仅不反对,还劝周玉臣答应!
“我原以为,你要劝我谨小慎微,恪守人臣之节。”周大将军眉毛一挑,神情讶异。
闻人鹤浮出一丝苦笑,默然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大梁两京十四州,幅员辽阔。燕、檀、云、祁、余、黔、海、蔡八州,诚然俱是你麾下旧部,可是其余六州呢?那些山高皇帝远,颇有地方宗望的宗室呢?再是约束,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到底有限。明权,我怕有心之人拿你的出身做文章,以[清君侧]之名再次举兵……大梁战事多年,疮痍未复,再经不起一场内战了。”
“况且,接受天子礼乐,”闻人鹤犹豫片刻,才往下道:“不代表一定要用。明权只需将全幅天子仪仗留于府库,便足矣震慑天下了。”
如此一来。
便是明目昭彰地告诉天下人:别动心思,别搞事,再闹我可就真反了!
就像当年曹操震慑群臣那般。
周玉臣用巾帕握住茶銚,徐徐往茶壶中注入热水,待为二人各自分了一盏热茶,她才抬起眼目:“如此僭越之言,竟是出自你口……可是为什么?寿年为何今日要来,又为何对我说这番话?”
房中一时安静。
自从得胜楼一别,她与他再没有私下见面。刚才朱麟传报时,周玉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名字。
闻人鹤垂目良久,方低声道:“……我这般待你,你却仍把我留在刑部的实职上,让我领□□法。丁道雅所拟条律,也在限制内阁总理的权力,事情须由两院投票、复核,出了事则是总理与内阁承担责任。法权不仅大于君权,也大于臣权。更重要的是,[庄司主]一事你没有顺势而反,而是大局为重忍到如今。将心比心,如果我在同等处境……哪怕知道大梁不能再起战事,哪怕知道百姓无辜……我也未必能如此隐忍。”
“明权,你的心,从来都有变过——是我错了。”
说完这番话,闻人鹤长吐了一口白气,却垂下眼不敢再看她。
须臾,只听得瓷盏互碰的声音。
却是周玉臣捏着茶盏,轻轻在桌上一顿:“既是肝胆相照,两心相同,又何论对错?何况,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罢了。”
闻人鹤的眼睛湿润了。
他勉强稳住心神,才拿起另一只茶盏,哑声道:“除了你,百年内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能有如此威望,如此魄力,能促成此事。可是明权,如今百废待兴,既要军改,又要立宪,要做的事情还有许多……万一最终不能如意呢?万一后世史书上,你仍被视作逆臣呢?”
他说得很慢,眼神里的担忧也毫不作伪。
周玉臣却混不吝地哈哈一笑,气态从容:“无妨。人只要见过光,就不可能再低头了。我已尽我所能,功成,亦不必在我。”
功成不必在我。
闻人鹤心神俱震,怔怔地看向眼前的少年人。
却见她举起茶盏,笑眯眯道:“所以,寿年愿与我一道青史留名么?哪怕,是在《佞臣传》里。”
时隔多年。
当初那个在马车里,一无所有却放荡不羁的少年;那个在战场上,浑身浴血却无所畏惧的少年……再一次,向她的友人发出邀请。
闻人鹤只觉得视线模糊,他狠狠点头,任由热泪滚落:
“——臣,愿意誓死追随大将军。”
——砰!
两只茶盏撞在一处!
这般做派,既不文雅,也不合茶道。但是两个人都没有理会,只仰头将茶水喝得干干净净。
是夜。周家宅院。
丁道雅、詹华容等人见闻人鹤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饭桌上,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君主立宪,最重要的是“立宪”。周玉臣能让闻人鹤从一虚衔刑部尚书转为实职,还让他牵头修编宪法……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了,这个人,周大将军还是要用的。
真正令众人意外的,是闻人鹤竟说服了周玉臣,同意代天子行祭。
在此之前,周玉臣一直以南郊祭天靡费过甚为由,迟迟不肯答应。如今只受礼而不用,耗费自然大幅削减,自然也就无从拒绝了。只是,周燕官知道内情时,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这种以虚避实的手法,姐姐怎么可能想不到?大抵还是想给闻人鹤一个机会罢了。
不过,这样的团圆夜本就难得,自然没有人会计较太多。
夜深雪静,宴饮过半。余博然吃得面红耳赤,他将杯子倒扣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将军,臣有一事相求——请将军允许臣致仕还乡。”
众人皆惊,周玉臣也放下筷子,面露讶异:
“博然正当壮年,何出此言?”
余博然看了闻人鹤一眼,心中苦涩。还能为什么?当初周玉臣用他,是为了跟闻人叔侄打擂台,甚至还授予他礼部尚书的虚衔。如今君主立宪已成定局,闻人鹤也重新出现在大将军身边,哪里还会需要他呢?
但是,已经熟知周大将军脾气的余博然,只是露出羞愧的神色来:
“大将军容禀。臣年近半百,头上都见白发了,每日在衙门里点卯画押、毫无建树,实是尸位素餐。臣怕这样下去,耽误了大将军的大事,那才叫罪过。不如早些退下来,回老家置几亩水田,养养花鸟……也好清清静静过几年。”
他说得无比真诚,真诚得闻人鹤差点都信了,当即怒目而视:
什么意思?你四十岁出头也好意思说自己年近半百?
我一回来你就整这出,争宠也不是这么争的!
周燕官则与丁道雅碰了个眼神,两人都不动声色地放慢了饮酒动作,把耳朵竖了起来。
周玉臣却只笑了一声,捏着酒杯道:“在我周玉臣麾下,还愁没有事做么?不过,你既提及此事,我也有一事要询问诸位。”
群臣连忙起身,肃然以对:“还请大将军示下。”
“不必紧张。”周玉臣命众人落座,待各自入座后,才道:“——诸君可知范晔?”
闻人鹤当即一怔,而余博然则率先回答:“范晔,南朝刘宋史臣,才气纵横,疏狂放肆。其所编撰的《后汉书》,与《史记》、《汉书》、《三国志》并列,堪称一代大家。”
这话说得很漂亮,却只说到“大家”二字,便戛然而止。
闻人鹤知道为何余博然要如此谨慎。
因为范晔不仅是史学家,还是个逆臣!与唐伯虎、李白不同的是,唐李二人俱是被动参与谋反,一开始压根就不知道内情。但范晔却不同。此人不仅知情,是策划政变的主要人物之一,还承担了刺杀皇帝的任务!
此等人物,虽有旷世之才,最终却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却不知,周大将军为何提及此人?
就在这时,詹华容开口了:“大将军可是要编史?”
周玉臣略颔首,又道:“确有此意。范晔之《后汉书》,距东汉已二百余年,其间历经三国、两晋,还是不完整的残本。在此之前为东汉编史者,数不胜数——诸君可知,为何独范晔后来者居上?”
此言一出,满座肃然,议论纷纷。
闻人鹤沉吟片刻,道:“正因为范晔是后来者,所以才能在前人的基础上甄别取舍,删繁就简。后来居上,本是修史常理。”
余博然却立刻接话,摇头道:“闻人部堂此言,只说了其一,未说其二。范晔史论精深,识见卓绝。正如其本人所说,[吾杂传论,皆有精意深旨……赞自是吾文之杰思,殆无一字空设]。范晔不仅评人物,更剖析时代风气。全书辞采精炼,文笔冠绝一时。若无此等才具,便是后来者无数,也不过是叠床架屋罢了。”
二人各执一词,目光都看向周玉臣。周大将军却只是捏着酒杯,笑而不语地望向詹华容。
詹华容原是沉吟不语,撞见周大将军的目光,心念一动。她当即肃然起身,缓缓道:
“范晔的《后汉书》,不仅为王侯将相著史,也为小人物着墨,更开创了《列女传》、《独行列传》、《逸民列传》诸目。可谓是[宰相无多述而特表逸民,公卿不见采而特尊独行。],其所立《列女传》,是在中原正史中首次出现皇后以外的女性专门记载。并且,其不重贞操,自称[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说到此处,詹华容顿了顿,望向周玉臣:“——因此,范晔才能在两百余年后,后来者居上。”
闻人鹤心头一震,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周玉臣。却见周玉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朗然一笑,道:
“詹少宰所言,正切我意。我少时读《逸民列传》,曾见《汉阴老父》篇。汉桓帝途径云梦时,百姓纷纷围观,唯独一位老翁依旧耕作,视而不见。尚书郎张温觉得奇怪,便上前询问……老翁却反问,天下是因为动乱才设立天子,还是天下安定才设立天子?设立天子,是要他像母亲一样爱护天下百姓,还是要驱使天下百姓去侍奉天子?从前圣明之君治理天下,万民得以安宁。如今你的君主,放纵自己,劳扰万民,肆意游猎巡行毫无节制。我都替你感到羞愧,你怎么还好意思叫百姓来瞻仰他呢!”
周大将军说到这,停下来,环视众人:“寿年劝我答应郊祭之事,或许不止是他,在座诸位心中大概都以为……周玉臣之名,足以彪炳史册,功过千古。可我也想问一句——今日之势,我与诸君能坐于此间,当真只凭我周玉臣一人之力么?”
没有人回答。
周玉臣也不需要任何回答,缓缓又往下道:
“所以啊,余部堂,我想请你来修本朝国史。去写以血殉国的关有情、写誓死不退的吴有财,写贪财重义、最后却血溅三尺的江平潮、魏老三,写那些为了北伐而死在冰天雪地中的无名者——不必等百年后的范晔,普通人的历史,就从我们这里开始吧。”
至德二年腊月,新岁将尽,大雪纷飞,周大将军于邸中设宴,遍邀旧故。席间丁道雅酣饮大醉,借漫天雪意,当众诵词一首。
其辞气磅礴、格局恢弘,便有好事者抄录了下来:
《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略逊风骚。
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的第一本长篇,也是第一本军政文。在此之前,许多军事战略、政治剧情,都只存在于我脑海中。我知道,不论在哪个频道军政都是冷门。说实话,能成功入V且一直有读者订阅,已经出乎意料。感谢所有正版订阅的读者。之前说过,落笔的初衷,是几年前读到辛弃疾祭朱熹的悼词:“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那不朽蛊惑了我,让我试图也在浩瀚尘世中,为自己留下点什么。因此,便有了这个任侠放荡的“周玉臣”。谨以此文,以图不朽。p.s:1,后续会陆续更新番外,本文番外免费,订阅100%可看;2,下一本书,会在番外结束前确定;3,《沁园春·雪》来自我们伟大的领袖。
第372章【完结章】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